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會回故土,以【官】之身!
「我拒絕。」
這短短的幾個字,像是一塊丟進寒潭的冰塊,讓原本就因為【災傷勘驗史】這個名頭而陷入沸騰的廣場,瞬間冷卻到了極致。全場,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災傷勘驗吏】!
是整個惠春縣底層修士削尖了腦袋、拚盡了幾代人積累也未必能摸到門檻的實權巔峰!
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通天捷徑!
而現在,這份足以讓人少奮鬥數十年的潑天造化,被這位丁巡檢親自捧到了一個新人的面前。然後,被這個新人,輕描淡寫地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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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之上。
祝染清冷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她微微前傾著身子,一雙美眸緊緊盯著下的蘇秦,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相處了不過幾日的師弟。「如果是我的話…
祝染在心底輕輕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里,揉碎了她長久以來在修仙界苦苦掙扎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細。
她的天賦在百草堂算得上優秀,但放眼整個二級院,甚至未來那妖孽雲集的三級院,她並不算出挑。卡在八品法術這麼久,遲遲摸不到七品大術的門檻,她未來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謀個好一點的史員差事。而【災傷勘驗史】這等實權位置,更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夠直接對接官員,擁有保舉名額的寶座。
「他難道不知道,這大周仙朝的官場,有多難爬嗎?
祝染看著蘇秦那毫不動搖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那是一種看到別人輕易捨棄了自己畢生追求之物時的恍惚,也是一種對這種純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羨艷。坐在祝染身旁的葉英,此刻也沒有了搖扇子的閒情逸緻。
那雙綠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滅不定。
如果換作是他面臨這種選擇,他會怎麼選?
葉英在腦海中飛速地撥動著算盤。
「我會同意。」
他在心底給出了一個極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個商人,商人的邏輯里,落袋為安的利益永遠大過虛無渠緲的潛力。
丁巡檢即將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時候。
這個時候雪中送炭、納上投名狀,所能換來的政治資源和庇護,絕對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至於依附於人?做別人的刀?
葉英搖了搖頭。
在這大周仙朝,誰不是別人的刀?
只要籌碼給得夠多,給誰當狗不是當?
更何況是給一位前途無量的實權地官當心腹。
「但他卻拒絕了……」
葉英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拒絕得太乾脆了。連一絲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留。」
「該說他是心比天高呢,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懂這官場的人情世故?」
在葉英看來,蘇秦的這番拒絕,雖然硬氣,但卻顯得有些不智。
在這等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實權大人的面子,這無異於自斷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側的尚楓,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師兄,那雙死寂的眸子裡,此刻正靜靜地倒映著蘇秦的身影。
「畢競,他是我們百草堂,入院時間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楓在心中輕聲呢喃,那乾癟的嘴唇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異色。
他曾拿著八品證書,遠赴縣衙,自然也曾收到過那些地方大員拋出的橄欖枝。
雖然..那橄欖枝,並非是這種僅有一位的實權大史。
但他也曾面臨過類似的誘惑,也同樣做出了拒絕的選擇。
所以他懂蘇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個在地方上籤批文書的史?」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級院的修羅場裡,去爭那真正能執掌神權、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楓看著蘇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當年拒絕招攬時,心中那份反覆的權衡與隱隱的不舍。
相比之下,蘇秦今日的拒絕,是那麼的純粹,那麼的乾脆。
仿佛那個所謂的【災傷勘驗史】,在他眼裡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我不如他純粹。」
尚楓在心底默默給出了評價。
高右側。
沈立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後輕輕將茶蓋合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這位流雲鎮的首富,看著下那個拒絕了滔天富貴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衝動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這次拋出【災傷勘驗史】的背後,蘊含著怎樣千載難逢的政治機遇。
趙縣尊即將高升,為了彌補裂痕,將這等核心權力讓渡給了「姜派」。
丁毅即將接任縣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無人,正缺能鎮得住場子的嫡系。
這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匯聚一堂的絕佳時機。
哪怕蘇秦日後拿到了八品證書,想要在官場上謀求這等實權位置,也是需要耗費無數心血去打點、去鑽營的。而現在,這條捷徑就擺在面前,他卻一腳給踢開了。
廣場邊緣。
李長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將自己畢生追求的最高目標、甚至連做夢都不敢去想的尊貴史位,如此輕易地推開的少年。一種五味雜陳的苦澀感,在他的胸腔里蔓延開來。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這二級院裡熬了三年,為了一個九品證書,為了一個去【紫氣廟】燒香求貴人指路的機會,耗盡了心血,甚至不惜放棄尊嚴。可別人呢?
別人甚至連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視為珍寶的東西。
「這就是差距嗎……
李長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只覺得眼眶發酸,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此時。
高正中央的丁毅,那雙猶如鷹年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面對著蘇秦這般直截了當的拒絕,這位流雲鎮的鐵面判官,並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雷霆震怒,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掃了面子的難堪。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蘇秦。
那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審視。
「為什麼?」
丁毅沒有發火,只是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你不是一向想為蘇家村做些事嗎?」
「做了這個史位,你就能手握簽字權,名正言順地減免賦稅。
你就能切切實實地保護你那片鄉土,幫助到蘇家村的每一個人。」
「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丁毅的話,直指蘇秦的軟肋。
他看得很準,這個少年的底線,就是那片鄉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長」的百姓。
面對著丁巡檢這直指本心的詢問。
面對著周圍上百名散修以及高上同門師兄姐們那充滿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覺得他不知好歹的複雜眼神。蘇秦並沒有退縮。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迎著丁毅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的侷促與惶恐,只有一種歷經了這半月風波後,徹底沉澱下來的平靜與清明。蘇秦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卻在這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丁大人所言極是。」
「蘇秦修習靈植之法,初衷確是為了反哺鄉土,讓鄉親們不再受這天災人禍之苦。」
蘇秦雙手交疊於身前,脊背挺得猶如一桿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史位,確實能解蘇家村一時之困。」
「但……」
蘇秦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穿透歲月與規則的厚重:
「史位,非我本願。」
「史者,承上啟下,奉命行事。雖有小權,卻終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護蘇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這減免賦稅的筆,我又該聽誰的?」蘇秦的目光,越過高,望向了那萬里無雲的蒼彎:
「依附於人,終有樹倒猢猻散之時。」
「我蘇秦之願,是做宮!」
「是去那三級院的考場上,堂堂正正地爭那代表著大周仙朝規則的正統官印!」
蘇秦低下頭,直視著丁毅的雙眼,那原本溫潤的眼眸中,此刻卻爆發出了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銳利鋒芒:「終有一日,我會回到這裡。」
「但絕不是以一個受人驅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為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規則。
只有官,才能讓這青河鄉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為魚餌的骯髒算計!」
「只有成了官…」
蘇秦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帶上了一絲宏大的願力共鳴:
「我才能讓那生我養我的鄉土上,每一個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實實地,綻放出笑顏!」轟!
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在流雲鎮司農衙門前的廣場上轟然炸響。
震耳欲聾!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那個立於木槽前、身形單薄卻仿佛能扛起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特別是百草堂的眾人。
在他們以往的印象中,蘇秦始終都是那個謙遜、溫和、對誰都彬彬有禮的師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見他有過半分的驕狂。
但現在…
看著蘇秦這副平靜的面容,聽著他口中那句「終有一日,要回到這裡做官」的「狂妄」豪言。尚楓、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恍惚。
原來……他並非沒有鋒芒。
只是他的鋒芒,他的傲骨,從來不在那些蠅頭小利和同門意氣之爭上顯露。
他的鋒芒,只會在守護他心中的那片鄉土、踐行他那份宏大願景時,才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有的時候,差點都忘了……」
葉英手裡捏著摺扇,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與感慨:
「蘇秦他……是個剛入二級院未滿一月,就登頂的天才響-……」
「天才,始終是有傲骨的。哪怕他為人再怎麼平和謙遜。」
尚楓那雙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變得異常複雜難明。
他靜靜地看著蘇秦。
蘇秦的志向,實在太高遠,高遠到哪怕是他這個早已拿到八品證書、被視為百草堂底蘊的二師兄,都不敢輕易去說出口。重歸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大周仙朝多少驚才絕艷的修士,最終都倒在了那條路上,淪為了一杯黃土。
可偏偏,這個入院不到一個月的少年,就有這份無視一切艱難險阻的絕對自信!
尚楓在心中平靜地自審著。
良久,他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
「在這一點上……」
「我不如他。」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還在延續。
高正中央。
面對著蘇秦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說是在當面質疑吏員體系局限性的話語。
丁毅沒有發怒。
這位鐵面巡檢,靜靜地注視著階下的蘇秦。
他那雙猶如老鷹般銳利的瞳孔中,漸漸浮現出了一種極其奇異的、饒有興致的光澤。
他沒有去反駁蘇秦對於「史」的評價,也沒有去嘲笑一個通脈境修士妄圖做「官」的狂妄。他只是定定地望著蘇秦。
許久之後。
丁毅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透歲月流轉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這麼有志向。」
丁毅緩緩擡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蘇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賭約意味:
「我給你三年的時間。」
「三年的時間,在三級院畢業,拿到那候補官身的資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請特調,讓你以官員候補的身份,來補這流雲鎮巡檢之職。」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護佑鄉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當眾對一個還未結業的二級院學子,許下了這樣的承諾?!
但這承諾的背後,卻也藏著極其苛刻的條件。
三年內考過三級院大考拿到候補官身?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話!
然而,丁毅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看著蘇秦,眼中閃爍著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後,沒有在那三級院通過全朝統考,沒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兩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著蘇秦,聲音低沉如鐵:
「那你便老老實實地,來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藥園。」
「在這流雲鎮,做一個最底層的【藥園監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傾,那股屬於九品人官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向著蘇秦傾瀉而去。
他盯著蘇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後的質問:
「這個賭注……
「你,可願意?」
丁毅的聲音,如同深秋的寒風,掠過青石廣場。
沒有威壓,沒有嗬斥。
那三根豎起的手指,在眾人眼中,卻比任何法術都要來得沉重。
全場,鴉雀無聲。
風穿過衙門前的石獅子,發出輕微的嗚咽。
人群前列,李長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顫了一下。
他曾是研史社的成員,在這二級院裡,研讀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這番話里的機鋒,落在他的耳中,猶如平地驚雷。
三年,考取三級院,拿候補官身。
這等苛刻的條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無疑是一句戲言。
但放在剛剛展現出非凡資質的蘇秦身上,卻成了一道極其精準的考題。
而真正讓李長根心底發寒,繼而生出無盡慨嘆的,是丁毅給出的兩個「果」。
「申請特調,讓他以官員候補的身份,補流雲鎮巡檢之職……」
李長根在心底默念,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丁巡檢即將升任縣衙主簿,成為實權【地官】。
這在流雲鎮的上層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蘇秦真能做到,丁巡檢要將他平調回流雲鎮接任巡檢,這絕非一紙文書那麼簡單。
大周官場,蘿蔔一個坑。要讓原定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挪窩,需要耗費極大的政治資源,甚至是實打實的【功德】去疏通吏部!丁巡檢願意為蘇秦付出這種代價?
這意味著,即使蘇秦成了官,他依舊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而若是輸了呢?
李長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張冷硬的臉上。
「做三年的【藥園監造】。」
【藥園監造】,清水衙門裡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藥田,防盜防賊,毫無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在底層散修眼裡,這就是發配,是懲罰。
但在李長根這等深諳官場潛規則的老油條眼裡……
「這哪裡是懲罰?」
李長根閉上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這是在磨他的性子,護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還是苦差,關鍵在於,你是誰的人。
在一位即將升任【地官】的實權大佬手底下做事,這叫「簡在帝心」。
當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縣尊手底下的一個【斗級稅史】?
因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過【舉賢制】,一步登天,脫史成官。
這三年的【藥園監造】,既是磨去蘇秦今日當眾拒官的「狂氣」,也是一次長線的考究。
只要蘇秦在這三年裡本分做事,展現出能力。
三年後,丁大人手中大權在握,難道會缺一個舉薦做官的名額嗎?
贏了,保駕護航。輸了,兜底提攜。
丁巡檢這番話,看似是個嚴岢的賭局,實則是對這個寒門天才最極致的愛才與包容。
案左側。
葉英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合攏。
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深的異色。
他偏過頭,與身旁的尚楓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看懂了這賭局背後的陽謀。
「好手段。」
葉英在心底暗贊了一聲。
丁巡檢不愧是官場裡殺出來的老將。
既然用現成的肥缺鎖不住這頭嚮往九天真龍的雛鷹,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條看似寬容實則緊密的無形韁繩,將他套在自己的戰車上。尚楓依舊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著下的蘇秦,眼底並沒有嫉妒。
只是覺得,這大周的官場,終究還是太看重「價值」二字。
你若有價值,即便是掀了桌子,規矩也能為你重新再擺一桌。
廣場上。
王啟年站在王虎身側,呼吸微滯。
他雖然看不透這深層的政治博弈,但他聽得懂丁毅語氣里的那份不見外的期許。
他看著蘇秦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那是一種求而不得的極度無力。
他費盡心機鑽營了兩年,連個考官的笑臉都討不來。
而別人,哪怕當眾拂了人官的面子,換來的卻是更大的造化。
微風拂過。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去看周圍人那複雜的眼神,只是平視著高上的丁毅。
兩人目光交匯。
一個是久經官場、手腕老辣的實權人官。
一個是初露鋒芒、心志堅若磐石的道院天驕。
蘇秦的眼神很清明。
他自然聽懂了丁毅這番話里的潛詞。
他也看出了這個賭局背後,丁毅那份不加掩飾的惜才之意,以及試圖將他納入座下的陽謀。這是一場雙贏的交易。
丁毅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一個有潛力的班底。
而他,在這個根基未穩的階段,也確實需要一個能夠在地方上替他擋風遮雨的靠山。
更何況……
蘇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三年?
他有面板在手,有天元敕名的加持,有那株已經道成的【萬願穗】。
考取三級院,拿到候補官身,哪裡需要三年那麼久?
這註定是一場他絕不會輸的賭局。
蘇秦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姿態。
他迎著丁毅那帶著審視與期許的目光,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動作利落,聲音平靜。
「丁大人厚愛。」
蘇秦直起身,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篤定:
「這個賭注……
「蘇秦,接了。」
丁毅靜靜地注視著階下的青衫少年。
那雙猶如鷹年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將蘇秦那筆直的脊樑、平穩的呼吸,以及眼底深處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然,一絲不落地刻入了腦海深處。良久。
「好。」
丁毅微微頷首,僅僅吐出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點評,沒有勉勵,更沒有再提那三年之約的半個字。
到了他這等地位,話出口便是鐵律,無需反覆重申。
契約既成,剩下的,便交給時間與這殘酷的大周官場去驗證。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沒有去看案兩側的評委,也沒有理會廣場上死寂的人群,甚至沒有再看蘇秦一眼。
他只是擡起手,將那方象徵著權柄的巡檢官印收入袖中。
隨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步伐沉穩地向著司農衙門後堂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朱紅色的門扇之後。
隨著丁毅的離場,那種猶如實質般壓在眾人心頭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廣場上,終於響起了壓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聲。
黃秋站在主考位前,擡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額角的一層冷汗。
他看著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站在下神色如常的蘇秦,心底發出一聲極長的喟嘆。「三年…
黃秋在心中默念著這個期限。
他知道,這不僅是丁毅給蘇秦的考驗,也是丁毅給自己在青雲府留的一步暗棋。
贏了,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乾淨、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員。
輸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個在靈植一道上登峰造極的嫡繫心腹。
左右都不虧。
「收斂心神。」
黃秋沉下臉,轉頭瞪了一眼旁邊還在發愣的文書。
文書如夢初醒,慌忙捧起名冊和兩卷早就備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黃秋拿起那塊驚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響撕裂了廣場上殘存的凝滯。
「今日流雲鎮九品靈植夫例考,至此結束。」
黃秋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刻板與威嚴:
「過關者,上前聽封。落榜者,自行退去,來年再戰。」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無情的掃帚,將那些在考核中一無所獲的散修們徹底掃出了局。
人群開始騷動。
那些拿著丙等、丁等成績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們沒有喧譁,也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廣場外走去。
王啟年混在退場的人流中,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蘇秦和李長根。
他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市儈,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兩人的世界,他這輩子都擠不進去了。
很快,原本擁擠的青石廣場,變得空曠起來。
只剩下蘇秦與李長根兩人,靜靜地立於高之下。
黃秋從文書手中接過一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
他翻開第一份文牒。
「李長根。」
李長根身軀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灰布道袍上用力擦了兩下,這才邁著極其沉穩的步子,走上前去。「實績評級,甲;心境評級,甲。」
黃秋手中的硃筆在文牒上龍飛鳳舞地落下印記,隨後拿起案頭的一方司農監銅印,重重蓋下。「兩科皆優,合規合矩。擢升九品靈植夫。」
文書上前,將那捲鑲著銅邊、由青色硬麻布製成的文書,連同一枚刻著「農」字的玄鐵腰牌,雙手奉下。李長根雙膝跪地。
他沒有去看高上那些入室師兄的眼色,也沒有去看身後的蘇秦。
他只是伸出那雙粗糙得猶如樹皮般的手,極其虔誠、極其鄭重地將那捲文書託過頭頂。
「草民李長根,叩謝天恩。」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翻土育種,無數次在藏經閣里的枯坐熬眼。
為了這一張能讓他脫去白丁身份、在這個殘酷世道里有個安身立命之本的文書,他熬白了鬢角,熬幹了銳氣。如今,這東西終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裡。
李長根將文書貼在胸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狂喜,只有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踏實。
他轉過身,面向蘇秦。
這位老農,對著一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蘇秦這尊真神把水攪渾,引出了丁巡檢這等變數,單憑他那片尚未徹底成熟的紫根草,這九品名額,今天斷然落不到他的頭上。蘇秦側身避過了半禮,伸手虛扶,溫聲道:
「李師兄厚積薄發,實至名歸,日後仕途坦蕩。」
李長根直起身,搖了搖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苦笑:
「蘇師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這等資質,拿到這張證,這輩子的修行便算到了頭。
回去在鎮上尋個差事,安穩度日罷了。」
他看著蘇秦,眼神中透著一股純粹的敬意:
「師弟你……才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翱翔的人。」
李長根退到一旁,將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高上。
黃秋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沒有去接文書遞過來的第二份常規文牒,而是從自己那身暗紅號衣的內袋裡,極其小心地取出了一個狹長的玉匣。這玉匣一出,案左側的尚楓、葉英、祝染三人,目光齊齊一凝。
那玉匣的材質極佳,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水行靈氣,顯然是為了封存某種品階極高的物件。黃秋打開玉匣。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卷文書。
不是九品證書那種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極其罕見的「雪蠶絲」織就的銀白色絲帛。
捲軸兩端,鑲嵌著溫潤的羊脂白玉。
在這絲帛的表面,隱隱有一層淡淡的紫金光暈在流轉,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網的氣機律動。「蘇秦。」
黃秋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公事公辦,而是帶上了一種由衷的肅穆與敬畏。
蘇秦走上前,神色平靜地立於階之下。
「實績考核,人官欽點,甲上。」
「心境考核,果位垂青,甲上。」
黃秋雙手捧起那捲銀絲玉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雙甲上。合乎大周司農監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煉,直越階層。」
「特賜一一【八品靈植夫】!」
話音落下。
黃秋走下高,雙手將那捲散發著法網威嚴的玉軸文書,遞到了蘇秦的面前。
伴隨文書一同遞來的,還有一枚通體由白銀鑄就、邊緣雕刻著麥穗紋路的八品腰牌。
「蘇師弟。」
黃秋看著蘇秦,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二級院,困不住你了。」
蘇秦微微頷首。
他沒有下跪。
身負【天元】敕名,在這等鄉鎮級別的受封儀式上,他已有見官不跪的特權。
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捲銀絲玉軸和白銀腰牌。
「多謝黃師兄成全。」蘇秦輕聲回道。
就在指尖觸碰到那捲八品證書的瞬間。
「轟」
蘇秦的識海深處,仿佛被人推開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銅門。
那不是靈氣灌頂,也不是修為突破。
那是一一法網交感!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載,無數先賢大能、無數在靈植一脈上嘔心瀝血的司農監官員。
他們將畢生的心血與對天地的體悟,盡數烙印在了這層名為「人道法網」的規則之網中。
而這卷八品證書,就是接入這層法網的最高級密匙之一。
在蘇秦的神念接觸到法網的剎那。
數以千計的八品靈植術模型,如同一片璀璨的流星雨,在他的識海天幕上轟然展開。
《翻地術》、《化泥訣》、《乙木逢春陣》、《枯木索命引》……
從培育、改良、催生,到殺伐、防禦、陣法。
應有盡有,包羅萬象。
更讓蘇秦感到靈魂戰粟的是……
這些記載在法網中的法術模型,並非是初窺門徑的草創之作。
它們是被大周仙朝篩選、優化了無數遍的「標準答案」。
每一條靈氣迴路的走向,每一個印訣的銜接,都趨近於完美無瑕。
它們全部處於一個境界一
五級!道成!
「這便是八品證書的真正價值……」
蘇秦站在廣場上,雙目微闔,心神卻在法網的星海中劇烈翻滾。
「難怪尚楓師兄說,有了這證書,便能跨越時間與底蘊的鴻溝。」
「只要手握此證,只要在這大周國境之內,便能隨時隨地沉浸在這法網之中,去參悟、去調用這些由先賢們千錘百鍊打磨出來的「道成』法術!」「而且,藉由法網的權限調用,消耗的並非自身真元,而是大周國運與天地靈氣。」
這簡直就是一個移動的、零消耗的超級武器庫。
但蘇秦的震撼,並未就此停止。
如果說,普通的天才拿到這本八品證書,就像是得到了一座裝滿絕世兵器的武庫,他們可以熟練地使用這些兵器去碾壓敵人。知其然,卻很難知其所以然。
因為那是別人走通的路,是固化的「模型」。
但蘇秦不同。
他有一雙可以量化一切努力、無視悟性壁壘的「眼睛」。
淡藍色的虛擬面板,在蘇秦的視網膜邊緣悄然浮現,一行行數據如同瀑布般瘋狂刷屏。
【接入大周人道法網,參悟《乙木化形術》五級道成模型……】
【草傀術「v3(13/100)】
【草傀術Iv3(45/100)】
【草傀術「v3(89/100)】
【草傀術突破至v4(點化)!】
蘇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沒有去刻意運轉真元,只是將神識沉浸在法網中,觀摩著那些與自身所學相近的木行法術的本源運轉規律。觸類旁通!
那些深奧晦澀的五級道成真意,在面板那蠻橫的解析能力下,直接化作了最精純的「經驗值」。硬生生地將他那門剛剛推演到三級的《草傀術》,拔高到了四級點化的境界!
這種不需要實操、僅憑「看標準答案」就能瘋狂漲經驗的恐怖效率,讓蘇奏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這法網,對於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麼武器庫。
這是一個敞開了大門、塞滿了頂級經驗包的掛機池!
「不止如此……」
蘇秦的思維如閃電般在識海中穿梭。
他的目光從《草傀術》上移開,落在了自己那兩門早就達到五級道成的核心法術上。
【春風化雨「v5(5/500)】
【草木皆兵1v5(7/500)】
此刻,這兩門法術的經驗條,也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勻速向前推進。
【春風化雨「v5(12/500)】
【草木皆兵1v5(15/500)】
「怎麼可能…
蘇秦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呢喃,袖中的雙手猛地攥緊。
大周法網中記載的法術模型,最高上限也就是「五級道成」。
這是法術作為「術」的極限。
按理說,他自己的法術已經達到了這個境界,再去觀摩同樣境界的模型,是不應該有任何提升的。就像一個滿分學生去看另一份滿分考卷,頂多是印證思路,分數是不可能再往上加的。
因為那已經是天花板了。
可是,面板上的經驗值在跳動!
蘇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神識沉入那一絲絲跳動的經驗中去細細體會。
漸漸地,他明白了。
「這不是在重複學習「術』的熟練度。」
蘇秦的眼底,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底層規則的駭人精芒。
「法網中的每一個五級道成模型,都代表著一位先賢在木行法則上走到極致的一條分支路徑。」「我現在的確是滿分。」
「但我這個滿分,只是我「蘇秦』這一條路上的滿分。」
「而現在…
「面板是在汲取這法網中成百上千條不同分支的滿分思路,將其拆解、揉碎,化作最本源的法則養分,強行灌注到我的法術根基之中!」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概念。
普通的八品靈植夫,拿到證書,他們的上限被死死地卡在「五級道成」。
因為法網只提供這個境界的支持,他們只能借用,無法超越。
而蘇秦。
他擁有面板的量化吸收能力。
這意味著,大周法網這層對別人來說是終點、是天花板的壁壘。
對他蘇秦而言……
僅僅是一個用來積累底蘊、用來衝破上限的巨型起跳板!
「五級道成,是八品法術的極限。」
「那如果……我將這五級的經驗條,生生肝滿呢?」
蘇秦的呼吸變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前陣子在後山小院,羅姬教習對葉英的那番點評。
【「葉英將五級道成的《草傀術》深度拆解,跨越八品極限,領悟出了七品法術《萬物化傀》。」】蘇秦的目光,穿透了識海中的浩瀚星圖,望向了那代表著七品境界、代表著神權雛形的未知領域。「別人需要靠絕頂的悟性,需要閉死關去撞那萬中無一的靈光一現,才能在五級道成的基礎上推演出一門新的七品法術。」「而我…」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只需要沉浸在這人道法網之中,像海綿一樣貪婪地吸乾這些先賢留下的五級道成底蘊。」「只要經驗條一滿。」
「那層阻擋在八品與七品之間的天塹隔膜,便會如窗戶紙一般,被面板不講道理地強行捅破!」從此以後。
只要他蘇秦願意。
只要他花時間在這法網中「掛機」。
這世間任何一門他掌握的八品法術,都能被他毫無瓶頸地,推演、升華出一門全新的、契合他自身大道的一一七品大術!對於別人而言...七品大術,需要苦心研究,需要機緣,需要靈光一閃的悟性。
但對於蘇秦而言..卻可以量產!!!
「這……
「才是這張八品證書,對我蘇秦而言,最致命、也最恐怖的價值所在!」
蘇秦握著那捲銀絲玉軸的手指,緩緩鬆開。
他將文書與腰牌收入儲物袋中。
識海中的翻江倒海被他盡數壓下,外表的面容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轉過身,面向高左側。
在那裡,尚楓、葉英、祝染三位百草堂的入室師兄姐,正靜靜地看著他。
尚楓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回憶與期許。
葉英的目光里夾雜著掩飾不住的艷羨。
祝染的面容依舊清冷,但那雙眸子裡卻多了一份正視同階強者的凝重。
蘇秦沒有說話,他只是迎著三人的目光,微微頷首,行了一個平輩之間的道揖。
這一禮,不再是新生對前輩的請教。
而是宣告。
宣告他蘇秦,在這短短一個月內,走完了別人數年乃至十數年的路。
宣告他已徹底褪去了新人的青澀,正式踏入了這二級院最頂尖、最核心的那一小撮巨頭圈子。從今日起。
他與他們,同桌共飲,平起平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