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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美猴王面具下的殺機

  第108章 美猴王面具下的殺機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前門大街的喧囂終於沉進了夢裡,只剩下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地敲過三遍,那是三更天了。

  但這倒春寒的夜氣,順著青石板縫往上反,比深冬還要陰毒幾分,專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陸宅,書房。

  那一盞罩著綠紗的西洋檯燈亮著,燈光如豆,將陸誠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尊沉思的雕塑。

  他手裡捏著那張還帶著姚紅體溫和淡淡脂粉香氣的牛皮紙。

  

  這圖,畫得太細了。

  哪兒是重機槍陣地的交叉火力點,哪兒是探照燈掃射的十五秒死角,哪兒是張師長每晚換防的暗哨規律,甚至連這老小子起夜習慣蹲哪個方位的茅房,都標得一清二楚。

  「這老東西,倒是怕死得很。」

  陸誠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從圖上看,張師長的官邸簡直被圍成了鐵桶。

  外圍是兩個加強連的警衛,內院還有專門的日本浪人巡邏,屋頂上甚至架了兩挺馬克沁。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是練出了暗勁的高手,硬闖也是個死字。

  但陸誠不一樣。

  他有【火眼金睛】能透視機關,有【趨吉避凶】能預知殺意,更有剛到手的【鬼影迷蹤步】。

  「這裡————」

  陸誠的手指停在了地圖西北角的一處不起眼的圍牆上。

  「這裡是下水道的排污口,也是唯一的視線死角。雖然有鐵柵欄,但只要————」

  他在腦海中一遍遍推演著潛入的路線,就像是在戲台上走位,每一步都必須精準到毫釐。

  「呼————」

  陸誠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體內的【釣蟾勁】微微鼓盪,讓他在這沒生火爐的屋子裡,依舊渾身暖烘烘的,氣血如汞漿般緩緩流淌。

  「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若不是陸誠耳力通神,根本聽不見。

  「爺,還沒歇著呢?」

  是順子。

  這大師兄手裡端著個紫銅的小手爐,還有一碗剛熬好的紅棗銀耳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

  「進來吧。」

  陸誠把圖紙折好,隨手塞進一本線裝的《三國演義》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順子進屋,把手爐放在陸誠腳邊,又把銀耳羹擱在桌上,看著師父那雙在燈光下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心裡頭有些發堵。

  「爺,今兒個外頭風緊。聽說豐臺大營那邊,探照燈把半邊天都照亮了,跟防賊似的。而且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盯著咱們這兒呢。」

  順子壓低了聲音,那張憨厚的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咱————真要動那個張師長?那可是幾千條槍啊。」

  陸誠端起銀耳羹,用勺子攪了攪。

  那銀耳熬出了膠,紅棗爛熟,看著就潤。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陸誠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潤肺,也潤心。

  「他不死,咱們慶雲班就得死。這世道,狼吃羊,羊要想活,就得長出比狼還硬的角。」

  他放下勺子,看著順子。

  「順子,你怕嗎?」

  「我不怕!」順子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我是怕爺您————」

  「怕我回不來?」

  陸誠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放心吧。在這北平城,能留住我陸誠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T

  「順子。」

  「在。

  ,7

  「明兒個一早,你去趟「瑞蚨祥」。」

  陸誠的眼神變得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卻深不見底。

  「給我扯幾尺黑色的洋布,要那種不反光、結實、還帶點彈性的。」

  「再去西城的鐵匠鋪,找那個打鐵的老王,讓他給我打幾把飛蝗石」。不用太精細,分量足,稜角利就成。」

  順子一聽,心裡咯登一下。

  黑布,那是做夜行衣的。飛蝗石,那是暗器。

  師父這是————真的要動手了!

  「爺,帶上我吧,還有鋒子,那小子刀快,殺人利索。」順子急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陸誠無奈地搖搖頭,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帶你們幹嘛,去送死?」

  「那種龍潭虎穴,人多了反而是累贅。我一個人,來去如風,那是時遷盜甲」,是孫悟空鑽鐵扇公主的肚子」。

  「7

  「帶上你們,那就成了大鬧天宮」,得把那幾千號大兵都驚動了,到時候誰也走不了。」


  「行了,去睡吧。明兒個照常練功,該幹嘛幹嘛,別露了馬腳,讓人看出破綻。」

  順子眼圈紅紅的,但他知道師父的脾氣,那是說一不二的主兒。

  他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陸誠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瞳孔深處,一道金光隱隱流轉,仿佛一隻潛伏的猛虎睜開了眼。

  「張師長————」

  「你的壽宴擺得挺大,可惜,這最後一道菜,也就是那道送終的「斷頭飯」,得我親自來給你上。」

  次日清晨。

  北平城的天,亮得晚。

  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什剎海,早起的遛鳥大爺們,提著罩著藍布套的鳥籠子,在那城牆根底下溜達,咳嗽聲此起彼伏。

  「吁一」

  一聲清脆的鴿哨,劃破了長空。

  陸宅的後院裡,也是熱氣騰騰。

  今兒個,陸誠沒練武,他搬了把太師椅坐在廊下,手裡端著茶壺,看似悠閒地————聽戲。

  戲台上,阿炳拉著京胡,那調門高亢激越,是《夜奔》里的曲牌「折桂令」,聽得人熱血沸騰。

  台下,佟三斤穿著個大汗衫,露出那圓滾滾的大肚子,手裡拿著個大蒲扇,正指點著小豆子練「矮子步」。

  「腰塌下去,再塌,你那是猴子,不是長頸鹿。」

  佟三斤啪的一扇子拍在小豆子的屁股上,肉浪翻滾。

  「氣沉丹田,這步子要滑,跟踩在油上似的,懂不懂?以前在大內,那粘杆處的侍衛走路,腳底板都得貼著地皮蹭,一點聲兒沒有!」

  另一邊,陸鋒正在練刀。

  他現在的刀法,那叫一個狠。

  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股子要人命的煞氣。

  但他現在學會了「收」,刀鋒在離木樁半寸的地方驟然停住,勁力含而不發,木樁表面卻被刀氣激起了一層木屑。

  「好刀法,有點「斷水流」的意思了。」

  一聲喝彩,突兀地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

  只見門房老張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誰?

  陸誠定睛一看,只見來人身材精瘦,個頭不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長衫,背著個那個年代常見的藍布大塔褳。

  但這人走路極輕,腳下穿的是那種千層底的「抓地虎」快靴,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貓踩在棉花上。


  尤其是那雙眼睛,賊亮,賊亮,滴溜溜亂轉,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佟三斤,正一臉笑意地迎了上去。

  「哎喲,老蝙蝠,你這老東西怎麼捨得從你那耗子洞裡鑽出來了?」

  佟三斤雖然嘴上罵著,但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顯然是極熟的交情。

  「來看看你死了沒。」

  那精瘦漢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隨手把搭褳往石桌上一扔,「聽說你最近跟了位了不得的明主,還接了皇上的聖旨」出山了?我尋思著,我也來湊湊熱鬧唄。」

  陸誠放下茶壺,站起身來。

  他開啟【火眼金睛】,掃了這漢子一眼。

  這一看,心裡微微一驚。

  這人體內經絡雖然不如那些練內家拳的寬闊,但雙腿和雙臂的筋腱卻異常發達,且柔韌性極強,顯然是專修輕身功夫的高手。

  而且,他身上有股子味兒。

  不是汗味,是一股子常年行走在夜色和房樑上的——夜露味兒。

  「陸爺,給您引薦一下。」

  佟三斤拉著那漢子走到陸誠面前,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這位是李五爺,江湖人稱「賽時遷」。」

  「他是當年燕子李三」那一脈的正經傳人,以前在八大胡同那邊————咳咳,做過不少劫富濟貧的買賣。」

  「哦?原來是燕子門的傳人。」

  陸誠心中一驚,拱了拱手,「久仰大名。不知李五爺今日造訪,有何指教?」

  李五爺沒急著回話,而是圍著陸誠轉了兩圈,那雙賊眼上下打量著,嘴裡嘖嘖稱奇。

  「像,真像。」

  「像什麼?」陸誠笑問。

  「像那天晚上,在廣和樓上一槍挑滑車的關老爺。也像那天夜裡,一腳踩死黑狼組殺手的活閻王。」

  李五爺停下腳步,收起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肅然。

  「陸宗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昨兒個晚上,我在城南的鴿子市上溜達,聽幾個倒騰黑貨的孫子說,有人在花重金收飛蝗石」,還要那種不反光的黑洋布。」

  「我就琢磨著,這四九城裡,敢在這風口浪尖上備這種夜行貨」的,除了您這位敢跟張大帥叫板的陸爺,沒別人了。

  陸誠眼神微微一眯。

  這江湖上,果然沒有不透風的牆。

  但他並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看著李五爺。


  「所以呢?」

  「所以,我就來了。」

  「陸爺放心,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就我一個了。」

  李五爺嘿嘿一笑,伸手解開了桌上的那個藍布褡褳。

  「陸爺,您是宗師,拳腳功夫那是天下第一。但這翻牆越貨」、夜行潛蹤」的勾當,那是我們這一行的看家本領,有些傢伙事兒,您未必有我齊全。」

  「您既然要幹大事,手裡沒件趁手的傢伙怎麼行?」

  說著,他從搭褳里掏出一個黑乎乎,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物件,往桌上一拍。

  「當!」

  聲音沉悶,分量十足。

  陸誠低頭看去。

  那是一把————飛爪。

  但這飛爪跟市面上那種粗製濫造的鐵鉤子不同。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用精鋼打造,爪尖經過特殊的淬火處理,藍汪汪的,看著就瘮人。

  爪子後面,連著一根極細,卻極堅韌的烏金絲,盤成一卷,少說也有三五丈長。

  「這是————」陸誠眉毛一挑。

  「這是我師父當年留下的念想,名叫百鍊鬼手」。

  「9

  李五爺伸手撫摸著那飛爪,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和傲氣。

  「這爪子,抓牆頭那是入木三分,抓人腦袋————嘿嘿,那就是五個血窟窿。」

  「這烏金絲,那是用天蠶絲混著金絲絞成的,刀砍不斷,火燒不化,還能承重幾百斤。」

  「有了這玩意兒,哪怕是那紫禁城的城牆,您也能如履平地。」

  聞言,陸誠心中一動。

  他現在的《鬼影迷蹤步》雖然厲害,但若是遇到那種幾干米高的絕壁,或者中間沒有借力點的懸崖,還是有些吃力。

  這飛爪,正好補足了他最後的一塊短板。

  「無功不受祿。」

  陸誠看著李五爺,「這東西太貴重,李五爺送我這個,圖什麼?」

  「圖個痛快!」

  李五爺一拍大腿,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有些猙獰。

  「那個姓張的王八蛋,前些年為了搶姨太太,把我師弟全家都給禍害了。我早就想弄死他,可惜我這點微末道行,連他大營的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陸爺您是要去幹什麼。」

  「我沒那個本事跟您一塊兒去,但這把「鬼手」,能替我陪您走這一遭。」


  「只要您能替我,替這四九城受欺負的老少爺們兒,在那老狗的腦袋上開個瓢————」

  李五爺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

  「這東西,就是我李老五給您的————壯行酒!」

  陸誠看著這個素昧平生,卻滿腔熱血的江湖漢子。

  他再次開啟了【火眼金睛】。

  這李五爺身上,雖然帶著點江湖人的匪氣和狡黠,但那心口窩的一團氣,卻是熱的,正的,紅彤彤的。

  這世道,雖亂,但人心還沒死絕。

  有人為了五斗米折腰,當漢奸走狗。

  也有人為了那點「義氣」,為了那點「恩仇」,肯把看家的寶貝拿出來,賭一個公道。

  「好。」

  陸誠沒有推辭,伸手拿起了那把飛爪。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刺骨,但握在手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契合感。

  仿佛這東西,天生就是為了今晚的殺戮而準備的。

  「李五爺這份情,陸某記下了。」

  陸誠將飛爪揣入懷中,鄭重說道。

  「改日,若我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定請您喝酒。」

  「哈哈哈哈,那感情好。能喝上陸宗師的慶功酒,夠我李老五吹半輩子的!」

  李五爺大笑一聲,也不多留,甚至連茶都沒喝一口。

  他一拱手:「陸爺,保重,我在天橋等著聽您的響兒。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到牆根底下,身形一晃,竟然沒走門,直接像只大狸貓似的,「嗖」地一下竄上了兩米高的院牆,眨眼間就消失了。

  這輕功,確實地道。

  陸誠摸著懷裡的飛爪,看著那空蕩蕩的牆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萬事俱備。」

  「只欠————夜風。」

  是夜。

  月黑風高,殺人夜。

  北平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大黑鍋扣住了,連顆星星都瞧不見。

  風很大,颳得電線桿子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這種天氣,最適合掩蓋行蹤,也最適合————演一出大戲。

  陸宅,臥房。

  陸誠沒有點燈。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換上了一身緊身的黑色夜行衣。


  這衣服是順子從瑞蚨祥扯回來的洋布做的,特意用藥水泡過,不反光,而且袖口、褲腿都用布條紮緊了,身上沒有任何零碎,連扣子都是布做的,防止行動時發出聲響。

  他把那把「鬼手」飛爪纏在腰間,烏金絲藏在腰帶里,扣環就在手邊,隨手可取。

  腿上綁了兩把開了血槽的短匕首,那是用來近身肉搏的。

  懷裡揣著一包王鐵匠剛打出來的飛蝗石,每一顆都只有拇指肚大小,但稜角分明,打在人身上就是個血窟窿。

  最後,他站在鏡子前。

  沒有勾臉。

  但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面具。

  那是他在《大鬧天宮》里用過的「美猴王」臉譜面具。

  只不過被他改了改,只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下巴和嘴,方便呼吸和說話。

  那面具上的猴眼,金光閃閃,透著股子無法無天的桀驁,還有一種視天條如無物的狂放。

  「今晚,不唱關公。」

  「關公太正,太重,不適合這偷營劫寨的活兒。」

  陸誠戴上面具,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笑。

  那笑容在猴王面具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又格外興奮。

  「今晚,咱們唱一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只不過這白骨精,是個姓張的軍閥。」

  「而這金箍棒————」

  他摸了摸腰間的飛爪。

  「換成了索命的無常鎖。」

  「呼」

  他吹滅了最後一盞如豆的油燈。

  窗戶無聲無息地打開。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鬼影迷蹤步】,全開!

  【燕形】身法,發動!

  他在房頂上飛奔。

  腳尖點在瓦片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連那瓦上的塵土都沒驚動。

  他就像是一陣風,掠過前門大街,掠過天橋,直奔城南那座燈火通明,殺機四伏的豐臺大營而去。

  「汪————」

  速度之快,連路邊的野狗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涼風颳過,縮了縮脖子,繼續睡覺。

  好戲,要開場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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