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臨考開始!豐登贏【甲上】!
廣場上,短暫的譁然過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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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臨考」這四個字,宛如一道無形的鍘刀,懸在了在場上百名散修的頭頂。
很多原本只是打算來「陪跑」、混個臉熟的底層修士,此刻面如死灰。
臨考,意味著沒有任何取巧的餘地。
司農衙門劃撥的廢田,地脈淤堵,死氣盤踞。
想要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將其強行梳理通透,並催生出符合品級的靈植,那需要極其龐大且精純的真元作為支撐。
散修們修的本就是殘缺功法,氣海虛浮,哪裡耗得起這等水磨工夫?
人群後方,幾名自知斤兩的老修對視一眼,連上去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搖了搖頭,黯然退出了廣場。李長根站在人群前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寬大的袖管里緩緩鬆開,又猛地攥緊。
他的眸光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知是福是禍。
他偏過頭,不著痕跡地注視了一下身側神色平靜的蘇秦。
身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李長根的心智並不遲鈍。
他很清楚,這突如其來的規則更改,對於別人是滅頂之災。
但對於沒有實地呈驗的蘇秦而言……
這等於是憑空補齊了那塊最短的短板!
「真是時來皆同力……」
李長根在心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但他很快便將這股微妙的情緒壓了下去,那張蒼老的臉上,重新恢復了屬於農人特有的堅韌。「就算不考實地,只考現場施法。」
「我也未必會輸。」
李長根眼帘微垂,心中那股被壓抑了三年的火氣,在此刻悄然升騰。
他承認蘇秦的天賦高得令人絕望,承認蘇秦在某些法術的領悟上已然達到了「道成」之境。但臨考,考的不止是法術的境界,更是對凡俗泥土、對微弱生機的極致把控。
那需要日復一日地把手插進泥土裡,去感受地脈的冷暖,去體悟草木的枯榮。
蘇秦才入二級院半月,哪怕他是個不世出的天才,在火候與底蘊的熬煮上,也絕不可能超過他這個苦修了三年的老黃牛。
「這一屆,或許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和這等天驕同較量、並且有機會贏他一次的機會了。」李長根在心中默默說道。
他知道蘇秦遲早會一飛沖天,但至少在今日,在這方寸之間的廢田之上,他想守住自己這三年來唯一的驕傲。
相比於李長根的內斂,站在蘇秦另一側的王啟年,則顯得有些渾然未覺。
他用袖子胡亂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看著高上那位面無表情的黃考官,心有餘悸地長嘆了一聲。「小秦啊,看到沒?」
王啟年湊近蘇秦,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過來人的滄桑:
「這就是官場,這就是命。」
「你費盡心思去迎合上一任的喜好,結果人家換了個主考官,規矩說變就變。
兩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拍了拍蘇秦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你可得多記著點。今日咱們權當是來探路的。
等下次你來考的時候,切記不能把寶押在一個考官身上,得學會留後手。」
蘇秦微微側過頭,看著王啟年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並沒有出言反駁。
他只是平和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啟年兄說的是,蘇秦記下了。」
「當!」
一聲鑼響,打斷了下的低語。
兩排衙役擡著數十個巨大的方形木槽,步伐沉重地走上廣場。
木槽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裡面裝的,皆是漆黑干硬、散發著淡淡腥臭味的廢土。
「點到名者,上前臨考!」
一旁的文書面無表情地翻開名冊,高聲唱名。
考核,正式開始。
一個接一個的散修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衙門發放的,是最普通的「赤血藤」種子。
這種靈植極其皮實,但也正因如此,它對死氣的抗性極差,一旦地脈梳理不淨,種子便會瞬間枯死。一時間,廣場上各色真元光華閃爍。
但絕大多數散修,在將真元注入那干硬的廢土後,額頭上便迅速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死氣如附骨之疽,瘋狂地消耗著他們體內本就駁雜的真元。
「噗」
一名散修臉色慘白,一口逆血噴出,身前的木槽內,剛剛冒出一點綠意的嫩芽瞬間枯萎。
「真元不濟,地脈斷絕。丁下,退。」
高上,黃秋的聲音冷漠如鐵。
這就是臨考的殘酷。
沒有時間的容錯,沒有外力的藉助,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很快,文書念到了王啟年的名字。
王啟年深吸了一口氣,搓了搓雙手,邁步走到一個木槽前。
他沒有急著播種,而是雙手結印,調動體內通脈七層的真元,化作一絲絲綿長的氣勁,試圖去軟化那些板結的土塊。
到底是通脈後期的老生,王啟年的底子比那些初中期的散修要厚實得多。
小半個時辰後。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變得極其粗重,但那木槽內的廢土,總算是褪去了幾分腥臭,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地氣。
王啟年顫抖著手,將赤血藤的種子埋入土中,隨後強提著最後一口真元,施展出了一門並不算高深的《催露訣》。
「哧」
一抹暗紅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順著木槽的邊緣攀爬了數寸,結出了兩片略顯乾癟的葉子。
王啟年收起法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虛脫地後退了半步。
高之上。
黃秋看了一眼那勉強存活的赤血藤,又看了看旁邊三位評審的眼色。
沈立金端著茶盞,沒有表態。
尚楓依舊閉目。葉英扇子輕搖,微微搖了搖頭。
這等法術造詣,在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眼中,確實太過粗糙。
黃秋收回目光,在案卷上提筆勾勒:
「勉強成活,藥性不足一成。四票綜合……乙下。」
王啟年聽到這個成績,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沒能拿到甲等,但在這種絕境之下能保住一個「乙」,已經算是萬幸了。
他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回人群,衝著蘇秦和王虎苦笑了一聲:
「這臨考……真不是人幹的活。」
「下一個,李長根。」
文書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長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葉袍,面色沉靜地走上前去。
當他站到木槽前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山道上感慨歲月不饒人的老農,而是一位真正沉浸在靈植之道多年的匠人。
他並沒有去動用什麼花哨的法訣,也沒有像王啟年那樣急於用真元去強沖死氣。
他蹲下身,雙手直接插入了那散發著腥臭的廢土之中。
《厚土培元功》。
這門被羅姬評價為「打地基」的笨功夫,在此刻展現出了極其驚人的韌性。
一股渾厚、綿長、帶著大地包容之意的土行真元,順著李長根的雙手,無聲無息地滲入木槽底部。不急不緩,抽絲剝繭。
那些淤堵的死氣,就像是被一張溫和的大網層層包裹、消融。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原本干硬發黑的廢土,竟奇蹟般地變得鬆軟濕潤,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紮實的基本功。」
高左側。
一直閉目養神的尚楓,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雙眼。
他看著李長根的動作,那張枯木般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認可。
葉英也收攏了摺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能將廢土梳理到這等返璞歸真的地步,沒有三年五載日復一日的苦熬,絕對做不到。
李長根站起身,將赤血藤的種子拋入土中。
隨後,他雙手結印,一縷精純的《春風化雨》凝作甘霖,精準地落在種子上方。
「沙沙……」
肉眼可見的。
一株赤紅如血的藤蔓破土而出,枝葉舒展,晶瑩剔透,甚至在葉脈深處,還能看到絲絲縷縷的靈氣在流轉。
雖然受限於修為,未能讓其完全成熟,但在這短短一個時辰內,能在廢土上種出這等品相的靈植,已是堪稱驚艷。
李長根收斂氣息,後退一步,拱手靜立。
高上,五位評委的目光交匯。
沈立金放下茶盞,率先給出了評價,他微微點頭,給了一個中肯的「甲下」。
尚楓、葉英、祝染三人並未交談,但從他們細微的神情中,已然達成了共識。
代表「專業」的那一票,給出了「甲下」。
黃秋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株生機勃勃的赤血藤,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手中的硃筆在卷宗上重重落下。
「地脈通透,靈植生機盎然。主考兩票……甲中。」
黃秋擡起頭,聲音洪亮地宣布:
「李長根,四票綜合……【甲】等!」
嘩
廣場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上百名考生,考到現在,全在丙等和乙等之間徘徊。
這是今日出現的第一張,也是唯一的一張【甲】等答卷!
無數道艷羨、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李長根的身上。
李長根站在木槽前,聽著那聲「甲等」,那張長滿老繭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三年的濁氣。
他知道,這張九品證書,穩了。
他沒有辜負自己在百草堂那些無數個日夜的苦熬,也沒有辜負尚楓師兄他們為他保駕護航的苦心。他對著高深深一揖,轉過身,步履沉穩地走回了人群。
「長根兄,恭喜恭喜!這甲等一出,證書非您莫屬了啊!」
王啟年滿臉堆笑,連忙迎上去拱手道賀。
一旁的王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湊到蘇秦身邊,壓低聲音驚嘆道:
「蘇秦,你這位同門師兄也太厲害了吧?
那泥巴看著都發臭,他摸兩下就能種出這麼好看的草來!
這等積累,這等手段……百藝證書,離咱們這種新人可真夠遙遠的啊。」
蘇秦看著李長根那如釋重負的背影,眼底也浮現出一抹真誠的敬意。
他沒有去炫耀什麼,也沒有反駁王虎的感嘆。
他只是平和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對這種極致苦修的認可:
「是啊。」
「李師兄在靈植一道上的積累,確實淵博。這甲等,他當之無愧。」
就在幾人輕聲交談之際。
高前方,那名負責點名的文書,翻開了名冊的最後一頁。
他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頓了一瞬,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提高了音量,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遠遠傳開:「下一個。」
「蘇秦!」
這兩個字一出。
原本因為李長根拿了甲等而有些喧譁的廣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咽喉。
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探究,開始在人群中梭巡。
關於這位「天元」魁首,這幾天早已在流雲鎮的散修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但傳聞歸傳聞,誰也沒親眼見過這位絕世妖孽到底長什麼樣。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
蘇秦神色如常。
他理了理青衫的寬大袖口,從王虎和王啟年的身旁,緩步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沒有刻意的張揚,也沒有新人的侷促。
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裡一般自然。
當他走出人群,站定在那方盛滿廢土的木槽前時。
高之上。
那五道原本各自游離的目光,在這一瞬間,以一種極其隱秘卻又無比整齊的頻率,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案右側。
沈立金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停。
他沒有去喝茶,那雙和氣生財的眸子裡,隱隱閃爍著商人的期許與打量。
案左側。
一直把玩著摺扇的葉英,「啪」的一聲將扇子合攏,輕輕敲擊著左手手心,眼底滿是看好戲的盎然。祝染清冷的目光微微前傾,視線鎖死在蘇秦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
而一直閉目養神、形同枯木的尚楓。
在蘇秦站定的那一刻,他那雙死寂的眼眸,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黃秋挺直了腰背。
他沒有去看手中的卷宗,也沒有去看一旁的文書。
他雙手按在案几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下那個青衫磊落的少年。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極短地交匯了一瞬。
沒有言語,但彼此都懂了。
黃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肅穆:
「考核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
蘇秦動了。
他沒有像其他散修那樣去試探泥土的死氣,也沒有像李長根那樣蹲下身去慢慢梳理地脈。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木槽前,緩緩擡起了右手。
「轟!」
沒有絲毫的徵兆。
也沒有任何的循序漸進。
一股恐怖到了極點、仿佛能將周遭空氣都抽乾的真元威壓,毫無保留地從蘇秦那看似單薄的身軀中轟然爆發!
那並非初入通脈的虛浮。
而是粘稠如汞、渾厚如淵,帶著一種歷經了千錘百鍊後圓滿無缺的極致厚重!
那是……
通脈九層!大圓滿!
「嘶」
距離蘇秦最近的王啟年,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機驟然一衝,整個人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大錘擊中胸口。他腳下一個踉蹌,連續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強站穩。
他死死地瞪著那個剛才還在聽他「傳授經驗」的青衫背影,眼珠子都快凸出了眼眶。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王虎更是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老友,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理會身後眾人那仿佛見鬼般的駭然。
蘇秦的眼神清明如鏡。
他擡起的手掌,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向下一按。
五級道成一一《春風化雨》!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畫符。
在這門八品法術被推演至規則層面的那一刻,蘇秦的意志,便是這方天地的法則。
「嘩啦」
半空中,憑空凝聚出一團並非透明、而是泛著淡淡紫金光澤的靈雨。
雨水如絲,沒有絲毫的滯澀,徑直落入那散發著腥臭的廢土之中。
沒有李長根那種抽絲剝繭的梳理。
這是絕對的暴力碾壓!
「嗤……」
那股盤踞在木槽底部的死氣,在接觸到這紫金靈雨的瞬間,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就像是烈陽下的殘雪,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被瞬間蒸發、淨化!
原本干硬發黑的廢土,在不到三息的時間裡,徹底煥發出了遠超上等靈田的勃勃生機。
做完這一切,蘇秦沒有停頓。
他隨手從袖中摸出一粒赤血藤的種子,屈指一彈,落入土中。
緊接著。
蘇秦的眸光微微一凝,識海深處,那株五級道成的【萬願穗】輕輕搖曳。
沒有任何花哨的法訣,只有一股極其精純、直指歲月枯榮本源的規則之力,順著他的指尖,無聲無息地垂落。
神通一【豐登】!
這本該用來催熟九品靈植的逆天神通,此刻被用來對付一顆凡俗的赤血藤種子,簡直是暴殄天物。但效果,卻是極其駭人的。
「哢哢哢……」
在全場數百名散修見鬼一般的目光注視下。
木槽中的泥土劇烈翻滾。
那顆剛剛埋下去的種子,以一種打破了常理、甚至可以說是撕裂了時間流速的姿態,瘋狂地破土、抽條一寸,一尺,一丈!
那原本應該呈現暗紅色的藤蔓,此刻竟然通體泛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血玉光澤。
它的葉片舒展到了極致,枝蔓在半空中狂舞。
不過短短五息的時間。
那株赤血藤不僅徹底成熟,甚至在藤蔓的頂端,結出了十幾顆飽滿圓潤、散發著濃郁藥香的赤紅果實!化腐朽為神奇。
顛覆歲月,強行催熟!
微風拂過,濃郁的靈藥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上百名散修,包括王啟年和李長根在內,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株幾乎要溢出木槽的極品赤血藤。
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還是人嗎?」
高之上。
五位評委的反應,截然不同。
沈立金放下了茶盞,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葉英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掉在了案几上,但他沒有去撿,只是死死地盯著蘇秦。
尚楓那雙枯木般的眼睛,此刻已經完全睜開,他看著那株結出果實的赤血藤,乾癟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兩個無聲的字眼:
「神權。」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黃秋的雙手撐在案幾邊緣。
他看著下方那個青衫飄飄的少年,看著那株在五息之內完成生死的靈植。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如牛。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丁巡檢也賭對了。
這個少年,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在實績上給他放水。
因為他本身,就代表著實績的極致!
黃秋沒有去看左右兩側評委的眼色。
他也不需要去看了。
在這等絕對碾壓的實力面前,任何的權衡和猶豫都是對這種天賦的褻瀆。
黃秋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案頭上那塊極少動用的、代表著主考官最高評價的紅漆木牌。他高高舉起木牌。
在那數百道震撼至極的目光注視下。
黃秋的聲音,如雷霆般在流雲鎮的上空轟然炸響:
「地脈通神,造化生機!」
「蘇秦!」
「【甲上】!」
高之上。
靜。
死一般的靜。
黃秋坐在主位上,右手高高舉起那塊寫著【甲上】的紅漆木牌。
這是他作為主考官,給出的第一票。
也是對蘇秦那手【豐登】神通最直觀、最毫無保留的定性。
然而,這塊牌子舉起後。
黃秋的左手,卻按在案頭的第二塊木牌上,遲遲沒有動作。
按照大周司農監的規矩,主考官手握兩票,這兩票可以給出相同的評級,也可以根據考核的不同維度,給出差異化的評分。
第一票,評的是靈植的「生機與品相」。
第二票,評的則是地脈的「梳理與改造」。
黃秋的目光,從那株晶瑩剔透的赤血藤上移開,落在了木槽底部的泥土上。
他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起。
作為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吏,黃秋的眼光何其毒辣。
蘇秦那一手五級道成的《春風化雨》,確實將廢土中的死氣淨化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絲隱患。那手【豐登】神通,更是堪稱神跡,強行縮短了靈植的生長期。
這對於植物本身的催生,已然登峰造極,無可挑剔。
但,問題出在「土」上。
九品靈植夫的實績考核,核心在於「化廢為寶」,在於將凡土轉化為能夠持續產出靈植的【靈地】。這需要施法者運用土木相生的法理,改變土壤的質地,構築微型的聚靈循環。
就像李長根之前做的那樣,用《厚土培元功》將泥土變得鬆軟芬芳。
可蘇秦的木槽里……
泥土依舊是那種暗褐色的凡土。
乾淨,但沒有靈性。
蘇秦並沒有施展任何改變土質的特定法術,他完全是憑藉自身龐大到不講道理的真元,強行灌注進種子裡,硬生生把赤血藤給「拔」出來的。
這是力大磚飛的手段。
但在司農監那套嚴密、刻板、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評分標準里。
這叫一「治標不治本」。
這叫一「根基缺失」。
「若是在尋常時候,憑這手神通,我閉著眼睛給兩個「甲上』,也沒人敢說什麼。」
黃秋的手指在驚堂木上輕輕摩挲,心念電轉:
「但這是考證。」
「所有探脈晷記錄下的畫面,事後都會封存在司農總監的卷宗庫里,由那些專司核查的文吏逐一復盤。」
「上面那些人,可不管你用了什麼神通。」
「他們只看流程是否完備,規矩是否嚴密。」
黃秋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他太清楚那些文吏的行事作風了。
雞蛋裡挑骨頭是他們的本能。
一旦讓他們在復盤時發現,一塊連【下品靈地】標準都未達到的土壤,竟然獲得了主考官給出的「雙甲上」。
那這性質就變了。
這就不是惜才,而是徇私舞弊!是對大周考核法度的踐踏!!
屆時,不僅他這個剛上任的百藝考官要吃掛落,連帶著蘇秦的成績也會被當場作廢。
「幫他,不能害他。」
黃秋咬了咬後槽牙,心中有了決斷。
能給一個甲上,表明態度,已是他權限內能做到的極致。
這第二票,必須回歸常理,才能堵住司農總監那些文筆吏的嘴。
黃秋收回按在甲上木牌上的左手,重新拿起筆,在卷宗上批註。
片刻後,他緩緩舉起了第二塊木牌。
「靈植造化,無出其右。然土質未改,根基尚淺。」
黃秋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迴蕩在廣場上:
「主考第二票………」
「【甲中】。」
此言一出,下的散修們沒有喧譁,反而露出了一種「理當如此」的神情。
他們雖然看不懂高深的法理,但也看得出那木槽里的泥土和李長根的有所不同。
黃秋這一手給分,有理有據,讓人挑不出毛病。
案右側。
沈立金端著茶盞,聽到黃秋報出的「甲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黃秋,倒是個穩重的人,沒被這少年的手段沖昏頭腦。」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點頭。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視著前方的木槽。
作為流雲鎮的首富,作為曾經的青苗放貸吏,沈立金在農事上的眼光,比黃秋只高不低。
黃秋能看出的問題,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蘇秦這一手,重「木」而輕「土」。
如果是作為鄉紳代表,單純評判這株赤血藤的價值,他完全可以順水推舟,給出一個「甲上」,做個順水人情。
畢竟,昨夜他才信誓旦旦地說過,要在實績上幫蘇秦一把。
但沈立金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人情要送,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沈立金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里輕輕敲擊。
司農總監的復盤,懸在所有考官的頭頂。
他若是在這種有明顯硬傷的環節給出滿分,一旦事發,沈家在流雲鎮苦心經營的「公允」名聲就會受到牽連。
商人重利,更重本。
「況.且……」
沈立金的餘光掃過案左側的三名學子代表,心中冷笑:
「這小子可是百草堂的寶貝疙瘩。
這學子的那一票,他們自家人還能虧待了自己人不成?」
「我這「民意』的一票,給個高分足矣,沒必要去冒那個「甲上』的風險。」
想罷。
沈立金坐直了身子,面帶微笑,聲音溫潤而渾厚:
「蘇世侄此等催熟手段,實乃老夫生平僅見,當真有奪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這廢田之土,到底未能徹底轉化。若是日後大面積種植,恐有地力衰竭之患。」他拿起案前的硃筆,在竹簡上畫了一個圈:
「老夫這鄉紳一票,給……」
「【甲中】。」
兩票定音。
一個甲上,兩個甲中。
案左側。
三名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端坐於案前。
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許久。
她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可惜了。」
祝染的聲音很輕,只有身旁的兩人能聽見:
「蘇師弟的法力精純,遠超同儕。
若他能兼修一門《翻地術》或是《化泥訣》,今日這實績,必是無可爭議的四票甲上。」
「木秀於林,土不載之。這終究是缺了一角。」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葉英和尚楓。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專業」。
這最後的一票,將決定蘇秦實績考核的最終評級。
葉英將手裡的摺扇在桌沿上輕輕敲打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那張有些圓潤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市儈笑容。
對於黃秋和沈立金的評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兩口,商字兩面。」
葉英笑眯眯地壓低聲音:
「主考官怕擔責任,鄉紳要顧全自己的羽毛。
在這等眾目睽睽、又必定會被復盤的場合,他們能給出甲和甲中,這已經是極其給面子的公允了。」葉英收攏摺扇,目光落向下那個神色平靜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們的規矩。」
「咱們是同門。」
葉英的聲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與果決:
「蘇師弟入院才多久?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能把木行法術修到這種神鬼莫測的地步,這已經是翻了天了!
你還指望他面面俱到,連土行法術也修得圓滿?」
「要求一個新人全知全能,這本身就是不講道理的。」
葉英用扇骨點了點桌上的評分簡冊:
「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長根師兄,論起最後種出來的這株赤血藤的藥性,也比不上蘇師弟這株的十分之一。」
「這個實績,當屬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葉英擡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雖然按著死理,這土質未改是個瑕疵。
但念在蘇師弟修煉尚短,光憑這等木行造詣,我覺得……」
「這一票,咱們就該給個【甲上】。」
葉英的話,說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學子代表這一票上,有足夠的底氣去護犢子。聽著葉英的表態,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沒有看葉英,目光依舊直視前方。
作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規矩的女修,她對於葉英這種將同門之誼凌駕於考核標準之上的做派,有著天然的牴觸。
「葉師弟。」
祝染的聲音清冷如霜,透著一股不容商榷的堅持:
「你莫忘了,這九品證書的考核,歸根結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處,代表的是二級院的「專業』,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們日後,皆是要走那條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祖的污點,他日若是有人翻起舊帳,這便是我等履歷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硃筆,聲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實績考核看的是全盤。」
「我這一票,只能給【甲中】,這是極限。」
此言一出,葉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沒有再出言勸說。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這位師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謀個好前程,最是愛惜羽毛,講究個鐵面無私。
跟她講人情,是講不通的。
兩人的意見產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於是,決定權,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間的那個人身上。
尚楓。
這位形同枯木、仿佛隨時都會隨風散去的百草堂二師兄。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葉英與祝染的爭論。
他的雙手隱藏在寬大的袖袍中,那雙死寂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下的蘇秦。
尚楓的腦海中,並沒有去權衡什麼吏部的復盤,也沒有去算計什麼同門的人情。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算術題。
三人合持一票。
葉英選甲上,祝染選甲中。
在司農監的評判規則里,若學子代表意見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嚴謹。
這就意味著,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鬆口。
他尚楓無論給出什麼評價,最終三人匯總報上去的成績,都會被規藥自占鎖定在那個安全且公允的界線內。
「無謂的糾結。」
尚楓在心中下了定論。
他沒有丞起硃筆,也沒有開口解墾。
他只是緩緩地擡起那隻乾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評判玉簡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記。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當那枚印記亮起的瞬間,結果便已註定。
葉英看著玉簡上浮現的光華,撇了撇嘴,收起了摺扇。
祝染神色未變,將手中的硃筆放回筆洗。
三人面前的玉簡光芒匯聚,化作伶道靈光,投入了主考官黃秋案頭的陣法之中。
黃秋看著陣盤上顯現的最終結果,深吸了伶口氣。
沒有意外,也沒有奇蹟。
這套嚴密運轉了數百年的大周考核機器,以伶種極其冰冷、客觀、不近人情的方式,給出了它對這位絕彎天才的最終訊定。
黃秋站起身,拿起驚堂木。
「啪!」
伶脆響,宣告著實績考核的落幕。
「蘇秦。」
黃秋的大音在廣場上迴蕩,釋釋清晰:
「靈植造化,甲上。」
「鄉紳評定,甲中。」
「學子合議,甲中。」
「四票綜合,去冗存精。」
黃秋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著下那個始終負手而立、神色沒有半分波瀾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實績評級」
「【甲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