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虎踞心頭氣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第80章 虎踞心頭氣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桌案之上,宣紙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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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
李三爺湊到桌前,那雙原本渾濁老辣的眸子,此刻瞪得滾圓。
他死死盯著那幅墨跡未乾的畫,喉嚨里發出「荷荷」聲,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畫中無雪,無屍,亦無那令人肝膽俱裂的悽厲殺機。
只有一頭虎。
一頭純以水墨勾勒,卻仿佛擁有了呼吸與體溫的下山虎。
它沒有張牙舞爪,沒有齜牙咧嘴,身軀線條流暢而沉穩,四爪穩健地踏在山岩之上。
它正在回頭,那雙原本在《白虎銜屍圖》中視蒼生為血食的殘忍獸瞳,此刻被陸誠點化之後,竟透出一種————從容。
那是一種「巡視領地、萬物皆臣」的王者之氣。
威而不露,猛而不凶,神而不散。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師,立於高山之巔,雲捲雲舒間,心中裝的不是殺戮,而是悲憫。
「這是【白虎巡山圖】。」
陸誠緩緩擱下狼毫筆,長吁了一口氣。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珠,這並非體虛,而是耗神。
以筆代拳,將自身的「中正平和」之意,強行揉碎了,灌注進這黑白水墨之中,比打一場生死擂還要耗費心血。
「我把那《白虎銜屍圖》里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凶煞之氣,給磨掉了。」
陸誠轉過身,從懷裡掏出方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墨漬,目光如炬,直刺早已呆若木雞的趙山河。
「你的拳,太急,太燥。」
「你觀想那鐵獅子,覺得它是死物,是因為你心裡的火太旺,獅子鎮不住你。你想殺,想沖,想破,所以你也被困在了這股子「燥氣」里。」
陸誠指了指桌上的畫,聲音如洪鐘大呂,直擊趙山河的心防。
「這幅圖,適合你。」
「獅子是死的,這老虎,我給它畫活了。」
「你看它的眼睛。」
陸誠的聲音低沉下來,「它明明可以吃人,卻引而不發;它明明爪牙鋒利,卻步履從容。」
「不求殺伐無雙,那容易入魔,但求根基穩固,那是正道。」
「若是你能參透這其中的意思,把你那股子要燒穿了天靈蓋的燥勁兒,化進這巡山」的從容里,做到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陸誠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意合」一關,便如窗戶紙,一捅就破!」
趙山河整個人都痴了。
他的視線仿佛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幅畫上。
恍惚間,他聽不到師父的呼吸聲,也聽不到窗外的喧囂。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頭黑白相間的老虎。
「吼————」
一聲低沉的虎嘯,不在耳邊,而在他的心頭炸響。
他感覺那頭老虎動了。
它邁著沉穩的步子,一步,一步,從紙上走下來,踩著他的心跳節奏,走進了他的胸膛。
原本堵在他心口窩,讓他日夜焦躁,甚至想拿頭撞牆的那塊大石頭,在那一聲悠長,厚重的虎嘯聲中,轟然碎裂,化作齏粉!
「活了————真的活了————」
趙山河喃喃自語,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沙漠裡行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突然喝到了一口甘冽的泉水。
通透!痛快!
「噗通。」
這位鐵拳館的大師兄,曾經也是心高氣傲的主兒,此刻卻再也忍不住,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陸誠面前。
那一雙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但他恍若未覺。
「陸師叔————」
趙山河以此大禮參拜,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這禮————太重了,這是再造之恩啊,晚輩————晚輩給您磕頭。」
這是傳道之恩!
在武林中,這一筆一划,就是一條通天大道。
若是沒有這幅圖,他趙山河這輩子也就是個好勇鬥狠的打手,但這幅圖,給了他成為一代宗師的可能。
「起來吧。」
陸誠手掌虛抬,又在趙山河的肩頭輕輕一拍。
「啪。」
這一拍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用上了【釣蟾勁】的震字訣,幫他將體內因激動而翻湧的氣血,瞬間平復下去。
「這是還你師父的人情,也是不想看你這塊好料子廢了。」
「咱們北平武林,多一顆種子,將來面對外敵時,就多一分底氣。」
旁邊的李三爺,此刻早已是老淚縱橫,連鬍子上都掛著淚珠。
他看著陸誠,心裡那個關於「抱丹大宗師傳人」的猜測,此刻已經不再是猜測,而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隨手潑墨,便能畫出蘊含「武道真意」的根本圖?
還能將那種絕世凶物的意境,硬生生改得如此中正平和,化戾氣為祥和?
這等手段,就是化勁宗師也做不到。
這特麼要是背後沒個陸地神仙指點,或者是得到了哪位真仙的醍醐灌頂,他李鐵手把這對招子摳出來當泡踩!
「陸宗師————」
李三爺擦了一把老臉,轉過身,對著陸誠深深一揖,這一揖到底,腰彎成了九十度,久久不肯起身。
「您這是在造福啊。」
「以前那幅白虎圖,那是凶兵,只能看,不能練,看了容易瘋,那是給絕世天才留的死路。」
「可您這幅圖————」
李三爺聲音顫抖,那是激動到了極點。
「這是正道,是能讓普通武者也有機會窺探宗師門徑的無上寶典啊。」
「我替鐵拳館,替這滿門的弟子,甚至替這北平武林後學末進,謝過陸宗師傳道大恩。」
陸誠擺了擺手,神色淡然,重新拿起那把湘妃竹的摺扇,「唰」地一聲打開,輕輕搖了搖。
風吹動他鬢角的髮絲,顯出幾分超然物外的灑脫。
「言重了。」
「畫是死的,人是活的。」
「能不能練出來,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你們鐵拳館的運數。」
說罷,陸誠不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從鐵拳館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
天邊的火燒雲像是染了血的綢緞,鋪滿了半個北平城。
陸誠拒絕了李三爺大擺筵席的盛情挽留,帶著陸鋒,不緊不慢地溜達著往回走。
這一青一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陸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個早就空了的點心盒子,小腦袋瓜子還耷拉著,似乎在回味剛才那一幕。
「爺。」
陸鋒突然快走兩步,追上了陸誠。
「您那畫————真神了。」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子機靈勁兒,還有一絲困惑。
「我剛才在旁邊偷偷瞅了一眼。」
「那老虎————明明看著那麼大,那麼凶,爪子跟鋼刀似的。可我竟然一點都不怕?」
「我反倒覺得————它挺親切的。」
陸鋒撓了撓頭,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兒來形容。
「就像是————就像是看見了爺您一樣。雖然威風,雖然誰都不敢惹,但只要不犯錯,它就不會咬人。」
陸誠腳步微頓,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了這狼崽子一眼。
這小子的悟性,比他想的還要高。
赤子之心,反而最能直指本源。
他能透過表象看到「仁」的本質,說明這孩子骨子裡,並不是嗜殺成性。
「親切就對了。」
陸誠笑了笑,手中的摺扇合攏,輕輕敲了敲陸鋒的腦殼。
「那是「仁虎」。」
「鋒子,你要記住。」
陸誠轉過身,指著這熙熙攘攘的街道,指著那些賣力氣,討生活的苦哈哈,指著這充滿了煙火氣的人間。
「咱們練武的,手裡都有刀,身上都有刺。」
「但咱們手裡的刀,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老虎為什麼是百獸之王?不僅僅是因為它能殺生。」
「而是因為它能「鎮」。」
「鎮住心裡的惡念,鎮住世間的邪祟。」
陸誠看著陸鋒,眼神變得格外認真,那是一種傳承的期許。
「只有心裡正了,這拳,才能打得直。」
「若是心歪了,拳頭再硬,那也就是個禍害,是個遲早被人宰了的瘋狗。」
「懂了嗎?」
陸鋒似懂非懂地看著陸誠,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小手。
他想起了在人市上搶食的日子,想起了妹妹餓得發青的臉,又想起了陸誠把他帶回大宅,給他吃肉,給他穿新衣裳,教他做人的點點滴滴。
那一刻,一顆種子,在這個少年的心裡,生了根。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這話死死記在了骨頭裡。
「爺,我懂了。」
「刀藏在鞘里,那是德。」
「拔出來護著爺,護著慶雲班,那才是我的道!」
「好小子,嘴皮子倒是越來越利索了。」陸誠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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