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舉賢邀請!蘇秦要做官了?
城隍大殿內外,死寂得聽不到一絲風聲。
沒有山呼海嘯般的驚嘆,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上百名散修如同被抽乾了周身所有的氣力,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個立於問心石之前的青衫背影。【甲上】。
當這兩個由陰司城隍親口吐出的字眼,與之前陽司巡檢砸下的那個【甲上】在虛空中完成交匯的瞬間。大周仙朝那張籠罩在無盡疆域之上、嚴密到近乎死板的「人道法網」,發出了一聲只有特定階層才能聽見的宏大共鳴。雙甲上。
越階破格,不入九品,直賜八品。
這個只存在於道院典籍和極少數頂尖權貴口中的鐵律,在今日這個偏僻的流雲鎮,在一次最常規不過的鄉鎮考核中,化作了沉甸甸的現實。高左側的案幾後。
祝染端坐在紫金蒲團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那雙交疊在膝頭的手,卻已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她那張向來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此刻覆著一層難以掩飾的恍惚。
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在半個時辰前,正是這雙手,握著硃筆,以二級院學子代表的身份,以維護法度「專業」的名義,給蘇秦的實績打下了一個【甲中】。她當時覺得理所應當。
因為蘇秦沒有改造土質,這是瑕疵。
規矩就是規矩,她要在史部留下清白的履歷,就不能徇私。
可現在呢?
那個被她用「規矩」卡住的少年,直接用一種更高維度的「規則」,將她信奉的那些條條框框碾得粉碎。「八品靈植夫…
祝染的紅唇微微翕動,喉嚨里泛起一股極其苦澀的味道。
她在這二級院苦修多年,日夜不輟,戰戰兢兢地遵守著大周的每一條法度。
她坐在這評委的席位上,俯視著下方那些散修,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絲身為道院精英的驕傲。但歸根結底,她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僅僅拿到九品證書的學子。
而那個被她評頭論足、被她認為「底蘊尚淺」的少年,卻在這一刻,直接跨過了她夢寐以求的終點,拿到了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八品證書。「原來……」
祝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那一抹頹然:
「在絕對的「果位』注視面前,我所堅守的那些所謂嚴謹與規矩,竟是這般可笑而單薄。」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真正的高位者,行事往往不拘小節。
因為當你的價值足夠撬動天地法則時,你本身,就是規矩。
坐在祝染身旁的葉英,此刻也沒有了搖扇子的興致。
那把價值不菲的摺扇被他隨手扔在案几上。
他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綠豆小眼,此刻直勾勾地盯著城隍廟前的那道身影,臉上的肥肉微微抽接了兩下。「這……這他娘的……」
葉英在心底發出一聲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的暗罵:
「老子的烏鴉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了?」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用「雙甲上」這種荒謬的可能去調侃祝染。
那是純粹的玩笑。
因為他太清楚這其中的難度。
可玩笑,成真了。
葉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錯亂感強行壓下。
他的大腦開始以一種極其商人的邏輯,飛速地重新評估眼前的局勢。
他知道蘇秦的天賦,知道那「天元」和「護生侯」的敕名意味著未來必定貴不可言。
所以他提前投資,送出了結義社「副社長」的頭銜,甚至大方地開放了九品靈築。
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算到,蘇秦變現這潛力的速度,會快到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究竟是什麼時候……獲得的果位關注?」
葉英眉頭緊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月考結束時的畫面。
「【青雲護生侯】……得到了【冬至;復靈】果位的關注……」
「原來如此!原來是那個時候!」
「那道敕名,不僅僅是個榮譽,它本身就代表了神權果位的一絲視線!」
葉英的臉頰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苦澀。
他是驕傲的。
雖然他平日裡姿態放得很低,但他有驕傲的資本。
他在閉關中另闢蹊徑,領悟出了七品《萬物化傀》。
他本以為,等半個月後自己去縣衙走一趟,拿下八品證書,便能成為繼王燁、尚楓之後,這百草堂乃至整個靈植一脈當之無愧的第三人。這是他計算好的帳面盈利。
可現在,這筆帳,被蘇秦蠻橫地掀翻了。
八品證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這大周仙朝的國境之內,可以無限次、零消耗地調用法網中記載的所有八品靈植術!葉英的七品法術固然品階更高,威力更詭話。
但那需要消耗自身龐大的真元。
一旦陷入持久戰。
一個真元有限的七品,對上一個背靠國家法網、可以把八品殺伐大術當成平A來放的怪物……「打不過。」
葉英在心中極其理智地下了定論。
「在八品證書的權限加持下,我大概率已經不是這位蘇師弟的對手了。」
「靈植一脈的第三人……易主了。」
商人的天性讓葉英迅速接受了現實的虧損。
但作為一名心氣極高的天驕,這種被人以後發之勢按在地上超車的滋味,依舊讓他那內心,難得的湧現淡淡的酸楚。在葉英身側。
尚楓依舊保持著那種枯木般的坐姿。
他沒有去看祝染的失落,也沒有理會葉英的苦笑。
那雙死寂的眸子,穿過數十丈的距離,靜靜地注視著蘇秦。
作為在座唯一一個親身經歷過八品證書考核的人,尚楓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張證書的含金量。當年,他為了拿下那張八品證書,遠赴惠春縣城。
他在司農總監的考場裡,面對著數位大員的嚴岢詰問。
他在那片被刻意布置了重重絕境的頂級廢田上,耗盡了心血,甚至傷了根基,才勉強拿到了一長串的「甲」。最終,還是羅姬教習親自出面擔保,才將那張證書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一條布滿荊棘、正統且極其慘烈的登天路。
可蘇秦呢?
在這個偏僻的流雲鎮。
在一場原本只針對底層散修、最高上限不過是九品證書的常規考核里。
借著丁巡檢的政績考量。
借著城隍廟問心石對果位氣息的本能臣服。
蘇秦硬生生地用一種極其取巧、卻又無懈可擊的方式,拚湊出了一個「雙甲上」的奇蹟。
「跳級獲取……
尚楓嘴唇微微抿緊。
「這種不講道理的通關方式,其背後的難度和需要的機緣,甚至比我當初在縣衙里硬拚,還要高出無數倍。」尚楓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百草堂後山那個幽靜的小院。
浮現出那十個呈半月形排列的紫金蒲團。
「蘇秦…
尚楓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下次大課,後山小院的座次……恐怕要變上許多了。」
那個原本坐在第十個蒲團上、被他們視為需要庇護和打磨的小師弟。
如今,已經有了絕對的資格,跨過樓俊宏,跨過諸葛天,甚至跨過祝染和葉英。
直接坐到他的身邊。
與他,與王燃,並肩而立。
高上的氣氛沉凝如水,而在廣場前列。
李長根整個人仿佛被抽離了時間之外。
周遭那些散修們壓抑的呼吸聲、遠處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在這一刻統統遠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座城隍廟前,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
【甲上】。
心境也是甲上。雙甲上。
李長根那雙布滿溝壑的手,緩緩地、頹然地鬆開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當丁巡檢動用特權給蘇秦定下「實績甲上」時。
李長根的心裡,還曾湧起過一陣極其荒謬的狂喜。
他以為,蘇秦既然被破格提拔,不占名額了。
那麼這個流雲鎮唯一的一張「九品證書」,就會順理成章地落到他這個拿了「甲」等的人頭上。他甚至在心裡暗自慶幸,慶幸自己剛才沒有為了爭奪這個名額去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以為,這是命運對他這三年苦熬、對他堅守底線的一種補償。
他以為,自己和蘇秦,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只是蘇秦跑得太快,被考官提前拉到了終點,而他,穩穩地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獎賞。可直到這一刻。
直到陰司城隍親口喊出那蘊含著神權庇護的「甲上」。
直到他徹底明白,蘇秦拿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品證書的免死金牌,而是直接跨越階級的八品特權時。李長根心中的那份狂喜,瞬間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渣滓。
「原來……
李長根的眼眶泛起一陣酸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這從來就不是一場同競技的較量。」
「我視他為對手……」
「我在心裡暗暗跟他較勁,覺得自己在實地上壓了他一頭………」
「這全都是我一廂情願的笑話!」
他的目標,是那張能讓他脫離底層、去謀求一個清水衙門差事的九品證書。
而蘇秦的目標……
從一開始,就是那張能調用天下八品法網、能直接與二級院最頂尖怪物平起平坐的八品文書!李長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一種被天賦徹底碾壓後的虛無感,將他緊緊包裹。
他曾經以為,自己站出來放棄重新考核的提議,是一種大度,是一種前輩對後輩的成全。
可現在才發現,他連成全別人的資格都沒有。
人家根本不在乎這個九品名額。
「我從始至終……從來都沒有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李長根在心底嘆息。
哪怕他一再高估這位天元師弟,覺得對方半年後必能名動一方。
可到現在,他才悲哀地發現。
他那點貧瘠的想像力,根本無法觸及到這等天才真正的極限。
他還是低估了。
低估得一敗塗地。
城隍廟前。
流雲鎮城隍謝舟,靜靜地站在那塊布滿裂紋的問心石旁。
他沒有去理會高上那些凡人官史的震驚,也沒有去在意廣場上那些底層散修的死寂。
他那一雙沒有眼白、狹長陰冷的陰陽眼,深深地凝望著面前的蘇秦。
作為執掌一方陰司秩序、掌管輪迴生死的九品人官。
謝舟在這漫長的歲月中,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修士。
也見過不少驚才絕艷、氣運滔天,得到某些大能或者果位青睞的天驕。
但……
「那些人……
謝舟在心中暗自思量:
「無一例外,修為最低也是養氣境。
皆是從那三級院的修羅場裡殺出來的怪物。」
「只有到了那個境界,神魂與天地初步交感,才有資格去承載「果位』的注視,去獲取這等無視規矩的「甲上』特權。」這本就是給三級院那些准仙官們準備的一條綠色通道。
可眼前這個少年……
謝舟的目光再次掃過蘇秦。
通脈九層圓滿。
氣機雖然凝練到了極致,但確確實實,尚未褪去凡胎,未入養氣之門。
一個連養氣境都沒到的人,竟然能硬生生地引動【冬至;復靈】這等生機果位的關注。
並且將那股浩瀚的因果之力,完美地融於己身,沒有絲毫崩潰的跡象。
「罕見……」
「太罕見了。」
謝舟那張向來如死人般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情緒波動。
他收斂了周身散發的森森鬼氣,看著蘇秦,緩緩開口。
聲音不再是那種直擊識海的陰冷,而是帶上了一絲平輩論交的溫和:
「不錯。」
簡單的兩個字,從一位陰司人官口中說出,重逾千鈞。
「通脈之境,便能承載果位之重,且道心清明至此。」
謝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秦,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蘇秦並未因這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而失態。
他收回按在問心石上的手,寬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殘存的一絲因果氣息。
他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對著謝舟行了一個晚輩禮:
「回城隍大人。」
「二級院,百草堂,蘇秦。」
「謝大人稱讚。」
謝舟沒有再多問什麼。
他將「蘇秦」這兩個字在舌尖無聲地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將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在陰司的名錄上。隨後,他深深地看了蘇秦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一絲難得認可。
「不錯。」
謝舟再次重複了這兩個字。
隨後,他大袖一揮,轉身走入那幽深陰暗的城隍大殿。
沉重的朱紅大門在一陣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閉合,將那一室的陰氣徹底隔絕。
但所有人都知道。
謝舟那最後的一眼,那兩句「不錯」。
代表著,蘇秦這個名字,已經真真正正地,入了這位陰司正神的眼。
高中央。
丁毅端坐在太師椅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城隍廟緊閉的大門,又看著緩步走回廣場的蘇秦。
這位手握流雲鎮生殺大權的鐵面巡檢,眼底深處,悄然掠過一抹極深的訝然。
「原來如此。」
丁毅在心中輕吐出一口濁氣,腦海中那些原本還有些模糊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貫通。
就在半個時辰前。
當他懸浮在蘇家村上空,看到蘇秦大興土木、施恩於民時。
他驚訝於那股隨之誕生的、反哺到他這方巡檢官印上的龐大【功德】。
他當時以為,這功德之所以如此豐厚,是因為蘇秦借用【占天陣】扭轉因果的手腕太過高明。但現在看來……
「是我看低了他。」
丁毅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
「一個普通的九品證書考核,哪怕是用占天陣強行拉滿因果,也絕不可能產生那等量級的功德氣運。」「他從一開始……
「謀劃的,就根本不是那張九品證書!」
「他借占天陣布下的局,他所求的「果』,是那越過九品、直達核心的一一【八品證書】!」八品和九品。
雖然只差了一品,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中,那是權限的質變,是階級的跨越。
也唯有誕生一位八品靈植夫這種改變一地氣運的大事件,才能在那一瞬間,激盪出如此恐怖的功德反哺!丁毅的目光,鎖定在蘇秦那張寵辱不驚的臉龐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視。
「在某種意義上而言…」
「他剛才在城隍廟前展現出的底蘊與手段,已經不輸於三級院裡某些苦熬多年的老生了。」「通脈九層,八品權限,果位關注。」
「這等人才……
丁毅的眼眸微微眯起。
特別是。
他深知蘇秦的背景。
一個出身青河鄉蘇家村的農家子弟,沒有世家大族的資源堆砌,沒有盤根錯節的朝堂背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這是最完美的「寒門」。
也是最適合被他這種同樣從底層殺上來的實權官員,收編為嫡系班底的絕佳人選!
「這樣的人才,若是錯過了,必成大憾。」
「值得……再爭取一下。」
丁毅心中計較已定。
他沒有理會廣場上依然處於呆滯狀態的眾人,也沒有去看黃秋那敬畏的眼神。
他緩緩站起身來。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丁毅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秦。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那種隨意點撥的語氣。
他的神色變得異常鄭重,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直達靈魂的重量。
在這寂靜無聲的廣場上。
丁毅緩緩出聲:
「蘇秦…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比之前【斗級稅史】更加恐怖、更加讓人無法拒絕的籌碼:
「你……」
「可願擔任這惠春縣的一」
「【災傷勘驗吏】?」
【災傷勘驗吏】。
這五個字,從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種極其鄭重的姿態吐出時。
整個司農衙門前的青石廣場,仿佛被抽去了一切聲音。
風停了。
連那些在人群外圍竊竊私語的幫閒差役,都死死地閉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驚擾了這等足以上達天聽的恐怖權柄。如果說,剛才那【斗級稅史】的招攬,還只是讓底層散修們感到眼紅和艷羨。
那麼此刻。
這【災傷勘驗史】的拋出,則是讓在場所有稍微懂點官場門道的人,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窒息。人群最前方。
李長根僵立在原地,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血色盡褪。
他那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寬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卻渾然不覺疼痛。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短促,就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這不可能…
李長根在心底喃喃。
作為【研史社】的老資歷,他在二級院蹉跎了三年,研讀了無數大周律例與官場秘聞。
他太清楚這五個字的含金量了。
雖然同為【史員】,但【災傷勘驗史】與那些在鄉鎮糧倉里量米的【斗級稅史】,有著雲泥之別。最致命的差別,在於「數量」與「權限」。
流雲鎮有斗級稅史,青河鄉也有。
整個惠春縣,這樣的吏員少說也有數十個。
但是!
【災傷勘驗吏】。
整個惠春縣,數十個鄉鎮,數百萬人口的廣袤土地上。
僅僅只有一名!
這唯一的一名史員,手裡握著的是連普通九品人官都要忌憚三分的恐怖權柄一一「減免賦稅」的最終簽字權!一筆落下,能免去一鄉數萬兩銀子的稅糧,救活無數災民。
一筆扣下,能讓千家萬戶傾家蕩產,賣兒鬻女。
這等權柄,已經實質性地觸及了【官】的底線。
這不僅意味著富責一生。
這五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在整個惠春縣的史員體系中,是當之無愧的最頂端!
是除了縣尊與幾位實權地官,人官之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超然存在!
「這等吏位……
李長根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眼神中透著一種被現實徹底擊碎後的恍惚:
「這等位置,向來是被縣太爺的絕對心腹死死把持的。
它根本就不對外開放補缺!」
「或者說,它從來就沒有缺口!
所謂的換人,不過是上面那些大人物為了平衡派系利益,進行的平調暗升罷了!」
李長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人影。
研史社社長,符司首席一一顧池。
那位心機深沉、算無遺策的天之驕子。
為了在官場上謀求一個安身立命的起點,顧池在紫氣廟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燃起引靈香,才勉強謀劃到了一條通往縣衙【印信掌印】的路。那已然是研史社全體成員眼中,足以封神的壯舉。
【印信掌印】,掌管縣衙公文大印,雖然也是一縣僅有一人的尊貴史位。
但……
李長根在心底苦澀地比較著。
【印信掌印】再尊貴,其本質依然是依附於主官的「親信心腹」,其權力來源於上司的信任。而【災傷勘驗吏】。
卻是手握獨立簽字權、能夠在災情核驗上直接拍板的實權大吏!
這兩者之間,存在著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更重要的是……
這等實權史位,是【舉賢制】最核心的跳板!
只要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只要保你上位的官員高升,你必然會被作為嫡系班底舉薦做官!!你先天性地,就擁有了跨越階級、脫去史服換上官袍的上升通道!
「社長苦心孤詣,才求得一個掌印之位。」
「而蘇秦…
李長根看著不遠處那個神色依舊平靜如水的青衫少年,心中的震撼猶如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他別說去紫氣廟燒香了,他甚至連研史社的大門都沒進過。」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裡。」
「一份比社長還要尊貴、還要通天的前程,便被一位實權人官,雙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這……
「真實嗎?」
李長根眼神恍惚,只覺得這二級院的天,這大周的官場邏輯,在今日,被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徹底撕成了碎片。案右側。
沈立金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十息。
他沒有去喝那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那雙常年眯著的商人眼眸,此刻睜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高中央的丁毅。
這位流雲鎮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場遠比李長根還要劇烈的風暴。
他比李長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遠。
他不僅看懂了這史位的尊貴,更看透了這人事任命背後,那隱藏在縣衙深處的恐怖政治博弈。「【災傷勘驗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背脊上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這等唯一的、關乎一縣命脈的實權吏位……太尊貴了。」
「雖尊貴不過官員,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猶有過之!」
整個惠春縣,三個大鎮,每個鎮都有兩名九品【人官】坐鎮。
可整個縣,卻只有這一位【災傷勘驗史】!
這等層級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個尋常九品巡檢所能擔保的權限極限。
哪怕丁毅是鐵面判官,哪怕他在流雲鎮說一不二。
他也絕對沒有資格,對這種全縣唯一的實權史位,一言而決!
「除非…」
沈立金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掃過,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看來……趙縣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權力,徹徹底底地還給「姜派』的舊人。」
「為了向青雲府的那位姜大人納投名狀,他競然連【災傷勘驗史】這種最核心的命脈,都捨得讓出來!」沈立金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對整個惠春縣官場格局的深遠影響。
趙縣尊不僅讓出了位置。
他甚至還將這個位置的「任命權」,直接打包送給了丁毅!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丁巡檢晉級【地官】,接任縣衙主簿之位,已經不是什麼傳聞。」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斷言:
「而是板上釘釘的時間問題了!」
只有即將接手全縣錢糧、戶籍等實權的地官,才有資格、也有底氣,去安排【災傷勘驗史】這種核心下屬。想通了這一層,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五味雜陳。
他為什麼早早地退下來,在這流雲鎮當個閒散的富商?
年紀大,只是很小的一個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是被趙縣尊逼退的!
五年前,趙縣尊新官上任,為了安插自己的「趙派」親信,用盡了手段打壓他們這些「前朝遺老」。沈立金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著鼻子,主動讓出了自己經營多年的位置。
這五年來。
他在這流雲鎮謹小慎微,和氣生財。
哪怕是對著縣衙里那些新上位的底層差役,也得賠著笑臉,受了太多的委屈與窩囊氣。
他什麼時候,見過飛揚跋扈的「趙派」中人,露出過這般軟弱的姿態?
現在…
連【災傷勘驗史】這種核心史位,都捨得拿出來,讓姜派的人作為順水人情去拉攏天才了。沈立金看著高上的丁毅,眼神中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恍惚。
「時代……」
「是真的變回來了啊。」
沈立金將茶盞緩緩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瓷音。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立於廣場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盤算什麼聯姻,也沒有再去考量什麼投資回報。
他只是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靜靜地注視著蘇秦。
他想看看,這個少年,究竟會如何抉擇。
這可是【災傷勘驗吏】!
一個只要點頭,就能半隻腳踏入官場,擁有無限可能的位置。
這種邀請……
別說是給一個剛入二級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裡,放在那些眼高於頂、自詡為天之驕子的貢士身上。
也不一定會有人捨得拒絕!
畢竟,三級院的天才再多,能真正通過全國統考,拿到那方官印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大多數人,最後還是得灰溜溜地回到地方,去謀求一個史員的差事了此殘生。
而眼下,一條可以通過【舉賢制】,百分之百繞開統考、直達官身的捷徑,就這麼直白地鋪在了蘇秦的腳下。這等天大的面子。
這等逆天的造化。
他,會接嗎?
高左側。
祝染清冷的臉龐上,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緊張。
她那雙不染塵埃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蘇秦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攪緊了衣角。如果說剛才的【斗級稅史】,她還會因為自身的清高而有所遲疑。
那麼現在的【災傷勘驗史】,對於她這種苦求史位而不得的修士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毒藥。「他會答應吧……
祝染在心底輕聲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磕頭謝恩。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底細,她知道自己的天賦不一定能晉級三級院。
就算晉級,也不足以在三級院的絞肉機里殺出重圍。
能有這樣一條晉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蕩。
葉英也沒有了搖扇子的興致。
他那張有些圓潤的臉上,罕見地收起了商人的市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的審視。
他看著丁毅,又看著蘇秦。
「丁大人,真看好蘇秦啊」
葉英在心中暗嘆。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賞。
這不僅是一份實權大史,更是一份隱含著舉賢的承諾。
這是在用實打實的利益,去強行綁定一個天才。
只要蘇秦接了這個位置,那他身上就徹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後無論蘇秦飛得多高,這份香火情,這份提攜之恩,他都得認。
「蘇師弟,你會怎麼選?」
葉英暗自搖頭。
接了,能彎道超車,實力,地位,名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從此,便是整個惠春縣頂端最小戮的那群人。
更擁有著通往【官員】的上升路徑。
唯一不算缺點的缺點,僅僅是從此為丁毅門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受制於人。
怎麼選?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將蘇秦罩在中央。
廣場上。
蘇秦負手而立。
微涼的晨風吹動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下擺,發出細微的獵獵聲。
他沒有去看高上那些複雜的眼神,也沒有去理會身後散修們粗重的呼吸。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眸光澄澈,深邃如淵。
【災傷勘驗吏】。
當丁毅吐出這五個字時,蘇秦的心中,確實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當然知道這五個字的重量。
李長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將這個職位的恐怖權柄與官場潛規則,明明白白地攤在了他的面前。【「他們手裡,握著「減免賦稅』的最終簽字權!」】
【「一筆簽下去,便是幾萬兩銀子的稅銀豁免,救的是一鄉之人的命。」】
【「一筆扣著不簽,那便是千萬農戶傾家蕩產,賣兒賣女。」】
這是何等驚人的權力。
若是他接下這個位置。
他便能立刻兌現自己當初對蘇家村的承諾。
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免去青河鄉的賦稅,可以大張旗鼓地給鄉親們蓋房修路,再也不用擔心任問底層官史的刁難與構陷。因為,他自己,就將成為這惠春縣裡,最大的那個底層規則制定者。
甚至未來,他有可能還可以借著丁毅的舉薦,順理成章地脫去史服,換上官袍。
這是一條肉眼可見的、鋪滿了鮮花與掌聲的坦途。
但是。
蘇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雙乾淨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廟【問心石】前,自己神魂深處爆發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萬民純粹願力凝聚而成的【青雲護生侯】敕名。
「官字兩口。」
蘇秦在心中輕聲低語。
「這等通過利益交換、通過站隊攀附得來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嗎?」
如果他今天接了這個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圖上的一顆棋子。
丁毅為何要給他這個位置?是因為看重他的護土安民之心嗎?
是因為他蘇秦有價值。
是因為丁毅需要他這把鋒利的刀,去震懾地方,去為自己未來的仕途添磚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與那些底層百姓的利益發生了衝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稅的筆,去逼死蘇家村的農戶,以此來換取上峰的政績。
他,該如何自處?
當有一天。
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讓蘇家村的人,遭受天災折磨,饑寒交迫,面臨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氣,向著這位即將舉薦自己的長官說不?
「借來的權力,終究是要還的。」
蘇秦的眼神,漸漸變得如古井般幽冷,堅定。
他修的是《萬願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護土之道。
他的底氣,來源於自身那不講道理的悟性與面板,來源於那些純粹的萬民信仰。
而不是某個官員的施捨。
他要的,不是一個依附於人的【史】。
他要的,是那能夠真正執掌規則、無需看任何人臉色行事的一一官!
是在三級院那個修羅場裡,憑著硬實力,堂堂正正考出來的官!!
蘇秦緩緩擡起頭。
他迎著丁毅那雙帶著極強壓迫感與期許的眼眸。
沒有絲毫的躲閃,也沒有半分的畏懼。
他雙手交疊,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隨後。
在全場數百人近乎凝滯的目光注視下。
蘇秦直起身。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刻意擡高音量,卻帶著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動的清脆與決然。
「多謝丁大人擡愛……
蘇秦看著高,語調平緩,沒有留下一絲迴旋的餘地:
「但,我拒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