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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人官下場,欽點甲上者,蘇秦!

  這兩個字順著黃秋的聲音,砸在青石廣場上。

  風從街角穿過,吹動著上百名散修破舊的衣擺。

  沒有喧譁,沒有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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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只剩下細碎的吞咽聲和逐漸粗重的呼吸。

  在這個只能依靠水磨工夫梳理廢田的考場裡,能瞬間抽乾死氣、拔苗結出赤紅果實的手段,拿一個甲中,已經是這套死板的評分規矩所能給出的極限。人群前列,李長根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去看高上那枚定音的紅漆木牌,視線只是長久地停留在那株幾乎要溢出木槽的赤血藤上。藤蔓葉脈中流轉的精純靈氣,像是一把細密的銼刀,一點點挫平了他心中那最後半分依仗。他擡起雙手,看了看掌心那層積年累月翻弄泥土留下的硬繭。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他將《厚士培元功》練到了骨子裡,自以為摸透了這地脈枯榮的底細。

  他以為自己在這個特定且逼仄的賽道里,至少能守住一次老生的體面。

  可現在,這層體面被這少年輕描淡寫地扯碎了。

  「唉。」

  李長根長嘆一聲。

  這聲嘆息很輕,卻仿佛抽空了他這副乾瘦軀殼裡最後的一絲銳氣。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

  蘇秦依舊是那副背脊筆直的模樣,青衫在風中不起波瀾。

  「蘇師弟。」

  李長根的聲音透著一股被歲月掏空後的沙啞:

  「這一次……恐怕你要後來居上了。」

  他的心情五味雜陳。

  一個時辰前,他還以一種過來人的姿態,寬慰蘇秦這趟只是來走個過場,攢攢經驗。

  他本以為,這流雲鎮的九品證書,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這個「甲中」一出,局勢便徹底翻轉。

  【實績】這一關,蘇秦已然壓了他一頭。

  至於接下來的城隍廟【心境】考核……

  李長根眼帘微垂。

  一個能在一級院奪得「天元」魁首,能讓百草堂羅教習破例收入門下的絕世妖孽,其道心之穩固,悟性之通透,又怎麼可能在城隍廟裡拖後腿?第一人的位置,易主了。

  而大周仙朝這鄉鎮一級的百藝考核,向來只認第一。

  除了那等引得三方評審齊下「甲上」從而破格賜證的奇蹟外,常規的名額,永遠只有一個。李長根將雙手重新攏入袖管中。


  他知道,蘇秦不是他的對手。

  這種級別的天才,只是暫時在淺水窪里歇了歇腳。

  哪怕自己這一屆拿不到證書,下一屆、下下屆,只要蘇秦走了,這名額遲早還是他的,不過是多熬些時日。「能和這等人物同較量一次,倒也算是我這半輩子修行路上,為數不多能拿出去說嘴的本錢了。」李長根在心底默念,那股子不甘終於徹底平息。

  相比於李長根的通透。

  站在另一側的王啟年,此刻的狀態卻顯得極為僵硬。

  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青石板上。

  手裡那把用來裝點門面的摺扇,此刻像是一塊燙手的火炭,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艱難地偏過頭,看向身後的王虎。

  「小虎……」

  王啟年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不可名狀的存在。他的眼角隱隱抽接,麵皮緊繃:「這……這就是你說的,剛晉級二級院……不到一個月的……同學?」

  王虎沒有說話,只是木訥地點了點頭。

  這位平日裡神經大條的漢子,顯然也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震住了。

  什麼時候?

  王虎的腦子裡亂作一團。

  他記得清清楚楚,三個月前,在丁字三號房裡,蘇秦還在為聚元決的進度發愁。

  哪怕後來厚積薄發拿了天元,那也只是一級院的底子。

  可剛才那股如同山崩海嘯般的真元威壓算什麼?

  通脈九層?

  自己這個剛跨過二級院門檻的兄弟,竟然不聲不響地站到了二級院的最頂端?

  還有那手瞬間結果的法術……

  王虎雖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法理,但他看著周圍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修們如喪考她的神情,便知道蘇秦剛才那一手,究竟有多麼駭人聽聞。得到了王虎的確認,王啟年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回想起自己半個時辰前,在這位通脈九層大圓滿、實績甲中的大能面前,大放厥詞,傳授什麼「給底層官史塞紅包」、「投考官所好」的市井伎倆。一股強烈的燥熱順著脖頸直衝腦門,王啟年的臉皮燒得發痛。

  在修仙界,達者為先。

  這不僅是規矩,更是保命的鐵律。

  他一個通脈七層、結業兩年還在泥潭裡打滾的散修,竟然去拍一個隨時能將他碾死的入室弟子的肩膀?王啟年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

  他是個在底層商鋪里練就了八面玲瓏的油條,知道這種時候該拿出什麼姿態。


  他猛地轉過身,將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有些卑微的晚輩禮。「蘇……蘇師兄。」

  王啟年聲音拘謹,連頭都不敢擡,字斟句酌地開口:

  「剛才……是我眼拙。修行一道達者為先,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孟浪之處。還望蘇師兄海涵,莫要怪罪。」這番話說得極快,透著一股生怕對方追究的惶恐。

  然而。

  面對著李長根的嘆服,以及王啟年這前倨後恭的道歉。

  站立在原地的蘇秦,面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一鳴驚人後的欣喜與傲然。

  他負在背後的雙手,指節微微收緊。

  清澈的眸光落在高那枚「甲中」的木牌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甲中】。

  這個成績,放在這上百名散修的考卷里,固然是毫無爭議的頭名。

  但……

  這不夠。

  蘇秦在心底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要的,從來不是什么九品證書,也不是這群底層修士眼裡的第一。

  他花了一千五百點功勳,啟動了天機社那能倒果為因的七品靈築【占天陣】,求的是那個能讓他直接破格獲取八品證書的【雙甲上】!蘇秦的視線掃過高上的黃秋、沈立金以及尚楓等人。

  他們給出的評價有理有據,找不出半點瑕疵。自己重木輕士,根基不穩,在法網的嚴密規則下,確實拿不到甲上。「難道說…

  「【占天陣】的推演失效了?」

  一個陰冷的念頭在蘇秦腦海中生根。

  是杜望塵騙了他?不可能。天機社的招牌不至於為了坑他一千多功勳點而砸了。

  那是自己承受不住那龐大的因果,導致推演中斷?

  也不像。那張寫著「做你最想做之事」的紙條,他確確實實拿到了,並且也照做了。

  「是哪裡出了紕漏?」

  蘇秦的思維如電光般運轉。

  他將那張紙條上的因果,與昨夜在蘇家村散盡千金、平地起瓦樓的舉動反覆印證。

  他確信自己沒有偏離陣法指引的軌跡。

  「因已種下,為何結不出我要的果?」

  一絲極其隱晦的失落,在蘇秦的眼底一閃而逝。

  但他掩飾得極好。

  兩世為人的城府,讓他深知在底牌未曾徹底揭曉之前,絕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陣腳大亂的破綻。他將那絲失落迅速壓入識海深處,臉上的神情瞬間恢復了那種溫潤如玉、寵辱不驚的平和。他微微側過身,伸出手,托住了王啟年還欲繼續下拜的手臂。


  「啟年兄。」

  蘇秦的聲音醇和,沒有半分高位者的拿捏,反而透著一股子真誠:

  「你這是做什麼?」

  王啟年只覺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道將自己托起。

  他擡起頭,對上的是蘇秦那雙沒有絲毫慍怒的眼睛。

  蘇秦看著他,正色道:

  「你是王虎的堂哥,論起輩分,便是王虎的長輩。

  我與王虎微末時相交,引為知己。他的長輩,自然也是我蘇秦的長輩。」

  蘇秦將手收回,身姿挺拔,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親近:

  「修仙界的規矩是死的,但人情是活的。

  你我之間,倒不必如此見外。那一聲「師兄』,反倒將你我生分了。」

  蘇秦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倒覺得,還是剛才那聲「小秦』聽著順口,也舒坦。」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沒有刻意施恩的做作,也沒有那種虛偽的客套。

  而是順著王虎這層關係,順理成章地抹平了兩人之間那道因為修為暴漲而瞬間撕裂的階級鴻溝。王啟年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蘇秦那張挑不出半點毛病的臉,聽著那句「小秦」,只覺得耳根子一陣發燙,臉龐燒得厲害。在商鋪里混跡久了,他見過太多乍然暴富、修為突破後便六親不認、翻臉無情的修士。

  他本以為自己剛才那番冒犯,少說也要挨幾句冷嘲熱諷。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輕輕放下,甚至還主動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階。

  王啟年喉結滾動,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

  他看了看蘇秦,又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還在發愣的堂弟王虎。

  「小虎……」

  王啟年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慶幸與感慨,喃喃自語:「你小子,這輩子真是走大運了……交了一個好兄弟啊……」

  他知道,蘇秦這番話不僅保全了他的面子,更是當著這廣場上百名散修的面,擡舉了他。

  以後在這流雲鎮的地界上,只要提一句「蘇秦喚我一聲啟年兄」,那便是一張極有分量的護身符。聽到堂哥的呢喃,王虎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

  這位憨直的漢子,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兄弟,不僅沒被人看不起,反而成了這全場最耀眼的那個人!


  「好啊!蘇秦!」

  王虎興奮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那股子高興勁兒,比他自己得了那「甲中」還要濃烈十分。

  他一步跨上前,習慣性地伸出那粗壯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啪!啪!」

  兩聲悶響。

  一旁的王啟年看得眼皮直跳,生怕這莽撞的堂弟惹怒了一位通脈九層的大修,剛想伸手去攔,卻見蘇秦只是笑著受了,身形紋絲不動。「我知道你這人做事向來穩當,厚積薄發。」

  王虎咧著大嘴,滿是胡茬的臉上寫滿了唏噓與感慨,他上下打量著蘇秦,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可我真沒想到……你這爆發起來,蹦得也太高了吧!」

  「剛進二級院才一個月…」

  王虎伸出一根指頭在蘇秦眼前晃了晃,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嘆:

  「修為就登頂了?通脈九層大圓滿?這簡直比我在聚元期的時候練得還要快!」

  「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是怎麼練的?是不是背著我愉愉吃了什麼仙丹妙藥?」

  王虎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著。

  他在一級院為了追趕蘇秦的腳步,沒日沒夜地苦修,好不容易才到了聚元中期。

  本以為只要加倍努力,終有一天能和兄弟再次並肩。

  「我還打算著,等下一次大考,突破到聚元後期,就去二級院找你,把咱們當初在外舍定下的君子之約給續上呢。」王虎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結果現在倒好。你這速度,簡直是沒影了。

  你該不會……等我好不容易晉級了二級院,你小子已經拍拍屁股,晉級三級院了吧?」

  「你到底還有多少底牌瞞著我的?」

  面對著王虎這連珠炮般的調侃。

  蘇秦眼底的那一絲失落被這股子純粹的兄弟情誼沖淡了不少。

  他看著王虎那張滿是汗水卻透著真誠的黑臉,微微一笑。

  「這世上哪有什麼仙丹妙藥。」

  蘇秦語氣溫和,正準備開口解釋兩句。

  然而。

  就在他雙唇微啟,聲音還未發出的一瞬間。

  「轟」

  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震動。

  這震動並非雷鳴。

  它沒有雷電的狂暴與毀滅氣息,而是一種極其厚重、極其威嚴的律動。


  就像是一尊沉睡的遠古巨獸,在這流雲鎮的上空,緩緩翻了個身。

  廣場之上。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散修們,聲音猶如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

  上百人同時擡起頭,驚恐地望向天空。

  那股震動並未對實物造成破壞,但它卻穿透了肉體,直接作用於每一個修士的氣海。

  那是一一國運!

  是帶著大周仙朝森嚴法度、帶著官印特有威壓的氣機波動!

  高之上。

  原本老神在在地端著茶盞的沈立金,手腕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豁然起身,那雙總是眯著的商人眼眸,此刻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廣場外圍的長街。

  坐在主位上的黃秋。

  這位剛剛還在為自己巧妙化解了危機而暗自得意的百藝考官。

  在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令人戰慄的氣息時,臉色瞬間煞白。

  他「騰」地一下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甚至將身前的案幾都撞得歪斜了幾分。

  沒有去扶案幾。

  黃秋以一種近乎於條件反射般的恭敬姿態,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暗紅號衣,低垂下頭,雙手緊緊貼在身側。「這是……

  案左側。

  尚楓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眸子,在這一刻爆發出極其駭人的精芒。

  他猛地轉過頭。

  葉英手裡的摺扇掉在了地上。

  祝染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動容。

  「噠、噠、噠。」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踏著青石板路,從廣場入口的街角傳來。

  每一步落下,都與天空中那股沉悶的震動完美契合。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推開,不受控制地向兩側退避,硬生生地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在所有人的視線盡頭。

  一道身影,緩緩走入。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斧鑿般冷硬。

  他並沒有散發什麼真元波動。

  但他身上穿著的那件深青色官服,以及胸前那塊繡著瑞獸的九品補子,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大周仙朝,九品人官。

  流雲鎮巡檢一一丁毅!

  王啟年臉色驟變。

  他一把攥住王虎的手腕,指節死死扣進皮肉里,力道大得讓王虎險些悶哼出聲。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頭,目光中透著一股深切的警告,示意噤聲。

  廣場邊緣,李長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個拾階而上的深青色背影上。

  他那雙常年沾滿泥土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顫了一下。

  「人官觀禮……」

  李長根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風中的氣機,輕聲喃喃:

  「多少年了……小小的一個百藝證書考核,競然能引動一位【人官】,親自下場點評?」

  他的目光中透著一絲深深的敬畏與不解:

  「他要來幹什麼?」

  官不入史局。

  這流雲鎮的百藝考核,向來是底層胥史與道院學子的角力場。

  一位手握實權、坐鎮一方的九品巡檢,在這個節骨眼上毫無徵兆地現身,絕不會是為了閒逛。高之上。

  丁毅的官靴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去看坐在兩側的評委,也沒有理會下那些噤若寒蟬的散修。

  他負手立於案中央,目光垂直落下,盯在那跪地法器殘骸的後方。

  「法器壞了。」

  丁毅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但這句話落在黃秋耳中,卻如同一柄生鏽的鈍刀,正一點點鋸開他的喉管。

  「誰允許你,直接「現場施法』的?」

  丁毅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錐:

  「你這般行事……讓那些準備了多年、只為今日呈驗的靈植夫,可有心服?」

  不咸不淡的兩句問話,沒有雷霆之怒,卻字字誅心。

  黃秋背上的暗紅號衣,瞬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肉上。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本以為,昨夜在巡檢司,丁大人那句「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是給了他便宜行事的默許。他以為自己借著法器損壞的由頭,抹平蘇秦沒有實地的劣勢,是完美地揣摩了上意。

  可現在………

  丁巡檢親自下場問責。

  是自己做得太過火,觸及了程序的底線?

  還是這位鐵面判官,根本就不想讓蘇秦這般輕易地拿到證書?

  黃秋不敢再猜下去。

  當了六年的底層老史,他太清楚官場的生存法則。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面對上司的問責,任何解釋都是在推卸責任,任何辯駁都是在挑戰權威。

  唯一的生路,就是認。

  黃秋深吸一口氣,咽下喉嚨里泛起的乾澀。

  他沒有去尋任何藉口,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是卑職之過!」

  乾脆,利落,將所有的責任一肩扛下。

  案左側。

  葉英把玩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頓。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黃秋,又看了看站在下面色不改的蘇秦,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麻煩了。」

  葉英在心底暗忖。

  他本以為黃秋這一手暗度陳倉玩得漂亮,蘇秦那九品證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丁巡檢。

  「這等實權人官既然開了口定調,蘇師弟那原本十拿九穩的證書,怕是懸了。」

  不僅如此,剛才在評委席上,自己毫不猶豫地給出了一個「甲上」。

  若是丁巡檢借題發揮,追究起評委的「公允」,自己這入室弟子的名頭,恐怕也得被拿出來敲打一番。但葉英沒有收回目光。

  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沒有懊惱。

  「既然借了這天元魁首的勢,招攬了那麼多社員,坐實了他結義社副社長的名頭……」

  「這買賣做下了,風險自然得擔。

  做社長的,這個時候若是不頂著,以後誰還敢入我結義社的門?」

  葉英收攏摺扇,指節發白,隨時準備出言替蘇秦周旋。

  就在這時,案右側,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茶蓋磕碰聲。

  沈立金將茶盞擱下。

  這位流雲鎮首富,眼中閃過諸多權衡。

  他知道,在人官發難的時候插嘴,是犯忌諱的。

  但他更知道,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來得值錢。

  昨夜在花廳,他未能用聯姻綁住蘇奏,今日這等絕境,正是他坐實那份「香火情」的絕佳時機。仗著這些年在流雲鎮經營出的人脈,以及與丁毅之間那點隱晦的交情。

  沈立金緩緩站起身,拱手一揖,沉聲出言:

  「丁大人。」

  「事已至此,【實績】這關也已考核過了大半。」

  「草民斗膽以為,中途再換規矩,恐生更多波折。


  倒不如……就以這「現場施法』的成效,作為最終的評判標準?」

  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是在替黃秋解圍,也是在力保蘇秦的成績。

  丁毅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身上。

  這位鐵面巡檢並沒有因為一介商賈的插話而動怒,反而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幽光。「哦?」

  丁毅語氣平緩,似在咀嚼這番提議:

  「沈鄉紳的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黃秋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葉英也暗自握緊了摺扇。

  但緊接著,丁毅的話鋒陡然一轉。

  他沒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將目光越過案,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但不知……

  「在場考核的其他學子,是否也是這個意見?」

  靜。

  廣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暫的錯愕後,如同趨光的飛蟲,齊刷刷地匯聚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李長根。

  無需言語,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檢這句話,是在問誰。

  九品證書考核,歷來只取第一。

  全場上百人,除了蘇秦那個靠著「現場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長根一人,憑著紮實的底蘊得了一個【甲】等。而最關鍵的是……

  李長根,是有「實地」的。

  他在流雲鎮外,確確實實地種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檢以「黃秋亂改規矩」為由,廢除了這「現場施法」的成績。

  那麼,蘇秦的【甲中】自然作廢。

  而擁有實地的李長根,不僅能順理成章地恢復「呈驗」資格,甚至有可能憑著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個極高的評級。這一上一下,那張象徵著階級跨越、能改換門庭的【九品證書】,便會穩穩地落入李長根的囊中。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這隻關乎李長根一人的前程。

  無數道目光猶如實質般壓在李長根那有些佝僂的脊背上。

  李長根站在人群前列,感受著這些視線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肉里。

  五味雜陳。

  他太渴望那張證書了。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苦熬。

  別人在結伴論道,他在翻土育種。

  別人在謀劃學社前程,他在精打細算著如何積攢功勳。

  他沒有背景,天賦平庸,這張證書,是他此生唯一能觸碰到的、通往更高處的梯子。

  現在,只要他站出來。

  只要他順著丁巡檢的話,說一句「黃考官改規矩確有不公」。

  那階梯,就會直接鋪到他的腳下。

  蘇秦再天才又如何?

  沒有實地,在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認栽。

  可是……

  李長根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在後山小院裡,蘇秦那毫無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從容。浮現出剛才在木槽前,蘇秦那手化腐朽為神奇、純粹到了極致的【豐登】神通。

  真的要這麼做嗎?

  用這種鑽規矩空子的手段,去搶一個在術法造詣上明明碾壓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左側。

  祝染看著陷入沉默的李長根,秀眉微蹙,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長根他啊…

  祝染的聲音里透著幾分惋惜,也有著幾分身處局中的理解:

  「終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對這等一步登天的誘惑,換作是誰,恐怕都難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證書了。」

  她並不覺得李長根若是藉此上位有什麼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爭渡,抓住規則給的漏洞為自己謀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楓,那雙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沒有去看李長根,只是盯著面前案几上的木紋,語氣極其平淡,卻透著一股鑿穿了骨髓的傲骨:「你小看李長根了。」

  「我們百草堂……

  尚楓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釘:

  「可沒有一個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轉過頭,看向尚楓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下的李長根。

  廣場上。

  李長根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了。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原本的掙扎與猶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老農的、最質樸的堅韌。他從人群中邁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長根拱手,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迴蕩在寂靜的廣場上。

  全場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著他宣判那個順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核?」

  丁毅站在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長根,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長根迎著丁毅的目光,搖了搖頭。

  那動作幅度不大,卻異常堅定。

  「丁大人。」

  李長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沒有了以往面對官員時的瑟縮:

  「草民並無意見。」

  「草民以為,【現場施法】,化廢土為靈地,最能考校出靈植夫的根基與造詣。此等評判標準,已足夠公平。」「大可不必……再費周章。」

  一言既出。

  廣場上,鴉雀無聲。

  王啟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瘋子一樣看著李長根。

  他無法理解,一個底層散修,怎麼會把遞到嘴邊的肉往外推。

  高上,祝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李長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終還是緩緩閉上了嘴。她知道,這張證書對李長根有多重要。

  李長根這番話,等同於親手斬斷了自己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將那本近在咫尺的證書,推給了蘇秦。「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楓枯寂的聲音在評委席上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

  「苦心去練,去鑽研技藝,才是首選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舍……

  也絕不會選擇去做一個孬種,借著規矩的空子,將同窗拉下馬,換自己上位。」

  尚楓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全場:

  「沒有這樣的覺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這百草堂里,坐那三年的蒲團。」

  這番點評,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是一座無形的豐碑,砸在了每一個散修的心頭。

  面對著李長根這番平靜卻斷絕了後路的話語。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點了點頭。

  他那雙猶如鷹年般銳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讚賞。

  「不錯。」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變得肅然:

  「是個有骨氣的人。」


  「既然你這本該最有異議之人都不覺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實績】這一關,就不必重考了。」

  聽到這句話,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們,紛紛鬆了一口氣。

  若是重考,他們連現在的成績都未必保得住。

  黃秋跪在地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聽到丁毅放過了自己擅改規矩的錯處,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葉英緊握摺扇的手也鬆了開來。

  沈立金端起茶盞,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這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蘇秦的【甲中】成績,算是徹底坐實了。

  然而。

  丁毅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的目光從李長根身上移開,越過人群,徑直鎖定在了蘇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沒有了剛才對李長根的讚賞,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冰冷。

  「但……」

  丁毅伸出右手,食指如劍,直指那立於原地的青衫少年:

  「他。」

  「必須重考!」

  這三個字,宛如晴天霹靂,瞬間將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炸得粉碎。

  李長根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放棄了申訴,便能保全蘇秦的成績。

  他慌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開口:

  「丁大人!草民已接受了此次評級,蘇師弟他法術造詣遠勝於我,這成績實至名歸,大可不必如此……」「丁大人。」

  沈立金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盞,眉頭緊鎖,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商人的據理力爭:

  「既然在場的學子都沒有意見,且黃考官的評判也算公允,大人又何必大費周章,單單讓蘇世侄一人重考?」案左側。

  葉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冷冷地盯著丁毅,手中的摺扇幾乎要被捏碎。

  尚楓那剛剛睜開的雙眼,再次眯起,周身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隱隱有了暴動的跡象。

  針對。

  這是赤裸裸的針對!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突然到訪的人官,根本不是來巡查法度的,他就是衝著蘇秦來的。面對著李長根的求情、沈立金的勸阻,以及三位入室弟子眼底的敵意。

  丁毅沒有廢話。

  他甚至沒有去解釋自己為何要讓蘇秦重考。

  他只是緩緩擡起那隻指向蘇秦的右手,手掌翻轉,指尖向天。


  那方放置在案頭的九品巡檢官印,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哪」

  丁毅並指如刀,凌空劃下。

  天空,邃然被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雲層的裂隙,而是一面由純粹國運與官印氣機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鏡。

  水鏡橫亘在流雲鎮的上空,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水鏡強行吸引了過去。

  畫面中,沒有考場,沒有廢田。

  那是……

  蘇家村。

  畫面中,夜色如墨。

  一個青衫少年,站在打穀場上。

  他的掌心,一尊暗金色的小人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成千上萬個金色的小人如蝗蟲般飛出,推倒了漏風的土屋,夯實了地基。

  青磚黛瓦,在凡人震駭的目光中,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畫面一轉。

  還是那個少年。

  他站在乾涸的田壟邊,面對著滿地枯黃的莊稼和絕望的鄉親。

  他沒有布陣,沒有畫符。

  只是隨手一按。

  漫天的金光灑下,那是【豐登】的神通。

  原本顆粒無收的農田,在瞬息之間,翻湧起金色的麥浪。

  沉甸甸的谷穗壓彎了秸稈,濃郁的生機甚至溢出了水鏡的畫面,讓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造化之力。「這……這是……

  王啟年仰著頭,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咯咯聲。

  他終於明白,剛才木槽里那株瞬間結果的赤血藤,對於這個少年來說,不過是牛刀小試。

  上百名散修呆若木雞。

  就連高上的尚楓等人,看著水鏡中那翻天覆地的手段,眼底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這就是天元?

  這就是他在靈植一脈的底蘊?

  水鏡中的畫面漸漸定格在那些跪地痛哭、捧著新米喜極而泣的村民臉上。

  丁毅收回手,背負在身後。

  他看著廣場上那些被震得失語的修士,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宏大與威嚴: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真正的靈植夫,打造的從來不是那一畝三分地的死田。」

  「而是一一民生。」


  丁毅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蘇秦身上。那眼神中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只有一種深沉的認可與共鳴。「田,只是手段。」

  「民,才是根本。」

  丁毅轉過身,走向案頭。

  他拿起那方象徵著大周仙朝九品人官權柄的官印,沒有去看那份已經被黃秋批註了「甲中」的卷宗。「他的【實績)……」

  丁毅舉起官印,氣運翻湧,那方大印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早就達到了……」

  「轟!」

  官印重重地砸在虛空之中,並沒有落在任何紙面上。

  但那股氣機,卻化作兩個猶如實質般的朱紅大字,懸浮在整個流雲鎮的上空!

  」【甲上】!」

  一言定音。

  人官下場,親下考語。

  這根本不是重考。

  這是在用大周仙朝最正統的官威,在用那一地百姓的安居樂業,硬生生地,將那本該受制於條條框框的「甲中」……砸成了不可逾越的一一【甲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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