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哪怕是皇上的龍椅,也沒這舒坦!
從仁和車行出來的時候,正趕上中午的大太陽。
陽光灑在那輛嶄新的洋車上,黃銅大燈反射著金光,刺得路人都睜不開眼。
黃銅的車燈,棗紅色的車身,英國進口的橡膠輪胎,還有那真皮軟包的座艙。
這不是車,這是藝術品。
路過的行人,不論是穿長衫的先生,還是短打扮的苦力,眼神都被鉤住了,挪都挪不開。
陸老根圍著車轉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刮花了這比鏡子還亮的漆面。
「好車,真他娘的是好車啊。」
陸老根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陸誠,腰杆子下意識地就彎了下去,擺出了拉了一輩子車的架勢。
「誠子,上車。」
老頭拍了拍那真皮坐墊,臉上帶著一股子要把心掏出來的熱乎勁兒。
「今兒個爹高興,爹拉你!」
「讓這四九城的人都看看,我陸老根的兒子成了角兒,坐的是頭一份的洋車。」
在這個年代,坐車的是爺,拉車的是孫子。
老頭雖然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兒子現在是「陸老闆」,是體面人,不能沾這下九流的活兒。
陸誠卻沒動。
他站在車轅前,那雙練了內家拳後愈發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那兩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車把。
「爹,您坐。」
「啥?」
陸老根愣住了,以為自己聽岔了。
「我說,您坐上去。今兒個,兒子拉您。」
「胡鬧!」
陸老根急了,臉紅脖子粗地去推陸誠。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慶雲班的台柱子,是金爺捧的角兒!哪有角兒去拉洋車的?」
「這要是讓人看見了,你的面子往哪擱?慶雲班的臉往哪擱?」
「再說了,這是伺候人的活兒,爹幹了一輩子,習慣了。你細皮嫩肉的,哪會拉這個?」
老頭死死抓著車把不撒手,倔得像頭驢。
在他看來,兒子能給他買這輛車,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真要讓兒子拉他,那是折壽,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陸誠看著父親那雙乾枯如樹皮、指節變形的大手。
這雙手,拉了三十年的車。
拉扯大了他,拉來了他的童子功,拉來了母親的藥錢。
這背,是為了這個家才駝的。
陸誠沒再廢話。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父親的手腕。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一搭。
「爹。」
「小時候,您拉著我滿四九城跑去看病,去拜師。」
「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有力氣了,我也得拉您一回。」
「至於面子?」
陸誠搖頭一笑。
「我陸誠的面子,不是靠坐車坐出來的,是靠拳頭打出來的,是靠戲唱出來的。」
「在這個家裡,您就是天王老子。」
「兒子拉老子,天經地義!我看誰敢笑話!」
說完,陸誠手腕微微一抖。
巧勁兒!
陸老根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大力湧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轉了個圈,一屁股穩穩噹噹地坐在了那柔軟的真皮坐墊上。
「哎喲!」
那坐墊太軟了,帶著彈簧,陸老根身子一彈,整個人陷了進去。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啊。
就像是坐在雲彩眼裡。
還沒等老頭反應過來,陸誠已經大步上前,雙手穩穩地抄起了車把。
那姿勢,不像是拉車,倒像是武將提起了長槍。
「坐穩嘍——」
陸誠一聲輕喝。
腳下一動。
沒有那種苦力拉車時起步的猛拽和顛簸。
這車,像是被一陣風托著,輕飄飄地滑了出去。
這是Kung Fu!
陸誠腳下踩的是形意拳的「趟泥步」,重心下沉,大腿肌肉如鋼絲絞合,力量通過脊椎大龍,直接傳導到手臂。
這哪是拉車?這是在練功!
「呼——」
橡膠輪胎碾過青石板路,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快!
穩!
陸老根坐在車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他看著前面那個寬厚的背影。
那個曾經跟在他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子,那個在練功房裡被師父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哭的愣頭青。
如今,長成了參天大樹。
那肩膀,真寬啊。
那步伐,真穩啊。
這一路,風馳電掣。
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
「霍!那是誰啊,跑得這麼快?」
「那不是唱紅了的陸老闆嗎,怎麼拉起車來了?」
「你看車上坐的那誰?那是他那拉了一輩子洋車的苦力爹!」
「這……這陸老闆真是個孝子啊!」
有人驚嘆,有人豎大拇指,也有人看不懂。
但陸誠根本不在乎。
他體內的氣血在奔涌,虎豹雷音在胸腔里低鳴。
每一次邁步,每一次發力,都讓他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更進一層。
誰說拉車是下九流?
只要心是正的,勁是順的。
拉車,也是修行!
冬日的陽光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
年輕的角兒,拉著年邁的爹。
……
這一路,風馳電掣。
陸誠拉著父親,一口氣跑回了南城那個破敗的大雜院。
「吁——」
到了大雜院門口,陸誠腳下一頓。
慣性極大的洋車,被他這一頓,竟穩穩噹噹地停了下來,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這一路跑回來,少說也有五六里地,還是全速奔襲。
換作尋常的壯勞力,早就累得哈巴狗一樣吐舌頭了。
可陸誠呢?
面不紅,氣不喘,連額頭上都沒見汗珠子。
若是仔細看,能見他頭頂隱隱冒著一絲白氣,那是體內氣血運轉到極致,蒸騰而出的熱力。
這就是內家拳的「鎖不住」。
「爹,到家了。」
陸誠鬆開手,輕聲喚了一句。
陸老根這才回過神來。
他坐在那真皮座艙里,屁股陷在軟綿綿的彈簧墊子上,整個人像是還在雲端飄著。
這滋味,太美了。
哪怕是當年他在東華門外遠遠瞧見的皇上坐的龍椅,怕是也沒這舒坦吧?
「這就……到了?」
陸老根有些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好幾把,這才依依不捨地挪下身子。
此時,大雜院門口早就圍滿了人。
剛才那一道金光閃過胡同,把正在摘菜的張嬸、納鞋底的李大媽,還有那幾個閒得蛋疼的半大小子全招來了。
「哎呦喂!這不是老陸嗎?」
張嬸手裡的爛菜葉子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輛新車。
「老陸,你這……你這是從哪位大爺府上借來的車啊?這也太氣派了!」
「借?」
陸老根剛下車,腳還有點飄,但一聽這話,腰杆子立馬挺直了,鼻孔里冷哼一聲。
他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那鋥亮的車斗。
「咚咚。」
實木的聲音,聽著就厚實。
「他嬸子,這年頭,誰肯把這一百多塊現大洋的寶貝借給別人?」
「這是買的!」
陸老根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這一輩子的窩囊氣都喊出去了。
「全款,現大洋!剛才在西四牌樓仁和車行提的新車!」
「也就是誠子的一場戲錢。」
「以後啊,這車我不拉活兒。」
「這就留著給誠子出門辦事用,這是咱老陸家的私家車!」
轟!
周圍的鄰居們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陸家父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一百多塊大洋的「私家車」!
這陸家,是一步登天了啊!
陸誠看著父親那紅光滿面、唾沫橫飛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嫌爹俗。
爹苦了一輩子,受了一輩子白眼,今兒個,就該讓他俗一回,讓他顯擺個夠。
「爹,您那是新車,還沒磨合,沒事多擦擦。」
陸誠隨口囑咐了一句,沒理會周圍那些敬畏、巴結的目光。
他現在的境界,已經看不上這些鄰裡間的雞毛蒜皮了。
「得嘞,你快回屋歇著,這一路累壞了吧?晚上爹給你燉肉!」
陸老根現在看兒子,那是看活祖宗,恨不得供起來。
陸誠衝著眾人淡淡地點了個頭,算是打了招呼,轉身掀開門帘,回了自個兒屋。
院子裡,只剩下陸老根一個人成了主角。
他像個守著金山的大將軍,把周圍那些想伸手摸摸車的小孩全都喝退。
「去去去,別拿髒手摸,這漆面比大姑娘臉還嫩呢。」
說著,陸老根把車停穩,小心翼翼地支好車把。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連標籤都沒剪的嶄新白毛巾。
哈了一口氣。
在那本來就一塵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的車把上,愛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來。
這哪是擦車啊。
這是在擦他老陸家的臉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