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有猛虎細嗅花,自認惜敗又何妨!(10k大章)
第113章 心有猛虎細嗅花,自認惜敗又何妨!(10k大章)
前門大街,陸宅。
昨兒個夜裡豐臺大營那場驚天動地的「走水」,到了今兒個晌午,餘波還沒散盡。
街面上巡邏的大兵多了好幾撥,一個個荷槍實彈,神情緊繃,那是馬大帥正在清理張師長的殘部,接管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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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兵荒馬亂,陸宅的大門口卻是車水馬龍,不過來的不是兵,是禮。
「哎喲,慢著點,這可是易碎的物件。」
馬大帥府的李副官,哪怕昨晚剛忙活了一宿「洗地」,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今兒個一大早還是親自押車來了。
他穿一身筆挺的軍裝,領口卻松著兩顆扣子,顯出一夜未眠的疲憊。
兩輛軍用卡車停在門口,幾個當兵的正哼哧哼哧往院子裡搬箱子。
木箱落地「咚」的一聲悶響,揚起薄薄一層塵土。
「陸爺,陸爺您吉祥。」
李副官一進正廳,那腰杆子就彎成了蝦米,臉上堆滿了笑,比見了他親爹還親熱。
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正廳。
紫檀木的條案,牆上掛著《八仙過海》的工筆畫,靠牆一溜兒兵器架上擺的不是刀槍,卻是各色戲台上的把子。
青龍偃月刀、方天畫戟、金銅,擦得鋥亮。
陸誠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卷《單刀會》的戲本子,手邊是一壺剛泡好的高碎。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綢緞長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整個人透著股子書卷氣,哪還有半點昨夜殺人如麻的修羅相?
「李副官,辛苦了。」
陸誠放下書,並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喝口茶?」
「不敢不敢,站著說話舒坦。」
李副官哪敢坐啊。
昨晚上他在地下室親眼看見那兩具被「爆頭」和「震碎心脈」的屍體。
張師長那顆腦袋像個摔碎的西瓜,紅的白的濺了一牆。
柳生靜雲倒是全屍,可胸口塌下去一塊,肋骨斷了七八根,心脈震得稀碎。
現在看著陸誠那根正翻著書頁的修長手指頭,都覺得脖頸子冒涼氣。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禮單,雙手奉上,那單子用的是灑金紅紙,透著一股子貴氣。
「陸爺,這是大帥的一點心意。」
「一對宋代汝窯的天青釉瓶子,那是從宮裡流出來的真品,給您擺在書房壓壓書氣。大帥說了,陸爺是雅人,得配雅器。」
「還有這個————」
李副官一揮手,幾個大兵抬進來了十個沉甸甸的木箱子,上面印著洋文「SPA
M」,藍底黃字,透著洋氣。
「這是美國進口的「斯帕姆」午餐肉罐頭,純牛肉的。」
「大帥說了,慶雲班的小爺們兒正是長身體練功夫的時候,光吃豬肉不長勁兒,得吃牛肉。」
「十箱,整整五百聽。」
這一嗓子,把躲在門廊後面偷看的順子、小豆子和陸鋒幾個人,饞蟲都給勾出來了。
順子咽了口唾沫,小豆子更是扒著門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年頭,牛肉那是稀罕物。
市面上的豬肉兩毛錢一斤,牛肉得四毛五,還得是有回民證的鋪子才賣。
至於這洋鐵皮罐頭裝的牛肉,那是只有六國飯店、北京飯店和軍閥的高級宴席上才見得著。
聽說洋人打仗就吃這個,開個口子,拿刀子挖著吃,油汪汪的,香。
一聽罐頭黑市上能賣到兩塊大洋。
這十箱子,那就是一千塊大洋的嚼穀啊。
夠慶雲班上上下下吃半年肉了。
陸誠掃了一眼那些箱子,神色平淡。
他端起蓋碗茶,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葉。
「替我謝過大帥。」
他抿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這牛肉,我收下了。慶雲班這幫孩子正長身體,確實需要油水。至於那對瓶子————」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副官。
「太貴重,放在我這戲班子裡,怕磕了碰了。」
「戲台上刀槍無眼,後台更是擁擠,萬一來個翻跟頭的小子不小心撞倒了,豈不是糟蹋了祖宗的好東西?」
李副官一怔,剛要勸。
陸誠擺了擺手。
「你帶回去,告訴大帥,心意領了,東西折成現錢,捐給城南的慈幼局」吧。這倒春寒還沒過,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
「我聽說慈幼局這個月已經收留了十七個凍死的孩子了。」
李副官愣在原地,隨即肅然起敬。
宋代汝窯啊!
那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前朝宮裡流出來的,大帥也是費了心思才弄到手,說捐就捐了?
「陸爺————您這是菩薩心腸,大義,大義啊。」
李副官豎起大拇指,那是真心佩服。
他在軍閥手下幹了十幾年,見過貪財的、好色的、攬權的,就沒見過這樣視錢財如糞土的。
這要是換了別的武師或者角兒,恨不得把金山銀山往家裡搬。
可這位爺,心裡裝著的是這四九城的苦哈哈。
這境界,沒得說。
送走了李副官,陸誠把手一揮。
「順子,把罐頭撬開,今兒中午,給大伙兒加菜。牛肉燉土豆,多放蔥花,管飽。」
「好嘞——!」
後院裡瞬間炸開了鍋,一幫半大小子歡呼雀躍,比過年還高興。
順子和小豆子沖在最前頭,拿出早就備好的撬棍,「嘎嘣」一聲撬開木箱,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鐵皮罐頭,藍底黃字,在日光下反著光。
「師父,真香!」
小豆子抱著一罐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氣,雖然還沒打開,卻好像已經聞到了肉香。
陸誠看著他那樣兒,笑了。
「瞧你這點出息。去,讓廚子老劉把大鍋燒上,今天讓你們吃個夠。」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院子裡。
吃飽喝足的徒弟們正在消食,幾個半大小子靠在牆根下打嗝,臉上油光光的。
陸誠卻沒閒著。
他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站在戲台邊上,看著青蓮和紅玉兩個丫頭練「蹺功」
。
那是旦角的絕活,腳上綁著木製的「寸子」,模仿舊時小腳女人的步態。
那寸子只有三寸長,用白布纏緊了綁在腳心,整個人就靠腳趾和前腳掌撐著,走起來如風擺楊柳,卻極費腳力。
練這功夫的,十個里有八個腳趾變形,關節粗大,可為了台上那幾步婀娜,就得吃這份苦。
「穩住。」
陸誠抿了口茶,搖了搖頭。
「腰要軟,但氣要提著。咱們慶雲班的旦角,不練那種病歪歪的媚態。」
「要練出荀派」的活潑,還要有尚派」的剛健。」
「身子裡要有根骨頭撐著,哪怕是演弱女子,那也是帶刺的玫瑰,不是任人踐踏的野草。」
兩個丫頭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卻一聲不敢吭,在那只有巴掌寬的木條上走得穩穩噹噹。
青蓮今年十五,紅玉才十四,進了戲班就是拼了命地練,生怕被淘汰了又得回去挨餓。
就在這時。
門房老張一路小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素淨的拜帖。
他那雙布鞋底子薄,跑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
「陸爺,外頭來人了。」
「又是送禮的?」陸誠眉頭微皺。
今兒個一上午已經來了三撥了,都是聽說他刀劈日本浪人、震懾馬大帥後,來攀交情、送好處的。
「不————不像。」
老張搖搖頭,神色有些古怪。
他在陸家看門二十年,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可今幾個這位,還真有點摸不透。
「來的是個老頭,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了,腳底下是千層底的布鞋,鞋幫子磨得起了毛邊。」
「沒坐車,也沒帶隨從,就一個人溜達來的。」
「但他這帖子上寫的名號————挺嚇人。」
陸誠接過帖子,打開一看。
那帖子用的是尋常竹紙,素淨得很,可上面那一行字,卻是飄逸的行書,筆力道勁,透著一股子灑脫。
【八卦掌宮寶田門下,末學後進,宮羽,以此帖拜會陸宗師,討碗茶喝。】
宮寶田?
陸誠眼中精光一閃。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宮猴子」,八卦掌宗師董海川的親傳弟子,曾任清廷大內總管,那是真正見過大世面的大宗師。
聽說庚子年聯軍打進北平,慈曦西逃,就是宮寶田一路護駕,在亂軍中如入無人之境。
這宮羽既然是宮家門下,敢只身前來,這分量絕對不輕。
「請。」
陸誠合上帖子,整了整衣冠。
「開中門,迎客。」
老張一愣:「開中門?」
陸宅的中門,只有逢年過節或貴客臨門才開,尋常官老爺來都是走側門。
「開。」陸誠語氣堅定。
「是!」
不多時,一位身材清瘦,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
這老者看年紀約莫六十上下,留著山羊鬍,花白,梳得整整齊齊。
他背著手,走路看似慢吞吞的,但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模一樣,就像是用尺子量過。
更絕的是,他雖然踩在青石板上,但那鞋底子似乎並沒有完全落實,隱隱有一股子虛靈頂勁,提著一口氣。
這是————半步化勁!
陸誠開啟【火眼金睛】,只一眼,心頭便是一凜。
這老者體內的氣血雖然不似年輕人那般如火如荼,但卻極其凝練,內勁在經絡中運轉,如小溪匯入江河,綿綿不絕,已經有了一絲「圓潤無漏」的雛形。
只差那最後的一層窗戶紙,便能煉神還虛,成就化勁。
「宮老先生,有失遠迎。」
陸誠站在台階上,抱拳一禮,動作標準,不卑不亢。
「陸宗師客氣了。」
宮羽笑了笑,眼神在陸誠身上轉了一圈,微微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
那眼神像鷹,銳利,能看透皮肉看到骨頭裡去。
「好一副玉樹臨風」的架子。」
「韓鐵手那老東西跟我說,北平出了個麒麟兒,內勁深不可測,我原本還不信,今日一見,確實有幾分門道。」
他說話聲音不大,卻如同珠落玉盤,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送到陸誠耳朵里。
「老先生謬讚,裡面請。」
兩人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
順子奉上了剛泡好的極品鐵觀音,茶香裊裊,在陽光里升騰起淡淡的白霧。
宮羽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先用鼻子嗅了嗅,點了點頭。
「好茶,是安溪今年的春茶。」
這才輕輕抿了一口,放下後,神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陸宗師。」
「老朽痴長几歲,說話也就不繞彎子了。」
「您刀劈日本浪人,那是揚我國威,是大義,老朽佩服。咱們練武的,圖的就是個保家衛國,您做了咱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但您這一刀,也把這北平武林的一池水,給攪渾了。」
「怎麼說?」陸誠不動聲色。
「現在外頭都在傳,說您是天下第一」,說傳統的八卦、太極、形意,都不如您這「戲班子功夫」。年輕後生都往戲園子跑,武館的門檻都要長草了。」
宮羽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里透著無奈。
「各家館主都有怨氣,這事兒鬧到了武林盟。」
「昨兒個晚上,八大武館的館主湊在一起,商量了一宿。這要是派個暗勁師傅來找您切磋,那不是送死嗎?您那躲子彈的本事擺在那兒,誰敢說比子彈還快?」
「可要是請那幾位真正的化勁宗師出山————」
宮羽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山羊鬍跟著顫了顫。
「那幾位都是七八十歲的老神仙了,跟您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動手?贏了是以大欺小,不光彩;輸了————嘿,那這張老臉往哪擱?整個北平武林的臉還要不要了?」
陸誠聽明白了。
這是個死局。
小的打不過,老的不能打。
武行講究個面子,更講究個傳承。
要是真讓一個二十歲的後生挑了整個北平武林,那往後幾十年,各派還怎麼收徒?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所以————」陸誠看著宮羽,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就輪到老朽這張老臉了。」
宮羽指了指自己,語氣里透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傲氣。
那傲氣不是囂張,是練了一輩子拳,對自己功夫的那份自信。
「老朽不才,練了一輩子八卦掌,雖然沒能邁出那最後一步,但也算是摸著了化勁的門檻。這半隻腳踏進去了,也算是半步化勁。」
「論輩分,我不算太老;論功夫,比尋常暗勁稍微強那麼一點。」
「武行里的意思是,讓我來跟您搭個手」。」
「不打架,就在這桌上,盤盤道。」
宮羽說著,伸出了一隻手,平放在那張紅木八仙桌上。
那隻手乾枯瘦削,皮膚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練了一輩子拳的手。
可就是這樣一隻手,此刻卻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感覺,仿佛與這桌子,甚至與這大地都連在了一起。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老樹的根須。
「若是老朽輸了,我回去就告訴那幫老夥計,技不如人,閉門封拳,以後北平武林,唯陸宗師馬首是瞻。」
「若是老朽僥倖贏了一招半式————」
宮羽看著陸誠,目光灼灼,像是兩盞小燈。
「還請陸宗師賞個臉,對外宣稱咱們是平手,給咱們這些老骨頭————留條活路,留口飯吃。」
這話說得坦蕩,也透著股子無奈。
陸誠聽出來了,這宮羽,是被推出來當這個「磨刀石」的。
半步化勁,不上不下,正好用來試探陸誠的深淺,也正好用來給武行找回點場子。
贏了,武行有面子。輸了,也不至於太難看。
畢竟只是個「半步」,不算真正的化勁宗師。
陸誠看著那隻手,笑了。
他知道,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整個武行的臉面,為了那份傳承,才硬著頭皮來的。
他更知道,自己這身功夫雖然來得快,但一直沒跟真正的高手在「勁力」上較過真。
之前的完顏烈是靠蠻力橫練,柳生靜雲是靠刀法。
唯獨這內家拳的「聽勁」、「化勁」,他還沒真正領教過。
這是個機會。
「好。」
陸誠伸出了右手,白皙修長,看著像是個書生的手。
「既然宮老有此雅興,晚輩敢不從命?」
兩隻手,在那張紅木桌上方,輕輕搭在了一起。
「嗡」
接觸的一瞬間,空氣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宮羽嘴角含笑,原本只用了三分力。
他是想用八卦掌的「聽勁」和「化勁」,先試探一下陸誠的虛實。
八卦掌講究個「游身」、「走轉」、「避實就虛」,講究的是以巧破力,四兩撥千斤。
在他想來,陸誠雖然能躲子彈,那是因為身法快,反應快。
但這手上的內勁功夫,沒個幾十年打磨,哪能有多深厚?
勁力這東西,做不得假,是一天一天練出來的。
可是。
勁力剛一吐出,順著指尖透過去。
宮羽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那種雲淡風輕的高人風範,在這一剎那,蕩然無存。
那是————什麼?
他感覺自己不是搭在了一隻手上,而是搭在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上,或者說是搭在了一條正在翻身的巨龍背上。
陸誠體內,那整整七十年的精純暗勁,加上【釣蟾勁】的爆發力,【白虎真意】的霸道兇悍,在這一瞬間,順著手臂傾瀉而出。
沒有技巧。
沒有花哨。
就是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力」。
一力降十會!
宮羽那精妙絕倫的「化勁」功夫,在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面前,竟然————化不掉。
就像是一葉扁舟,想要去化解海嘯。
根本沒處借力!
那力量太純粹,太磅礴,像是整個大地都壓了過來。
「不好。」
宮羽心中大駭,本能地想要撤手,想要用身法卸力,想要用那半步化勁的「空」去引開這股巨力。
八卦掌的卸力法門,他練了五十年,自信能卸掉千斤之力。
但陸誠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一樣,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牢牢吸住。
那是暗勁練到了極致產生的「粘勁」,如膠似漆,甩都甩不掉。
宮羽只覺得自己的勁力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而對方那股力量,卻順著他的手臂直衝上來,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起。」
陸誠輕喝一聲,手腕微微一抖。
那動作看似輕巧,可內里蘊含的勁力卻如驚濤駭浪。
「咔嚓。」
那張堅硬的紅木八仙桌,竟然承受不住兩人勁力的交鋒,中間裂開了一道大縫,從桌心一直延伸到桌沿。
而宮羽這位半步化勁的宗師,竟然身子一晃,腳下的千層底布鞋在青磚地上狠狠摩擦出了一道白痕,「刺啦」一聲。
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重心————失守了。
這一下,若是生死搏殺,宮羽的中門大開,陸誠只要順勢一記崩拳,就能把他的胸骨給拍碎,五臟六腑震成爛泥。
輸了。
一搭手,就輸了。
而且是輸在了他最引以為傲的內勁上。
他練了一輩子八卦掌,自以為在內勁的運用上已經到了化境,可今天,卻被一個二十歲的後生,用最純粹的力量,碾壓了。
宮羽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練了一輩子拳,從光緒年間練到民國,見過的高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未見過如此恐怖、如此雄渾的內勁。
這哪裡是暗勁?
這簡直就是————積攢了一甲子的老怪物才有的丹氣啊。
不,比那還要純粹,還要霸道。
「這年輕人————到底是個什麼妖孽?!」
就在宮羽即將狼狽倒地,一世英名盡毀的一剎那。
陸誠的手,突然鬆了。
那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勁力,在即將爆發的臨界點,瞬間消散於無形,收發自如到了極致。
就像是洶湧的潮水,在即將衝垮堤壩的瞬間,突然退去,了無痕跡。
宮羽借著這股子鬆勁,跟蹌了兩步,扶住旁邊的椅背,這才站穩了身形。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陸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羞愧、不解————
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陸宗師,你————」
宮羽剛要開口認輸。
輸了就是輸了,他宮羽不是輸不起的人。
這一搭手,高下立判,再死撐著臉面,那才是真的丟人。
陸誠卻搶先一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慚愧」的苦笑。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吃了什麼暗虧一樣,眉頭微皺,還甩了甩手,那模樣,倒真像是手腕子受了傷。
「宮老,您這八卦掌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測。」
「剛才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手腕子一麻,勁力全被您給卸到了桌子上。那股子旋轉的巧勁,像是鑽頭一樣,差點把我這胳膊給帶脫臼了。
「是我取巧了,用了蠻力,壞了規矩。」
「咱們內家拳講究的是聽勁化勁,我卻只會用死力氣,讓您見笑了。」
陸誠拱了拱手,聲音誠懇,眼神清澈,沒有半點作偽的樣子。
那神情,那語氣,任誰看了都會相信,他是真的吃了虧。
「這一局,是我輸了。」
「對外————就說我陸誠技不如人,被宮老先生教訓了一番,以後定當閉門思過,不敢再狂妄。」
宮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陸誠,嘴巴微微張開,山羊鬍都翹了起來。
明明是他輸了,明明是他重心被破,差點當場出醜。
這年輕人————是在給他留臉面啊。
而且,宮羽心裡跟明鏡似的。
剛才那一下,陸誠不僅僅是內勁深厚那麼簡單。
能在將發未發之際,瞬間收力,做到舉重若輕,這種對力量的控制力,比單純的力量更可怕。
這說明,陸誠對於勁力的掌控,已經完全不亞於他這個半步化勁,甚至————
比他更強。
若是真的生死相搏。
宮羽看了一眼陸誠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可能會死。
會被這個年輕人,活活打死。沒有任何懸念。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宮羽在心裡長嘆一聲,那種不服老的心氣兒,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六十年,好像白活了。
可這口氣還沒嘆完,陸誠最後兩句話已然落下。
宮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清瘦的老臉上,一層層鐵青色迅速漫開。
他那雙原本因為震驚而有些渙散的眼睛,重新聚起了光,卻是冷光。
他緩緩直起腰,那原本因為感激而有些彎曲的脊樑,此刻重新挺得筆直。
「陸宗師。」
宮羽的聲音冷硬,帶著一絲怒意。
那怒意不是衝著陸誠,是衝著自己,也是衝著這該死的「面子」。
「你功夫好,老朽佩服。」
「但你這人品————卻是看輕了我宮羽。
說完,宮羽一甩袖子,帶起一陣風。
「告辭。」
這兩個字,硬邦邦的。
老頭子轉身就走,步履雖然依舊沉穩,但那背影里,透著股子蕭索。
陸誠站在原地,手裡的茶杯還端著,茶水因為剛才的震動,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愣住了。
有些詫異。
他本是好意,想全了老人的面子,也全了武行的面子。
在他看來,江湖不就是講究個面子嗎?
我給你面子,你給我台階,大家和和氣氣,多好。
沒想到————
「呵。」
陸誠突然苦笑一聲,放下茶杯。
他懂了。
他把人看扁了。
他以為江湖人看重的是面子,是名聲。
但他忘了,真正的宗師,看重的是「骨氣」,是「真」。
練武的人,骨頭是硬的,脊樑是直的,可以輸,可以死,但不能虛偽,不能作假。
輸了不可怕,怕的是連輸都不敢認,還要靠後輩施捨來的「贏」來苟延殘喘。
那才是真正的死了。死了武人的魂。
「倒是我————冒昧了。」
陸誠看著宮羽離去的背影,眼中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多了一絲敬重。
這老頭子,倔,可倔得可愛,倔得有骨氣。
這才是老一輩的武人風骨啊。
寧可站著輸,也不跪著贏。
不過————
陸誠摸了摸鼻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既然您老人家要骨氣,那我就給您骨氣。
但這一局,我陸誠也不能讓您輸得太難看。
「順子,小豆子,過來。」
陸誠招招手。
兩個小兔崽子正躲在門帘後面探頭探腦。
剛才那一幕他們看得真真切切,雖然不懂內勁,可那張裂開的桌子和宮老爺子踉蹌的腳步,他們看得明白————師父贏了!
見師父叫,趕緊一溜煙跑過來。
「師父,您吩咐。」
陸誠低下頭,在兩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順子和小豆子聽著聽著,眼睛瞪得溜圓,最後捂著嘴,嘿嘿直笑。
「師父,這————這也行?」
「怎麼不行?」
陸誠挑眉,「說書先生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你們去找劉麻子,把我教你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記住,要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你們親眼看見似的。」
「得嘞,您就瞧好吧。」
兩個小子一溜煙跑了。
第二天,清晨。
天橋的一家老字號茶館「裕泰軒」,今兒個早上還沒開板,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掌柜的剛卸下門板,一群人就涌了進來,熟門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這裡頭,坐著的不是尋常票友,而是一水的練家子。
形意門的、太極門的、通背拳的、八極拳的————
——
各個武館的館主、教頭、大弟子,都湊在了一張巨大的八仙桌周圍。
有人穿著短打,有人穿著長衫,有人手裡轉著鐵膽,有人閉目養神,可眼神都時不時瞟向門口。
茶水都續了三回了,但沒人喝。
大傢伙兒都在等。
等宮羽宮老爺子的消息。
昨兒個宮老爺子去陸宅「盤道」的事兒,那是人盡皆知。
武行里消息傳得快,一晚上功夫,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這可是關乎北平武林臉面的大事兒。
贏了,武行還能挺直腰杆;輸了————那往後在江湖上,可真就抬不起頭了。
「哎,你們說,昨兒個到底是個什麼結果?」
一個練通背拳的館主磕著瓜子,小聲問道。
他姓趙,練了一手好通背,可心裡也沒底。
「那還用說,肯定是宮老爺子贏了唄。
旁邊一個胖子撇撇嘴。這胖子姓王,開的是八極拳館,性子直,嗓門大。
「那陸誠雖然厲害,但畢竟年輕。」
「宮老爺子那是誰?那是半步化勁的大宗師!八卦掌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我聽說,宮老爺子年輕時候,一個人挑了河北滄州七個武館,沒一個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
「也就是宮老爺子仁義,不想讓那姓陸的太難堪,估計是點到為止了。」
「給年輕人留點面子,也是給咱們武行留條後路。」
「那是,那是。咱們武行還是要講究個長幼尊卑的。」旁邊一個練太極的老先生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
「陸誠那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太張揚。讓宮老爺子教訓教訓,磨磨性子,也是好事。」
正說著。
「吱呀」
門帘一挑。
宮羽走了進來。
他今兒個臉色有些沉,眼圈發黑,顯然是一宿沒睡好。
手裡那對平日裡從不離手的鐵膽,今兒個也沒帶,兩隻手就那麼空著,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他心裡頭堵得慌,像是塞了團棉花,喘不過氣。
雖然他在陸誠面前硬氣了一回,沒領那個「贏」的情。
可這回去怎麼跟同道交代?
難道真說自己這個半步化勁的前輩,被一個後生一招給秒了?
說出去誰信啊?可事實就是如此。
輸了也就是輸了,他宮羽認。
練武的人,輸贏是常事,他這輩子也不是沒輸過。
但看著這一屋子期待的眼神,他又覺得這張嘴沉若千斤。
這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面子,這是整個北平老派武林的遮羞布啊。
要是扯下來,底下都是血淋淋的難堪。
「宮老,您來了。」
王胖子眼尖,第一個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那肚子顫巍巍的。
「快快快,上座,上好茶,這一大早的,大伙兒可都盼著您的捷報呢。」
眾人也是紛紛起身,那眼神里全是熱切,像是等著聽戲的票友,等著角兒開嗓。
「是啊宮老,昨兒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那陸誠是不是服軟了?」
「我就說嘛,薑還是老的辣。您一出馬,那小子肯定得老實!」
宮羽被眾人簇擁著坐下,聽著這些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如坐針氈。
那椅子好像是燒紅的鐵板,燙得他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發乾,剛想把昨兒個輸了的事實,咬著牙說出來。
長痛不如短痛,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各位————」
宮羽聲音有些沙啞。
「昨兒個,老朽去了陸宅,跟那陸誠搭了手————」
「哎喲,宮老您就別賣關子了。」
還沒等他說完,王胖子一臉的興奮,見正主來了,也不再瞞了,搶著說道。
「我那幾個徒弟早都知道了,今兒個一大早,天橋底下那個說書的劉麻子,那書都說開了。」
「說得那叫一個精彩,圍了好幾百號人聽。」
「知道了?」
宮羽一愣,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什麼了?」
難道陸誠那個小兔崽子,轉頭就把我輸了的事兒宣揚出去了?
是了,年輕人,血氣方剛,贏了自然要炫耀。
想到這,宮羽心裡一沉,臉色更難看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嘿嘿,說書的說了。」
王胖子眉飛色舞,唾沫星子橫飛,仿佛親眼所見。他比劃著名手勢,聲情並茂。
「說昨兒個陸宅之中,風雲變色。」
「您老人家使出了八卦掌的絕學游龍驚鴻」,那是掌影如山,身法如電,把那陸誠逼得步步後退。」
「說您那步子,踏的是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步步生蓮,神鬼莫測。」
「那陸誠雖然也有一身蠻力,但在您這精妙的化勁功夫面前,那是處處受制,根本施展不開。」
「說他的勁力一吐出來,就被您輕輕一引,卸到了桌子上,把一張好端端的紅木桌子都給震裂了。」
「最後————」
王胖子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環視了一圈眾人。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最後怎麼了?」旁邊有人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上去掐他脖子。
「最後啊,說是兩人大戰了三百回合,從廳里打到院裡,從院裡打到廊下,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可畢竟薑是老的辣,陸誠到底年輕,經驗不足,棋差一招。」
「但您老人家那是宗師風範,念在他抗日有功,是個好苗子,在最後關頭收了手,沒讓他當場出醜。」
「說是————陸誠那是「惜敗」於宮老爺子之手。」
「而且您還點撥了他幾句,說是平分秋色,後生可畏」。」
「讓他戒驕戒躁,好好練功,將來必成大器。」
「現在外頭都在夸呢,說宮老爺子那是給咱們武行長了臉,但也給年輕人留了面子,這就是武德,這就是大宗師的氣度!」
「說書的說得精彩,底下聽書的都鼓掌叫好呢。
「哄一」
茶館裡一片叫好聲,馬屁如潮水般湧來。
眾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宮老威武。」
「宮老仁義!」
「這一手做得漂亮,既教訓了後生,又沒傷了和氣,高,實在是高。」
「我就說嘛,宮老出馬,一個頂倆。」
宮羽坐在那兒,整個人都傻了。
惜敗?
三百回合?
點撥後生?
這特麼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明明是一招秒殺,明明是人家收了手,明明是自己輸得褲衩子都不剩了。
還大戰三百回合?
他從進門到出手,總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他看著眾人那崇拜的眼神,那如釋重負的表情,又想起昨晚陸誠那句「對外就說是我輸了」。
突然,他明白了。
這是陸誠乾的。
這小子————
他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硬,當面不肯接受他的「讓賽」。
所以,他就來了這一手「先斬後奏」。
借著說書人的嘴,把這事兒給徹底定性了。
而且說得這麼有鼻子有眼,既保全了他宮羽的面子,又沒讓他真的背上「贏了」的虛名。
畢竟是「惜敗」,還「平分秋色」,這中間的分寸,拿捏得太精準了。
這不僅僅是給面子。
這是在給整個北平老一輩武林,留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一塊既體面,又不會讓人戳脊梁骨的遮羞布。
「這孩子————」
宮羽的手在袖子裡微微顫抖。
他想站起來澄清,想大聲說「不是這樣的,是我輸了,我一招就輸了」。
但他看著周圍這些同僚那興奮、自豪,仿佛重新找回了脊梁骨的臉,那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如果這時候說了實話,那是打了所有人的臉,是把這一屋子的希望都給掐滅了。
是把剛剛重新挺起來的腰杆,又給打折了。
「陸誠啊陸誠————」
宮羽在心裡長嘆一聲,眼角有些濕潤。
他趕緊低下頭,借著端茶杯的動作,掩飾住了。
「你這是————把你這顆心,掏出來給我們這幫老傢伙墊腳啊。」
他緩緩端起茶杯,茶水有些燙,但他一口飲盡,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心口發疼,只覺得五味雜陳。
「各位————」
宮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不多說了。」
「陸老闆————是個好苗子。」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話是發自肺腑的。
「也是咱們北平武林的福氣。
「以後,大家多親近親近,別再有什麼門戶之見了。練武的,說到底是一家人,都是為了把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傳下去,別讓洋人看了笑話。」
「是,謹遵宮老教誨。」
眾人齊聲應道,氣氛熱烈而融洽。
宮羽看著窗外。
前門大街的方向,那是陸宅的所在。
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
「陸宗師,這人情————老朽怕是還不清了。」
與此同時。
陸宅,後院。
陸誠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小銼刀,正在修一把戲台上的寶劍。
那劍是木製的,刷了銀粉,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順子和小豆子一左一右蹲在他身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茶館裡的情形。
「師父,您是沒看見,那幫老爺子樂得跟什麼似的。」
順子比劃著名,「王胖子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都說您雖然輸了,但也是英雄,能跟宮老爺子打成那樣,那是雖敗猶榮。」
小豆子接口道,「說書的說您最後那一下,雖然輸了,可氣勢不減,還抱拳行禮,說受教了」,那叫一個有風度。」
陸誠聽著,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放下銼刀,拿起旁邊的布,細細地擦著劍身。
「這就對了。」
「面子是給別人看的,里子是留給自己的。」
「只要這北平武林不亂,只要大家還能擰成一股繩,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
「我輸一次,又何妨?」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漂浮的白雲。
那雲很淡,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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