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殺人奪寶散萬金,北平再無張師長!(10k大章)
第112章 殺人奪寶散萬金,北平再無張師長!(10k大章)
地下堡壘,空氣悶得像要下雨前的澡堂子,透著股子讓人喘不上氣的霉味兒O
這裡的隔音做得是真好,外頭大營里救火的銅鑼敲得震天響,到了這兒,就剩下嗡嗡的一點動靜,跟蚊子叫似的。
一張鋪著綠絨布的長條桌上,擺著一隻打開的樟木箱子。
那箱子裡沒裝金銀,也沒裝大洋,而是墊著厚厚的黃綢布,裡頭窩著個青銅的大物件。
是一尊「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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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的,滿身綠鏽,那是幾千年土裡沁出來的「包漿」。獸面紋猙獰古樸,據傳是商周時期祭天祀神的東西,沾過王血,見過大場面。
這玩意兒,來路不正。
前陣子孫典英那幫兵痞炸開東陵,跟耗子似的亂鑽,這東西就是那時候流落出來的。
後來不知經過幾道手,在黑市上浮浮沉沉,到底還是讓張師長「請」了回來。
「松井先生,這可是正經的周朝青銅器,國之重器啊。」
張師長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那一雙綠豆眼死死盯著那尊觥,眼裡全是貪婪,卻又帶著幾分肉疼。
「為了請它回來,我可是折了好幾個弟兄,還欠了天津衛青幫老大一個人情,這————」
他話沒說完,對面那個穿著和服的黑龍會頭目田中大佐,「啪」地一聲合上了摺扇。
「張桑。」
田中的聲音陰冷。
「東西是好東西。但這東西在你手裡,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現在北平城的輿論對你很不利,金陵那邊也盯著。只有通過我們的渠道,把它運到大連,再轉運回東京,它才是安全的,你也才能拿到屬於你的那份————
黃金。」
旁邊的西裝眼鏡男松井推了推鏡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支票,推了過去。
「這裡是五萬美金,見票即兌。」
「只要今晚這東西出了城,這就是你的。」
五萬美金!
張師長喉嚨里「咕咚」一聲。
這年頭,一塊現大洋能買四五十斤上好的白面,能去八大胡同找最紅的姑娘聽兩支小曲。
五萬美金————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著,哪怕事情敗露,自己被革了職,去天津英租界買一棟帶花園草坪的小洋樓,頂天了也就兩萬。
剩下的,夠他娶上幾房姨太太,吃香喝辣,舒舒坦坦過完下半輩子,還能給兒子孫子留下一大筆。
張師長的手哆嗦了一下,伸出去,死死按住了那張支票,生怕它飛了。
「好————好。」
他咬了咬牙,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成交。」
「不過,得派你們的人護送。那馬林元一直盯著我,還有那個陸誠現在神出鬼沒的,也恨我的緊,我怕————」
「呵呵呵————」
田中發出一陣冷笑。
「馬林元不足為懼,他活不了多久了,有人要對付他。」
「陸誠?」
「一個唱戲的武生,會兩手三腳貓的把式,在北平這潭水裡撲騰出點浪花,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今晚他要是敢來,我這幾位影流」的高手,正好拿他的血來祭刀。
」
田中身後,那四個一直如同雕塑般站立的黑衣忍者,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眼神空洞,身上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那是從小用秘製藥湯浸泡骨骼,又用特殊手法切斷了大部分痛覺神經,只保留殺戮本能培養出來的「工具」。
黑龍會「影流」一脈的死士,每一個手上的人命都不下兩位數,都是踏入了暗勁層次的殺手。
「是嗎?」
就在這時。
一個極其平淡的聲音,在封閉的地下室里響了起來。
這聲音不大,也沒什麼殺氣。
就像是戲園子裡,那個管茶水的夥計,在問客官要不要續水。
但在這密不透風的地下室里,這聲音就像是一道炸雷,轟然炸響。
「誰?!」
田中和松井臉色大變,猛地站了起來。
那四個忍者反應極快,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倉啷」一聲,拔出了背後的長刀,背靠背圍成了一圈,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鐵門。
張師長嚇得一屁股滑到了桌子底下,手裡的支票都掉了。
鐵門,依舊緊閉。
那把德國造的機械轉盤鎖,還好好地掛在那兒。
「不用看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
話音未落。
那個巨大的樟木箱子上方,原本空無一物的通風管道口,那張百葉窗突然毫無徵兆地脫落了。
「哐當。」
鐵窗砸在桌上。
緊接著,一道黑影,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無聲無息地從那個並不寬敞的洞口「流」了下來。
落地無聲。
甚至連那綠絨布都沒壓出褶子。
黑衣,黑褲。
臉上,扣著一張金光閃閃的美猴王面具。
面具下,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流轉著妖異的金芒。
「各位。」
「這麼晚了,還在忙?」
張師長從桌子底下探出個腦袋,看清那張面具後,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
「殺了他,快殺了他!!」
「八嘎。」
田中大佐怒極,手裡的摺扇猛地一指。
「殺!」
那四個忍者動了。
他們不需要言語交流,默契得像是一個人。
四把長刀,帶著森寒的刀氣,分別從前後左右四個死角,同時劈向桌子上的陸誠。
刀風凜冽,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這是必殺之局。
若是換了尋常武師,哪怕是暗勁巔峰,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被四個同級別的殺手圍攻,也是十死無生。
但陸誠,只是微微側身。
就在四把刀即將砍中他的一瞬間。
他的脊椎大龍,猛地發出一聲「咔吧」脆響。
「縮!」
陸誠的身影,突然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縮骨功】催動到了極致。
他全身的大筋瞬間收縮,骨骼錯位,整個人仿佛瞬間縮小了一圈。
「嗖——」
他竟然從那密不透風的刀網縫隙里,不可思議地「滑」了出去。
「i宗i宗i宗i宗,四把刀狠狠地砍在了一起,火星四濺。
而陸誠,已經出現在了其中一個忍者的背後。
那忍者大驚,反手就要揮刀。
但他快,陸誠更快。
「吼——!!」
陸誠的識海中,【白虎銜屍圖】猛地一震。
一股來自遠古凶獸的恐怖煞氣,瞬間沖入了那忍者的腦海。
那忍者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頭斑斕猛虎正張開血盆大口向他吞來,手裡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定了生死。
陸誠右手探出,五指成爪。
形意————虎形!
這一爪,帶著五十年的精純暗勁,指尖泛著青黑色的鐵光。
「咔嚓!」
沒有絲毫阻礙。
那一爪直接扣住了忍者的後頸椎。
暗勁一吐,如針刺,如爆破。
那忍者的頸椎骨瞬間粉碎,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腦袋就像是被折斷的向日葵,軟軟地耷拉了下去。
陸誠隨手將屍體當做沙包,狠狠地砸向另外三人。
「八嘎,圍殺他。」
田中大佐也是個練家子,空手道黑帶五段,眼力還是有的。
他見勢不妙,大吼一聲,同時從懷裡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砰砰砰」連開三槍。
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水泥灰。
打空了。
陸誠的速度太快了,【鬼影迷蹤步】施展開來,在這狹小的地下室里,他就如同真正的鬼魅。
腳踏九宮,身如游龍。
他避開子彈,一步跨到了第二個忍者的面前。
那忍者雙手持刀,一記「迎風斬」當頭劈下。
陸誠不退反進。
「崩!」
他口中吐出一個字。
腳下猛地一跺地,整個地下室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半步崩拳!
這是形意拳里最剛猛、最霸道的一招。
陸誠這一拳,沒有絲毫花哨。
拳出如箭,勁力如雷。
那一拳,直接轟在了忍者的胸口。
「砰—!!!」
一聲巨響,如同在封閉的鐵桶里敲響了大鼓。
那忍者的胸口瞬間塌陷下去一個恐怖的深坑,後背的衣服「嗤啦」一聲炸裂,那是勁力透體而出的表現。
他的五臟六腑,在這一拳之下,直接被震成了漿糊。
整個人像是被炮彈擊中,直接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牆上,成了一灘爛泥。
陸誠收拳,面具後的眼睛金光微閃。
剩下的兩個忍者眼神里終於露出了懼意。
田中大佐也急了,扔掉打空的手槍,拔出武士刀,加入了戰團。
一時間,刀光劍影,將陸誠團團圍住。
但陸誠就像是在閒庭信步。
他腳踏【鬼影迷蹤步】,身懷【趨吉避凶】的靈覺。
每一次刀鋒臨身,他都能在毫釐之間避開。
田中大佐氣得哇哇亂叫,卻連陸誠的衣角都摸不著。
這就是境界的碾壓。
此時的陸誠,五十年暗勁灌頂,再加上【鍾馗圖】鎮壓心神,【火眼金睛】
看破虛妄。
這幾個所謂的暗勁高手,在他眼裡,不過是動作慢得像蝸牛的孩童。
陸誠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房間中央,周圍是三個氣喘吁吁,滿眼驚恐的敵人。
一股紅色的煞氣,隱隱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那是【鍾馗捉鬼】的意境。
「該結束了。」
陸誠深吸一口氣。
「咕—呱——!」
【釣蟾勁】全力爆發。
他的胸廓高高鼓起,肺部如同風箱般轟鳴。
一股恐怖的氣血熱浪,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猛虎————硬爬山!」
這是八極拳的殺招,曾見過那蘭元述施展,如今被陸誠用形意拳的底子使出來,更是霸道無邊。
他雙手齊出,如同兩隻巨大的虎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分別拍向剩下的兩個忍者。
那兩個忍者想要舉刀格擋。
但根本擋不住。
在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巨力面前,武士刀直接被拍彎,緊接著,那雙大手狠狠地印在了他們的天靈蓋上。
「砰!砰!」
兩聲西瓜爆裂般的悶響。
兩個忍者的天靈蓋直接被拍碎,七竅流血,身子一軟,當場斃命。
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室。
最後,只剩下田中大佐。
他握著刀的手在劇烈顫抖,看著陸誠一步步逼近,就像是看著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你————你不能殺我————」
田中大佐一步步後退,直到背靠牆壁,退無可退。
「我是外交官,我有豁免權————」
「外交官?」
陸誠冷笑一聲,面具下的眼神冰冷。
「在這地底下,閻王爺可不認這個。」
他一步跨出,瞬間欺身而至。
田中大佐絕望地揮刀,想要做最後的掙扎。
「當。」
陸誠單手,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那把精鋼打造的武士刀。
手指發力,暗勁一吐。
「崩!」
那把千錘百鍊的武士刀,竟然被他兩根手指,硬生生地折斷了。
陸誠手腕一翻,那半截斷刀,在空中划過一道寒光。
「噗嗤一」
寒光閃過。
田中大佐捂著喉嚨,鮮血從指縫裡狂噴而出,眼珠子瞪得老大,嘴裡發出」
荷荷」的聲音,緩緩倒了下去。
血,染紅了那張沒來得及帶走的支票。
至此,四大忍者,連同黑龍會頭目,全滅!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張師長一個人。
那個文質彬彬的松井參贊,早在剛才混戰的時候,就被流彈擊中,縮在牆角沒氣了。
張師長癱坐在地上,褲襠里一片濕熱,那是嚇尿了。
他看著那個如同殺神一般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陸————陸爺爺————」
張師長磕頭如搗蒜,腦袋在水泥地上撞得砰砰響,鮮血淋漓。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錢————這屋子裡的錢都給您,那支票也是您的。」
「求您————求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陸誠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軍閥。
他緩緩摘下了面具。
露出一張年輕,卻冷漠如冰的臉。
那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張師長。」
陸誠的聲音很輕。
「記得我送你的那兩口棺材嗎?」
「記得,記得————」張師長渾身篩糠。
「那棺材,其實是給你留的。」
陸誠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尊青銅觥。
「你千不該,萬不該,勾結日本人,賣老祖宗的東西。」
「這叫————數典忘祖。」
「這種人,死了都沒臉進祖墳。」
話音落。
陸誠抬起手。
並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
只是一掌,輕飄飄地拍在了張師長的天靈蓋上。
暗勁透體,隔山打牛。
「嗡。」
張師長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渙散。
他的大腦內部,已經被那股子震盪的暗勁,直接震成了一團漿糊。
外表看去,毫髮無傷。
但這豐臺大營的主人,這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就這麼死在了自己的地下堡壘里。
陸誠站在屍體堆里,神色平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個裝著青銅觥的樟木箱子。
沉。
真沉。
不僅是分量重,更是那種歷史的厚重感。
他開啟【火眼金睛】
只見這青銅觥上,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青氣,那是————一縷國運。
他之所以認得,是因為這玩意和真龍紫氣有些像。
雖然微弱,卻純正無比。
「好東西。」
陸誠蓋上箱子,提在手裡。
又看了看地上的支票和滿屋子的金銀細軟。
他想了想,全部都拿走了,一分不留。
「這錢,留給那些被這老狗禍害過的百姓吧。
陸誠轉身,提著箱子,重新鑽進了通風管道。
來如風,去無影。
出了地下室,外面的火勢已經小了些,但混亂依舊。
陸誠沒有停留,趁著夜色,幾個起落,便來到了大營邊緣。
那匹汗血寶馬,正乖乖地躲在一處草垛後面,似乎在等他。
「老夥計,走。」
陸誠翻身上馬,雙腿一夾。
馬兒發出一聲低鳴,四蹄翻飛,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就在衝出大營的一瞬間。
一個正在組織救火的軍官,眼尖看到了那匹馬。
「那是————大帥的馬。」
「那是誰?!」
這軍官正是那個之前來陸宅送匾的王副官。
他拔出槍,就要射擊。
「啪!」
黑暗中,一枚飛蝗石破空而來。
正中眉心。
王副官連扳機都沒扣下去,便仰面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離開豐臺大營,陸誠沒有直接回府。
此時已是四更天,夜色最濃,寒氣也最重。
他找了個僻靜的胡同口,先把那匹顯眼的汗血寶馬解了韁繩,在那馬屁股上輕拍了一掌,讓它自個兒撒歡去了。
這等靈物,若帶回城裡太扎眼,不如放歸天地,他日有緣,自會相見。
隨後,他提著那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懷裡揣著那個從張師長和白鳳房裡搜刮來的包袱,身形一晃,沒入了天橋附近的一片棚戶區。
這片地界兒,路窄且髒,住的都是下九流的苦哈哈。
在一座不起眼的破敗小院門前,陸誠停下了腳步。
院牆不高,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陸誠沒有敲門,那是生人的規矩。
他伸出手指,在西廂房那糊著窗戶紙的窗欞上,極其有韻律地彈了三下。
「篤、篤篤、篤。」
長短不一,那是江湖切口。
屋裡的燈沒亮,但那個原本緊閉的窗戶,卻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
「哪路神仙,半夜踩盤子?」
裡面傳出一個警惕的聲音,正是「賽時遷」李五爺。
「還東西的。」陸誠低聲道。
窗戶瞬間大開。
李五爺那雙賊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看清是陸誠後,連忙側身讓開:
J
陸爺?快,快進來!」
屋內沒點燈,只有灶坑裡還剩點暗紅的炭火,映著李五爺那張精瘦的臉。
陸誠也不客氣,進屋後,先把手裡提著的那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輕輕放在炕上,然後解下腰間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嘩啦」一聲,攤開在破舊的八仙桌上。
借著微弱的炭火光,屋裡瞬間閃過一片珠光寶氣。
幾根沉甸甸的「小黃魚」,一沓子花旗銀行的匯票,還有那白鳳手腕上擼下來的極品翡翠鐲子、脖子上的東珠項鍊,以及那把象牙柄的白朗寧小手槍。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在這破敗的小屋裡,顯得格格不入,又誘人得要命。
李五爺看直了眼,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乖乖————陸爺,您這是————把張老狗的老窩給掏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這些東西成色極好,那是只有大軍閥家裡才有的物件。
「算是吧。
陸誠神色平淡,把那把「百鍊鬼手」飛爪解下來,鄭重地放在桌上。
「這寶貝好用,今晚多虧了它。現在,物歸原主。」
李五爺沒去接飛爪,眼睛還粘在那堆金銀首飾上,倒不是貪婪,是震驚。
「陸爺,這些東西————您這是?」
「這些是髒錢。」
陸誠指了指桌上的金條和首飾,語氣平淡。
「是從那幫禍害百姓的軍閥姨太太身上拿的。這東西太扎眼,我有家有業的,不好出手,也沒那個路子。」
「五爺,您路子野,鬼市上也熟。」
「勞煩您,把這些東西給洗」了,換成現大洋。」
李五爺一聽,胸脯拍得啪啪響:「這您放心,這四九城的黑市,就沒有我李老五散不出去的貨。只不過————換了錢之後呢,給您送府上去?」
「不。」
陸誠搖了搖頭。
「五爺,您在江湖上走動多,消息靈通。」
「我想請您把這筆錢,散給兩撥人。」
「這第一撥,是前陣子四民武術社那一戰,死了傷了的弟兄家屬。尤其是那些沒了頂樑柱的孤兒寡母,多給點,別讓英雄流了血還得流淚。」
李五爺神色一肅,重重地點頭:「這事兒辦得,那幫弟兄死得慘,家裡確實快揭不開鍋了。陸爺您這是大義。」
「這第二撥————」
陸誠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在這個時代里,空有一身好功夫,卻因為不肯給日本人當走狗,不肯給軍閥當打手,而不得不去拉洋車、扛大包,甚至在天橋賣藝受辱的老拳師們。
「給那些————真正的武夫。」
「這北平城裡,有不少身懷絕技的老前輩。他們骨頭硬,寧可餓死也不去給漢奸看家護院。這種人,日子過得苦。」
「您幫我把錢送去。」
「別說是施捨,就說是————有人請他們喝酒,請他們吃肉。」
「別傷了他們的臉面。」
「這世道,把人的脊梁骨都壓彎了。我想用這點髒錢,給他們————撐一撐這口氣。」
這番話說完,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灶坑裡的炭火偶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李五爺站在那兒,看著陸誠,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賊眼裡,此刻竟然泛起了淚光。
他這輩子,見過黑吃黑的,見過分贓不均的,也見過拿錢買命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從龍潭虎穴里搶了這潑天的富貴,卻轉手就散給了那些最不起眼、最沒用處的窮骨頭。
僅僅是因為————敬重那份骨氣。
「陸爺————」
李五爺的聲音哽咽。
「我李老五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兒個,我是真服了。」
「您這哪裡是唱戲的?您這就是咱們武行的活菩薩,是當代的孟嘗君啊。」
「您放心。」
李五爺把胸脯拍得咚咚響。
「這事兒我要是辦得有一丁點差池,或者貪墨了一個銅板,不用您動手,我自己把這雙爪子剁下來餵狗。」
「另外————」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平日裡記錄的一些隱秘消息。
「城南那個練八卦掌的劉師傅,腿被日本人打斷了,現在還在床上躺著等死。還有西城的神槍」張三爺,寧可去撿破爛也不給張師長當教頭————」
「這些硬骨頭,我都記著呢。」
「明兒個一早,我就去辦。」
陸誠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有勞了。」
隨後,他指了指炕上那個一直沒動的樟木箱子。
「還有這最後一件事。」
「這箱子裡,是國寶,商周的青銅器。那張師長想把它賣給日本人。」
「這東西,比那些金銀還要重。」
「找個最靠譜、嘴最嚴的兄弟,拉上洋車,把它送到故宮博物院門口。放下就走,別讓人看見,更別讓人知道是誰送的。」
「這東西了不得,留在咱們手裡燙手,得讓它回它該去的地方。」
李五爺看了一眼那個箱子,神色肅穆。
「懂了。」
「陸爺您這是————身在江湖,心憂天下啊。
交代完這一切,陸誠推開房門,準備離去。
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
天邊露出了一抹魚肚白,那是黎明前的微光。
「陸爺。」
身後,李五爺突然喊了一聲。
陸誠回頭。
只見那個精瘦的漢子站在陰影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滿金銀的包袱,衝著陸誠深深一揖,腰彎到了底。
「這江湖路遠,風大浪急。」
「您要保重啊。」
陸誠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身形一晃,消失在黎明的晨光之中。
安排好這一切,陸誠回到了陸宅。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天地間萬籟俱寂,連胡同里的野貓都縮回了窩裡。
陸誠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書房。
他沒有點燈。
在那漆黑一片的房間裡,他緩緩坐進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中,整個人像是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瞬間收斂了所有的氣息。
今夜,殺人,越貨,散財,歸寶。
這一樁樁一件件,若是換了旁人,心緒怕是早已翻江倒海,難以自持。
但陸誠此刻的心,卻靜得可怕。
那種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大風大浪過後的澄澈。
他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並沒有刻意去運轉【釣蟾勁】,但隨著他心念的沉澱,腹腔內那股子溫熱的氣息,開始自然而然地流轉。
不再是之前那種剛猛霸道的「蛙鳴」,而變成了一種細若遊絲,卻綿綿不絕的「胎息」。
「捨得,捨得————」
陸誠腦海中,迴蕩著這兩個字。
那五萬美金,那是潑天的富貴。那商周青銅觥,那是連城之寶。
常人若得其一,必生貪念,必生掛礙。
心若有掛礙,意便不能純。意不純,則神不聚。
而他,在這一夜之間,將這兩樣東西揮手散盡,毫不留戀。
就在他徹底放下的那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靈魂深處涌了出來。
就像是拂去了明鏡上的塵埃,又像是解開了捆綁在身上的最後一道枷鎖。
「轟!」
霎時,陸誠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
那是一種「圓滿」。
體內的暗勁,原本還有些許的躁動和稜角,此刻在這股子澄澈心境的滋養下,竟然開始發生奇妙的蛻變。
勁力不再只是在經絡和筋骨間奔涌,而是開始向更細微的地方滲透。
滲入骨髓,滲入臟腑,甚至————滲入了每一個毛孔。
「嗡————」
黑暗中,陸誠身上的汗毛,毫無徵兆地全部炸立,隨即又柔順地貼伏。
一開一合。
他在「呼吸」。
不是用口鼻,而是用全身上下八萬四千個毛孔在呼吸!
這是————【化勁】的門檻!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
當勁力練到了毛孔,能控制身體的每一處細微反應,那便是「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
陸誠並沒有真正踏入化勁,但他的一隻腳,已經邁進去了。
就在這一刻。
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明明閉著眼,卻仿佛「看」到了周圍的一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去感應。
他「看」到了窗外三丈遠的樹梢上,一隻露水正在凝聚,即將滴落。
他「看」到了牆角根下,一隻蟋蟀正震動翅膀,準備鳴叫。
方圓十丈之內,風吹草動,氣機流轉,盡在心中。
這感覺,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就盤踞在網中央,任何一絲微小的觸動,都能瞬間反饋到他的神經末梢。
這就是————【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也就是傳說中的————覺險而避!
陸誠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精光四射,反而溫潤如玉,神光內斂。
此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書房的門外,順子端著一盆洗臉水,正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他還隔著十幾米遠,腳還沒踩上台階。
陸誠的心頭,卻突然微微一跳。
一副畫面極其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順子走到門口,腳下一滑,銅盆傾覆,熱水潑了一地,燙傷了腳面。
這畫面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但陸誠知道,這不是幻覺。
這是他的「神意」,捕捉到了未來幾秒鐘內,氣機變化的一種「可能」。
就在順子一隻腳剛剛踏上那塊沾了夜露,有些濕滑的青石台階,身子猛地一歪,即將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
「順子,左腳用力,穩住。」
陸誠的聲音,隔著門板,平淡地傳了出去。
門外的順子正要滑倒,聽到師父的聲音,本能地左腳腳趾猛地一扣地。
「啪。」
身形穩住了。
銅盆里的水晃蕩了一下,卻一滴未灑。
順子站在門口,嚇出了一身冷汗,一臉的驚愕。
「神了————師父咋知道我要摔跤?」
屋內。
陸誠看著自己的雙手,嘴角露出了一抹釋然。
沒有系統的獎勵,但這番實實在在的體悟,這份對天地、對自身、對氣機掌控的通透感,才是最大的收穫。
「原來如此。」
「拳練千遍,其義自見。」
「但這最後一步,練的不是拳,是心。」
「心空了,神就靈了。」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這路————算是初步走通了。」
翌日,天剛蒙蒙亮。
北平城的春風裡夾著沙,吹得黃包車夫睜不開眼。
——
前門樓子底下的鴿哨聲剛響過一輪,那賣報的小童就像炸了窩的麻雀,手裡揮舞著還散發著油墨味兒的報紙,扯著那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在胡同口、大街上瘋跑。
「號外,號外。」
「豐臺大營驚變,張師長昨夜暴斃。」
「警衛營譁變,馬大帥帶兵鎮壓,全城戒嚴嘍!」
這一嗓子,跟往滾油鍋里潑了瓢冷水似的,瞬間把這還沒睡醒的四九城給炸醒了。
聚賢茶館。
掌柜的剛卸了門板,這兒就已經圍了一圈人。
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提籠遛鳥的遺老、甚至那剛下夜班的巡警,都湊在一塊兒,腦袋頂著腦袋,盯著那張《順天時報》。
頭版頭條,幾個黑粗的大字觸目驚心:
【豐臺昨夜槍聲大作,張某人突發急病」身亡!】
底下的小字更是寫得神乎其神:「據悉,昨夜丑時,豐臺大營火光沖天。據內部人士透露,張師長因操勞過度,於地下指揮室突發心疾,搶救無效身亡。其麾下黑狼組亦不知所蹤。隨後營中發生騷亂,直系馬林元部迅速介入維持秩序————」
「呸,什麼心疾?」
一個穿著對襟褂子的老茶客,把手裡的鼻煙壺往桌上一頓,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股看透一切的精明。
「那是讓人給摘了腦袋。」
「昨兒個晚上,我就住在南城邊上。那動靜,又是著火又是槍響的。我聽在豐臺大營當伙夫的二侄子說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病死。」
老茶客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往上指了指。
「那是————天譴。」
「聽說張老狗勾結日本人,想賣祖宗留下的寶貝。結果怎麼著?報應來了!」
「有人看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跟那戲台上的美猴王似的,來無影去無蹤。幾千條槍都沒攔住,直接進屋就把那老狗給辦了。」
周圍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神里又是驚恐又是解氣。
「美猴王?那不就是————」
有人想提那個名字,卻被旁邊人一把捂住嘴。
「噓,莫提名字!」
「那是神仙手段。咱們心裡清楚就行。這位爺現在可是咱們北平城的鎮物」,誰敢亂嚼舌根,小心晚上鬼敲門。」
大傢伙兒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眼底都藏著一股子興奮。
張師長死了。
那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甚至還要給日本人當走狗的軍閥,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得好啊。
就在這時,街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馬達轟鳴聲。
一長溜的大卡車,上面架著馬克沁重機槍,車斗里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大兵,那是馬大帥的獨立旅。
車隊捲起漫天黃沙,浩浩蕩蕩地往南邊開去。
那是去接收豐臺大營的地盤了。
豐臺大營。
此時已是一片狼藉,空氣中還瀰漫著燒焦的糧草味兒。
原本屬於張師長的警衛營,這會兒全都繳了械,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蹲在操場上,雙手抱頭。
周圍,是馬大帥獨立旅的兵,槍口黑洞洞地指著。
師長官邸。
那個曾經被張師長視為「鐵桶」的地下堡壘,大門敞開。
馬林元披著黑貂大衣,嘴裡叼著雪茄,邁著那雙軍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李副官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個手電筒,臉色有些發白。
地上的屍體雖然已經被清理了,但那股子濃烈的血腥氣,怎麼也散不掉。
牆壁上甚至還嵌著幾枚沒摳下來的飛蝗石。
「大帥,您看。」
李副官指了指那個被暴力破壞的通風口,又指了指那個空蕩蕩的保險柜。
「這————這是人幹的事兒嗎?」
「從那么小的口子鑽進來,還沒驚動外面的守衛。進來之後,殺人,奪寶,斬首,一氣呵成。」
「就連那幾個日本人的頂尖忍者,都被一鍋端了。」
「這陸誠————簡直就是個活閻王啊。」
馬大帥看著那一片狼藉,不但沒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迴蕩,透著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氣。
「好,幹得漂亮。」
馬大帥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精光閃爍。
「老子早就想收拾這姓張的王八蛋了,可惜一直礙著南京那邊的面子,不好下手。」
「這回倒好,陸教官替老子把這髒活給幹了。」
他走到那張空蕩蕩的長條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層綠絨布。
「錢沒了,寶貝也沒了。」
「但這幾千條槍,還有這豐臺的地盤,歸老子了。」
馬大帥轉過身,看著李副官,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傳老子的令。」
「對外就說,張師長是突發心肌梗塞死的。那幾個日本人————哼,就說是他們跟張師長分贓不均,起了內訌,火併死的。」
「反正死無對證,這屎盆子,就扣在日本人腦袋上。」
「是。」李副官立正敬禮,隨即又有些遲疑,「那————陸教官那邊?」
「陸教官?」
馬大帥眼睛一瞪。
「什麼陸教官?陸教官昨晚一直在家齋戒」呢,全前門大街的百姓都能作證。」
「昨晚這事兒,跟陸教官有半個銅板的關係嗎?」
「那是天罰,懂不懂?!」
「懂,懂了。」李副官擦了把汗,心裡對自家大帥這顛倒黑白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
馬大帥走出地下室,看著外頭初升的太陽,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
他心裡清楚。
陸誠這一手,不僅幫他除掉了最大的競爭對手,更是送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這北平城的軍政大權,從此往後,他馬林元說了算。
但同時,他心底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忌憚。
一個能視千軍萬馬如無物,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宗師————
這樣的人,只能供著,敬著,千萬不能得罪。
「來人。」
馬大帥大手一揮。
「去,給陸府送帖子。」
「就說我馬林元,為了感謝陸教官平日裡對大刀隊的指點,特意從庫房裡挑了一對宋代的汝窯瓶子,還有十箱子最好的牛肉罐頭,給陸府送去。」
「這朋友,咱們得交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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