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搭手盤道,摸不到的底
豐澤園,「紫氣東來」雅間。
花雕酒的香氣在暖閣里氤氳,混雜著蔥燒海參那股子濃郁的醬香味兒。
但這桌上的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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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爺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雙練了幾十年拳,早已渾濁卻精明的老眼,死死盯著對面那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瞎練?」
李三爺乾笑兩聲,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塊,那是明顯的不信。
「陸宗師,您這就拿老朽開涮了不是?」
「五步之內,覺險而避,那可是化勁大宗師才有的『至誠之道』。您跟我說這是自個兒瞎琢磨出來的?」
「這就好比說,有人在家裡自個兒燒磚,燒著燒著,蓋出了一座紫禁城。您覺得,這理兒通嗎?」
旁邊的趙山河也低著頭,給陸誠續茶,心裡卻在嘀咕:這陸爺也太能裝了,這等境界,哪怕是在娘胎里就開始練,沒個名師指點,沒個幾十年的火候,根本摸不著邊。
陸誠沒急著解釋。
他夾了一筷子蔥燒海參,入口軟糯,蔥香濃郁。
這豐澤園的大廚手藝確實地道,這一盤子就要五塊大洋,夠尋常人家吃仨月的。
咽下海參,陸誠放下筷子,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李三爺,眼神清澈,透著股子讓人沒法懷疑的誠懇。
「李館主,我是唱戲的,戲台上講究個『真聽真看真感覺』。」
「那日在廣和樓,那張嘯林拔槍的一瞬間,我也沒多想。」
「就是覺得……眉心那塊兒肉,跳得慌。後腦勺那根筋,涼颼颼的。」
「身子骨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就偏了那麼一下。」
「至於什麼『至誠之道』,什麼『化勁』,我是真不懂。」
陸誠攤了攤手,把袖口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要不,您給掌掌眼?」
「搭把手?」
這是武行里的規矩,「搭手」。
不真打,就是手腕子一碰,聽聽對方的勁兒。是騾子是馬,一搭便知。
李三爺眼神一凝。
這是個機會。
他太想知道這年輕人的底細了。如果是真化勁,那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勁力圓潤無瑕,根本摸不到邊。
「那……老朽就冒犯了。」
李三爺告了聲罪,站起身,那股子宗師的架子也端了起來。
他雖然只是個暗勁大成,但在這四九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兩人的手,在那張紅木圓桌上方,輕輕碰到了一起。
接觸的一瞬間。
李三爺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排山倒海的大力,反倒覺得陸誠的手腕子,軟綿綿的,沒啥骨頭似的。
「嗯?」
李三爺眉頭微皺,試探著發了一股「鑽勁」。
這股勁,那是洪拳的底子,像個錐子一樣,順著陸誠的毛孔就要往裡鑽。
若是明勁手,這一下就得本能地崩勁反抗。
若是暗勁手,這一下就能「聽」出對方的虛實。
可就在這股勁兒剛一入體。
轟!
李三爺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慘白。
他感覺自己的那股子勁兒,像是鑽進了一個火藥桶。
陸誠的體內,那股子龐大得嚇人的勁力,根本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約束。
就像是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瘋龍,感應到了外來的挑釁,瞬間暴起!
「崩。」
沒有任何招式。
就是純粹的,龐大到不講道理的……暗勁!
李三爺只覺得虎口劇震,半邊身子瞬間麻了,那股子反震力順著胳膊直衝心臟,震得他嗓子眼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蹬蹬蹬。」
李三爺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把那實木的椅子都壓得「咯吱」亂響。
「師父!」趙山河大驚失色,就要拔刀。
「別動!!」
李三爺厲聲喝止,他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里全是驚駭,還有一絲……細思極恐的戰慄。
他死死盯著陸誠,像是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這……這勁兒……」
「純,太純了,比我練了四十年還要精純十倍!」
「但這勁兒……是死的,是沒長眼睛的!」
想到這,李三爺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止不住地發抖,腦海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灌頂?!
這絕對是傳說中的灌頂大法!可是……這怎麼可能?!
李三爺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要知道,武道修行,一步一個腳印。
明勁練骨,暗勁練髓,化勁練神。
普通的暗勁大師,根本做不到將自身功力傳給他人,那會氣血兩虧而死。
就算是化勁宗師,那是「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但也僅僅是將勁力練到了出神入化,想要做到這種近乎「逆天改命」的灌頂,也絕無可能!
化勁做不到……絕對做不到!想要將如此龐大,精純,足足數十年的功力,完美地封存在另一個人的體內,而不傷其分毫……
這得是對氣血的掌控達到了「鎖住金丹」的地步,是打破虛空,見神不壞的前置!
這是……抱丹!!
這兩個字一在腦海中浮現,李三爺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抱丹大宗師!
那是傳說中的境界,那是陸地真仙!
放眼整個中原武林,也就那幾個在深山老林里閉死關,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的活化石,或許才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手段。
而這種人物,把一身功力看得比命還重,除非是親生兒子,或者是那種能繼承衣缽的唯一傳人,否則絕不可能損耗自身修為去成全別人。
衣缽傳人……這陸誠,難道是一位抱丹大能的衣缽傳人?!
李三爺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動了這種人的徒弟,那就是跟一位抱丹大宗師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人家要是想滅鐵拳館,也就是吹口氣的功夫!
不對,若是從小培養,陸誠不該不懂怎麼運勁。這勁力雖強卻亂,說明是剛得不久……
李三爺看著陸誠那張年輕,俊朗,透著股子靈氣的臉,突然想到了什麼。
是了!才情!
這陸誠唱戲是一絕,那是祖師爺賞飯。唱戲講究個「情」字,練武講究個「悟」字。才情無雙者,往往悟性逆天。
莫非……是陸誠在台上唱戲時,那股子驚天的才情,引來了一位路過的道家抱丹大能?
那位大能見其資質上佳,猶如璞玉,一時興起,也是無為而治,隨手為之,便將這十年功力灌注給了他?!
想到這裡,李三爺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恐懼了。
隨手為之?
那得是什麼樣的境界,什麼樣的氣魄?
這比精心培養更可怕!因為這代表著陸誠是被「天」選中的人,背後站著一尊他李三爺連仰望都沒資格的神!
北平城雖大,有化勁高手坐鎮,但這抱丹境界的神仙人物……他聽都沒聽過。
太恐怖了……我這是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啊!
李三爺擦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再看陸誠時,那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敬畏,簡直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像。
陸誠收回手,看著李三爺那變幻莫測,精彩紛呈的臉色,雖然不知道這老頭腦補了什麼,但也知道效果達到了。
「李館主,可看出來了?」陸誠淡淡問道。
李三爺猛地回神,趕緊端起茶杯,手還在劇烈地顫抖,喝了一口壓壓驚,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是謙卑。
「陸……陸爺。」
「老朽托大,說句實話。」
「您這身功夫,邪性,太邪性了。」
「您體內的這股子暗勁,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精純得不像話,簡直就像是……像是天地賜予的福分。」
「但您……確實缺了樣東西。」
陸誠身子前傾,神色肅穆:「缺什麼?」
李三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缺『意』。」
「意?」
「對,心意的心,意念的意。」
李三爺嘆了口氣,也算是徹底放開了,開始給陸誠擺龍門陣。
「咱們內家拳,講究個『內三合』。」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您現在,是有力,有氣。」
「但您的『心』和『意』,沒合上。」
「這就好比您手裡有百萬大軍,個個都是虎狼之師,但帥帳裡頭,沒有元帥!」
「這兵一多,沒個領頭的,那不就自個兒跟自個兒打架嗎?」
陸誠聽得如痴如醉。
這不就是他現在的毛病嗎?
明勁是剛,暗勁是柔。
這兩股勁在他身體裡,因為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官」,所以互相掣肘。
想剛的時候,柔勁拖後腿;想柔的時候,剛勁又冒頭。
「那……這『意』怎麼練?」陸誠追問。
這可是關乎他能不能更進一步,甚至能不能活得長久的大事。
畢竟體內兩股勁天天打架,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李三爺沉默了。
他看著陸誠,眼神閃爍。
這是一個天大的人情。
若是能幫陸誠把這關過了,那就是「半師」之誼!
在這個亂世,能讓一個身後疑似站著抱丹大能的宗師欠下半師之誼,那鐵拳館以後在北平城,那就是橫著走!
「陸宗師。」
李三爺一咬牙,壓低了聲音。
「這練『意』,靠嘴說不行,靠練拳架子也不行。」
「得靠『觀想』。」
「古時候的高手,為了練出真意,那是得看『根本圖』的。」
「根本圖?」陸誠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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