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萬事俱備,斬首行動開始!(10k大章)
第107章 萬事俱備,斬首行動開始!(10k大章)
北平的三月,那是乍暖還寒時候。
前門大街的柳樹剛吐了嫩芽,就被一場倒春寒凍得縮了回去。早起去護城河邊遛鳥的大爺們,也都把那件還沒收起來的棉坎肩又裹緊了些。
陸宅,後院。
天剛蒙蒙亮,瓦片上還掛著白霜。
陸誠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身上穿了件寬鬆的月白綢練功服,千層底的布鞋踩在微濕的青磚上,沒一點聲響。
他在「走」。
不是尋常的走路,也不是形意拳里那四平八穩,趟泥如型地的趟泥步。
只見他脊背微微一弓,原本挺拔如松的身架子,在那一瞬間仿佛縮成了一團,整個人看著憑空輕了十斤。
「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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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吸入丹田,而不落底,懸在半空。
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沒用後腳跟蹬地的蠻力,整個人「嗖」的一下,就到了三丈開外。
那動作,輕靈,詭異,又透著股子說不出的瀟灑。
就像是那早春時節,桃花汛起,一隻黑羽白腹的燕子掠過水麵,翼尖輕點漣漪,倏忽而逝。
這是形意拳十二形里的————【燕形】。
「龍形搜骨,虎形撲食,這都是殺伐的大將之風。唯獨這燕形,走的是偏門,練的是「賊」勁。」
陸誠身形一頓,單足立在梅花樁的一根木柱上,合上書卷,閉目沉思。
他現在的功夫,剛猛有餘,靈動不足。雖然有了《鬼影迷蹤步》,但那是單純的身法,是為了跑,為了躲。
而形意拳的燕形,是把身法融入打法,是在極速的運動中,還能發出整勁。
「要想真正把這身暗勁使得圓潤如意,得在靈」字上下功夫。」
「何為靈?不是快,是變。」
陸誠腦海中浮現出燕子穿林、抄水的畫面。
燕子這東西,看著小,但飛起來極快。
最絕的是,它能在全速衝刺的時候,不用減速,瞬間折返。所謂「燕子鑽天」、「燕子抄水」,講究的就是一個腰馬合一的「鑽」勁和「翻」勁。
「起。」
陸誠腳尖一點。
沒有沉悶的跺地聲,整個人像是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地盪了起來。
他在半空中,人已力竭,眼看就要下落。
就在這時,他腰眼猛地一擰,大腿內側的大筋崩得像弓弦一樣,「嗡」的一聲暗響。
原本前沖的勢頭,竟然在毫無借力的情況下,硬生生地折了個九十度的彎!
「刷!」
衣袖帶風,卻不帶響。
他在梅花樁之間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場,定會驚得下巴掉下來。
因為陸誠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殘影,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白燕在林間嬉戲。
他的腳尖往往只是在樁子上沾一下,甚至不用踩實,借著那一丁點的反作用力,就能再次變向。
「燕形抄水,起落鑽翻。」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
「但這燕形,卻是剛柔並濟的「巧」。以身為舵,氣血為帆。」
陸誠身形驟然一落,單腳立在梅花樁最高的一根上,紋絲不動。
若是細看,他這隻腳的五根腳趾,像是鋼鉤一樣死死扣住木樁的邊緣,而腳心卻是空的。
體內的氣血,不再像以前練崩拳時那樣,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咆哮,而是變成了一條條細小的溪流,滲透進了每一塊細小的肌肉群里,甚至是指尖、耳梢。
以前他打人,是一拳轟出去,開碑裂石,那是「炸」勁。
現在,他感覺自己能控制指尖的每一絲顫動。
哪怕是去夾一隻蒼蠅,也能做到不傷其翅。哪怕是在豆腐上踩一腳,也能不留腳印。
這就是————入微。
「呼————」
陸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極長,如白色匹練般噴出三尺遠,凝而不散。
他眼中原本那股懾人的金光慢慢內斂,化作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更顯溫潤。
「這燕形,算是入門了。」
燕形一成,他這身法算是徹底活了。
以前是橫衝直撞的陸地坦克,現在,是給這坦克插上了翅膀,還得加裝了雷達。
天色大亮,日頭爬上了房檐。
正練著,院子那頭傳來了「哼哼哈嘿」的動靜,伴隨著一陣陣重物落地的悶響。
是那幫徒弟們起來了。
陸誠也沒下牆,就這麼背著手,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
場子裡,熱氣騰騰,那一股子年輕人的汗味兒,混著院子角落裡熬藥的草藥香,這才是練武場該有的味道。
——
順子作為大師兄,帶著頭,在那兒蹲馬步,扎大槍。
他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黑黝黝、跟鐵錠似的腱子肉。
手裡那杆大槍,是白蠟杆子做的,得有二十斤重。
「扎!」
順子一聲低吼,大槍平刺。
這一招「中平槍」,他練得最苦,也最笨。
沒那麼多花哨,就是穩。
每一槍扎出去,那槍尖都不帶顫的。
汗水順著他方正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腳下的青磚都被踩出了淺淺的坑印。
陸誠微微點頭。
順子這孩子,天資一般,但勝在心性沉穩,這輩子未必能成宗師,但絕對是一方豪強,守得住家業。
旁邊,小豆子跟個猴兒似的,在梅花樁上亂竄。
這小子練的是身法,雖然還沒陸誠那種舉重若輕的味道,但也算是有了幾分靈氣。
只是這孩子心野,眼神老往廚房那邊飄,顯然是聞著肉包子的味兒了。
最扎眼的,還是陸鋒。
這狼崽子,如今是大變樣了。
幾個月的大肉大藥餵下去,個頭竄了一截,原本乾瘦得像柴火棍的身板,現在全是精悍的腱子肉。
他的肉跟順子不一樣,順子那是「鐵」,厚重。
陸鋒這是「鋼絲」,全是絞在一起的勁兒,看著就充滿了爆發力。
「砰!砰!砰!」
那是拳頭砸在千層紙上的聲音。
陸鋒正對著綁在老榆樹上的一疊厚厚的千層紙狠練。
那紙是用草紙一層層糊起來的,既有韌性又有硬度,最磨拳面。
這小子,現在可是慶雲班的「武狀元」。
在《雁盪山》那一戰里,他臨陣突破,悟出了明勁的道理。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鞏固,再加上那些名貴藥材的堆砌,他這身功夫,那是真的立住了。
「喝!」
陸鋒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像人,倒像是一隻還未成年的小豹子。
只見他脊椎大龍猛地一彈,仿佛聽到「格勒勒」一陣骨節爆響。
右拳如炮彈出膛,借著擰腰送胯的勁兒,狠狠地砸在千層紙上。
「啪!!!」
一聲脆響,如鞭炮炸裂。
那足有兩寸厚的千層紙,中間直接被打穿了一個洞,木屑紛飛,露出了後面白慘慘的樹幹。
透木三分!
這不僅僅是力氣大,這是勁力透進去了,是實打實的明勁小成了。
「好小子。」
陸誠身形一晃,從牆頭飄然而落,臉上露出一抹欣慰。
陸鋒耳朵尖,一聽師父的聲音,趕緊收勢。
他那拳頭上全是血繭子,有的地方還滲著血,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爺,您看我這一拳咋樣?」
「有點意思了。
「9
陸誠點點頭,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肌肉緊實,大筋崩彈,入手滾燙。
「比順子和小豆子他們快多了。」
陸誠也不吝嗇誇獎,目光掃過三個徒弟,「順子那是老黃牛,穩當,適合守成。小豆子太跳脫,定不下心,適合走輕靈的路子。唯獨你————」
陸誠看著陸鋒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狠勁的眼睛。
「心狠,手穩,能吃苦,是個練武的好種子。但記住了,拳頭硬是好事,心不能硬成石頭。練武先修德,不然就是個殺人機器。」
陸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撓了撓頭。
「我都聽爺的。爺讓我殺誰,我就殺誰;爺讓我修德,我就修德。」
陸誠失笑,這狼崽子,還是認死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那是早就準備好的,直接塞給陸鋒。
「這是五十塊大洋。」
陸鋒手一哆嗦,差點沒拿住。五十塊大洋,在普通人家夠過兩三年的了。
「爺,這————這太多了。」
「拿著。」
陸誠語氣淡淡,「去,給自個兒和順子他們再置辦幾身像樣的衣裳。咱們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出門別老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還有,去內聯升」定做幾雙好的練功鞋。」
「練武費鞋,我看你們那鞋底子都磨穿了,腳指頭都快露出來了。」
順子和小豆子也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
「得嘞!謝師父賞!」
陸鋒接過錢,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轉頭沖順子擠眉弄眼,「大師兄,晚上咱們吃頓涮肉去?」
陸誠看著這個徒弟,心裡卻是感慨。
想當初在人市上,這小子為了半個餿饅頭都要跟人拼命,眼神里全是死寂。
現在,卻是這北平城裡冉冉升起的少年高手,眼裡有了光,有了盼頭。
這就是命,也是運。
而他陸誠,就是那個改命的人。
日頭高升,陸家大院裡開始徹底熱鬧起來。
後廚的大娘端出了早飯。
好傢夥,那是真豐盛。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大蔥包子,皮薄餡大,一咬流油。
一大鍋熬得金黃的小米粥,上面漂著一層厚厚的米油。
還有切得細細的醬疙瘩絲,淋了香油,配著剛炸出鍋的焦圈兒。
——
這幫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紀,練武又消耗大,一個個跟餓狼似的圍了上去。
除了咀嚼聲,大院的東跨院裡,還多了些別的動靜。
「咿——呀—」
吊嗓子的聲音,穿雲裂石。
那是關二娘帶著青蓮、紅玉她們在練功。
如今慶雲班名聲大噪,這基本功更不能落下。
梨園行有句話,「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同行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
陸誠洗漱了一番,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整個人顯得格外清爽儒雅,一點也不像個殺伐果斷的武者,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渡步走到東跨院。
只見青蓮正對著牆根喊嗓子,小臉漲得通紅。
「停。」
陸誠聽了一會兒,眉頭微皺,走了過去。
青蓮嚇了一跳,趕緊停下,怯生生地叫了聲:「師父。」
這幾個丫頭雖然如今是跟著關二娘練身段、吊嗓子,學的是旦角的本領,但這聲「師父」卻叫得真心實意,也最是尊崇。
畢竟,當初是陸誠親自從人市的泥潭裡把她們這幫苦命孩子撿回來的。
若是沒有陸誠給飯吃、給衣穿,還立規矩護著,她們早就餓死在街頭,或是流落到更不堪的地界去了。
「氣別憋在嗓子眼裡。」
陸誠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丹田,又指了指她的後腦勺。
「唱戲講究個腦後音」。你這是在用肉嗓子喊,聽著倒是響,但那是炸」音,不潤,傳不遠,而且唱久了嗓子得廢。」
「記住,氣沉丹田,意提頂門。聲音要像是從後腦勺那個位置繞出來的,這叫立音」。」
陸誠說著,隨口示範了一句《蘇三起解》里的念白:「蘇三離了洪洞縣—
」
這一聲,沒怎麼費力,卻像是洪鐘大呂,聲音凝成一線,直接鑽進人的耳朵里,聽著頭皮發麻。
周圍的小戲子們都驚呆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關二娘雖是這幫孩子的正經教習,但這會兒見陸誠越過自己直接指點,她臉上非但沒有半分被搶了風頭的不悅,反而笑得合不攏嘴。
周大奎在一旁豎起大拇指,故意拿腔拿調地打趣道。
「喲,陸師父,行啊!您這一口雲遮月」的嗓子,要是登台,怕是梅老闆都得讓三分吶。」
「班主,您就別拿我開心了。」
陸誠無奈地笑了笑,「這邊還得勞您多費心,盯緊點,別讓她們偷懶。」
從東跨院出來,順子正端著剩下的幾個包子在啃。
「順子。」
「在!」順子趕緊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準備一下,咱們去趟虎坊橋。」
「虎坊橋?去清華池?」
順子一愣,把托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師父,大早上的去泡澡?那兒的堂子得巳時才開門呢。」
「不是泡澡。」
陸誠搖搖頭,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肥瘦相間,湯汁鮮美。
「去看看佟爺。上次廣和樓的事,他受了內傷,這陣子也沒怎麼見著人,不知道恢復得怎麼樣了。」
順子「哦」了一聲,麻利地擺好碗筷。
「那我先去套車。您慢慢吃,吃完了咱就走。」
虎坊橋,清華池的後院。
這裡是北平城著名的澡堂子,除了泡澡,還兼著按摩、修腳、放血的營生。
門口掛著濕漉漉的白毛巾,熱氣騰騰的白霧順著門帘子往外冒。
自從接了那道「聖旨」,佟三斤雖然還在澡堂子裡掛著名,但實際上已經是陸家的供奉教習了。
但他這人怪。
——
正黃旗的出身,早年間那是貝勒爺府上的常客,善撲營的頂尖高手。
可大清亡了這麼多年,他那股子傲氣早就被磨平了,反倒是愛上了這澡堂子的市井氣。
他說住不慣大宅門,嫌那是「少爺秧子」住的地方,太拘束。
他一身俗肉,還是喜歡這澡堂子的濕熱氣,有人氣兒。
陸誠到的時候,佟三斤正趴在專屬的小溫池邊上。
這小池子不對外,是他特權。
他手裡拿著個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滋地喝著茶,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那滿背的肥肉隨著哼唱一顫一顫的。
「佟爺,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陸誠笑著走過去,腳踩在濕滑的地磚上,如履平地。
佟三斤一聽這聲兒,那身肥肉猛地一哆嗦,差點把紫砂壺扔了。
他趕緊翻身爬起來,帶起一片水花,那動作竟然意外地靈活。
「哎喲,陸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佟三斤雖然嘴上客氣,用上了敬語,但那神態卻比以前親近多了,沒了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酸腐傲氣。
「來看看您。」
陸誠也不嫌棄地上的水漬,拉了把竹椅坐下,看著佟三斤那圓滾滾的肚子。
「上次廣和樓一戰,您受了內傷,這陣子恢復得怎麼樣了?」
提起這茬,佟三斤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拍了拍自個兒那肚子,發出「啪啪」的脆響。
「嗨,老了,不中用了。
「那納蘭元述的探馬掌」,陰毒得很。雖然當時靠著這一身肥膘卸了不少力,但那股子透骨勁還是傷了肺經。」
「這一到陰天下雨,後背這塊兒就跟針扎似的疼,喘氣都費勁。只能泡在這熱水裡,靠熱氣頂著,才稍微舒服點。」
陸誠沒說話,只是站起身,挽起袖子。
「趴好。」
「啊?」佟三斤一愣。
「我給您推推。」
佟三斤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知道陸誠現在的身份。那是宗師,是此時北平武林的扛把子,是「國術之光」。
能屈尊降貴給一個搓澡工推拿,這份情義,比萬兩黃金都重。
「這————這使不得啊!折煞老奴了————」佟三斤下意識地用上了舊社會的稱呼。
「什麼老奴不老奴的,咱們是兄弟。」
陸誠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疑,「趴下。」
佟三斤不敢動了,乖乖地轉過身,露出那寬闊如牆的後背。
那背上肉厚得跟兩扇門板似的,但仔細看,皮色有些發暗,那是氣血瘀滯的表現。
陸誠深吸一口氣。
【釣蟾勁】運轉。
「咕——呱——」
腹內雷音隱隱作響,仿佛有一隻金蟾在吞吐日月。
他的手掌貼上佟三斤的後背,一股溫熱醇厚,卻又帶著勃勃生機的內勁,透過掌心,緩緩透入那厚厚的脂肪層。
「嘶————」
佟三斤舒服得呻吟了一聲,渾身的肥肉都放鬆了下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股暖流,正在一點點把他那淤塞、僵硬的經絡給化開,把那些沉積在骨頭縫裡的寒氣給逼出來。
陸誠的手法並不重,但極透。
每一次按壓,都配合著特殊的呼吸節奏。
「佟爺,您這功夫是好功夫,善撲營的摔跤術,講究個以重壓人」。但到了您這個歲數,氣血衰敗,這肉就成了負擔,壓得住人,也壓垮了自己。」
陸誠一邊推拿,一邊隨口說道,像是在聊家常。
「我這有一套從《形意真詮》里悟出來的易筋鍛骨」的呼吸法,回頭讓順子抄給您。」
「配合著練,雖不能返老還童,但這身肉,能練得更活」一點。把死肉練成活肉,這傷自然就好了。」
佟三斤身子猛地一震。
這年頭,各家各派的真傳秘籍那是比命都金貴,講究個「傳子不傳女,寧可帶進棺材也不傳外人」。
陸誠竟然要把這等秘術傳給他?
他猛地回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混著臉上的水珠,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水。
「陸爺————您這是————這是傳道啊!」
「我佟三斤何德何能————這輩子,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行了。」
陸誠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了功,順手拿過一條熱毛巾擦了擦手。
「都是自家人,別說兩家話。」
「把身子養好,那幫狼崽子還等著您教摔跤呢。特別是陸鋒那小子,最近勁力長得快,但下盤還不夠穩,得您這「沾衣十八跌」去磨磨他。」
「您放心,只要我佟三斤還有一口氣,那幫小子我就給您練出來。」
佟三斤拍著胸脯保證,那聲音中氣十足,哪還有半點剛才的頹廢。
從清華池出來,陸誠又拐彎去了趟前門外的大柵欄。
同仁堂就在這塊兒。
但他不是來買藥,是去看阿炳。
自從上次治好了眼睛,阿炳就特地在同仁堂旁邊租了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一來是方便每天找樂老先生扎針鞏固,二來,他說要在那兒給陸誠「祈福」,順便幫著樂老先生整理整理醫案,算是報恩。
小院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阿炳沒戴那副跟了他半輩子的墨鏡,正坐在一張石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大字號的醫書,他手裡拿著個放大鏡,在那兒極其吃力,卻又極其認真地看著。
他的臉幾乎要貼到書頁上,像個剛蒙童入學的孩子。
陽光灑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雖然眼睛還有些渾濁,瞳孔泛著灰白,但已經有了神采,那是對光明的渴望。
「阿炳。」
陸誠輕聲喊了一句,怕驚著他。
阿炳猛地抬頭,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隨即那張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皺紋都舒展開了。
「陸爺,您來了!」
他放下書,有些急慌慌地站起身,差點帶倒了凳子。
腳步還有些蹣跚,跌跌撞撞地迎上來。
眼睛好了,但平衡感和肌肉記憶還需要時間恢復。
可這比起以前那個需要摸著牆走路、世界一片漆黑的瞎子,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在看什麼呢?」陸誠笑著扶住他,把他引回石凳上坐下。
「看————看以前的老皇曆,還有些醫案。」
阿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那書頁上摩挲著。
「陸爺,您知道嗎?我這眼睛好了以後,看啥都覺得新鮮。哪怕是地上的螞蟻搬家,我都能蹲那兒看半個時辰。」
「前兩天,我去了一趟天橋。看那些拉洋片的,變戲法的,還有練把式的。」
「看著看著,我就想起了庚子年那會兒————」
說到這,阿炳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黯淡,原本興奮的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那時候,我也是個練家子。我練的是「神打」,也就是請神上身。」
「那時候我們都信啊,信大師兄說的,只要喝了符水,念了咒,請了關二爺、齊天大聖上身,就能刀槍不入,就能擋住洋人的槍炮。」
阿炳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牆,回到了那個血與火的年代。
「我們在廊坊,跟洋鬼子幹了一仗。」
「那場面————」
「我們幾百號兄弟,光著膀子,繫著紅腰帶,舉著大刀長矛,喊著扶清滅洋」的口號就衝上去了。那天,我覺得自己真的神靈附體了,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可對面————」
「對面是洋人的排槍隊,還有那突突突冒火的馬克沁機槍。」
「噠噠噠————」
阿炳嘴裡模仿著機槍的聲音,身子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一排排的人啊,就跟割麥子似的倒下了。血肉橫飛,腸子流了一地。」
「什麼神功護體,什麼刀槍不入————在子彈面前,全是假的,全是騙人的!」
兩行濁淚順著阿炳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的眼睛,是被洋人的毒氣彈熏的。那是綠色的煙,辣得人眼睛睜不開,嗓子眼冒煙。」
「但我心裡的眼睛,在那一刻,也被熏瞎了。」
「我恨啊!」
阿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
「恨洋人狠毒,更恨咱們自己————愚昧!咱們練了一輩子的功夫,在那鐵疙瘩面前,就像個笑話。」
「那時候我就想,這功夫————練得再好,有個屁用?擋得住子彈嗎?擋得住大炮嗎?
所以我瞎了以後,再也不提武字,只拉琴。」
「直到遇見了您————」
阿炳抬起頭,那雙恢復了光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陸誠,眼神里全是狂熱。
「陸爺,您在廣和樓那一戰,是您用拳頭告訴大家,功夫,沒死!」
「您是真的把咱們丟了這麼多年的脊梁骨,給撿起來了。」
「我阿炳這輩子值了。」
「能看見這一天,能給您拉琴,我就是死了,也能笑著去見那些死在洋槍下的兄弟們了。」
陸誠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一個瞎子的復明,更是一代武人的心結。
那是被現代火器轟碎的自尊,正在一點點拼湊回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阿炳的肩膀。
「阿炳,好好活著。」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咱們不僅要擋子彈,還要讓這天下人知道,咱們中國人的功夫,那是用來保家衛國,用來頂天立地的。」
「洋槍利炮雖強,但強不過人心,強不過這股子精氣神!」
「嗯!」
阿炳重重地點頭,擦乾了眼淚,轉身從屋裡拿出一把二胡。
「陸爺,我這新編了一首曲子,叫《龍抬頭》,專門給您寫的。」
「錚—
」
琴弓拉響。
不再是以前那淒悽慘慘戚戚的《二泉映月》。
這琴聲,起手便如驚雷炸響,隨後如大河奔涌,激昂慷慨。
陸誠靜靜地聽著。
恍惚間,仿佛看到一條巨龍,從沉睡中甦醒,仰天長嘯。
從阿炳那兒出來,陸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日頭已經到了正午,大柵欄街上人聲鼎沸。
——
叫賣聲、車馬聲、討價還價聲匯成一片。
這就是人間煙火,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回到陸宅書房,陸誠剛想沏壺茶潤潤嗓子,順子就神色古怪地跑了進來。
他手裡捏著一張粉色的帖子,還沒進門,陸誠就聞到了一股子濃郁的脂粉香氣,那是上好的法國香水味。
「師父。」
順子把帖子遞過來,眼神有點躲閃,像是手裡拿著塊燙手山芋。
「馬大帥府那位————四姨太,派人送來的。」
「說是————請您去聽雨軒,賞花。」
陸誠眉頭微微一皺,接過帖子。
賞花?
這都什麼時候了,那位被稱為「胭脂虎」的四姨太姚紅,還有這閒情逸緻?
而且,上次那一頓酒,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
姚紅那女人,像是一朵帶刺的黑玫瑰,美艷,危險。
「推了吧。」
陸誠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就說我最近在研究新戲,沒空陪她風花雪月。」
他是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不想沾惹這些紅粉是非。
順子沒動,反而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表情像是做賊似的,還特意回頭看了看門外。
「師父————這回恐怕推不掉。」
「為什麼?」
「來送帖子的是那個趙管事,是姚紅的心腹。他偷偷跟我說了。」
順子貼著陸誠的耳朵說道:「四姨太說了,花不花的無所謂。」
「主要是————您上次托她辦的那件事兒,有眉目了。
,「東西,就在她手裡。」
「她說了,想要的話,讓您今晚————一個人過去拿。」
陸誠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凝固了,隨即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件事?
除了那張————豐臺大營的布防圖,還能有什麼事?
那是他為了對付張師長,為了查清軍營里的底細,也為了給之前被自己幹掉的「黑狼組」刺客一個像樣的「回禮」,特意拜託姚紅利用她在大帥府的關係網去弄的。
當時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
豐臺大營是軍事重地,布防圖屬於機密,姚紅一個姨太太,就算得寵,也未必能接觸到。
沒想到,這才幾天功夫?她竟然真的弄到手了?
這女人的能量,或者說是她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和關係,果然不容小覷。
馬大帥府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
「豐臺大營的地圖————」陸誠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有了這東西,就等於有了張師長的命門。
哪裡是明哨,哪裡是暗崗,哪裡是機槍陣地,哪裡是軍官宿舍,張師長本人的活動規律————一目了然。
再加上自己的【龜息術】潛行匿跡,【火眼金睛】洞察秋毫,【鬼影迷蹤步】輕功高來高去————
那張師長仗著軍營重地、守衛森嚴,自以為高枕無憂的腦袋,就等於是暫時寄存在他的脖子上了。
這誘惑,太大了。
但他也知道,這恐怕也是一場「鴻門宴」。
姚紅那個女人,不是省油的燈。
在這個敏感的時候,讓他一個人深夜去大帥府後院,這本身就是在玩火。
稍有不慎,就是身敗名裂,甚至萬劫不復。
「師父,要不————」
順子看著陸誠變幻的神色,更加擔心了。
「我帶幾個師弟,提前摸過去,在聽雨軒外面候著?萬一有什麼不對勁,咱們也能有個接應。」
「那畢竟是大帥府,又是那個四姨太————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不用。」
陸誠站起身,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張粉色的帖子。
帖子入手溫軟,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君若不來,圖便成灰。】
字跡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點點類似唇印的淡紅痕跡。
這是威脅,也是調情。
陸誠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信。
「既然是賞花,那就得有好心情。」
「順子,去給我備車。」
「另外,把那身我新做的月白長衫熨一下。」
「今晚,我去赴這個約。
「」
傍晚,華燈初上。
北平城的夜生活剛開始,八大胡同那邊傳來了絲竹之聲。
馬大帥府,後院,聽雨軒。
聽雨軒是府內一處相對獨立精緻的小園子,以遍植海棠聞名。
此時節,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在漸濃的暮色和初亮的燈籠映照下,顯得格外嬌媚動人,暗香浮動。
陸誠的馬車停在大帥府側門。
趙管事早已候在那裡,見到陸誠,畢恭畢敬地行禮,眼神里卻藏著一絲複雜。
「陸老闆,四姨太吩咐了,直接引您去聽雨軒。請隨我來。」
一路穿廊過院,遇到的丫鬟僕役都低頭避讓,目不斜視。
到了聽雨軒門口,趙管事停下腳步,躬身道:「陸老闆,請。四姨太在裡面等候。小的就不進去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除了風吹花枝的沙沙聲,連個蟲鳴都沒有。
顯然,下人都被特意屏退了。
只有風吹過海棠花瓣落地的輕微聲響。
暖閣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窗紗上映出一個曼妙的身影,正在對鏡梳妝。
那影子的曲線起伏,看得人心頭一跳。
「陸老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裡面傳來姚紅慵懶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像是貓爪子在心尖上撓了一下。
陸誠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神,推門而入。
屋裡,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濃烈的酒香和脂粉香。
姚紅這次沒穿平時那種緊繃的旗袍,而是換了一身寬鬆的紫色蘇繡睡袍,質地絲滑。
腰帶系得松松垮垮,領口微,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和那精緻的鎖骨。
她手裡拿著個白玉酒壺,正坐在桌邊自斟自飲。
臉頰緋紅,眼神迷離。
看到陸誠進來,她眼波流轉,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誠沒接茬,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四姨太。」
「明人不說暗話。」
「圖在哪?」
「急什麼?」
姚紅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陸誠面前。
她身上那股子混合著酒氣和體香的味道,直往陸誠懷裡鑽。
她伸出一根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戳了戳陸誠的胸口,指尖在陸誠的心口畫著圈。
「圖,在我身上。」
「你要是想要————」
她媚眼如絲。
「就自己來拿。」
陸誠低頭,看著這個在權力與欲望中掙扎的女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她藏在媚態下的那一絲————緊張。
陸誠嘆了口氣。
他沒有伸手去拿什麼,而是反手握住了姚紅那隻不安分的手。
「姚紅。」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這張圖,是能殺人的利器。」
「你把它給我,就等於把你也卷進了這場漩渦。」
「你————想好了嗎?」
姚紅身子一僵。
她看著陸誠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的那點旖旋和算計,突然就散了。
她抽回手,轉過身,從那個貼身的肚兜里,掏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
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和香氣。
「給你。」
她把圖塞進陸誠手裡,眼眶紅了。
「我不怕死。」
「我只怕————這輩子沒遇著個像樣的男人。」
「陸誠,這圖我給你了。
「你欠我的可多了。」
「記住了。」
陸誠握著那張圖,感覺沉甸甸的。
他深深地看了姚紅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抱拳一禮。
「這份情,我記住了。」
「若有來日,必當厚報。」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
只留下姚紅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暖閣里,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痴痴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打濕了那繡金的鳳凰。
出了大帥府。
夜風冷冽,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氣。
陸誠坐在馬車上,拉上帘子,展開那張牛皮紙。
借著車廂里微弱的油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份極其詳細的布防圖。
哪裡有暗哨,哪裡有重機槍,探照燈的掃射規律,甚至連張師長每晚換房睡覺的規律都標得一清二楚。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匆忙描摹下來的。
也不知她是怎麼搞到的「好。」
陸誠眼中殺機畢露,手指輕輕拂過地圖上的紅點。
「萬事俱備。」
「張師長————」
「你的壽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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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