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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倒果為因!考官評審都是我的人!

  兩隊身披玄甲的衙役持戟而出,分列大門兩側。

  甲片摩擦的聲響,在這鴉雀無聲的青石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上百名散修,瞬間收斂了所有的動作。

  他們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敞開的朱紅大門。

  王啟年站在蘇秦身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擡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額角滲出的一層細汗。他轉過頭,看著神色平靜的蘇秦,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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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音里,透著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了數年的老油條,用無數次失敗換來的血淚經驗。

  「小秦啊,馬上考官就要入場了。」

  王啟年目光盯著衙門的方向,嘴唇微動,語速極快:

  「這考證的門道,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實績』一關,可不是把地種好了就能過的。」

  「評級,靠的是手裡的票。」

  王啟年豎起四根手指,在蘇秦眼前晃了晃:

  「一共四票。」

  「地方鄉紳代表,手裡攥著一票。

  這票代表的是「民意』,也是地方豪強對你的首肯。」

  「前任優秀學子代表,也是一票。

  這票代表的是「專業』,看你這法術用得正不正,有沒有野路子的痕跡。」

  「剩下最要命的,是主考官。」

  王啟年將那兩根手指重重地並在一起:

  「主考官一人,手握兩票!代表的是「官家法度』。」

  「四票綜合,評出你這塊地的最終等級。」

  「咱們這些沒背景、沒天賦的散修,想要過關,不能傻干,得學會「磨』。」

  王啟年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一種自以為參透了規則的精明:

  「怎麼磨?就得在一個考點死磕!」

  「摸准了主考官的喜好,對症下藥,才能事半功倍。

  只要主考官看你順眼,兩票投下來定個「乙』等,剩下的兩票就算再怎麼挑剔,你這及格線也算是保住了。」

  聽著王啟年這番掏心窩子的「乾貨」。

  蘇秦負手而立,目光望著那空蕩蕩的高,心底,卻泛起了一絲明悟。

  一票鄉紳,一票學子,兩票主考。

  簡單的四票制,卻將大周仙朝最底層的權力構架,展現得淋漓盡致。

  地方勢力、道院權威、官家法度,三方制衡,又三方妥協。

  在這套評分體系下,蘇秦終於徹底明白了,杜望塵那日所說的「難如登天」,究競難在哪裡。想要拿到【甲上】。

  意味著這四票,必須全部給你打出最高的分數。

  少一票,都不行。

  在這個「怕擔責、怕出挑」的官僚體系里,誰願意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考生,去給出那個意味著「絕對擔保」的滿分?

  鄉紳怕得罪官家,學子怕得罪同行,主考官怕日後這塊地出了岔子自己吃掛落。

  只要其中一個人,出於避嫌,或者出于謹慎,甚至是心情不好,隨手給個「甲中」或者「乙上」。這【甲上】的評級,便徹底成了泡影。

  這根本就不是在考法術,這是在考人情世故的極致,是在考你能不能同時打通天地人三條線。「難怪;……」

  蘇秦眸光微垂。

  「若不走捷徑,憑常理去爭這雙甲上,確實無異於痴人說夢。」

  就在蘇秦思緒翻湧之際。

  「來了!」

  王啟年低呼一聲,身子猛地繃緊,站得筆直。

  衙門內,傳出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三道身影,自偏門中緩步邁出,順著側邊的石階,走上了廣場正前方的長條案。

  原本就安靜的廣場,在此刻更是連呼吸聲都微弱了下去。

  無數底層散修的目光,匯聚在那三人身上,透著深深的敬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襲灰衣、面容枯寂如木的青年。

  他目光平視,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股子沉凝厚重的木行真元波動。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搖著摺扇、身材微胖的青年,他一雙綠豆眼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走在最後的,則是一名容貌清冷、氣質如霜的女子,她神色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尚楓。葉英。祝染。

  百草堂三位資深的入室弟子,二級院靈植一脈名副其實的風雲人物。

  「是二級院的入室高足;……」

  人群中,有人壓低了聲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期的學子代表,竟然是他們三位?」

  「這三人共持一票,若是他們眼光挑剔,咱們今日的實績,怕是難熬了。」


  底層的散修們面面相覷,心中暗暗叫苦。

  他們這些結業多年的半吊子,最怕的就是遇上這種還在道院裡深造、眼高於頂的頂尖天才。人家見慣了上品靈植,哪裡看得上他們這些在爛泥里刨出來的東西?

  王啟年的臉色也有些發僵,但他還是強行扯出一絲笑意,低聲自我安慰:

  「無妨,無妨。學子代表不過一票,只要主考官那邊穩住就行。」

  站在王啟年身側的蘇秦,看著高上落座的三人,神色未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他偏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身後的李長根。

  只見李長根籠在袖子裡的手,微微鬆開了些許。

  那張緊繃的、布滿溝壑的老臉上,雖然極力保持著肅穆,但緊緊抿著的唇角,卻不可抑制地放鬆了三分蘇秦轉回視線。

  尚楓三人坐在案的左側,目光在下黑壓壓的人群中掃過。

  他們的視線並未在蘇秦身上做任何刻意的停留,如同看著這上百個陌生的考生一樣,平淡地掠了過去。但蘇秦知道。

  這屬於「專業」的那一票。

  穩了。

  「嗒、嗒、嗒。」

  又是一陣腳步聲響起。

  案的右側,一名富態的中年男子,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笑嗬嗬地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團花綢緞長袍,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綠的玉扳指,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和氣生財的市井氣。

  然而,當他走到案邊,對著尚楓三人微微拱手致意時,下的散修們卻沒有一個人敢露出輕視之色。「是沈半城,沈老爺。」

  王啟年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

  「在這流雲鎮,他就是天。

  咱們這塊地若是想要順利上報,過他的眼,那是必須的。」

  蘇秦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眼神深邃如潭。

  沈立金。

  這位昨夜還在自家花廳里,試圖用聯姻來綁定自己,並在被拒絕後依然拋出橄欖枝的流雲鎮首富。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代表著「民意」的評委席上。

  「「我沈某人還是可以打包票的……,」

  蘇秦腦海中,迴響起了昨夜沈立金那成竹在胸的話語。

  直到這一刻,蘇秦才徹底明悟。

  沈立金為何敢誇下海口,說能幫他篩選考期,甚至能左右考官的評定。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去求別人。


  他自己,就是坐在這案之上、手握生殺大權的發牌員之一!

  沈立金落座後,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他的目光隨意地在下掃過,在掃過蘇秦所在的位置時,也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一分。

  這是一個老練政客的素養。

  不留痕跡,心照不宣。

  「這「民意』的一票。」

  蘇秦靜靜地站著,心中默念。

  也穩了。

  此刻,案之上,四個座位已經坐滿了三個。

  只剩下正中央那個最為寬大、也最能定鼎乾坤的主位,依舊空著。

  王啟年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身側使勁地搓了搓,仿佛要將手心裡的冷汗擦乾。

  他微微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前面的人群,死死地盯著衙門正門的方向。

  「小秦,打起精神來。」

  王啟年沒有轉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種賭徒即將開牌前的緊張:

  「接下來要出場的,就是這流雲鎮的主考官,龔律,龔大人。」

  「我為了等他老人家主考,在這流雲鎮外的一塊寒地上,死死耗了兩年,專門培育了一批「冰心草』。」

  「這位龔大人,早年受過火毒,最是偏愛這種能壓制燥熱的寒性靈植。」

  王啟年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胸有成竹:

  「只要他一落座,看到我那份呈驗的實績,這兩票,我便十拿九穩了!」

  為了迎合考官的一個喜好,一個底層散修,可以耗費兩年的光陰,去種一片自己可能根本不需要的藥草。

  這是何等的辛酸,又是何等的悲哀。

  蘇秦聽著,並沒有去評判王啟年的功利。

  他只是順著王啟年的目光,看向了那扇朱紅的大門。

  主考官,兩票。

  代表著官家法度。

  也是這【占天陣】倒果為因的最後一環。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不是從衙門內部傳來,而是從廣場後方的青石街道上,由遠及近。

  這不合規矩的聲響,讓在場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主考官,不該是從衙門後堂出來嗎?

  怎麼會從外面騎馬而來?

  王啟年搓著的手猛地僵住了,他有些愕然地回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人群如波浪般自發地向兩側分開。

  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踩著清晨的冷霜,不急不緩地踏入了廣場。

  馬背上,端坐著一人。

  那人並未穿著象徵司農監主考官的綠色官服,而是一身暗紅色的武吏號衣。

  他腰背挺直,單手勒著韁繩。

  那張有些黝黑、帶著幾分市儈氣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了平日裡在縣衙跑腿時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晉上位者特有的從容,以及一絲隱藏在眼底的、審視全局的威嚴。

  黃秋。

  剛剛在昨夜,被流雲鎮巡檢丁毅親自提拔、接過了這三鄉一鎮百藝考核大權的新任主考官。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迎上來的衙役。

  然後,他理了理身上的暗紅號衣,撣去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開步子,在數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上了案。

  他走到正中央的那個主位前。

  沒有絲毫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嗒。」

  黃秋將一塊代表著考核權柄的驚堂木,隨意地扔在案几上。

  死寂。

  廣場上,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

  王啟年站在原地。

  他手裡那把原本用來裝點門面的摺扇,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搖晃。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雙眼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高上那個穿著暗紅號衣的身影。

  「這……這怎麼可能?」

  王啟年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紙上摩擦,甚至帶著顫音:

  「黃大人?怎麼會是【驛傳馬遞】的黃大人?」

  「龔律呢?」

  「龔考官呢?」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呢喃:

  「五年了……這流雲鎮的實績考核,一直是龔老頭主筆啊……」

  「怎麼會突然換人?!」

  兩年的準備。

  兩年的寒風苦雨,兩年的投其所好。

  在這毫無徵兆的人事變動面前,瞬間化作了泡影。

  王啟年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知道,自己這一次的考核,在黃秋坐上那個位置的瞬間,就已經結束了。這種底層修士在面對官場權力更迭時的無力感,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而在王啟年身側。

  蘇秦負手而立,青衫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並沒有去看身邊崩潰的王啟年,也沒有去看那些議論紛紛的散修。

  他的目光,緩緩擡起,掃過高上的五個人。

  案左側。

  尚楓閉目養神,葉英把玩摺扇,祝染神色清冷。

  這是百草堂的同門師兄姐,是他在二級院立足的根基,自帶保駕護航的屬性。

  案右側。

  沈立金端著茶盞,老神在在。

  這是昨夜剛剛結下善緣,試圖用重注投資他這個天元魁首的流雲首富。

  案中央。

  黃秋正襟危坐,目光威嚴。

  這是承了他的情分,新晉的實權考官。

  三個席位。

  四張選票。

  學子、鄉紳、主考。

  蘇秦靜靜地看著這五個人。

  高上,五人神態各異,似乎互不相識,似乎只是在這清晨的冷風中,恰好坐到了同一張案之後。他們沒有一個人看向蘇秦,沒有一個人與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但蘇秦卻覺得,自己的脊背在這一刻,微微有些發麻。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感,如同一股電流,順著他的尾椎直衝天靈蓋。

  全都是熟人。

  全是對自己有求、有恩、或者是剛剛達成過某種利益交換的人!

  這絕不是巧合。

  「倒果為因………」

  蘇秦在心中輕聲呢喃,聲音仿佛穿越了無盡的虛空。

  他想起了那夜在天機社的八卦池中,那些瘋狂翻滾的星沙,以及那股幾乎要將他神魂壓碎的因果重壓。直到這一刻。

  當他站在這考核的廣場上,看著這被命運的絲線強行編織在一起的一幕。

  他才終於具象化地體會到了,杜望塵口中那句「倒果為因」,究競蘊含著何等恐怖的偉力。七品【占天陣】。

  它沒有憑空變出一個「甲上」的分數。

  它也沒有去強行篡改那些原本公正的考官的心智。

  它只是……

  把這浩瀚人海中,所有能夠給他「甲上」、所有有理由給他「甲上」的人……

  通過一次看似偶然的同門抽籤、一次看似尋常的人事調動、一次商人的投資。


  硬生生地,將他們全部收束到了這一條時間線上。

  強行,將他們湊到了這個考場裡,坐在了那四個掌握生殺大權的位子上!

  「肅靜。」

  黃秋坐在長條案的正中央,手中那塊驚堂木並未拍下,只是輕輕在木案上磕了磕。

  聲音不大,卻借著衙門前的法陣擴音,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數百名底層散修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緩了節拍。

  「今日,乃青河鄉流雲鎮司農監九品靈植夫例考。」

  黃秋的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暗紅武吏號衣,但這並不妨礙他此刻掌握著這百十號人命運的生殺大權。「考核規矩,爾等心中有數,本官不再贅言。」

  黃秋微微擡手,指向案前方。

  兩名身披玄甲的衙役合力擡著一面青銅打造、形似日晷的圓盤,放置在空地中央。

  圓盤之上,鑲嵌著十二枚晶瑩剔透的靈石,刻滿了繁複的水波與木藤陣紋。

  【探脈晷】。

  司農監核驗「實績」的專用法器。

  只需將靈田的地契信物置於晷心,注入真元,便能跨越數十里,將那塊地的水土肥力、靈植長勢,纖毫畢現地映照在半空之中。

  「實績考核,現在開始。」

  黃秋身子向後靠去,雙手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語氣平淡:

  「按名冊順序,上前呈驗。」

  話音落下。

  排在最前方的一名老者,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

  老者鬚髮皆白,身上穿著一件補了又補的灰布道袍,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泛黃的竹牌。

  他走到【探脈晷】前,恭恭敬敬地衝著高作了個長揖,隨後小心翼翼地將竹牌放入晷心,逼出一縷略顯渾濁的真元。

  「嗡」

  十二枚靈石依次亮起。

  半空中,一片方圓不到兩畝的梯田虛影緩緩浮現。

  田裡種著的是大周最常見的九品靈藥「黃芽草」。

  長勢尚可,但葉片邊緣隱隱泛著枯黃,顯然是地力不足,後續照料也有些捉襟見肘。

  黃秋只掃了一眼,便在心中給出了評斷。

  「土氣虛浮,水脈不暢,黃芽草藥性流失兩成。」

  黃秋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公事公辦地宣布:


  「實績評級,丙中。」

  老者聽到這個評級,身子微微一晃。

  丙中。

  這意味著他今年又白跑了一趟。沒有乙等以上的實績,連進入城隍廟「心境」考核的資格都沒有。但他並未露出太多怨懟之色。

  他收起竹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對著高躬身,從懷中摸出一份燙金的名帖,雙手高舉:「草民陳大年,謝主考大人指點。

  這是草民在流雲鎮東街開的「陳記藥鋪』的一點薄禮,望黃大人閒暇時,賞臉來喝口粗茶。」考不中證書,但能在新上任的考官面前掛個號、混個臉熟,這才是大部分散修來此的真正目的。縣官不如現管。

  只要黃秋收了這帖子,他陳記藥鋪在這流雲鎮的地界上,遇到巡查時便能少幾分刁難。

  黃秋看了那名帖一眼。

  旁邊侍立的衙役立刻上前,將名帖接過,放在了黃秋案頭的托盤裡。

  「陳掌柜客氣了。」

  黃秋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藥鋪營生不易,按規矩辦事即可,本官記下了。」

  「謝大人!謝大人!」

  老者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回了人群。

  考核繼續推進。

  一個接一個的散修上前。

  【探脈晷】上空不斷變幻著各種靈田、藥園的虛影。

  「實績評級,丙下。」

  「實績評級,丁上。」

  「實績評級,乙下……」

  近乎機械的播報聲在廣場上迴蕩。

  偶爾出現一個「乙等」,便能引來下方一陣艷羨的低呼。

  而黃秋案頭的托盤裡,各種商鋪、鄉紳的名帖,也越堆越高。

  坐在主位上,感受著下方那一道道充滿敬畏的目光,黃秋的心裡,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飄飄然的愜怠。

  這就是權力。

  哪怕只是一個考官的臨時差遣,也足以讓這些在底層苦苦掙扎的修士,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五年了。

  他在這流雲鎮的驛站里熬了五年,受盡了白眼,今天,終於是揚眉吐氣了一回。

  黃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然而,當他飲下那口溫茶,目光在人群中不經意地掠過時。

  他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散修,精準地落在了外圍那個身著竹青色金葉袍、面色平靜如水的少年身上。蘇秦。

  黃秋放茶盞的手,在空中懸了半息,才無聲無息地落回桌面。

  那股子剛剛升起的權力帶來的快感,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憂慮。昨夜在巡檢司。

  丁毅那句輕飄飄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律,死死地壓在黃秋的頭頂。他太清楚丁毅的手段了。

  丁巡檢要保的人,如果在他黃秋的考場上折了戟。

  那他這個剛剛上任、還沒捂熱乎的百藝考官位子,明天就能換人來坐。

  「可是……這怎麼幫?」

  黃秋在心中暗自叫苦,眉頭微不可察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當然知道蘇秦的天賦有多恐怖,也知道蘇秦在月考中拿下了「雙敕名」的壯舉。

  但這裡不是二級院。

  這裡是司農監的考核。

  九品靈植夫證書的「實績」一關,看的是地,是產出!

  蘇秦才進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

  他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他拿什麼去變出一塊經營了半年、甚至一年的成熟靈田來?

  如果沒有實地供【探脈晷】映照。

  按照規矩,蘇秦就只能選擇「臨考」。

  也就是司農衙門隨便指派一塊廢田,讓他現場施法救治。

  這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條絕路。

  廢田地脈枯竭,救治起來不僅耗費海量元氣,且短時間內根本看不出成效。

  若是按部就班地考下去……

  蘇秦拿不出實地,現場施法又難出奇效。

  他黃秋就算是拚了老命,頂著另外三位評委的目光,硬著頭皮給出兩票「甲上」,那也無濟於事。因為實績考核是會記錄在案的!

  探脈晷映照出的畫面,事後會封存在司農監的庫房裡,以備上峰核查。

  若是蘇秦的實績是一坨爛泥,他卻給了甲上。

  那不叫幫忙,那叫徇私舞弊!是藐視大周仙朝的法度!

  一旦被政敵查出,不僅蘇秦的成績作廢,他黃秋這身皮也得被扒得乾乾淨淨。

  「這等死局………」

  黃秋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緊,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丁大人把這差事交給我,是讓我解決問題的。」


  黃秋的眼珠在眼眶裡飛速轉動。

  他必須找出一個既能保全蘇秦,又能合乎規矩,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法子。

  他的目光從蘇秦身上移開,落在了廣場中央那面正散發著幽光的【探脈晷】上。

  「實地;……」

  「臨考……」

  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在黃秋這個底層老油條的腦海中,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

  「既然拿不出長年打理的實地是你的劣勢。」

  黃秋的眼底,閃過一抹決然的冷光:

  「那如果……」

  「所有人都拿不出實地呢?」

  如果這場考核,徹底廢棄了「呈驗」這一途徑。

  強制所有人,都只能在同一塊廢田上,進行「現場施法」的臨考!

  那麼,拚的就不再是時間的積累。

  拚的,就是純粹的法術造詣,是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元氣底蘊與對規則的理解!

  而論法術造詣,論悟性底蘊。

  這廣場上的上百名散修加起來,能比得過一個當眾領悟五級道成、手握雙敕名的絕世妖孽嗎?這就是黃秋的破局之法!

  將水攪渾,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用絕對的「程序正義」,去抹平蘇秦唯一的劣勢!

  案右側。

  沈立金端坐於太師椅上,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捏著茶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浮浮沉沉的茶葉。他看似在悠閒地品茗,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廣場外圍的那個青衫少年。

  「這小子………」

  沈立金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暗自搖頭:

  「終究還是太嫩了些。」

  昨夜在花廳,他見識了蘇秦的心志與骨氣。

  他承認,蘇秦是個罕見的天才,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但修仙界,不光講未來,更講現在。

  「來考九品證書,居然連塊充門面的實地都沒準備。」

  沈立金喝了一口茶,感受著茶水在舌尖散開的微苦:

  「哪怕你天資再高,沒有實地呈驗,就只能選那十死無生的「臨考』。」

  「在這種眾目睽睽、法器留影的場合下,就算我這個鄉紳代表想賣你個好,強行給你這一票打個「甲』。」

  「也堵不住悠悠眾口,更過不了司農總監的覆核。」


  沈立金是個商人,商人最講究投資回報比。

  他想投資蘇秦,但前提是,這筆投資不能搭上他沈家在流雲鎮多年經營的清譽。

  若是為了強捧蘇秦,而在考核中留下明顯的徇私把柄,那是極其愚蠢的行徑。

  「這局,怕是解不開了。」

  沈立金將茶盞放在案几上,心中暗自盤算著,等考核結束後,該如何找個由頭,去安慰一下這位鎩羽而歸的天才,順便再加深一下兩家的香火情。

  就在沈立金思緒流轉之際。

  廣場中央。

  一名身穿灰袍、滿臉橫肉的散修走上前去。

  他將一塊玉玦放入【探脈晷】的凹槽中,雙手結印,注入真元。

  「嗡」

  陣紋依次亮起,半空中開始凝聚出一片蔥鬱的藥園虛影。

  那藥園打理得極好,靈氣氤氳,隱隱能看出是一片品質不錯的「回春藤」。

  然而。

  就在那畫面即將徹底凝實的瞬間。

  端坐在主位上的黃秋,攏在寬大袖袍下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極其隱秘地屈伸了一下。

  一絲細若遊絲、近乎透明的木行真元,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鑽入了那青銅日晷的底部。

  「喀!」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刺耳的碎裂聲,從【探脈晷】的內部傳出。

  那聲音極小,淹沒在了廣場上的呼吸聲中,但卻清晰地落入了高上五位評委的耳中。

  半空中那片蔥鬱的藥園虛影,就像是水面上被打碎的倒影。

  猛地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

  「吡」

  十二枚鑲嵌在晷盤上的靈石,齊刷刷地黯淡了下去。

  陣紋熄滅。

  那青銅打造的法器表面,競冒出了一縷極淡的青煙。

  廣場上的散修們愣住了。

  那個正等著看成績的橫肉散修,更是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塊徹底罷工的青銅圓盤。

  「這……這怎麼回事?」

  「法器壞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

  王啟年站在蘇秦身邊,脖子伸得老長,滿臉的不可思議:

  「探脈晷壞了?這玩意兒可是司農監總局鑄造的法器,幾十年都難得壞一次啊!」


  高之上。

  尚楓依舊閉目如枯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祝染清冷的眉頭微微蹙起,視線落在那冒著青煙的法器上,並未言語。

  葉英手中搖晃的摺扇停住了。

  他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在法器上掃了一圈,隨後,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黃秋。嘴角,勾起了一抹看破不說破的玩味笑意。

  而坐在右側的沈立金。

  在聽到那聲「喀」的碎裂聲時,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兩息。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那縷升騰的青煙。

  「就這麼巧?」

  沈立金心中思索。

  法器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蘇秦沒有實地呈驗、考核即將陷入死局的時候壞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沈立金的餘光,不著痕跡地瞥向了正中央的黃秋。

  看著那位新晉主考官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透著幾分公事公辦嚴肅的臉龐。

  沈立金的心底,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手段!好氣魄!」

  「這黃秋,看著是個唯唯諾諾的底層老吏,為了幫那小子鋪路,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毀了司農監的法器!」

  沈立金瞬間就看穿了黃秋的意圖。

  法器一壞,實地呈驗便成了空談。

  所有的規則,都將被強行推倒重來!

  「高明啊……」

  沈立金在心中暗嘆。

  他剛才還在發愁怎麼在規則之內幫蘇秦一把。

  結果這位黃主考,直接把掀桌子的藉口,四平八穩地遞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咳。」

  主位上。

  黃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略帶不悅、又透著幾分威嚴的目光,掃過下方有些騷動的人群。

  他擡起手,示意左右的衙役。

  兩名衙役上前檢查了一番,隨後單膝跪地,大聲稟報:

  「稟大人,探脈晷內部陣法節點崩毀,元氣阻滯。法器……壞了。」

  「荒唐。」

  黃秋眉頭緊鎖,沉聲斥責了一句:

  「縣衙的庫房是怎麼保養法器的?關鍵時刻掉鏈子!」

  他坐在太師椅上,目光環視全場,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諸位也看到了,非是本官不按流程辦事,實乃法器損毀,無法映照實地。」

  「但九品靈植夫證書的考核,關乎爾等前程,亦關乎大周農時法度,豈可因器物之損而輕廢?」黃秋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極其肅穆,搬出了那套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依《大周司農監考核緊急條例》第三章第七條。」

  「若遇不可抗力致使核驗法器損毀,主考官有權定奪。」

  「一是,考核延後,待縣城撥下新法器後再考。」

  黃秋的目光深邃,直視前方:

  「廢除【實地呈驗】。」

  「所有參考生員,皆採用【臨考】之法,於現場對指定廢田進行施法救治,以此作為最終評定標準!」此言一出,廣場之上瞬間炸開了鍋。

  「現場施法?!」

  「這怎麼行!我那片靈藥可是養了整整一年啊!」

  「大人!臨考那是九死一生啊,我們這等修為,現場施法怎麼可能看得出成效?」

  底層的散修們面露絕望,紛紛出言抗議。

  王啟年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面色慘白。

  他為了迎合上一任考官,在冰天雪地里耗了兩年種的「冰心草」。

  全廢了!

  兩年的心血,在這輕飄飄的一句「緊急條例」藝前,徹底化為了泡影。

  現場施法,考的是對法則的領悟,是對元氣的極致運用。

  那是二級低那些正統天驕們的強項,久們這些野路子散修,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聽著猜方的哀嚎。

  蘇秦負手立於人群邊虬。

  久沒有去看那些絕望的散修,也沒有去看高上大零凜然的黃秋。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青石廣場,看向了頭頂那片漸漸散開的雲層。

  「這就是倒果為因……」

  蘇秦在心中輕聲呢喃。

  一個看似偶然的法器損壞。

  一枯名正言順的緊急條例。

  一次順理成章的規則更改。

  沒有一個人在明面上徇私,沒有一枯人違背大周仙朝的法度。

  但,就在這合情合理、無懈可擊的程序之中。

  久那唯一也是最致命的劣勢「沒有實地」。

  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徹底抹平了。


  高之上。

  黃秋並沒有理會猜方的抗議。

  久轉過頭,看向左右兩側的評委,做出了一枯極其民主的姿態。

  「此乃緊急狀況。」

  黃秋的聲音平穩,將皮球踢了出去:

  「本官雖有定奪之權,但也需聽剝三方評審的意見。」

  「沈老爺,尚師弟,葉師弟,祝師妹。」

  「依你們看,是延後數日,還是……就地臨考?」

  這是一枯沒有懸念的問題。

  沈立金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擡一猜。

  久是枯商人,久太清楚時間成本的重要性。

  更何況,這可是天賜的賣好機會,他怎麼可能往外推?

  「老夫鎮上還有幾筆大買賣要談。」

  沈立金放猜茶盞,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不亞煩,極其自然地順水推舟:

  「延後幾日?老夫可沒那枯閒工夫在這兒乾耗。」

  「既然有緊急條例在先,那便按規矩辦。就地臨考吧!」

  第一票,同意。

  黃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左仫的三枯百草堂入室弟子。

  葉英把玩著摺扇,「啪」的一聲收攏,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久精明如鬼,哪裡看不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現場施法?

  對於旁人那是絕路。

  但對於一枯能在眾目睽睽之猜,將《春風化雨》推演至五級道成、把《草木皆兵》玩出花來的絕世妖孽來說。

  這簡直就是量身定製的舞!

  「既然沈老爺時間寶貴,我等學子代表自然客隨主便。」

  葉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尚楓依舊閉著眼。

  久那立木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唇縫中,簡短而有力地吐出了一枯字:

  「可。」

  至於祝染,更是連話都緣得說,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

  第二票,同意。

  兩票贊成,毫無異議。

  黃秋收回目光,雙手按在案几上,猛地站起身來。

  久拿起那塊驚堂木。

  「啪!」

  一聲脆響,猶如鐵錘砸落,瞬間鎮壓了廣場上所有的不甘與哀嚎。


  「三方評審,意見一致。」

  黃秋居高臨猜地俯視著眾人,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官威:

  「即刻起。」

  「所有參與九品靈植夫證書考核的生員。」

  「廢棄實地呈驗!」

  「全部轉為一一現場施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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