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窮人的命根子
「爹,我也沒說不讓您拉車。」
陸誠笑了,那種自信的笑容讓陸老根稍微鎮定了一些。
「咱不拉租來的車,不給別人當牛做馬。」
陸誠轉過身,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
「走。」
「去哪?」陸老根一臉茫然。
陸誠拍了拍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是大洋碰撞的脆響。
「去西四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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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買車!」
……
西四牌樓。
這地界兒是北平城裡熱鬧的去處,也是洋車行的聚集地。
這裡不像天橋那麼亂,透著股子「上檔次」的味道。
路邊停著的洋車,那一水兒的都是好車。
漆面鋥亮,銅件晃眼,有的車甚至還裝著洋人那種充氣輪胎,跑起來一點聲都沒有。
陸老根跟在陸誠身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平時拉車路過這兒,都是溜邊走,生怕蹭壞了哪位爺的車,賠不起。
今兒個,兒子卻領著他,大搖大擺地往裡闖。
「誠子,咱……咱真買啊?」
陸老根看著路邊櫥窗里擺著的那輛嶄新的洋車,眼珠子都拔不出來了,喉結上下滾動。
那車,真漂亮啊。
黃銅的大燈,棗紅色的車身,還有那帶彈簧的坐墊,看著就軟乎。
這要是拉著跑起來,那得多帶勁?
但他心裡也在滴血。
這一輛新車,少說也得一百塊吧?
那是他拉一輩子車如果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錢。
「買,還要買最好的。」
陸誠腳步不停,直接停在了一家門臉最大的車行門口——【仁和車行】。
這車行在北平城那是頭一份。
據說老闆跟東洋人有點關係,進的零件都是硬貨。
剛一進門,一股子熱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寬敞明亮,擺著十幾輛樣車,一塵不染。
櫃檯後面,一個戴著瓜皮帽,穿著長衫的夥計正拿著算盤在撥弄。
聽見動靜,夥計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這一老一少。
陸誠穿著雖舊但乾淨,陸老根則是一副典型的苦力打扮,背微駝,褲腿上還綁著那根用來擦汗的黑布帶子。
夥計眼裡的光瞬間滅了,那是看慣了窮人的冷漠。
「租車在後院,找王三辦手續。」
夥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語氣裡帶著股子不耐煩。
「押金十塊,月份兒錢十五,那是舊車。要是想租半新的,押金二十。」
陸老根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院走,那是習慣使然。
「誰說我們要租車?」
陸誠站在大廳中央,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穿透力。
夥計的手一頓,再次抬起頭,這回眼神里多了幾分戲謔。
「不租車,那是來修車的?」
「我們這隻修自己賣出去的車,外面的野車不接。」
陸誠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徑直走到大廳正中間那輛被紅綢子圍著的洋車面前。
這車是鎮店之寶。
車架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經過油浸火烤,又輕又韌。
輪子是正宗的英國「鄧祿普」橡膠胎。
最絕的是那車廂,那是仿著西洋馬車的樣式,用的是真皮軟包,還帶著避震的鋼板彈簧。
這車,拉起來不顛,坐著那是享受,拉著那是面子。
陸老根看著這車,眼睛裡那光,比看見親娘還親。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鋥亮的擋泥板,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太貴氣了,怕摸髒了。
「這車多少錢?」
陸誠伸手,直接拍在了那真皮坐墊上。
啪!
這一下,拍得那夥計眼皮一跳。
「哎哎哎,那手那手!」
夥計急了,從櫃檯後面鑽出來,一臉嫌棄地跑過來。
「這可是剛到的德國貨,那皮子是進口的小牛皮,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去去去,別在這搗亂。這車也是你們這種人看得的?」
「這車叫『飛毛腿』,售價一百二十塊現大洋,不二價!」
夥計報出一個天文數字,指望著用這錢數把這倆窮鬼嚇跑。
一百二十塊!
陸老根聽到這個數,腿肚子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現在的米價,一塊大洋能買四十斤好米。
一百二十塊,那得買多少米啊?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誠子,走……咱走吧。」
陸老根拉著陸誠的袖子,聲音都在哆嗦。
「這太貴了,這哪是人拉的車,這是給皇上坐的啊。」
「買個二手的就行,哪怕是幾十塊的也行啊。」
夥計嗤笑一聲,抱著膀子,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老爺子倒是明白人。出門左轉,那是舊貨鋪,那有修補過的爛車,三四十塊就能拿走。」
陸誠沒動。
他看著父親那副卑微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又竄了上來。
但他壓住了。
因為現在,他有壓得住場子的底氣。
「一百二?」
陸誠冷冷一笑,伸手入懷。
夥計一愣,「什麼意思?」
「我買了,以後記得把你這狗眼擦亮點。」
話音剛落。
嘩啦——!!!
陸誠把一直拎在手裡的那個布包袱,直接扔在了那輛豪車的真皮坐墊上。
包袱口沒繫緊。
這一扔,幾十枚白花花的「袁大頭」像是雪崩一樣滾落出來,鋪滿了整個座位。
靜。
死一般的靜。
夥計那張剛才還寫滿鄙夷的臉,瞬間凝固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在這車行幹了五六年,也沒見過誰買車這麼豪橫的。
直接拿現大洋砸啊!
這哪是什麼窮酸苦力?
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訪的少爺,或者是剛發了橫財的大佬啊。
「爺,這位爺……」
夥計的腰瞬間彎了下去,臉上那笑容綻放得比菊花還燦爛,那變臉的速度簡直比川劇還快。
「您瞧我這張破嘴,該打,該打!」
說著,他還真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
「您是要提這輛?哎喲,您眼光真毒,這車全北平也沒幾輛,跟您的身份那叫一個絕配!」
陸老根站在旁邊,看著那堆錢,又看看那個剛才還鼻孔朝天現在卻點頭哈腰的夥計。
他感覺像是在做夢。
真的買了?
這輛一百二十塊的「飛毛腿」,真的是自家的了?
「爹,試試。」
陸誠沒搭理那個夥計,轉頭對父親溫和地說道。
「上去拉兩步,看看順不順手。」
陸老根哆哆嗦嗦地走過去。
他不敢碰那車廂,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兩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車把。
這一握。
就像是將軍握住了寶劍,俠客握住了長槍。
一種踏實感,順著掌心傳遍了全身。
輕。
真輕啊。
這車設計得精妙,重心平衡極好。
陸老根只是輕輕一抬,那車就像是自己飄起來了一樣。
往前邁了一步。
軲轆轉動,寂靜無聲,只有那橡膠輪胎壓在地面上的輕微沙沙聲。
比起那輛沉重,吱嘎作響的破舊租車,這簡直就是在推雲彩!
「誠子,這……這……」
陸老根激動的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也太好拉了,這都不用使勁兒啊!」
陸誠笑了,對那還在發愣的夥計淡淡道。
「辦手續,寫車契。」
「寫我爹的名字,陸老根。」
這一刻,陸誠身上的氣勢,比那金爺還要足。
那是實力帶來的底氣,是能掌控自己命運的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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