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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一屆仙官竟鞠躬!徐子訓往事曝光!

  第173章 一屆仙官竟鞠躬!徐子訓往事曝光!

  水榭內,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順著沉水金絲楠木的桌面滴答落下。

  沒有人在意這等微末的聲響。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聚在那道決然離去的青衫背影上。

  徐子訓走得極快,步伐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仿佛多在這水榭內停留一息,都會髒了他的衣襟。

  徐子謙保持著那個伸手欲拉的姿態,粗獷的臉龐上滿是懊惱與無措,僵立在原地。

  而那位踏水而來、讓整個陳門社洞天規則被迫讓路的深紫色身影,此時已跨過了水榭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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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高高在上的正統仙官,大周仙朝的九品人官。

  面對著親生兒子這般近乎於當眾打臉的決絕,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上,卻並未浮現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周那股足以壓塌虛空的官威,在這一刻竟如潮水般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徐子訓那瘦削而倔強的背影,眼神中交織著深深的疲憊。

  良久。

  這位在惠春縣跺一跺腳都能讓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極其緩慢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嘆息聲很輕,卻順著湖面上的微風,清晰地送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子訓吶————」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褪去官袍後、屬於一個尋常父親的滄桑:「何苦呢?」

  「你————還是不肯原諒父親嗎?」

  這句話,沒有動用任何真元,更沒有夾雜官印的威壓,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呢喃。

  但遠處那道已快走入九曲迴廊轉角的青衫背影,在聽到這聲呢喃時,卻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

  那顫抖極其細微,卻真實地存在著。

  然而,徐子訓終究沒有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那原本因為一瞬的軟弱而停頓了半息的步伐,再次邁開,且走得比之前更加堅定、更加決絕。

  很快,他便徹底消失在了重重迷霧之中。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

  這是一場屬於仙官世家的內闈秘辛,是一段血淋淋的父子恩怨。

  他們這些二級院的學子,哪怕平日裡再怎麼心高氣傲、自詡不凡,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連出聲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大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蔡雲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收起了平日裡把玩玉扳指的隨意,雙手在身前極其周正地交疊,深深一揖,腰背彎到了一個近乎謙卑的弧度。

  沒有稱呼世交長輩,而是以最刻板的官場規矩,喚了一聲大人。

  隨著蔡雲的動作,黎雲、周泰、陳魚羊,以及站在一旁的蘇秦,皆是不約而同地躬身行禮。

  「見過大人。」

  整齊的問候聲在水榭內響起。

  面對著這群二級院最頂尖學子的恭敬大禮,這位徐大人卻沒有像尋常上位者那般,微微頷首、坦然受之。

  相反。

  他向前邁了半步,雙手並未背負於身後,而是緩緩地從寬大的紫袍長袖中探出。

  在所有人錯愕到了極點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執掌一方生殺大權、身披大周國運的九品仙官。

  竟然————

  對著他們這群連結業證書都還沒拿到的道院學子,極其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不可!」

  蔡雲神色驟變,身子猛地向旁邊側開半步,不敢受這一禮。

  陳魚羊、黎雲等人更是面露驚色,慌忙側身避讓。

  大周仙朝,官本位至上。

  官與民,官與學子,那是天然的階級溝壑。

  上官對下行禮,這是要折煞人道氣運的!

  但徐大人並沒有理會眾人的避讓,他維持著那個鞠躬的姿態,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剝離了所有驕傲後的懇切:「犬子固執,道心偏執。徐某身為其父,卻束手無策。」

  「今日厚顏至此————」

  徐大人緩緩直起身,那雙看透了滄桑的眼眸,在水榭內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化作一句極其沉重的託付:「唯求在座諸位。」

  「在這二級院裡,在你們力所能及之處————」

  「能幫子訓一把,便————幫他一把吧。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甚至沒有以官身壓人。

  只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父親,向兒子身邊的同窗,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

  轟!

  就在徐大人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

  蘇秦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並未因為這番感人肺腑的父愛而失神,他的震撼,來源於周遭天地間,那突如其來、極其恐怖的異變!


  沒有陣法的啟動,沒有真元的激盪。

  但在徐大人鞠躬並開口請求的剎那,蘇秦清晰地感覺到,整個水榭、甚至整個陳門社洞天內的天地元氣,仿佛被賦予了某種極其狂熱的靈性!

  那些平日裡需要修士凝神靜氣、費力去引導、去煉化的游離元氣。

  此刻就像是見到了君王下達敕令的臣民,瘋了一般地向著水榭內的眾人湧來!

  「這————」

  蘇秦下意識地運轉了一絲《通脈決》。

  僅僅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周天循環,他便驚駭地發現,那湧入經脈的元氣不僅濃郁得化不開,更是溫順到了極點。

  沒有任何駁雜的屬性衝突,沒有任何煉化的壁壘。

  它們主動地、近乎於討好般地融入了他的氣海之中!

  「一倍————不,至少是一點五倍的修煉速度!」

  蘇秦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太清楚這個速度意味著什麼了。

  他身上掛著一級院獎勵的【天元】敕名,那是大周法網降下的國運加持,才能讓他的悟性和修煉速度翻倍。

  而現在————

  眼前這位徐大人,甚至都沒有刻意去施展任何法術。

  他僅僅只是憑藉著內心的真情實感,以仙官之身,極其誠懇地對著他們鞠了一躬,說了一句請求的話。

  這方天地,這大周的法理,便自動捕獲了他的情緒。

  天地順迎!

  為了達成這位仙官的「請求」,天地規則直接越過了陣法和丹藥的限制,強行給在座的每一個人,套上了一個近乎於【天元】級別的臨時修煉增益!

  「這就是————果位嗎?」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曾經在羅姬的口中聽過「神權」,在丁毅的身上見過官威。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具象化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大周仙官」!

  一言一行,皆合法度。

  一喜一怒,天地共鳴。

  你順了他的意,他甚至不需要給你賞賜金銀財寶,這天地自然會降下福澤,讓你受益匪淺。

  「太強了————」

  蘇秦在心底喃喃自語。

  這種近乎於操縱現實規則的恐怖權柄..

  相比於這種言出法隨的偉力,二級院裡那些為了幾點功勳點、為了一個入室弟子名額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場面,顯得是那般的小打小鬧。


  水榭內。

  感受著周遭那令人迷醉的元氣親和度,蔡雲、黎雲等人的眼中,也閃過了深深的震撼。

  但蔡雲畢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

  他迅速收斂了心神,強行壓下體內的真元悸動,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卻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化解了徐大人的那份沉重:「徐大人言重了。」

  蔡雲微微躬身:「子訓也是我等在道院的同窗摯友。

  他在一級院時,便已展現出極其高潔的品性。

  同為惠春縣道院學子,同門之間互相幫扶,本就是應有之義。」

  「大人此等大禮,我等晚輩,實不敢當。」

  蔡雲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徐子訓自身的人緣與品性,讓徐大人寬心,又巧妙地將這「幫扶」之事歸結於同門情誼,而非迫於仙官的壓力。

  這讓徐大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

  一旁,陳魚羊也沒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著桌上那五碗還冒著絲絲熱氣、卻已經無人問津的【妙想成真飯】,幽幽地嘆了口氣。

  「徐大人,您確實是折煞我們了————」

  陳魚羊走到圓桌前,手指在那由萬載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無奈:「這道妙想成真飯」,若是沒有您的幫助————

  單憑我陳某人,是無論如何也湊不齊那最核心的幾味引子的。」

  陳魚羊苦笑了一聲,目光看向徐大人:「我原以為,借著這七品靈食奪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訓兄能服下,順應他心底最深處的潛意識————

  或許能讓他借著這股福至心靈」的契機,強行衝破那道心魔的壁壘,解開他經脈中淤堵的死氣。」

  「只可惜————」

  陳魚羊搖了搖頭,看著那空蕩蕩的主位:「這晚宴籌備了這般久,推遲了又推遲————最終,還是沒能達到大人的心意。」

  蘇秦站在不遠處,將陳魚羊的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腦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覺得奇怪,陳魚羊這等性格乖張、連王燁面子都不給的頂尖靈廚,為何會對一頓請自己和徐子訓的飯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後。

  原來,這頓飯,從始至終,根本就不是陳魚羊組的局!

  真正的東家,是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訓牴觸自己,絕不會接受自己的任何饋贈。

  所以,他只能借陳魚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極其珍貴的七品靈材,讓陳魚羊去烹製這道能夠「心想事成」、「破除壁壘」的【妙想成真飯】。

  為的,就是讓徐子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下,藉此解開他道心上的枷鎖,讓他能夠重新接納縫屍一脈的天賦,重新走上那條本該屬於他的康莊大道。

  「這是一場————專門為子訓兄布下的局。」

  蘇秦心頭明悟。

  而就在這時。

  一直跟在黎雲身後、猶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侷促地走上了前。

  這位在一級院普通班裡憑著一股狠勁殺出重圍的硬漢,在面對九品仙官時,那股子桀驁不馴的氣焰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深深地低著頭,雙手抱拳,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匯報任務失敗時的請罪意味:「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道:「我————我剛才在迴廊上,試探過子訓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靈植一脈上進境緩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諷他守著那可笑的底線,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氣,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聲音越說越低,透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可是,子訓兄的心境————太堅定了。」

  「他根本沒有被我的話激怒,也沒有因為自己修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動搖」

  O

  周泰回憶著剛才徐子訓在迴廊上那個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子訓兄說————」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沒有鮮花與掌聲。」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這番匯報,讓水榭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閉上雙眼,那張威嚴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眼底的疲憊愈發濃重。

  而此時。

  站在一旁始終未發一言的蘇秦,心頭的疑惑,卻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與嘲諷,果然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受命於這位徐大人的「激將法」。

  他們所做的一切,無論是陳魚羊的飯,還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極其明確他們想把徐子訓,從那條艱難且並不適合他的靈植之路上拉回來。

  他們想逼著徐子訓回頭,去走那條他天生就該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縫屍人】之路!

  「可是,為什麼?」

  蘇秦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徐子訓的底細,他之前曾隱約猜到一些。

  徐子訓曾說過,自己早就和家裡斷了聯繫,不拿家裡的一分錢。

  結合他今日對徐子謙那種近乎於厭惡的態度,以及對將人當做鼎爐這種行徑的深惡痛絕。

  蘇秦原本以為,徐子訓是因為反感家族中那些醃攢的手段,所以才離家出走,堅守自己「種出乾淨糧食救濟災民」的底線。

  可現在看來————

  「如果徐家是一個只知道採補、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釋得通。」

  「但問題是————」

  蘇秦的目光,隱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氣、甚至願意為兒子向二級院學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這是一位正統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網森嚴,若這徐家真的是靠著那種下三濫的邪術立足,怎麼可能出得了這種執掌一方神權的仙官?

  再者。

  金教習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級院裡出了名的眼高於頂,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貴去拉攏,徐子訓在【縫屍】一脈上的天賦,絕對是肉眼可見的恐怖。

  「一個是正統的仙官父親,一個是擁有絕頂天賦的兒子。

  「這明明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組合。」

  蘇秦在心中飛速地盤算著,越想越覺得這其中的邏輯存在著巨大的斷層:「究竟是什麼原因————

  「能讓一個天賦異稟的世家子,寧願背負著廢物」的罵名,寧願在自己完全不擅長的領域裡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賦?」

  「究竟是怎樣的心結————」

  「能導致這樣一對父子,走到這般水火不容、甚至連吃頓飯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霧重新聚攏,將那座水榭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去問,也沒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訓那始終溫潤如玉的笑容背後。

  藏著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傷疤。

  徐大人立於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靜靜地看著那條九曲迴廊,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緩緩收回了目光。

  那張原本不怒自威的臉龐上,此刻剝落了所有屬於「大周仙官」的威嚴,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搖了搖頭,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顯內疚的陳魚羊。

  「不必介懷。」

  徐大人的聲音很平緩,沒有責怪,只有一股深沉的無奈在水榭的立柱間縈繞:「我已經————三年沒有看過子訓了。」

  他走到那張金絲楠木的圓桌前,目光垂落,看著桌上那幾碗散發著月華清香的七品靈食,苦笑了一聲:「哪怕是那道晉級二級院的嘉獎送到我府上時————」

  「子訓,也未曾歸來。」

  這句話一出,蔡雲、黎雲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發嘉獎,這對於任何一個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規矩,學子是要歸家祭祖、謝過父母生養之恩的。

  可徐子訓沒有。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氣,這是真正的決裂。

  是不惜背負「不孝」之名,也要將那道門檻徹底焊死的決絕。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萬載玄冰雕琢的食盒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中透出一絲極其卑微的滿足:「能見他一面,聽他說上幾句話。」

  「我很開心。

  」

  這位在惠春縣跺一跺腳都能讓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

  水榭內無人接話。

  蔡雲低垂著眼帘,陳魚羊默默地收拾著案台上的器皿。

  這種涉及高官內闈的秘辛,聽到了只能爛在肚子裡,連多餘的表情都不能有O

  就在這份壓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越過了前方的黎雲與周泰,最終,穩穩地停駐在了站在邊緣的蘇秦身上。


  蘇秦神色平靜,迎著這位九品仙官的注視,並未躲閃。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個位置上的白玉小碗邊緣。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舉動。

  「刺啦一—」

  白玉小碗與金絲楠木的桌面輕輕摩擦,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徐大人將那碗原本屬於他的、蘊含著無盡造化與願力的七品靈食【妙想成真飯】,緩緩地、堅定地,推到了蘇秦的面前。

  黎雲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呼吸粗重。

  這可是七品靈食!

  是能讓人直升通脈九層圓滿、甚至能賦予敕名神通的無上至寶!

  在場的哪一個不是眼紅心熱?

  可現在,這位仙官,竟然將自己的那份機緣,直接推給了一個剛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的新生?

  「你剛才問魚羊的話,我聽見了。」

  徐大人沒有理會旁人的震驚,他看著蘇秦,聲音低沉,語氣中透著一股洞穿人心的明澈:「你是想留一份餐食,給凡俗中的親人吧?」

  蘇秦的心跳,在這一刻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半拍。

  他沒有否認。

  三叔公那枯槁如柴的面容、那微弱如遊絲的呼吸,始終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這是他目前最迫切、最想要解決的死局。

  「這飯對我無用。」

  徐大人的手指離開了玉碗的邊緣,他看著那碗中晶瑩剔透的米粒,淡淡道:「我早已過了需要這等靈物去衝破瓶頸的境界。

  吃下去,也不過是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慾罷了,暴殄天物。」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蘇秦身上。

  那眼神中,不再有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平等的、甚至可以說是託付般的鄭重:「你身為子訓的同窗。」

  「麻煩你這些年————對子訓的照顧。」

  這話一出,水榭內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蔡雲暗自嘆了口氣。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一位九品人官,用一份七品靈食作為籌碼,買的不是蘇秦的效忠,也不是蘇秦的潛力。

  他買的,是蘇秦對徐子訓的「照顧」。


  這是何等的看重,又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蘇秦站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那碗散發著瑩瑩白光的靈食,呼吸微微變得有些急促。

  誘惑太大了。

  他自己的那份,可以留給三叔公延壽。

  而徐大人推過來的這份,他便可以自己服用。

  借著這七品靈食的造化,他極大的可能,再次引動那【天元】與【萬民念】

  的共鳴,獲取一道全新的敕名神通!

  只要他點一點頭,只要他伸出手。

  這唾手可得的通天捷徑,便會穩穩地落入他的囊中。

  可是。

  蘇秦的視線從那玉碗上緩緩移開,對上了徐大人那雙深沉的眼眸。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徐子訓離去時那單薄而決絕的背影。

  浮現出在外舍的那個深夜,徐子訓將那些極其珍貴的修行心得,毫無保留地寫在紙上,推到自己面前的場景。

  「徐兄的道,是寧折不彎。」

  「我若今日收了這碗飯————」

  「那我和他之間的同窗之誼,便成了一場可以被仙官用資源來買斷的交易。」

  蘇秦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看著徐大人,看著這位大周仙朝的正統官員。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卻又毫無保留地搖了搖頭。

  「徐大人。」

  蘇秦的聲音清朗,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在這安靜的水榭內擲地有聲:「無功不受祿。」

  「以往的時光中,並非是我照顧徐兄。相反,是徐子訓兄長,幫我幫得更多。」

  蘇秦的語氣坦然,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我一級院初入內舍時,困頓迷茫,是徐兄不吝賜教。

  我身無分文時,亦是徐兄慷慨解囊,贈我五十銀,幫我湊二級院的束脩。」

  「我連徐子訓的情分都還沒還完————」

  蘇秦雙手交疊,行了一個端正的晚輩禮,不卑不亢地拒絕了這份潑天的富貴:「又怎好厚著臉皮,去接收徐大人的恩賜?」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黎雲微微愣神,周泰那冷硬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

  拒絕了。

  他竟然拒絕了?!


  那可是九品人官的賞賜!是七品靈食!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不識好歹、把送到嘴邊的機緣往外推的蠢貨?

  就連一向穩如泰山的蔡雲,端著茶盞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蘇秦一眼,眼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異色。

  「這蘇秦————究竟是真傻,還是道心真的堅韌到了這等地步?」

  面對著蘇秦的拒絕。

  徐大人那張威嚴的臉龐上,並沒有浮現出被拂了面子的惱怒。

  他定定地看著蘇秦,看了很久。

  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眸子裡,漸漸褪去了仙官的冰冷外殼。

  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穿透力:「你的存在,就是幫子訓了————」

  徐大人的目光越過蘇秦,看向那濃濃的夜霧,語氣中透著一種讓人心尖發酸的落寞:「因為。」

  「你是他的朋友啊。」

  這句話,說得很慢,很平。

  沒有夾雜任何法力的波動,似乎也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但落入蘇秦的耳中,卻猶如一記重錘,狼狠地敲擊在他的心坎上。

  蘇秦猛地抬起頭,看向這位高高在上的大周仙官。

  在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九品人官,也不再是一個隨手就能拿出七品靈食的權貴。

  他看到的。

  是一個父親。

  一個在這修仙界摸爬滾打、身居高位,卻三年見不到自己兒子一面、連兒子考上二級院都無法當面道賀的老父親。

  一個看著兒子性格孤僻、寧願自毀前程也不願回家,心中充滿了擔憂,卻又無計可施的父親。

  他推過來這碗飯,不是賞賜,也不是買斷。

  他是在用自己所能拿得出的最珍貴的東西,去「賄賂」兒子的朋友。

  只求這個朋友,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多陪陪他那個倔強而孤獨的兒子。

  「拿著吧————」

  徐大人收回目光,看著蘇秦,那張冷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可以稱之為溫和的線條:「子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蘇秦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隻白玉小碗,又看著徐大人那雙隱藏在官威之下的、透著深深渴望的眼睛。

  他知道。

  這份心意,如果他再推辭,那便不是清高,而是殘忍。


  那是對一個父親最深沉愛意的踐踏。

  「呼————」

  蘇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沒有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客套話。

  他上前一步,動作極其鄭重地,將徐大人推過來的那碗【妙想成真飯】端了起來。

  接著。

  他又轉過身,走到剛才徐子訓坐過的那個位置,將徐子訓一口未動的那碗靈食,也一併端起。

  最後,拿起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碗。

  三份七品靈食。

  三份足以在二級院掀起腥風血雨的造化。

  蘇秦手腕一翻,沒有絲毫留戀地將它們盡數收入了腰間的儲物戒中。

  他理了理青衫,抬起頭,對上了徐大人的目光。

  「我出去————」

  蘇秦的聲音沉靜而堅定:「看看子訓。」

  徐大人看著蘇秦的舉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隱晦的釋然。

  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去吧————」

  徐大人微微頷首,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放權的疲憊:「比起我————」

  「這個時候的他,更需要你。」

  夜風微涼。

  蘇秦轉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大步跨出了陳門社的水榭。

  他沒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憑著雙腿,沿著來時的九曲迴廊,快步向外走

  去。

  湖面上的白霧已經被夜風吹散了許多,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蘇秦的心中,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平靜。

  三份七品靈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儲物戒里,但更重的,是他腦海中不斷盤旋的那些疑問。

  徐子訓的父親是九品仙官。

  徐子訓的哥哥是在三級院呼風喚雨的大修。

  這是一個底蘊深厚到令人髮指的仙官世家!

  「可是————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子訓兄和家裡不相往來的?」

  「為什麼他寧願在一級院苦熬三年,也不願動用家裡的一絲一毫資源?」

  「他口中那個希望百姓能吃飽飯」的農民母親————在這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他為什麼遲遲不肯動用縫屍一脈的天賦,裡面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


  」

  蘇秦的眉頭越鎖越緊。

  他隱隱感覺到,在徐子訓那副溫潤如玉的君子皮囊下,隱藏著的,絕對不是什麼少年意氣用事的離家出走。

  而是一道被鮮血和殘忍撕裂的、深不見底的巨大傷口。

  帶著這些沉重的思緒。

  蘇秦出了陳門社的洞天,徑直朝著胡門社的駐地走去。

  夜色深沉,二級院內的學社大多已經安靜了下來。

  胡門社的洞天幡內,更是寂靜無聲。

  蘇秦憑著記憶,快步穿過那片紫竹林,來到了精舍區域。

  這裡是王燁為他們幾人安排的住處。

  蘇秦的腳步,在最邊緣的一座精舍門前停了下來。

  那是徐子訓的住處。

  門,沒有關嚴。

  虛掩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屋內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但借著天上的月光,以及通脈九層圓滿修士極其敏銳的夜視能力。

  蘇秦透過那條門縫,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精舍最內側的角落裡。

  那個平日裡總是白衣勝雪、脊背挺得筆直、無論遇到什麼困境都能微笑著面對的翩翩君子。

  此刻,正緊緊地抱著雙膝,將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牆角。

  他就像是一隻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躲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沒有聲音。

  沒有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但蘇秦能清晰地看到,徐子訓那瘦削的肩膀,正在極其劇烈、卻又被極力壓抑著地顫抖。

  他的頭深深地埋在膝蓋里,十指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在徐子訓身前的青磚地面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那是無聲的淚水,砸在地上暈開的痕跡。

  這位在外人面前永遠溫潤、永遠從容的世家子,這位於絕境中寧碎道基也不願妥協的君子。

  在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在遠離了所有的視線後。

  終於露出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破碎的一面。

  蘇秦站在門外。


  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推開那扇門。

  他沒有出聲詢問,也沒有用神識去探查。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感受著從門縫裡溢出的那種足以將人淹沒的巨大悲愴。

  「原來————」

  蘇秦在心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世上最痛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

  他收回了手。

  理了理衣擺。

  然後,蘇秦極其輕微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一」

  極細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精舍內響起。

  角落裡那個顫抖的身影,猛地僵住。

  徐子訓沒有抬頭,但他那緊緊扣在頭皮上的手指,卻瞬間收緊到了極致,仿佛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蘇秦沒有說話。

  他邁步走入屋內,沒有去點亮桌上的油燈。

  他徑直走到那個角落。

  在距離徐子訓還有一步遠的地方,蘇秦緩緩地撩起青衫的下擺。

  沒有居高臨下的俯視,也沒有假模假式的勸慰。

  他直接在這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學著徐子訓的樣子,蹲了下來。

  兩人並排縮在這個昏暗的角落裡。

  蘇秦伸出手。

  那只在考場上催發過【豐登】、在無數人眼中代表著奇蹟的手。

  此刻,只是極其輕緩地,落在了徐子訓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輕輕地,拍了兩下。

  沒有說「別難過」,也沒有問「為什麼」。

  這一拍,只有兩個字的意思。

  我在。

  肩膀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徐子訓緊繃到極致的身軀,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躲開。

  精舍內,依然安靜。

  只有更漏聲,伴隨著兩人極其壓抑的呼吸,在黑暗中流轉。

  良久,良久。

  徐子訓那微微顫抖的身軀,在這無聲的陪伴下,慢慢地、一點點地,變得平靜下來。

  那種被絕望和痛楚死死攥住的窒息感,似乎隨著那隻搭在肩膀上的手,被抽離出了體外。

  他緩緩地鬆開了抓著頭髮的手指。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徐子訓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借著透過窗欞的月光。

  蘇秦看到了那雙向來清澈溫潤的眼睛,此刻紅得猶如滴血,眼底布滿了極其疲憊的血絲。

  他的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但在轉過身的那一刻。

  這位早已將修養刻入骨髓的世家子,卻硬生生地牽動了嘴角僵硬的肌肉。

  他極力地想要控制住臉上的表情,想要像平時那樣,擠出一個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勉強,甚至有些難看。

  但在他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卻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堅強。

  「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被砂紙狠狠打磨過,他看著蹲在身邊的兄弟,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讓你————見笑了。」

  這五個字,帶著一種極度脆弱的防備。

  他習慣了用溫和去應對世間的刁難,也習慣了用笑容去掩蓋內心的千瘡百孔。

  蘇秦看著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按在徐子訓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笑。

  也沒有順著徐子訓的話去敷衍。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在這昏暗的角落裡,緊緊地盯著徐子訓的眼睛。

  蘇秦緩緩地搖了搖頭。

  「徐兄。」

  蘇秦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半分客套,透著一股子直擊靈魂的坦蕩與鄭重:「從一級院到二級院,這一路上————」

  「你幫了我很多。」

  他看著徐子訓,一字一頓:「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什麼開解人的大道理。」

  「我也知道,有些事,以我現在的修為和見識,可能還力所未及。

  3

  「但————」

  蘇秦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那是一種拋開了所有修為、身份、敕名之後,最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平視:「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我願意聽。」

  這四個字。

  輕飄飄的。

  卻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塊浮木。

  徐子訓臉上的那個勉強擠出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那雙強忍著沒有落下淚水的紅眼眶,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酸澀起來。

  他看著蘇秦那雙沒有絲毫同情、只有絕對真誠與陪伴的眼睛。

  那層他花了十幾年時間、用無數個日夜的微笑與溫和築起的堅硬外殼。

  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徐子訓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摳住地面的青磚,指甲在石板上劃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往事————漫長。」

  徐子訓的聲音從喉嚨的最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故事————」

  「難盡————」

  他不想說。

  因為那是一個太髒、太臭、太讓人絕望的深淵。

  他怕拉著蘇秦一起看那深淵,會髒了蘇秦那雙乾淨的眼睛。

  然而。

  蹲在他身旁的蘇秦,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蘇秦那隻搭在徐子訓肩膀上的手,依然穩穩地停留在那裡,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溫熱。

  「縱是漫長。」

  蘇秦看著徐子訓那顫抖的脊背。

  聲音沒有絲毫拔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我亦願聽!」

  這八個字,如同一記悶雷,狠狠地砸在了徐子訓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道心上。

  精舍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紫竹林發出的「沙沙」聲。

  良久。

  久到那地磚上的水漬都開始有了乾涸的跡象。

  徐子訓那摳著青磚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長長、長長的冷氣。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極其複雜地望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卸下所有防備的釋然,也有著一種將最後一塊傷疤親手撕開的慘烈。

  徐子訓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視線投向虛空,聲音沙啞而空洞地,緩緩開口:「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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