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井中蛙望天上月,一粒蜉蝣見青天!
流雲鎮司農衙門前,那沉重肅殺的官威隨著主考官的離場而逐漸消散。
這場足以在青河鄉乃至整個惠春縣底層修仙界掀起狂瀾的靈植夫證書考核,就此宣告結束。陽光透過雲層,重新灑在青石廣場上。
高左側,尚楓、葉英、祝染三人相繼起身。
他們並未像尋常同門那般,在考核結束後立刻上前去恭賀蘇秦這「八品及第」的逆天之喜。大周法度森嚴,他們今日坐在那案之後,便代表著道院的「專業」評審。
哪怕蘇秦最終的雙甲上是兩位人官親自下場定音,與他們三人手中的那張「甲中」選票並無直接干係。但在這個人多眼雜、無數雙通紅的眼睛盯著的考場上,避嫌,是最基本的官場素養。
尚楓依舊是那副枯寂如水的神情,他只是遠遠地看了蘇秦一眼,微微頷首。
隨後,他大袖一揮,率先轉身向著衙門偏門走去。
祝染跟在尚楓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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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那張清冷的臉龐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只是在轉身的剎那,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枚代表著評委身份的玉符,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坐在這個可以決定他人命運的位置上,苦苦熬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才拿到一本九品證書。而那個少年,僅僅用了一場考試,便直接越過了她,拿到了那張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八品憑證。當這等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奇蹟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眼前時,嫉妒顯得太過蒼白,剩下的,只有一種讓人感到虛脫的恍惚。
葉英走在最後。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搖晃摺扇,那張圓潤的臉上收斂了所有的市儈與算計。
他知道蘇秦的天賦,知道他未來必定貴不可言,甚至為了結交這份善緣,他不惜拿出九品靈築去倒貼。但他怎麼都沒有想到……
蘇秦的爆發,竟然會如此猛烈,如此不講道理!
「後來居士…………」
葉英在心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苦笑:
「竟然比我還要快……成為了這靈植一脈中,第三個獲取八品證書的人。」
他原本以為,半月後去縣衙參考,自己將穩坐這第三把交椅。
可現在,這把交椅被蘇秦硬生生地提前搶走了。
葉英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望了那個青衫背影一眼,臉頰上的苦澀愈發濃郁。
高右側。
沈立金同樣沒有上前。
這位流雲鎮的首富,在商海與官場中沉浮了大半輩子,最懂得什麼時候該往前湊,什麼時候該往後退。他知道,自己當年擔任過的那個【青苗放貸吏】,雖然油水豐厚,但在丁巡檢今日拋出的那個【災傷勘驗吏】面前,根本就不夠看。
而蘇秦,連那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吏位都能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沈立金,此刻若是腆著老臉上去攀交情,反倒顯得自己落了下乘,甚至會惹人厭煩。
沈立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金色的團花綢緞長袍。
他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走下高時,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眸,深深地、極其複雜地望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對昨夜未能聯姻成功的遺憾,也有著一種對這少年深不可測心性的敬畏。
隨後,他在隨從的簇擁下,默默地離開了廣場。
廣場邊緣。
隨著大人物們的離場,原本凝固的氣氛終於開始鬆動。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開,卻又在距離蘇秦三丈遠的地方,形成了一個涇渭分明的真空地帶。
王虎站在那真空地帶的邊緣,粗壯的身軀顯得有些僵硬。
他那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極其複雜的情愫。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的青衫少年。
他為兄弟今日的驚天壯舉感到無比的驕傲,那是發自肺腑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自豪。
但與此同時,一種深深的悵然若失,卻如野草般在他的心底瘋狂滋長。
那是兩個原本並肩同行的人,突然發現對方已經走到了自己連仰望都覺得刺目的地步時,所產生的本能落差。
王虎張了張嘴,他有很多話想問,有很多情緒想宣洩。
但他看著周圍那些散修們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看著那些連靠近都不敢的通脈大修。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憋得通紅,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靜靜地望著蘇秦。
而蘇秦,也轉過頭,靜靜地望著他。
兩人隔著三丈的距離,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沒有傳音,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就在這無聲的對視中,蘇秦讀懂了王虎眼底的那抹拘謹與失落。
他沒有去理會周圍那些試圖尋找機會上前攀附的諂媚目光。
蘇秦轉過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側、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李長根。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沒有沾染半分剛剛獲得了八品證書的傲氣,就像是在後山小院裡探討靈植培育時那般自然:
「長根兄。」
蘇秦微微拱手,語氣中透著一種尊重:
「勞煩你在此等我片刻。」
「我去和我的兄弟,敘敘舊。」
聽到這聲「長根兄」,李長根那乾癟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不可思議地看著蘇秦,隨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蘇秦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的王虎身上。
李長根愣住了。
在修仙界,達者為先。
蘇秦如今手握八品證書,那是連葉英等頂尖入室弟子都要平輩論交、甚至隱隱要矮上一頭的存在。而那個叫王虎的漢子,李長根看得分明,不過是個堪堪達到聚元五層、連二級院的門檻都沒入的一級院新生。
這種雲泥之別,換作任何一個修士,哪怕不刻意疏遠,也絕不會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下,用這種平等的姿態去稱呼對方為「兄弟」。
可蘇秦……
他不僅這麼叫了,而且還為了這個兄弟,讓他這個剛剛拿到九品證書的入室老生,在原地等候。李長根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感慨。
他沒有覺得被怠慢。
相反,他的心底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哪怕走到了這個地步,拿到了這等逆天的造化……」
李長根在心中默默自語:
「也依然和之前一樣。」
「依然會顧及一個修為遠遠落後於他的兄弟的自尊。」
「這份心性………」
李長根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張老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苦笑。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輸得心服口服了。
不是輸在天賦,而是輸在這份純粹的道心上。
「蘇師兄只管去便是。」
李長根退後半步,語氣恭敬卻不顯諂媚:
「我在這裡等你。」
蘇秦微微頷首。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王虎走去。
人群隨著他的靠近而自動分開。
王虎看著蘇秦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張粗糙的黑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似乎是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又顯得有些侷促。
「蘇……蘇秦。」
王虎的聲音有些發乾,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
蘇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拳頭,像以前在外舍時那樣,在王虎那結實的胸膛上輕輕捶了一記。「發什麼愣呢?」
蘇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清朗的笑意:
「走,找個清淨地方說話。」
這熟悉的一拳,這個熟悉的笑容。
瞬間將王虎心頭那層因為身份差距而生出的厚厚堅冰,砸得粉碎。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熱。
他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個憨厚而真誠的大笑,他反手在蘇秦的肩膀上拍了一記:「好!聽你的!」
說罷,王虎轉過頭,看向還僵立在一旁、整個人仿佛在夢遊般的王啟年。
「堂哥。」
王虎喊了一聲,聲音里恢復了往日的粗獷:
「我跟蘇秦去那邊說會話,等會就回來找你。」
王啟年被這一聲驚醒,他渾身打了個激靈,那雙在商鋪里練就的精明眼睛此刻滿是呆滯。
他看了一眼蘇秦,又看了看王虎,喉嚨里發出兩聲含混不清的「嗯嗯」聲,像個提線木偶般點了點頭。蘇秦對著王啟年微微頷首算作致意,隨後便與王虎並肩,順著廣場邊緣的一條青石小巷,漸漸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廣場外圍,幾個原本站得遠遠的、此刻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湊過來的散修,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幾人,都是平日裡在流雲鎮和王啟年有些交情、一起倒騰些低階靈材的熟面孔。
為首的一個瘦高個叫方見信,平日裡就以包打聽自居。
他搓著手,臉上堆滿了極其諂媚的笑容,湊到了王啟年的身邊。
「哎喲,老王啊!」
方見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甜得發膩的恭維,他甚至不顧規矩地伸手攙住了王啟年的胳膊:「真是深藏不露啊!哥哥我平時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麼硬的底牌?」
旁邊一個矮胖的修士也跟著附和,語氣酸溜溜的,卻又充滿了討好:
「可不是嘛!王哥,你這回可是真要發達了!」
「那可是人官欽點的八品靈植夫啊!連丁巡檢都上趕著要給他送實權吏位的絕世大能!」
「剛才我們可都看見了,那位蘇大能走的時候,還專門給你點頭致意了呢!」
「老王,你給透個底,你跟那位蘇大能,到底熟到了什麼地步?」
這幾個散修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在瘋狂地試探著王啟年與蘇秦的關係。
在他們這種底層修士的眼裡,別說是蘇秦這種註定要一飛沖天的妖孽,就是能跟這種妖孽身邊的兄弟扯上點關係,那都是一筆足以改換門庭的潑天富貴。
王啟年被這幾人的聲音吵得有些發懵。
他那原本因為蘇秦展現出的恐怖實力而陷入呆滯的大腦,此刻在這些諂媚的吹捧聲中,開始緩緩地恢復運轉。
他看著平時那些因為他結業兩年都沒拿到證書而對他暗中嘲諷、此刻卻像哈巴狗一樣圍著他轉的同行。一種極其荒誕的不真實感,湧上心頭。
「熟?」
王啟年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飄:
「那……那是………」
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剛才王虎那一聲隨意的招呼,以及蘇秦那沒有絲毫架子的點頭。
王啟年的腰杆子,不知不覺間挺直了幾分。
「那是……我堂弟的髮小,過命的兄弟!」
王啟年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那股子怎麼壓都壓不住的自豪感,還是順著字裡行間漏了出來:
「剛才你們沒聽見嗎?人家蘇大能,可是親口喊我一聲「啟年兄』的!」
此言一出,周圍那幾個散修的眼睛瞬間亮得跟餓狼似的。
「嘶」
方見信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巴結的敬畏:
「啟年兄!我的好哥哥哎!」
「你這可是認識了真佛啊!
這等貴人,哪怕只是從指縫裡漏點資源出來,也夠咱們這些泥腿子吃上一輩子了!」
「老王,咱們這交情,以後你若是得了貴人提攜,拿到了證書補了缺,可千萬別忘了拉兄弟一把啊!」聽著耳邊這些平日裡刻薄寡恩的同行此刻近乎於搖尾乞憐的吹捧。
王啟年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這種虛榮而感到狂喜,反而漸漸凝固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五味雜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在商鋪里練得圓滑卻沾滿了市儈的手。
回想起剛才在木槽前。
在不知道蘇秦底細時,自己那副老氣橫秋、以前輩自居的嘴臉。
傳授那些如何給底層官吏塞紅包、如何投考官所好的齷齪伎倆。
而對方呢?
一位通脈九層大圓滿、手握八品證書、甚至能讓九品人官親自下場招攬的絕頂天才。
在面對自己那般可笑的說教時,竟然沒有表現出半分的厭煩與驕狂。
反而還認真地傾聽,甚至極其真誠地拱手道謝,說了一句「多謝啟年兄指點迷津」。
「這等心肉………」
王啟年轉過頭,目光順著青石小巷,望向蘇秦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眶,不知為何,忽然有些發酸。
他在這流雲鎮的底層官場和商場裡滾爬了這麼多年,見慣了那些稍有微末道行便鼻孔朝天、狗眼看人低的修士。
他以為,這修仙界就是個比凡俗更加殘酷、更加勢利的大染缸。
但他沒想到,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
競然真的有人,能在站到了那種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後,依然願意低下頭,給一個毫無價值的底層散修,留下一份最體面的尊重。
「小虎;……」
王啟年無視了周圍那些散修的奉承,嘴唇微微顫動著,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道:「你交了一個……真正的好兄弟啊……」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達到那種高度了。
但他更知道,今天在這個廣場上發生的一切,他王啟年,能記一輩子。
「流雲鎮……」
王啟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種見證了歷史的滄桑:
「出了個真龍-……」
青石小巷的盡頭,是一處僻靜的拐角。
流雲鎮司農衙門前的喧囂,被層層疊疊的青磚灰瓦隔絕在外。
這裡只有幾株老槐樹投下的斑駁樹影,以及秋風掃過落葉的細微聲響。
蘇秦與王虎並肩走到此處,停下了腳步。
沒有了外人的注視,沒有了那些各懷心思的審視與奉承。
兩人相對而立。
王虎那壯碩的身軀,在這一刻,似乎顯得有些句僂。
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毫無顧忌地伸手去攬蘇秦的肩膀,也沒有用那種粗門大嗓的語氣調侃。他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布滿了複雜的血絲。
目光落在蘇秦身上,隱隱透著幾分恍惚與不真實感。
「蘇秦……」
王虎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就像是怕驚破了一個一觸即碎的夢境:
「曾經,我們在丁字三號外舍里,一起逃課,一起睡懶覺,一起打葉子牌……」
「那些日子,似乎還在昨日。」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種迷茫:
「而現在……」
「你已經拿到了那張讓所有底層修士仰望的八品證書。」
「甚至……」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將那個在他認知中猶如神明般的名字說出口:「你甚至,拒絕了流雲鎮的丁巡檢,給你的一份最頂級的【吏位】。」
他輕聲喃喃著,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荒謬的事實。
他是流雲鎮土生土長的人。
在他的世界觀里,丁巡檢是誰?
那是流雲鎮的天,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他爹王富貴,在鎮上也算是個有些家底的富戶,但在那些巡街的捕快、收稅的小吏面前,還得點頭哈腰,逢年過節得備著厚禮去打點。
那些底層的差役收了禮,還會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嘴臉。
而當他們有幸遠遠地遇到丁巡檢出巡時,那些趾高氣昂的差役卻換了一副嘴臉,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表忠心。
那是高高在上的【官】。
是他們這些凡俗富戶和底層散修,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只能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而現在……
就是這樣一個大人物,竟然親自下場,給了他的兄弟一個「甲上」。
競然當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一份足以讓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實權吏位。
而他的兄弟,不僅面不改色地拒絕了。
甚至,還和那位高高在上的丁巡檢,立下了一個更加不可思議的三年之約!
這讓王虎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甚至有些眩暈的恍惚之中。
他看著蘇秦,覺得眼前這個人,既是那個與他同吃同住三年的髮小,又像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陌生大能。
聽著王虎這番仿佛隔世般的感慨。
蘇秦並沒有露出任何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也沒有去解釋自己拒絕丁巡檢背後的深層邏輯。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泛起一抹如清泉般淺淺的笑意。
「王虎。」
蘇秦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距離我們在丁字三號外舍,一起天天睡懶覺……」
「距離現在……」
「滿打滿算,其實,也不過三個月而已啊。」
他用一種極其另類的角度,一種近乎於陳述客觀事實的方式,試圖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現」所困擾的龐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個月。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他們都還是原來的他們。
但……
這一番看似輕描淡寫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卻並未起到任何撫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體微微一僵,那張粗獷的黑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現出了一絲比之前更加濃重、更加難以化解的苦澀。
「是啊……」
王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著農具而布滿老繭的手,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我差點都忘了.……」
「才僅僅三個月而已啊……」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秦:
「僅僅三個月的時間!」
「你就從一級院外舍的最底層,那個連靈氣都吸不飽的爛泥潭裡……」
「一步跨過了內舍,跨過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級院的最頂端!」
王虎說到此處,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恍惚,仿佛透過蘇秦的肩膀,看到了三個月前,那個昏暗潮濕、散發著汗酸味的丁字三號房。
他繼續說著,像是在回憶,:
「想當初……」
「你剛剛從蘇家村回來,在田埂上頓悟,將行雲、喚雨兩門法術,一夜之間突破至二級時…」王虎的眼眶有些發熱:
「那天晚上,整個丁字三號外舍,沒有任何人去關了那盞用來照明的破油燈。」
「大家都沒睡。」
「大家都睜著眼睛,看著你打坐的背影。」
「那個時候,所有人的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大家都覺得……既然你能從這個泥潭裡爬出去,那我們,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鬱結盡數吐出。
他那粗壯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那一夜……」
「我翻箱倒櫃,掏出了那本被我壓在床底、整整八個月沒有翻過,邊角都已經捲起、蒙了一層厚厚薄灰的《聚元決註解》。」
「我就著那盞昏暗的油燈,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進屋子。」
王虎看著蘇秦,眼神中透著一種當初破釜沉舟時的決絕,以及此刻面對現實時的深深無力:「天亮的時候。」
「我懷著最堅定的心,將那副我花了大價錢,在「巧手張』那裡專門訂製的葉子牌,鄭重其事地遞給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約定。」
「我說,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進內舍,咱們再續上這局。」
王虎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認命的頹然:
「那時的我,是真的想追趕你……」
「我以為,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不睡覺,我就能跟上你的腳步。」
「可現在看來……」
王虎搖了搖頭,那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佝僂:
「別說追趕了。」
「我和你之間的差距,非但沒有縮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現在哪怕是踮起腳尖,甚至連你的尾氣都看不到……」
聽著王虎這番掏心窩子的頹喪之語。
蘇秦並沒有出言打斷,也沒有去說那些「天賦不代表一切」的虛偽套話。
他靜靜地等王虎把心裡的鬱結全部吐出來。
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拚盡了全力卻依然被遠遠甩在身後的普通人來說,承認自己的平庸,遠比繼續盲目地堅持,需要更大的勇氣。
微風拂過小巷,吹落了幾片枯黃的槐葉。
蘇秦看著眼前這個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沒有上前去拍對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種極其平和、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聲音,輕聲開口道:
「王虎。」
「你忘了嗎?」
蘇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視著王虎那雙通紅的眼睛:
「如今……那個曾經困住我們的泥潭,我們都已經爬出去了,不是嗎?」
王虎微微一愣,擡起頭。
蘇秦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趙立,劉明。」
「如今,你們都已經脫離了外舍,成為了正兒八經的內舍弟子。」
「我們……」
蘇秦加重了語氣,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經那個被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是爛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號外舍。」
「現在,已經成了我們永遠回不去的美好回憶。」
蘇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憐憫,只有對過往歲月的珍視:「曾經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難言,那些因為看不到希望而選擇逃避的渾渾噩噩。」
「最終,不都化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載著我們,一步步向前了嗎?」
「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蘇秦看著王虎,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兄弟間特有的坦誠交底:
「我只是……因為某些機緣巧合,比你們提前走了一步罷了。」
他微微一笑,從儲物袋中,極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無損的、由「巧手張」訂製的葉子牌。
他在手裡輕輕掂了掂,將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嗎?」
「你的這副葉子牌,還在我這裡呢。」
「你當初親口對我說過,要我在二級院,等你。」
看著蘇秦手裡那副熟悉的葉子牌,聽著那句沒有絲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看著蘇秦那雙沒有半分虛偽的眼睛。
他知道,蘇秦是真的沒有看輕他,也是真的在心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但……
面對著這番足以讓人重新燃起鬥志的鼓勵。
王虎還是陷入了沉默。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副葉子牌。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滿,仿佛要將周遭有些微涼的空氣盡數抽乾。
然後,他有些頹然地,將這口氣吐了出來。
「蘇秦……」
王虎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那種激動的傾訴,只剩下一種看清了自身後的極致平靜。
那是一種帶著苦澀的釋懷。
「我沒進內舍時……」
王虎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輕聲開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時候覺得,雖然你在天上,我在井裡。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奮力一跳,我總有一天能追趕上你,能碰到那輪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小人物認清現實的悲涼:
「但我進了內舍後………」
「我接觸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發覺。」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麼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見青天。」
王虎擡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看著蘇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曉,你我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無論我怎麼拚命,無論我怎麼熬夜苦修,都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王虎的聲音變得有些沉悶,他對這個在同一個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沒有任何隱瞞,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短處:
「一級院距離下屆晉級二級院的大考……」
「還有整整五個月。」
「但我現在,甚至都沒有信心,能在那場大考中晉級。」
他看著蘇秦,那張粗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其無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現在的這種恐怖進度……」
「恐怕,你晉級三級院的速度,比我晉級二級院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許多……」
「那座二級院,我怕是,趕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歉意與遺憾。
他看著蘇秦手中那副精緻的葉子牌,聲音有些發顫:
「這次…;……」
「我可能,要失約了。」
小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王虎的這番話,沒有矯情,沒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個普通人在面對絕世天才時,那份深深的無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著自己親口承認失敗的苦果。
片刻後。
王虎忽然擡起頭。
他看著蘇秦,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褪去了所有的頹喪,反而湧起了一股帶著幾分愧疚的自責。「蘇秦……」
王虎的聲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他的心坎上:
「其實,我心裡一直都明白。」
「是我們……拖累了你。」
他看著這個曾經和他們擠在一個破落宿舍里、為了幾兩碎銀子發愁的兄弟。
「以你的這種天賦,以你這種可怕的悟性……」
「你早該一飛沖天了!」
「你本該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習當成寶貝一樣供起來,去內舍,去聽雨軒,去享受最好的資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發酸,他死死地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濃濃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卻在那暗無天日的丁字三號外舍里.………」
「陪著我們這群連聚元決都看不懂的廢物……」
「硬生生地,擺爛了三年。」
王虎的聲音在靜謐的巷子裡迴蕩,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個像鐵塔一樣的漢子,此刻卻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蘇秦的眼睛。
這是他心底最深處的愧疚。
當看到蘇秦在二級院如龍入海般的驚艷后,這種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他覺得是那三年烏煙瘴氣的外捨生活,掩蓋了蘇秦的光芒,耽誤了蘇秦的前程。
面對著這樣陷入自責死胡同的王虎。
蘇秦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敷衍。
他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施捨同情,也沒有順著王虎的話去假意寬慰。
他看著王虎,緩緩地,卻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
蘇秦的聲音沉靜,擲地有聲,直接斬斷了王虎那種近乎卑微的自責:
「不是這樣。」
「那三年………」
蘇秦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兩世為人,在那個極限運動狂人不斷挑戰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終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態。而在覺醒宿慧後的這三個月里,他又被迫捲入權力的漩渦,步步為營。
唯獨那在外舍的三年。
雖然靈氣稀薄,雖然前途未卜。
但那確確實實,是他這段漫長的人生中,最接地氣、最像一個普通人的時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穩,最無憂無慮的三年。」
蘇秦看著王虎錯愕擡起的臉,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聲音溫和:
「不論我以後飛得再高,走得再遠。」
「我始終記得那三年,記得丁字三號外舍的你們。」
蘇秦如數家珍般,將那些看似瑣碎、卻在此刻重如千鈞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來:
「我記得,早課時我起不來,是趙立捏著鼻子替我點名應卯。」
「我記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點不及格被趕回家,是劉明硬生生摳出他半個月的飯錢,去黑市給我淘換來的一張喚雨符。」
「我更記得………」
蘇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寬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濃:
「每次你去鎮上,都會繞遠路去給我帶飯。」
「還有你硬塞給我的那半隻……滿是流雲鎮特色風味的燒鵝。」
聽著這些話。
王虎那雙通紅的眼眶裡,瞳孔劇烈地顫動著。
他以為蘇秦現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這些泥坑裡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拋到了腦後。
他以為在那種絕世天才的眼裡,他們這些外舍的混子,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過客。
但他沒想,蘇秦不僅記得,而且記得比他還要清楚。
「這三年………」
蘇秦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沉,透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達:
「我並非是在陪你們擺爛。」
「這三年的人情冷暖,這三年的喜怒哀樂,是我修仙路上最紮實的底色。」
「我,受益匪淺。」
說到這,蘇秦頓了頓。
他看著王虎那愈發泛紅的眼眶,看著那隱隱浮現在眼底深處的霧氣,語氣變得極其誠摯,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恩的凝重:
「何況;……」
「若沒有你那本打算用來買法術種子的十八兩碎銀……」
「若沒有趙立和劉明四處去借來的那各十五兩。」
「我連踏入二級院這道門檻的束儋都湊不夠。」
蘇秦直視著王虎的眼睛,反問道:
「若連門都進不去……」
「又怎會有我今日這八品及第的風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