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單手伏烈馬,營外修羅場
第109章 單手伏烈馬,營外修羅場
豐臺大營,夜色如墨。
探照燈那慘白的光柱子,跟兩把出鞘的利劍似的,在漆黑的夜空里來回劈砍,把那些飛舞的雪花片子照得慘白慘白的,像紙錢。
大營深處,師長官邸。
這是一座仿西洋式的灰磚小樓,平日裡那是威風八面,門口站崗的衛兵都要比別處多挺兩個胸脯。
可今兒個晚上,這小樓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死氣沉沉,還有一股子怎麼也散不去的火藥味。
窗戶早都被兩寸厚的鋼板給封死了,只留了幾個透氣孔,跟個鐵王八似的。
屋裡頭,煙霧繚繞。
張師長穿著那身都沒敢脫的大帥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脖子的肥肉和冷汗。
他手裡夾著根早就燒到了屁股的雪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啪!」
張師長猛地把那截燙手的煙屁股摔在地上,那一腳名貴的軍靴狠狠碾上去,把地毯都碾了個窟窿。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瞪著縮在沙發角落裡的女人。
那是白鳳。
昔日裡不可一世,在大帥府里呼風喚雨的白姨太太,這會兒卻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
她裹著件厚實的狐皮大衣,妝都花了,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個西洋十字架,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薩還是求上帝。
「哭,你就知道哭。」
張師長一聲暴喝,嚇得白鳳渾身一激靈,十字架都掉地上了。
「喪門星,敗家娘們兒。」
張師長几步跨過去,手指頭差點戳到白鳳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在那戲園子裡爭什麼面子,非要給那姓陸的使絆子,還要弄死人家,老子能惹上這尊煞神嗎?!」
「啊?!你說話啊!」
張師長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現在好了,黑狼組兩個種子被殺,那可是老子花重金,從德國請教官練出來的殺手鐧,全折了。」
「人家把棺材都抬到老子壽宴上來了,這是要老子的命啊。」
「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別想活,你也得給老子陪葬!」
白鳳被罵得一句話都不敢回,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她是真後悔了。
當初在德雲茶園,她只當那個陸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戲子,是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螞蟻。
誰能想到,這哪是螞蟻啊,這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惡龍!
那日在天橋劇場,她雖然沒在現場,但聽回來的副官描述,陸誠那一刀斬首的氣勢,把日本人都給嚇破了膽。
現在,這把刀,懸在他們頭頂上了。
「大帥,您————您消消氣。」
旁邊,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幕僚戰戰兢兢地端過來一杯熱茶。
「您別自個兒嚇唬自個兒。」
「這豐臺大營,那是咱們的地盤。外頭有三千條槍,還有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架在房頂上,別說是個人,就是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屁。」
張師長一把打翻了茶杯,「蒼蠅飛不進來,那陸誠是蒼蠅嗎,那是能躲子彈的怪物。
「」
「大帥莫慌。」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陰影里的三個人,緩緩站了起來。
這三個人,長相各異,但身上的氣勢,卻沉穩如山。
這就是張師長花了一天一千塊大洋,從江湖上請來的頂尖高手,也就是俗稱的「護院」。
領頭的一個,是個乾瘦的老頭,手裡轉著兩個鐵膽,那是精鋼打造的,每個足有三斤重。
「大帥,您是被江湖傳言給嚇破了膽了。」
老頭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子傲氣。
「老夫鐵指」孫二,練的是鷹爪力,也是這北平武行里混了幾十年的老人了。
「那陸誠,我也去天橋看過。」
孫二爺冷笑一聲,手中的鐵膽轉得飛快。
「這小子確實有點邪門,年紀輕輕,一身蠻力大得驚人,應該是練了某種橫練的硬氣功,再加上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兵家槍法。」
「按照武行的規矩看,他頂破天,也就是個暗勁巔峰。」
「暗勁?」張師長愣了一下,「那他怎麼能躲子彈?」
「障眼法罷了。
「9
旁邊一個身材矮壯,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漢子插了嘴。這人叫趙鐵柱,練的是鐵布衫,渾身硬得跟石頭似的。
「大帥您想啊,那天在廣和樓,距離那麼近,加上那時候場面亂,那張嘯林又是個半吊子,開槍手抖了也未可知。」
「所謂的「秋風未動蟬先覺」,那是化勁宗師,甚至是抱丹神仙才有的境界。」
「這世上,哪有二十歲的化勁?」
「除非他是打娘胎里就開始練,還要天天吃龍肉喝鳳血。」
趙鐵柱一臉的不屑。
「他要是真到了那個境界,早就開宗立派,當神仙供著了,還犯得著去唱戲?」
「就是。」
最後一個人,是個使雙刀的漢子,眼神陰鷙。
「大帥,您放心。」
「我們哥幾個,雖然沒那小子名氣大,但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過來的。」
「只要他敢來。」
「外面的機槍掃不死他,進了這屋,我們哥三個聯手,就是是個鐵人,也得給他砸扁了。
「」
「我這雙刀,可是抹了毒的,見血封喉。」
聽著這幾位「高人」的分析,張師長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稍微往下放了放。
是啊。
二十歲的化勁宗師,那不是扯淡嗎?
肯定是那幫說書的為了博眼球,瞎編排的。
自個兒這是被嚇糊塗了。
這豐臺大營固若金湯,就算是只鳥都飛不進來,他陸誠難道還能插上翅膀不成?
「呼————」
張師長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沙發上,感覺後背涼颼颼的,那是冷汗幹了。
「幾位師傅說得對,是我————是我多慮了。」
「今晚就有勞幾位了,事成之後,那一千大洋翻倍。」
「謝大帥。」三人抱拳,眼中閃過貪婪的光。
張師長揮揮手,示意他們退到外間守著。
屋裡只剩下他和白鳳。
看著白鳳那副慘兮兮的模樣,張師長心裡的火氣也消了大半,畢竟是自己寵了多年的女人,這會兒看著也怪可憐的。
「行了,別哭了,喪氣。」
張師長踢了踢白鳳的腳尖。
「去,給老子把那瓶洋酒開了。」
「這幾天沒睡個整覺,今兒個不喝點,怕是又要睜眼到天亮。」
「哎,哎!」
白鳳如蒙大赦,趕緊擦乾眼淚,從地上爬起來。
她走到酒櫃前,手還有點抖,拿出一瓶法國白蘭地,又拿了兩個水晶杯。
「大帥,您————您喝。」
白鳳倒了一杯酒,遞過去,聲音柔柔弱弱的,身子有意無意地往張師長身上靠,想要討好他。
張師長接過酒杯,仰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團火,燒得胃裡暖洋洋的。
那種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酒精的作用下,開始慢慢鬆弛。
「媽的,等過了這陣風頭。」
張師長眯著眼,眼裡閃過一絲毒辣。
「老子非得找個機會,把那姓陸的全家都給————」
話還沒說完。
突然。
「希律律—!!!」
一聲悽厲至極的馬嘶聲,毫無徵兆地從窗外傳來,穿透了鋼板,鑽進了屋裡。
這聲音太響了,太慘了,就像是那馬被人活活撕開了一樣。
緊接著。
是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還有士兵們慌亂的喊叫聲。
「不好啦,馬驚了!!」
「快攔住它,別讓它衝撞了營房。」
「砰,砰!」
甚至還有零星的槍聲響起。
「噹啷。」
張師長手裡的水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那一身肥肉都在哆嗦,手下意識地就去摸腰裡的槍。
「來了?!是不是他來了?!」
張師長聲音都變調了,那是被嚇破了膽的本能反應。
外間的三個高手也瞬間沖了進來,兵器在手,神色緊張。
「大帥莫慌。」孫二爺喊道。
就在這時,那個戴眼鏡的幕僚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大帥,沒事,沒事!」
「不是刺客。」
「是————是馬。」
「馬?」張師長愣住了,「什麼馬?」
「就是————就是前幾天,日本領事館那邊為了拉攏您,特意送來的那匹————汗血寶馬啊。
幕僚喘著粗氣解釋道。
「那是純種的阿拉伯馬,性子烈得很。」
「剛才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在馬廄里發了瘋,踢傷了兩個馬夫,掙脫了韁繩,現在正往大營外面沖呢。」
「那幫衛兵不敢開槍打死它,怕您怪罪,所以亂成了一團。」
聽到這話,張師長身子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原來是馬驚了。
嚇死老子了。
「媽了個巴子的。」
張師長氣得破口大罵,一腳踹在茶几上。
「一匹畜生也敢來嚇唬老子?」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匹馬的價值。
那是日本人送的,說是價值連城,千金難求。
他平時寶貝得緊,連騎都捨不得騎,專門派了兩個兵伺候著。
這要是跑丟了,或者摔死了,那可是真金白銀的損失啊。
「還愣著幹什麼?!」
張師長衝著幕僚吼道。
「還不快讓人去追。」
「那是寶馬,要是傷了一根毛,老子斃了你們。」
「一定要給老子抓活的,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是是是。」
幕僚趕緊跑出去傳令。
大營里,一陣雞飛狗跳。
一隊騎兵,加上十幾個腿腳快的衛兵,拿著套馬索,打著手電筒,呼啦啦地衝出了營門,朝著那匹瘋馬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豐臺大營外,是一片連著野樹林的荒灘。
——
早春的夜風,帶著股子沒化乾淨的雪沫子味兒,刮在臉上生疼。
「希律律——!!」
一聲暴烈至極的長嘶,撕裂了夜空的寂靜。
那匹汗血寶馬,此刻正展現出它真正的野性。
它通體棗紅,在月光下,宛如一團在荒原上瘋狂流動的烈火。
它不只是在跑,它是在飛。
四蹄翻飛間,凍硬的土塊被踏得粉碎,飛濺起半人高的泥塵。它那修長的脖頸高高昂起,鼻孔里噴出兩道白色的粗氣,那是血液沸騰到極致的蒸汽。
這畜生,太烈了,也太美了。
那種充滿了力量與自由的線條,在月下每一次舒展,都透著一股子蔑視一切韁繩的狂傲。
後面的追兵,早被甩得連車尾燈都看不見。
「呼哧————呼哧————」
十幾個衛兵跑斷了腿,手電筒的光柱在荒野上亂晃,卻只能照見那團紅雲絕塵而去的影子。
「媽的,這哪是馬啊,這是成精了。」
「別開槍,那是大帥的命根子。」
「不好————前面是黑瞎子林,黑燈瞎火的,還地形複雜,進去了就出不來。」
眼看著那匹烈火般的野馬,就要一頭扎進那片幽深死寂的黑松林。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轟!」
那匹正處於極速狂奔中的烈馬,前蹄剛剛踏入樹林邊緣的陰影,全身的鬃毛卻陡然炸立。
那是動物對天敵最本能的直覺。
它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一股比虎豹更兇殘,比山嶽更沉重,仿佛是這就屹立在此亘古未動的————恐怖氣息。
「唏!!」
戰馬驚駭欲絕,前蹄猛地人立而起,在空中瘋狂踢騰,硬生生止住了那雷霆萬鈞的沖勢。
馬蹄重重落地,砸出兩個深坑。
它並沒有逃,而是四蹄死死抓地,渾身肌肉緊繃如鐵,打著響鼻,死死盯著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暗。
它在顫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臣服。
「嗒、嗒、嗒。」
腳步聲響起。
黑暗如同潮水般向兩側褪去。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一身夜行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臉上,扣著那張金光熠熠,似笑非笑的美猴王面具。
面具之下,那雙露出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沒有半點波瀾。
陸誠就那麼隨意地站著。
沒有擺任何架勢,甚至雙手還負在身後。
但他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
那匹剛才還不可一世,連槍炮都不懼的汗血烈馬,此刻在這張面具面前,竟緩緩地低下了那高傲的頭顱。
它的膝蓋微彎,那是在————跪拜。
「畜生,倒是有些靈性。」
陸誠伸出一隻手,那手掌在月光下白皙如玉,與這荒野的肅殺格格不入。
他並沒有去抓韁繩。
而是輕輕地,按在了馬頭之上。
掌心微吐內勁。
「嗡。」
烈馬渾身一震,原本躁動的氣血瞬間被這股醇厚的力量撫平。它發出一聲低鳴,主動用濕熱的鼻子,蹭了蹭陸誠的掌心。
這一幕,妖異,而唯美。
「哎————」
「停下了,馬停下了。」
後面的衛兵們大喜過望,以為是馬跑累了。
他們趕緊放慢了腳步,生怕再驚著這寶貝疙瘩。
領頭的一個排長,手裡拿著套馬索,一邊喘氣一邊揮手示意手下散開,呈扇形慢慢包圍過去。
「噓—噓—
」
排長嘴裡發出安撫馬匹的聲音,慢慢靠近。
「好馬兒,乖,別怕,跟爺回去吃黑豆————」
他們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距離那匹馬,只有不到十步了。
就在這時。
他們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這一切。
只見,來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戴著一張————金光閃閃的美猴王面具。
在那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還有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淨,修長的手。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馬頭旁邊。
沒有任何動作。
甚至連身上的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就像是一截枯木,一塊石頭。
【龜息功】。
但那匹剛才還暴躁無比的烈馬,此刻卻像是見到了親爹一樣。
它低下那高傲的頭顱,主動湊過去,用濕熱的鼻子,輕輕蹭了蹭那人的手心。
那溫順的樣子,簡直像是一隻大貓。
「什————什麼人?!」
那個排長終於看見了這詭異的一幕,嚇得手電筒差點掉地上。
荒郊野外。
黑衣人。
猴王面具。
這場景,怎麼看怎麼透著股子邪性。
「裝神弄鬼。」
排長壯著膽子,拔出了腰裡的盒子炮,指著那黑影。
「舉起手來,不然老子開槍了。」
聞言,陸誠的手,依然撫摸著馬鬃。
他緩緩側過頭。
面具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嗤笑。
「槍?」
「太吵了。」
話音未落。
陸誠的身影,碎了。
是的,在眾人的視網膜上,那個黑影就像是鏡花水月一般,憑空破碎,消失在原地。
「人呢?!」
排長驚恐大叫,手指下意識就要扣動扳機。
然而。
一隻冰冷的手,已經毫無徵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在這兒。」
低語聲在耳畔響起,像是死神的呢喃。
「咔嚓。」
脆響,腕骨碎裂成粉。
槍落地。
緊接著,是一場無聲的殺戮盛宴。
陸誠身如鬼魅,在十幾個衛兵之間穿梭。
他沒有用剛猛的拳腳,只是並指如刀,或點,或切,或抹。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帶走一條性命。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戲台上甩動水袖。
「噗通、噗通、噗通————」
不到十秒。
荒野上重歸寂靜。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精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只有那個排長還剩一口氣,捂著碎裂的喉骨,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站在屍體堆里,卻連衣角都沒皺一下的男人。
陸誠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走向那匹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的汗血馬。
「好馬。」
「可惜,跟錯了主人。」
「今晚,借你的蹄子一用。」
陸誠單手按住馬鞍,身形如燕,輕飄飄地落在馬背上。
人馬合一。
「駕!」
陸誠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那馬像是心有靈犀,並沒有發足狂奔,而是邁著一種極其輕盈,幾乎沒有聲音的步子,朝著豐臺大營的方向————
走了回去。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