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梨園行的「那點家底」
陸誠沒理會院子裡的喧囂,轉身進了屋。
屋裡藥味散去,多了一股子淡淡的肉香。
他盤腿坐在炕上,閉目養神。
但耳朵里,卻聽著牆外頭老爹跟鄰居們顯擺的聲音,那聲音透著股揚眉吐氣。
陸誠嘴角勾了勾。
這虎豹雷音洗髓伐毛之後,他的五感敏銳得嚇人。
隔著兩堵牆,他甚至能聽見隔壁張嬸一邊嗑瓜子一邊泛酸的小聲嘀咕。
「哼,買個車有啥用,戲子就是戲子,唱紅了一時,還能紅一世?」
「那慶和班的小盛雲,那是傍上了軍閥姨太太的,早晚得把這姓陸的擠兌死。」
陸誠眼皮都沒抬。
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
他現在的眼界,早就不在這幾句閒言碎語上了。
丹田之內,昨日洗髓煉體餘下的【虎骨丹】殘渣正化作暖流,仍在緩緩溫養著臟腑筋骨。
「得回班子了。」
陸誠睜開眼,雙目精光內斂。
慶雲班現在雖然有了名氣,但那是個爛攤子。
要想在這北平城真正站住腳,光靠他一個人打打殺殺不行,得把這個班子的「骨架」重新搭起來。
……
天橋,德雲茶園。
晌午剛過,慶雲班的後台卻比往常都要熱鬧。
不同於之前的愁雲慘澹,今兒個後台瀰漫著一股子喜氣,還夾雜著炸醬麵的香味。
「都吃著,別搶,肉碼夠!」
管箱的大爺叫「老關頭」,是這慶雲班的老人兒了。
此刻他正守著一口大鐵鍋,手裡拿著大勺,給周圍圍著的一圈半大小子分面。
那是正宗的小碗干炸,肉丁切得四四方方,炸得酥香冒油,配上翠綠的黃瓜絲、心裏面兒紅的蘿蔔絲、焯過水的豆芽菜。
這一碗麵下去,給個神仙都不換。
以前慶雲班窮,大傢伙兒也就是啃窩頭就鹹菜,哪見過這陣仗?
「誠爺賞的錢,班主發話了,今兒個管飽!」
老關頭一邊盛面,一邊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角落裡,幾個主要的角色正湊在一塊兒。
這裡頭,就是慶雲班剩下的那點「家底」。
那個正在那拿著胡琴調弦的瞎子,叫「瞎眼阿炳」,是班子裡的「琴師」。
唱戲的,嗓子是肉,胡琴是骨。
一個好琴師,能托著角兒的嗓子上天,也能把角兒給拽溝里去。
這阿炳雖然瞎,但那耳朵比狗都靈,一手胡琴拉得那叫一個盪氣迴腸。
旁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婦人,正在那描眉。
她是唱「老旦」的,叫馮三娘。
早年間也是個角兒,後來嗓子倒倉沒恢復好,就被大班子踢出來了,周大奎收留了她。
這女人性子潑辣,但心腸熱,平時班子裡縫縫補補、漿洗行頭,都是她在操持。
還有個瘦得跟猴似的小子,正在那練習翻跟頭,那是「跟包」的小豆子,也是陸誠的死忠粉。
「陸爺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鬧的後台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就連那個一向傲氣的瞎眼阿炳,也停下了手裡的弓子,側耳聽著動靜。
陸誠掀開厚重的棉門帘,帶著一股外頭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棉袍,雖然不是什麼綢緞,但穿在他身上,被那挺拔的脊樑一撐,竟穿出了幾分宗師的氣度。
「誠爺!」
「誠爺您來了,給您盛碗面?」
小徒弟們一個個眼裡冒光。
陸誠擺擺手,笑著走到老關頭面前:「關大爺,給我也來一碗,多放蒜。」
這一句話,把大家的距離感瞬間拉近了。
你看,這成了角兒的陸誠,還是咱原來那個陸誠,不擺譜。
「好嘞,這就給您盛。」
老關頭激動得手一抖,滿滿一勺肉醬全蓋在了面上。
陸誠端著面,沒去那專門給角兒留的太師椅上坐,而是隨便找了個板凳,跟大伙兒湊一堆,呼嚕呼嚕吃了起來。
這一頓飯,吃得慶雲班人心大定。
吃飽喝足。
班主周大奎滿面紅光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張大紅帖子,只是那臉上的笑容里,透著幾分尷尬。
「誠子……啊不,陸老闆。」
周大奎現在叫順口了,改都改不過來。
「這有個事兒,得跟你商量商量。」
「班主,您是我長輩,叫我誠子就行。」
陸誠放下碗,擦了擦嘴,「什麼事,是不是慶和班那邊有動靜了?」
周大奎一愣,隨即苦笑一聲,把手裡的紅帖子遞了過去。
「讓你猜著了。」
「這是剛才慶和班的小廝送來的『拜帖』。」
陸誠接過帖子。
這帖子做得講究,灑金的大紅紙,上面用正楷寫著幾個大字:
【久仰慶雲班陸老闆虎威,特設薄宴於『同和居』,請陸老闆賞光一敘。慶和班,劉得志拜上。】
落款處,還有一個名字:盛雲。
「這是鴻門宴啊。」
馮三娘湊過來看了一眼,柳眉倒豎。
「誠子,不能去。那劉扒皮一肚子壞水,小盛雲更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他們這時候請你,肯定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瞎眼阿炳也冷冷地接了一句。
「同和居那是八大樓之一,但也是『跑江湖』盤道的地方。」
「他們這是要給你『立規矩』。」
在這北平梨園行,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
新角兒冒頭,老班子如果不服,就會擺下一桌酒。
名為請客,實為「盤道」。
要是你接不住招,輕則賠禮道歉,重則被逼得封箱退隱,甚至斷手斷腳也是有的。
陸誠合上帖子,手指在那個「盛雲」的名字上輕輕彈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那厚實的紅紙竟被彈出了一個洞。
「去。」
陸誠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人家既然把臉伸過來了,咱不打,豈不是顯得咱慶雲班沒禮數?」
「可是……」周大奎還要勸。
「沒有可是。」
陸誠淡淡說道。
「以前咱們是被捏的軟柿子。從今往後,我要讓這北平城知道,慶雲班這塊招牌,是鐵打的。」
「關大爺,把我那杆大槍拿出來擦擦,明兒唱戲用。」
「阿炳師傅,麻煩您受累,今晚跟我走一趟。」
瞎眼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動了動。
「好。」
「我也想聽聽,那幫孫子的骨頭斷的時候,是個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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