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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製造『九幽縫屍體』!所謂『仙官世家』!

  第174章 製造『九幽縫屍體』!所謂『仙官世家』!

  青竹幡的精舍內,燭火併未點亮。

  唯有幾縷清冷的月光,透過竹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那塊被水漬洇濕的青石地磚上。

  徐子訓靠在冰冷的牆角,雙腿曲起。

  他那雙向來溫潤如玉、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古井,空洞地倒映著窗外的夜色。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某種蟄伏在時光深處的脆弱幻夢。

  他的視線沒有焦距,整個人仿佛被抽離了現世,重新跌回了那個被他強行封鎖在記憶最底層的童年。

  「我小時候,總覺得,我的父親和母親之間,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徐子訓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他們很難得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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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在我生辰,或者是過年節時————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們才會勉強見上一面。」

  「可即便是見面的那些屈指可數的日子裡,他們也從不說話。」

  「沒有爭吵,沒有寒暄。

  就像是兩個被強行拼湊在同一個畫框裡的陌生人,連眼神的交匯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躲閃。」

  徐子訓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膝蓋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孩童般天真的執拗:「但所幸————」

  「他們都對我很好。」

  「我的父親————」

  提到「父親」這兩個字,徐子訓的呼吸明顯停頓了半息,那張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將那段記憶完整地拼湊出來:「他那時候雖然政務繁忙,但每次回府,都會來看我。

  他會常常帶好吃的、好玩的給我————」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淘氣,將他特意從司農監求來、蘊含著極品元氣的「白玉靈米」,故意倒在了泥地里。」

  「那米很貴重,連府里的管事看了都心疼得直跺腳。

  「但他沒有生氣。」

  徐子訓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沉浸,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個被寵溺包圍的下午:「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沒關係」。」

  「他甚至讓人重新端來一碗,溫柔地鼓勵我,說:子訓若是覺得好玩,便再倒一碗。只要你開心,爹就高興。」」


  蘇秦沒有出聲打斷,靜靜的聆聽著。

  徐子訓的聲音繼續在昏暗的精舍內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於貪戀的溫柔:「比起父親的縱容————」

  「我其實,更喜歡待在母親的身邊。」

  「我以前,常常瞞著下人,偷偷跑去看她。」

  「那是一個單獨的小院。

  安安靜靜,冷冷清清。

  院子裡沒有種花,也沒有養魚,甚至連最愛熱鬧的雀鳥,都不肯飛來在那裡的枝頭上停歇。」

  徐子訓閉上眼,仿佛又聞到了那股縈繞在母親小院裡、常年不散的苦澀藥味:「但我不覺得冷清。」

  「她最喜歡坐在那扇總是半開著的窗台前,把我摟在懷裡,用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她說話的聲音總是細細的、軟軟的。

  她不會給我帶外面的新奇玩意兒,她只會輕聲細語地,給我講著畫本里的故事。」

  「她告訴我,人活一世,要心懷悲憫。

  要做一個立得正、坐得端,對得起天地良心的君子。」

  徐子訓的嘴角,終於泛起了一抹極其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是他在二級院裡,在那些同門師兄弟面前,從未展現過的、屬於一個兒子的依戀。

  「她講得最多的,是外面的世界。」

  「她給我講農民頭頂烈日、在泥土裡刨食的不易。

  講外界遭遇大旱饑荒時,為了半塊發霉的樹皮、為了哪怕一捧能填飽肚子的觀音土,人與人之間搶得頭破血流、甚至易子而食的慘狀。」

  「她總是一遍遍地叮囑我,不要學那些鋪張浪費的世家子弟,不要浪費哪怕是一粒糧食。」

  「她的聲音里,仿佛有著某種神奇的力量。」

  徐子訓睜開眼,那雙溫潤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隨著她的講述————」

  「我的眼前,竟真的會浮現出一幕幕糧食從播種到秋收的艱難過程,真的能看到那些餓殍遍野、令人作嘔卻又無比真實的慘烈畫面!」

  「那種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到我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泥土的焦渴。」

  徐子訓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面的青磚,指節泛白:「從那以後————」

  「我便在心底暗暗發誓。」

  「我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去糟蹋哪怕一粒糧食。」


  「我要修靈植一脈,我要種出全天下最抗旱、最高產的靈谷!

  我要成為她口中那個————能讓百姓吃飽飯,讓這世間再無餓殍的—君子!

  」

  這是徐子訓道心的起源。

  也是他在一級院苦熬三年、甚至寧願自毀萬願穗也要去救那一百個幻境災民的根本執念。

  「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

  徐子訓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酸楚:「她和我講著故事,一講就是大半天。」

  「她從來不會陪我一起跑出那個小院,也從來沒有帶我去過外面的集市。」

  「我那時以為,她只是喜歡清靜。」

  「我總覺得,她很愛我,她很溫柔。

  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是我在這座偌大的、冰冷的府邸里,最安心的時刻。」

  徐子訓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變得極其柔軟:「我記得最清楚的————」

  「是每次講完故事,她都會用那雙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她手腕上,總是戴著一條極粗的銀色鏈子。

  「那鏈子有些沉,但打磨得極其光滑。

  在陽光好的時候,亮閃閃的,泛著一層冷冷的幽光。」

  徐子訓輕聲呢喃:「那是我見過的————」

  「最美的飾物。」

  話音落下。

  精舍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風,搖晃著紫竹的枝椏,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這————是我的母親。」

  「很溫馨吧?」

  徐子訓輕聲呢喃著。

  那些被他強行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溫馨至極的童年畫面,在他嘴邊化作了最溫柔的辭藻。

  可是。

  他那靠在牆角的單薄身軀,卻在此刻,如同篩糠一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那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

  而是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從骨髓縫隙里透出來的,極度的絕望。

  他極力地想要維持住那份表面的平靜,想要用這層名為「溫馨」的糖衣,去包裹住那個他用了十二年都沒能癒合的潰爛傷口。

  但那顫抖的聲音,那布滿血絲的眼眶,卻早已將他內心的千瘡百孔,暴露無遺。


  蘇秦蹲在徐子訓的身旁。

  他沒有出聲打斷,也沒有像個旁觀者那樣去指指點點。

  他靜靜地聽著,看著徐子訓那副極力想要抓住那點可憐的虛幻溫暖、卻又深陷在某種恐怖真相中無法自拔的模樣。

  兩世為人的閱歷,加上這大半個月來在大周官僚體系邊緣的冷眼旁觀。

  蘇秦又怎能聽不懂這個故事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潛台詞?

  那些被徐子訓用「孩童視角」美化過的細節,在蘇秦那雙剝離了情緒的理智雙眼下,猶如一具被褪去了華麗衣衫的白骨,露出了極其殘酷、極其醜陋的真相。

  溫馨?

  這哪裡是什麼溫馨的童年回憶。

  這分明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長達數年的—一圈禁與精神凌遲!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不斷顫抖的肩膀,心中泛起一絲極其深沉的嘆息。

  他知道。

  對於一個已經瀕臨崩潰的人來說,順著他的幻覺去安慰,只會讓他在這片泥沼里陷得更深,永遠無法真正地走出來。

  重疾,需下猛藥。

  想要讓一根腐爛的骨頭重新長好,就必須用最鋒利的刀,刮去上面所有的腐肉,哪怕這會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呼————」

  蘇秦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收起了眼底的那一抹悲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角落裡的徐子訓,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恢復了那種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這————」

  蘇秦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

  但那冰冷的語調,卻如同一柄淬了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徐子訓精心編織的那層糖衣:「便是你孩童時,所認為的「溫馨」吧?」

  這句話一出。

  徐子訓那劇烈顫抖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秦。

  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要反駁。

  但他極力想要保證平靜的聲音,在出口的瞬間,卻變得支離破碎,帶著顫音:「那————」

  「那又怎樣,代表著什麼呢?」

  他就像是一個被逼到了懸崖邊緣的囚徒,死死地抓著手裡那根已經斷裂的繩索,不肯承認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看著徐子訓這副近乎崩潰的模樣。


  蘇秦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蹲下身,與徐子訓平視。

  那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進徐子訓那逃避的眼底。

  「代表什麼?」

  蘇秦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如鐵,每一句都砸在徐子訓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血淋淋的真相上:「代表著,孩童時的你,認知越是單純,看到的畫面越是溫馨————」

  「在知道真相後,那現實,就越是殘忍。」

  蘇秦伸出手,指著那並不存在的「獨立小院」的方向,開始一條一條地、殘忍地剝開那個故事的偽裝:「你說她住的地方,安安靜靜,冷冷清清,連最愛熱鬧的鳥兒都不肯飛來。」

  「徐兄。」

  「什麼樣的深宅大院,會連鳥雀都絕跡?」

  蘇秦盯著徐子訓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殘忍的詞彙:「因為那裡,根本就不是什麼供家眷居住的清靜別院。」

  「那裡布滿了隔絕生機的陣法,充斥著刺鼻的藥味與死氣!」

  「那是一個用來關押、用來提取活人精血的——囚室!」

  徐子訓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猛地捂住耳朵,仿佛想把那些話擋在外面,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去,直到後背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不是的————」

  他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但蘇秦並沒有停止,他逼近了一步,聲音越發冷厲:「你以為,她給你講故事時,你眼前浮現出的那些餓殍遍野、血流成河的真實畫面,是因為她的聲音有魔力?」

  「那是幻象!是高階修士在神志瀕臨崩潰、或者受到極大痛苦刺激時,精神力不受控制外溢,強行在你一個孩童識海中產生的—神識投影!」

  「那是她親眼見過的地獄,是她正在經歷的折磨!」

  「她不是在給你講故事。」

  蘇秦的聲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你傳達她內心的絕望,也是在用最後的一點清明,在你心裡種下一顆不要走上她那條老路的種子!」

  「還有————」

  蘇秦沒有給徐子訓喘息的機會,他拋出了那致命的最後一擊:「你母親手腕上,那條極粗的、打磨得極其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冷冷幽光的銀色鏈子。」

  「你真的覺得,那是全天下最美的飾物嗎?」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張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龐。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精舍內,猶如法官宣讀最後的判決:「那是用來鎖住高階修士真元、防止其自爆神魂的3

  「玄鐵鎮靈鎖!」

  「是實打實的,穿透了她琵琶骨的」

  「鐐銬!」

  「這————」

  蘇秦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懸在半空的一把生鏽鐵鋸,一點一點、極其殘忍地鋸斷了那根維持著虛假溫情的鎖鏈:「應該才是故事的真相吧?」

  精舍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月光穿過竹窗的縫隙,在地磚上拉出幾道慘白的條紋。

  徐子訓靠在牆角,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呼吸也隨之停滯。

  整個人就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泥塑,僵硬,冰冷。

  沒有辯駁,沒有暴怒,甚至沒有流淚。

  有的,只是一種謊言被徹底戳穿後,連帶著靈魂一起被剝光的赤裸。

  這令人室息的靜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蘇秦甚至能聽到窗外那隻不知名的秋蟲,在草叢中發出微弱的振翅聲。

  終於。

  「是啊————」

  徐子訓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仿佛耗盡了他這具通脈二層身軀里所剩無幾的全部氣力。

  「這是十二年前,我七歲那年————」

  徐子訓的視線依舊沒有焦距,聲音空洞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才知道的,真相。」

  他沒有去看蘇秦,只是將頭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任由那段被他用最美好的詞彙包裹、卻在底色上浸透了黑血的記憶,在這昏暗的屋子裡,一點一滴地瀰漫開來。

  「那天,是我的生辰。」

  徐子訓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我的父親,也就是惠春縣的九品人官,【惠春縣典史】————徐黑虎。」

  「他那天回府很早。」

  「不僅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前堂處理那些沾著血的公文,甚至連那身常年不離體、繡著獬豸圖騰的官服都換下了,穿了一身極其難得的常服。」

  徐子訓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他很高興,或者說,那是他在我記憶中,笑得最開懷、最像一個尋常父親的一天。」


  「他帶回了許多東西。」

  「有從州府托人加急送來的、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靈巧機樞玩具。

  有司農監最新培育出、用來滋養幼童經脈的極品靈果。

  甚至還有一本只有衙門內庫才有的基礎行氣玉簡。」

  「他把那些東西堆在我的面前,像個獻寶的凡人老農。」

  「他用那隻常年握著刑具、布滿厚繭的手,極其輕柔地揉著我的頭頂,一遍又一遍。」

  「他看著我,眼神里透著一種讓我當時覺得無比溫暖、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的期許。」

  「他對我說:子訓,你長大了。過了今天,你便能真正踏上屬於咱們徐家的修行路了。」」

  徐子訓說到這裡,胸膛極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我當時很高興。」

  「我以為,這是父親終於看到了我的努力,終於願意認可我。」

  「我甚至大著膽子問他,能不能把這些好東西,拿去偏院,給母親也嘗嘗。」

  徐子訓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聽到「偏院」兩個字就沉下臉。」

  「他只是笑了笑,將一塊剝好皮的靈果塞進我嘴裡,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說:不用了。你母親這幾日,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歸期未定。

  你這兩天就在前院待著,不要去打擾她收拾行囊。」」

  「去很遠的地方。」

  徐子訓重複著這句話,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深的嘲弄:「七歲的我,信了。」

  「我甚至還覺得有些遺憾,想著她去那麼遠的地方,為何不帶上我。」

  「父親走後,我拿著那些新奇的玩具,跑去了前院的側廂房。」

  「我叫來了我兒時的玩伴,也是這府中除了母親之外,唯一願意陪我說話的人—程鑫。」

  「他是府里管家的兒子,比我大兩歲,已經到了快懂事、能聽得進大人們閒言碎語的年紀。」

  徐子訓的雙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緊,指節泛白。

  「我把那些玩具擺在桌上,想跟他一起分享這難得的喜悅。」

  「程鑫看著那些東西,眼睛裡放著光。但他不敢碰。」

  「他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種極其羨慕、甚至帶著幾分畏懼的眼神看著我。」

  「他說:少爺,我真羨慕你。


  有個當典史的爹,是正兒八經的仙官之子。

  這府里上上下下,誰敢不對你客客氣氣的?」」

  徐子訓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母親給我講的那些民間疾苦、君子之風。

  對於官場的階級、對於權力的敬畏,並沒有什麼概念。」

  「我隨口問了一句:典史,是什麼呀?很大嗎?」」

  「程鑫聽到這個問題,顯然有些驚訝。

  但他還是用他從父輩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極其認真地向我解釋。」

  「他說:典史當然大!那是掌管咱們全縣刑獄、緝捕、治安的大老爺!」」

  「這惠春縣裡,不管是那些犯了事的強人,還是那些不服王化的散修,只要是被典史大老爺盯上,最後都會被抓到縣衙後頭那座深不見底的囚室里去。」」

  「我當時心頭一跳,一種沒來由的不安,突然從心底升起。」

  「我又問:囚室————是什麼呀?」」

  徐子訓的聲音開始發抖,十二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幾句不經意的童言無忌,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鐵錘,砸碎了他所有的認知。

  「程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

  「他告訴我:囚室,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

  「我聽我爹說,那裡暗無天日,安安靜靜,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

  4

  只要進了那裡面的犯人,不僅不許走動,連死都死不成。」」

  「因為他們的手上,都會被戴上一副極其沉重的、銀色的鐐銬。

  那鐐銬上有陣法,能鎖死人的真元,能把人的骨頭一寸寸地磨平!」」

  安靜。

  連鳥都飛不進去。

  銀色的鐐銬。

  這幾個詞彙,如同幾道刺目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徐子訓那幼小心智中最後一層名為「天真」的薄膜。

  「那一刻————」

  徐子訓緊緊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我手裡拿著那枚剛剛從靈果上剝下來的果核,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跳得那麼快,那麼重,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樣。」

  「然後,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疼,猛地鑽進了我的心口。

  1


  「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源於血脈相連的本能預警。」

  「我意識到了什麼————」

  「我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徐子訓猛地睜開眼,眸子布滿血絲:「那安安靜靜的偏院!那從來沒有鳥雀飛過的屋檐!」

  「那條母親手腕上,她說是最美飾物、卻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的銀色粗鏈!」

  「那根本不是什麼別院修養!那是囚室!是地獄!」

  徐子訓的聲音變得嘶啞:「我瘋了一樣地推開程鑫,扔掉手裡所有的東西。」

  「我什麼都不管了,我不顧下人們的阻攔,不顧一切地朝著偏院的方向跑去。」

  「那條路,我走過無數次。但那天,它顯得那麼長,那麼長。」

  「我的鞋跑掉了,腳底被石子磨出了血,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想去問問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條銀色的鏈子!」

  蘇秦蹲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徐子訓。

  他沒有出聲打斷。

  他知道,當這塊最致命的傷疤被徹底揭開時,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裡面的膿血流盡。

  「當我終於跑到偏院那扇終年緊閉的拱門外時————」

  徐子訓的身體猛地向後縮了一下,仿佛那扇門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聽到了聲音。」

  「那是我長到七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母親發出那種聲音。」

  「她平時說話總是細細的,軟軟的。」

  「但那天,她的聲音里,沒有了任何的溫度,沒有了任何的生氣。

  」

  「那是一種徹底放棄了自我,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哀求。」

  徐子訓的雙手死死地摳著大腿上的布料,指節泛出青白之色:「她在求我的父親。」

  「她沒有求他放過自己,也沒有求他開恩。」

  「她跪在地上,聲音里透著一種連靈魂都在戰慄的卑微。」

  「她說: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沒關係。這是我的命,我認。」」

  「6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親生骨血的份上————「」

  「6

  能不能————好好對子訓————能不能,別逼他————


  」

  徐子訓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磚上,砸在那片水漬中。

  「我站在門外,渾身冰冷。」

  「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那聲音,和我半個時辰前在前廳聽到的、那個慈愛溫和的父親,判若兩人」

  O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螻蟻般冷酷到極致的漠然。」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嘲諷。他甚至覺得母親的哀求是一件極其多餘的事情。」

  「他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徐黑虎的兒子,我自會關心,我自會傾盡徐家的一切去培養他。」」

  」

  至於你?」」

  2

  你不過是個淫祀餘孽,一件衣服,一個用來延續血脈的工具罷了。」」

  」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種,便是你這輩子最大的價值。也是你的福」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轟!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蘇秦的腦海中,無數的線索開始飛速拼湊、還原。

  他想起方才在陳門社的水榭內,那位身為正統仙官的徐大人,面對著徐子訓的決絕離去,不僅沒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驕傲。

  他對著二級院的學子深深鞠躬,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憊,只求同窗能幫一幫他那個執拗的兒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動了天地元氣共鳴的父愛,絕非作偽。

  徐黑虎,是真的疼愛徐子訓。

  在徐黑虎的眼裡,徐子訓是他引以為傲的血脈,是他徐家未來的希望,更是他願意傾注所有柔情的親生骨肉。

  但這,恰恰是這場悲劇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為徐黑虎的愛,是建立在一個極其冰冷、極其森嚴的大周官僚邏輯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眼神變得異常幽深。

  「一個正統的九品典史,掌管一縣刑獄。

  怎麼可能讓一個淫祀餘孽在自己的府邸後院裡,安然無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僅知道,而且————他甚至將其視為一種恩賜」。」

  蘇秦的拳頭緩緩握緊,他終於理解了徐黑虎當時的所作所為,也理解了那種邏輯的可怕之處。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觀里,女人,尤其是沒有背景、甚至還帶著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標籤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義上平等的「人」。

  她們是附屬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隨時丟棄的「衣服」和用來延續優秀血脈的「鼎爐」。

  徐黑虎覺得,自己讓一個本該被千刀萬剮的淫祀餘孽,在這錦衣玉食的府邸里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許她生下擁有徐家高貴血脈的子嗣。

  這已經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開恩的極限!

  「所以————」

  蘇秦看著眼前痛苦戰慄的徐子訓,心中泛起一陣深深的嘆息。

  「所以,當徐黑虎覺得時機成熟,或者是因為某種官場上的變故,必須清理掉這個隱患」時。」

  「他選擇在那一天動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兒子!」

  蘇秦徹底看穿了那位父親當時的荒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換下帶血的官服,買來最好的玩具和靈果。

  他把所有的父愛都展示到了極致,就是想用這些東西去填補兒子即將失去母親的空白。

  他甚至還刻意支開了徐子訓,輕描淡寫地撒了個「去很遠的地方」的謊。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邏輯里。

  他覺得,只要自己給的補償足夠多,只要父愛足夠濃烈。

  區區一個「工具」的消失,對於一個註定要繼承家業、翱翔九天的仙官之子來說,不過是成長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罷了。

  這就像是拔掉院子裡的一株雜草,有什麼大不了的?

  蘇秦的拳頭緩緩握緊。

  他終於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訓為何對那「鼎爐」二字如此深惡痛絕,為何對徐子謙那種視女人為資源的言論反應如此激烈。

  因為他的母親,就是這個殘酷家族裡,最可悲的「鼎爐」與「材料」!

  精舍內,徐子訓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聲音已經徹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氣,仿佛是一具屍體在迴光返照時的低語。

  「父親的話音剛落。」

  「我便聽到了————」

  「一聲極其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貫穿了胸膛的————慘叫。」

  徐子訓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聲慘叫跨越了十二年的時光,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力氣。」

  「我撞開了那扇沉重的院門。」

  「我沖了進去。」

  「然後————」

  徐子訓緩緩地、機械地抬起雙手,放在眼前,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我看到了我的母親。」

  「她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條她常年戴著的銀色鎖鏈,斷成了兩截。」

  「而在她的胸膛正中央————」

  徐子訓的呼吸急促到了極點,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有一個————那麼大,那麼大的洞。」

  他用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圓形,眼淚肆意地流淌。

  「沒有心臟。」

  「她的心頭血,被父親硬生生地————掏了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

  「像噴泉一樣,從那個黑窟窿里湧出來,流滿了整個院子。」

  「把她的素衣染紅了,把地磚染紅了。」

  「父親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團散發著幽光的東西。

  他的官服上甚至沒有沾上一滴血。」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

  「他看到我衝進來,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內疚。」

  「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用那種像是在責怪我不聽話的語氣,淡淡地問了一句:」

  」

  你怎麼來了?」」

  徐子訓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精舍內顯得無比荒誕。

  「你怎麼來了————」

  「他問我怎麼來了!」

  徐子訓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里。

  「我沒有搭理他。」

  「我像瘋了一樣,撲到母親的身邊。」

  「她還沒有死透。她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看著我,那裡面有驚恐,有絕望,還有讓我快跑的哀求。」

  「我跪在血泊里,流著淚,拼了命地伸出手。」

  徐子訓的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像是在抓取著某種虛無的液體。

  他的動作機械、重複,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絕望。


  「我想堵住那個洞。」

  「我想把那些不斷流出來的血,捧起來,放回她的體內。」

  「可是————血太多了。它從我的指縫裡漏出去,它越流越多,怎麼也堵不住。」

  「我看著地上的那些碎肉,那些被利器撕裂的血塊。」

  「我撿起它們————」

  「我哭著,喊著,求著。我想把那些血塊塞回她的胸腔里。」

  「可是————塞不進去啊!」

  徐子訓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帶著一種顫抖的哭腔:「肉是冷的,血是滑的。我一鬆手,它們就掉出來了。」

  「無論我怎麼努力,無論我怎麼求神拜佛————我都救不了她!」

  「她就那麼眼睜睜地,在我的懷裡,慢慢地變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絕望?

  一個七歲的孩童,在自己生辰的這一天,眼睜睜地看著最愛自己的母親被父親掏空了胸膛。

  他在血泊中徒勞地拼湊著那一堆碎肉,試圖把生命強行塞回那具千瘡百孔的軀殼。

  這是足以將任何人的心智瞬間碾碎的極致地獄!

  蹲在旁邊的蘇秦,心頭像是壓了一塊萬鈞巨石。

  他沒有去勸徐子訓「節哀」,也沒有去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之語。

  他只是靜靜地伸出手,極其用力地、極其堅定地,拍了拍徐子訓那不斷顫抖的肩膀。

  掌心的溫熱,在這冰冷如墓穴的精舍內,成為了唯一真實的觸感。

  徐子訓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那瘋狂比劃的雙手,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極其蒼白、乾淨的手。

  眼神中的絕望,漸漸化作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

  「就在我已經放棄了掙扎,只想跟著她一起死在那片血泊里的時候。」

  徐子訓的聲音,變得極其詭異,極其飄忽。

  像是在講述一個恐怖怪談的開端。

  「恍惚之間————」

  「在不斷的重複著那個塞回去」的動作中。」

  「我發現————」

  徐子訓緩緩地翻轉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溫潤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極其細微、卻透著陰冷死氣的幽芒。


  「我好像————能做到了。」

  蘇秦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一縮。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綻放出一種冷灰色的光澤。」

  「那不是我們靈植一脈那種溫潤的生機。」

  「那是一種極其陰冷、極其霸道、仿佛來自九幽深淵的規則之力。

  「在那股光澤的包裹下————」

  徐子訓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激動,只有無盡的噁心與顫慄:「那些冰冷的血塊,那些斷裂的經脈。」

  「當我的手指觸碰到它們時————」

  「它們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開始相互蠕動、相互糾纏。」

  「我不用針,不用線。」

  「我只是憑藉著本能,將血塊和血放進母親的體內————」

  「然後,看著那道巨大的傷口,在那種冷灰色光澤的牽引下,肉眼可見地————癒合了。」

  「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徐子訓抬起頭,看著蘇秦,那張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的身軀,被我————縫好了。」

  「就像她睡著了一樣,完完整整。」

  「可是————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說到這,徐子訓仿佛是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在了牆角。

  這就是覺醒。

  在這大周仙朝,所有的逆天體質,所有的頂尖天賦,其覺醒的代價,往往都是難以承受的慘烈。

  在極致的悲痛中,在對死亡的極度抗拒下,加上那一絲屬於「淫祀」的詭異血脈。

  七歲的徐子訓,在這個滿是鮮血的偏院裡,引動了冥冥之中的陰司氣機,強行叩開了那扇名為【縫屍】的偏門大道!

  蘇秦靜靜地蹲在一旁。

  他的腦海中,將所有的線索飛速串聯。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徐子謙會說徐子訓「一點都不像父親」。

  因為徐黑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大周官場邏輯徹底異化的怪物!

  他愛兒子,這不假。

  為了兒子,他可以準備最好的靈果,可以換下帶血的官服,可以展現出一個父親所有的慈祥。

  但他看不起女人。

  或者說,他根本不把那個帶著「淫祀」標籤的女人當人看。

  在他眼裡,那只是一個用來孕育他徐家優秀血脈的鼎爐,一件用完就可以隨時丟棄、甚至用來「廢物利用」的工具。


  「所以————」

  蘇秦看著徐子訓,聲音低沉,替他補全了故事的最後結局:「他看到你覺醒了天賦。」

  「「所以————」

  蘇秦看著徐子訓,聲音低沉,替他補全了故事的最後結局:「他看到你覺醒了天賦。」

  「他很滿意,對嗎?」

  聽到這句話,徐子訓那張蒼白的臉上,褪去了所有的痛楚與掙扎,只剩下一種如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是啊————」

  「他很滿意。」

  徐子訓的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誦讀一篇毫無感情的經文,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看透了生死後的荒涼:「他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用那種詭異的手段,縫合了母親的屍體。」

  「他沒有覺得害怕,也沒有覺得殘忍。」

  「他甚至放下了手裡那團帶血的穢物,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那張向來威嚴、不苟言笑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欣喜。」

  徐子訓的身體微微戰慄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強行壓制住,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走到我身邊。」

  「就像往常給我帶好吃的時那樣,用那隻剛剛殺了人的手,極其慈愛地、極其欣慰地————」

  「撫摸著我的頭。」

  「他看著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在笑。」

  徐子訓輕輕地閉上了眼,模仿著當年徐黑虎那種居高臨下、卻又充滿著「父愛如山」般期許的口吻,平淡地複述道:「6

  你覺醒了【九幽縫屍體】。」」

  「你娘沒白死。她這副賤命,能換來你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氣。」」

  」

  有了這天賦,你以後在這大周官場上,必然前途無量!為父就算拼盡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雲直上!」

  」

  你娘沒白死。

  能換來你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氣。

  「「子訓,好孩子。你果然沒讓為父失望。」」

  這幾句話,猶如天下最鋒利的鈍刀,在「父愛」這兩個字上,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將其扭曲成了一場令人作嘔的恐怖笑話。

  在徐黑虎看來,他給了兒子生命,給了兒子最好的物質條件。

  如今,雖然他親手殺了一個「工具」,卻陰差陽錯地刺激兒子覺醒了絕頂天賦,為兒子鋪平了一條通往三級院、通往無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個何等稱職、何等偉大的父親啊!

  至於那個死去的女人,不過是這通天大道上,墊在腳底的一塊磚石罷了。

  甚至於,他覺得兒子也應該像他一樣高興,感謝上蒼的饋贈,感謝這個「意外之喜」,感謝他這個父親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訓睜開眼,眸光清冽,卻深邃得如同萬古寒冰:「我看著他那張狂喜的臉,看著他那隻沾著我娘鮮血、卻在我頭上撫摸的手。」

  「我沒有哭,也沒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絲恨意。」

  徐子訓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理智:「因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愛我,那是毫無保留的、願意傾盡所有的父愛。」

  「可是————」

  徐子訓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修長白皙的手,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這種建立在將他人視作草芥、視作工具、甚至視作材料之上的愛」————」

  「太沉重了,也太髒了。」

  「我這副肩膀,挑不起。我這雙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訓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那高懸於夜空的孤月,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沒有拍開他的手,也沒有去質問他。」

  「我只是從血泊中站起身。」

  「我對他說:父親,您辛苦了。」」

  「然後————」

  徐子訓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我轉身走出了那個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兩位最親的人。」

  「一個被他殺了。」

  「一個————被我當做死人,徹底埋了。」

  故事講述到此。

  戛然而止。

  精舍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窗外的風停了,紫竹林不再搖曳,仿佛連這天地,都被這段極其慘烈、極其扭曲的往事給震懾住了。

  蘇秦蹲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他的手,依舊穩穩地搭在徐子訓的肩膀上。

  沒有用力,只是提供著一份實實在在的、活人的溫度。

  他終於徹底懂了。

  懂了徐子訓為什麼會如此「擰巴」。

  徐黑虎確實愛他,那是毫無保留的父愛,甚至徐子謙也極其寵溺他這個弟弟。

  但這父兄的愛,是建立在一種極其冷血、傲慢且將他人視為草芥的階級邏輯之上的。

  徐子訓恨透了這種冷血,所以他決絕地切斷了與家族的一切聯繫,哪怕餓死,也不願動用那沾著血的權勢。

  他擁有著世人夢寐以求的頂級【九幽縫屍體】,那是一條註定能讓他一飛沖天、讓金教習這種大能都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卻碰都不願去碰一下。

  因為那是踩在他母親的屍骨上,用他母親的慘死刺激出來的惡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種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個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對那個在偏院裡溫柔給他講故事的母親的背叛,就是對徐黑虎那種「吃人邏輯」的妥協!

  所以,他逃了。

  他逃進了一級院,逃進了百草堂。

  他寧願被人罵作廢物,寧願留級三年,也要死磕這靈植一脈。

  他要考前十,他要進種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證書。

  不是因為他有多麼喜歡種地。

  也不是因為他想要藉此去爭奪什麼官身。

  而是因為————

  那是他母親曾經給他講過的畫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親在暗無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嚮往的那種「讓天下無餓殍」、乾淨而純粹的道。

  他要用這種乾乾淨淨的、能夠孕育出糧食與生機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這身骨血里,那屬於「徐家」的、令人作嘔的罪孽。

  他要用這條路證明給那個高高在上的典史父親,證明給那個三級院的兄長看我不做你們的殺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們那種帶著血腥味的父兄之愛。

  我徐子訓,也能憑自己,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地站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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