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雛鷹試翼,不唱文戲
第81章 雛鷹試翼,不唱文戲
入了三月,北平城算是徹底活泛了。
護城河邊的柳樹抽了嫩芽,嫩得跟大姑娘剛染了鳳仙花汁的手指頭似的,隨風輕擺。
前門大街上,賣「心裡美」蘿蔔的吆喝聲剛落下,賣「小金魚」的挑子又晃悠悠地過來了,那一聲聲「買大小一金魚兒嘞——」的吆喝,透著股子春日裡的慵懶。
但這陸宅後院,卻是另一番肅殺光景。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伴著少年人的低吼,震得那棵老槐樹直掉皮。
陸誠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溜一口,神情看似愜意,實則那雙眼睛跟兩把尺子似的,量著場子裡的每一個動作。
場中央,順子、小豆子、陸鋒這三個「親傳」,再加上馮三娘那邊帶過來的兩個丫頭青蓮和紅玉,正跟那幾根梅花樁較勁。
那兩個丫頭,大的叫青蓮,小的叫紅玉。原本是跟著馮三娘學青衣的,嗓子還沒倒倉,身段卻極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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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誠看她們骨子裡有股韌勁,便讓她們跟著一起練了一段時間三體式,沒想到,這兩個丫頭竟然也摸著了「整勁」的門檻。
「停。」
陸誠放下茶壺,場子裡的動作瞬間凝固。
陸鋒這狼崽子,渾身冒著熱氣,跟個剛出籠的饅頭似的,眼神里那股子凶光還沒散盡,直勾勾地盯著陸誠。
他身上那股子勁,已經不是單純的蠻力,而是有了「工架」,那是武術與戲曲身段融合後的產物。
「爺,我不累,還能撞兩百下!」
陸鋒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那脊梁骨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誰問你累不累了?」
陸誠站起身,理了理那身月白色的長衫,走到陸鋒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硬。硬得跟石頭似的。
這是【虎骨龍髓湯】把骨頭給餵飽了,再加上日夜不綴的排打,這身皮肉,尋常的棍棒打上去,也就是聽個響。
「光練不說是傻把式,光說不練是假把式。」
陸誠目光掃過這五個半大孩子。
「你們現在的功夫,算是入了門了。整勁上身,筋骨齊鳴,放在外頭的鏢局子裡,也能混個趟子手噹噹。但咱們是幹嘛的?」
「唱戲的!」
小豆子搶答,順手翻了個跟頭,落地無聲,那是《鬼影迷蹤步》練出來的輕靈。
「對,唱戲的。
陸誠微微一笑。
「唱戲,得見觀眾,得有座兒」。咱們慶雲班現在名聲在外,光靠我一個人撐著,那是獨木難支。」
「你們吃我的,喝我的,用了我幾千塊大洋的藥材,也該拉出去遛遛了。」
順子一聽,眼睛亮了,憨厚地搓著手,」師父,您是讓我們登台?唱啥?」
「還是《大鬧天宮》里的小猴子?我那跟頭翻得可溜了。」
「不。」
陸誠搖搖頭。
「演猴子,那是給別人當綠葉,是群演。我要你們當紅花,當角兒。」
「這次,咱們不唱文戲,不唱那些咿咿呀呀的二黃導板、慢板。」
「咱們演一出————全武行!」
陸誠轉身,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開了刃的單刀,隨手一挽,刀花如雪,寒氣逼人。
「劇目我都想好了。」
「《雁盪山》!」
這話一出,連在那邊拉琴的阿炳手都抖了一下,弓子在弦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我的祖宗哎,你說啥?《雁盪山》?!」
還沒等徒弟們反應過來,一直在旁邊看著的班主周大奎,手裡的大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顧不上撿,幾步衝過來,臉都白了。
那眼神跟看著一群要去送死的孩子似的。
「誠子,你————你瘋了?你這是要讓他們去玩命啊!」
周大奎急得直跺腳,指著這幫半大孩子的手都在哆嗦。
「這《雁盪山》可是京劇武戲裡的鬼門關」,行話叫啞巴戲」。全劇沒有一句唱詞,甚至連念白都極少,全靠這身上的一口氣吊著!」
「這裡頭又是夜戰」又是水戰」,講究的是什麼?那是群檔子」的配合。」
「幾十號人在台上,刀槍劍戟滿天飛,那是「出手」戲。」
「要是誰手慢了一線,或者是誰腳底下滑了一下,那飛過來的刀槍可沒長眼睛,輕則破相,重則就是要命的啊。」
周大奎是真怕了。
這戲,那是得有幾十年的底蘊,大班子裡的「四梁八柱」都得硬,經過千百次的磨合才敢動的。
讓這幫剛練了幾個月功夫的毛孩子上?
這不是那雞蛋碰石頭嗎?
「班主,把心放肚子裡。」
陸誠神色淡然,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周大奎。
「以前的戲班子不敢演,是因為他們練的是虛勁,是花架子。台上看著熱鬧,實則下盤虛浮,一碰就倒。」
陸誠轉過身,看著那幾個眼神里不僅沒有恐懼,反而躍躍欲試的徒弟,聲音沉穩有力。
「但這幫孩子不一樣。」
「他們吃的是虎骨,練的是形意,站的是三體式。」
「這齣《雁盪山》,講究的就是夜戰攻城,水戰追擊。要的是把子功」的精準,「毯子功」的利落。」
「更是要演出那種千軍萬馬的慘烈和短兵相接的窒息感!」
「尋常戲班子演不出那股子殺氣,那是演戲。」
「但他們————」
陸誠手中單刀猛地一劈,空氣爆鳴。
「他們能把這戲台,變成真正的戰場。」
周大奎張了張嘴,看著陸誠那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陸鋒那狼一樣的目光,最終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
「罷了,罷了————你是台柱子,你說了算。但這可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兒,得加倍小心啊。」
陸誠點點頭,隨即看向那兩個女弟子。
「青蓮,紅玉。」
「師父。」
兩個丫頭趕緊行禮,雖然年紀小,但這幾個月吃得好,身量拔高了不少,眉宇間英氣勃勃。
「你們倆,演雙槍女將」。別拿那輕飄飄的藤條槍,那是糊弄外行的。我讓鐵匠鋪給你們打好了,槍頭沒開刃但也是尖的,三斤重一桿,使得動嗎?」
「使得動。」
青蓮一咬牙,「師父給的藥沒白吃,這點分量,不在話下。」
「好!」
陸誠摺扇一展,「啪」的一聲脆響。
「順子,你身架子大,底盤穩,演孟海公,要演出那股子統帥的穩重。」
「陸鋒,你眼神狠,身法快,演賀天龍。這是個猛將,要演出那股子擋我者死」的煞氣。
「至於小豆子————」
陸誠看著這個最機靈的猴崽子,指了指房梁。
「你演那個翻城牆、盜令箭的號手」。按照老規矩,那城牆得搭三張桌子高,足有三丈。」
「沒威亞,沒保護,全靠你這一身輕功,若是翻不過去,摔下來就是個殘廢。敢不敢?」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房梁,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
「師父,您就瞧好吧,我要是掉下來,以後我就不吃肉籠了,改吃素!」
「行。」
陸誠看著這幫初生牛犢。
「這次登台,咱們不借別人的場子。」
「就在咱們慶雲班自個兒的戲園子裡。」
「我要讓這北平城看看,咱們慶雲班養出來的不是戲子。」
「是一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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