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呈驗臨考,再逢舊友
晨曦微露,青雲山的石階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冷霜。
大考之後的二級院,比平日裡顯得更為靜謐,山道上唯有兩側松針承載不住露水的重量,偶爾發出「滴答」的微響。
兩道穿著竹青色金葉袍的身影,一前一後,順著石階向山下走去。
李長根走在外側。
他習慣了早起,這是他在鄉野里刨食半輩子落下的根,哪怕入了道院,修了仙,這迎著晨露下地的作息也從未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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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餘光不經意間落在了身側的蘇秦身上。
蘇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律。
他沒有刻意外放氣機,但那隨呼吸自然流轉的真元,卻如水銀瀉地般厚重、圓融,不帶絲毫滯澀。通脈九層圓滿。
李長根在心中默默念出這個境界,粗糙的手指在寬大的袖口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二十天前,也就是在這青雲山的半道上,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從小地方考上來的「天元」。
那時,蘇秦的修為還只是通脈初期,眉宇間雖然沉靜,但在靈植一脈的底蘊上,還像一張未經潑墨的白紙。
甚至,蘇秦在百草堂學會的第一門陣統法術《聚氣結穗法》,還是他李長根站在講上,一字一句分享出去的心得。
可現在……
滿打滿算,不過二十日光景。
這位年輕的師弟,不僅在月考中奪了前五十的席位,拿到了象徵百草堂核心的入室弟子身份。其修為,更是以一種蠻橫得不講道理的姿態,直接與他這個熬了三年的老骨頭並駕齊驅。
「真是沒處說理去。」
李長根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了一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泛起一絲難掩的複雜。
他沒有嫉妒,百草堂的規矩和氣氛,養不出那種見不得人好的陰暗心思。
他只是覺得有一種被歲月和天賦雙重碾壓的無力感。
不過,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儲物袋中那一枚刻著「黑水」二字的青玉地契時,那顆微微懸浮的心,又落回了肚子裡。
「修為可以靠著天材地寶、靠著萬願穗的底蘊強行拔高,法術可以靠著絕頂的悟性一朝頓悟……」李長根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屬於老農的踏實與篤定:
「但這九品證書的「實績』,卻是做不了假的。」
「那是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是一天一天澆灌出來的。
沒有時間的沉澱,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變不出一塊成氣候的靈田。」
想到此處,李長根的心境平和了許多。
他知道蘇秦是個有大造化的,未來不可限量。
但在這考證的第一步上,自己終究還是靠著三年的笨功夫,穩穩地壓了這個天才半個身位。他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山道上的寧靜。
「蘇師弟。」
李長根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泥土般的醇厚與關切:
「咱們此去流雲鎮的司農衙門和城隍廟,路程雖不遠,但這考核裡頭的門道,師兄覺得,還是得先跟你念叨兩句。」
蘇秦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神色謙和,雙手交疊一揖:
「李師兄經驗豐富,蘇秦洗耳恭聽。」
李長根擺了擺手,示意蘇秦邊走邊說:
「這九品靈植夫的證書,難就難在「實績』二字。
司農監要看的,不是你能把水凝得多大,也不是你能把蟲殺得多乾淨,而是要看你能不能真正在一片地上,養出有價值的東西。」
「這實績的考法,歷來分兩種。一是「呈驗』,二是「臨考』。」
李長根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語氣鄭重:
「所謂呈驗,便是你自己在外頭尋一塊地,或是盤下,或是租下。
不論你是用半年還是一年,只要你在上面種出了成績,到了日子,報給司農監,由考官和巡查評委下地去驗。」
「這法子最穩妥。
地是你自己的,陣法怎麼布,水土怎麼養,你都有充足的時間去打磨,去容錯。
只要心細,拿個「乙』等不算難。」
說到這,李長根看了蘇秦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惋惜:
「但師弟你入院時間太短,這「呈驗』的法子,你是走不通的。
你名下無田,也未曾育種。
到了衙門,你只能選第二條路一「臨考』。」
蘇秦目光微動,順著他的話問道:
「臨考,有何不妥?」
「劣勢極大,等同於九死一生。」
李長根搖了搖頭,聲音沉了下來:
「臨考,是司農衙門隨手劃撥一塊無主的荒地,或是遭了災、絕了收的廢田。
給你一個時辰,讓你現場施法救治。」
「那等田地,地脈淤堵,元氣枯竭,甚至還殘留著妖邪的穢氣。
你單憑自身的一口真元,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死地生機重現,還要種出符合考官胃口的靈植……」李長根嘆了口氣:
「除非是養氣境大修親臨,否則,通脈境的修士,根本耗不起那般龐大的元氣。」
「所以,師弟。」
李長根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胳膊,語氣中滿是過來人的寬慰:
「今日這流雲鎮之行,你權當是去見見世面,探探那司農衙門和城隍廟的門檻深淺。」
「有尚楓師兄他們在評委席上坐鎮,哪怕你臨考的成績再差,他們也會保你全身而退,不至於在司農監留下「學藝不精』的案底。」
「咱們不急,等下個月,或者半年後,師兄幫你在這青雲府周邊尋一塊好地,你慢慢養著,遲早能把這證拿下來。」
李長根說得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一個師兄的立場上,替蘇秦鋪好了階。
生怕這個一路順風順水的天才,在今日的考核中受了挫,亂了道心。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李長根那張滿是關切的臉龐,並未去反駁。
也未去解釋什麼【占天陣】倒果為因的底牌,更沒有提及自己那足以無視一切規則的【冬至】果位關注在李長根的認知里,那些都是不存在的東西。
打破他的認知,除了賣弄,毫無意義。
「多謝李師兄提點,蘇秦記下了。今日之行,定當穩重行事。」
蘇秦溫和地點了點頭,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師兄剛才說,這九品證書是通往官場的第一塊敲門磚。
不知這有了證書之後,在吏員的缺口上,又有什麼門道?」
聽到蘇秦問起這個,李長根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論修仙天賦,他不如蘇秦。
但論起這大周底層官僚體系的門道,作為【研吏社】的老資歷,他可是如數家珍。
「這吏員裡頭的門道,那可就深了。」
李長根挺直了腰背,連步伐都變得輕快了些,仿佛談及這個話題,便觸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夢想:「有了九品證書,便有了遞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掛號的資格。
但這缺,卻分三六九等。」
「大體上,分「貧吏』、「富吏』,還有那讓人擠破頭的「實權吏』。」
李長根伸出手指,開始逐一盤點:
「先說這「貧吏』,也叫清水衙門。比如【育種保密吏】和【藥園監造】。」
「前者,是發配到官家的試驗田裡,整日守著那些新培育的優良糧種,防著被私人或者鄰縣盜竊。風吹日曬不說,責任極大。
丟了一粒種子,就是失職之罪。
且因為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陣封鎖,連點油水都榨不出來。」
「後者呢,流雲鎮就設了一個。
專門盯著鎮上那些高階靈藥的種植,防著有人私自夾帶致幻、煉毒的違禁藥草出去。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祿,沒人願意去。」
蘇秦微微頷首。
這確實是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難怪被稱作貧吏。
「那富吏呢?」
蘇秦問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長根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渴望。
那是一個底層苦修對安穩富貴的畢生追求。
「富吏,首推【斗級稅吏】。」
李長根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一股子嚮往:
「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駐紮在各鄉各鎮的糧倉里,不用風吹日曬。」
「手裡端著朝廷下發的「鑒靈斗』,負責徵收秋後的公糧。」
李長根的手在半空中虛虛做了一個量米的動作:
「這糧食的品級如何,損耗率定在幾成,該讓農戶補交多少,全在這一斗之間。」
「手抖一抖,便是幾百斤糧食的上下。」
「農戶們為了不被定為劣等糧,哪一個不趕著去孝敬?
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鬧出民變,幹上十年,就能在縣城裡置辦下一份偌大的家業。」「我也不瞞師弟…」
李長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張長滿老繭的臉上透著一抹坦然:
「我天賦不行,不指望去三級院爭什麼長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著能拿到九品證書,去研吏社的紫氣廟裡燒一炷香,求個貴人指路…」
「若是能補上這【斗級稅吏】的缺,我這輩子,就算是圓滿了。」
蘇秦靜靜地看著他。
這是李長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壯,甚至透著幾分世俗的銅臭與市儈。
但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實的底層生態,是一個資質平庸的修士,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為自己規劃出的最優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蘇秦的視線穿過山林間的晨霧,望向遠處的流雲鎮方向,語氣平靜:
「比如,【青苗放貸吏】?」
聽到這個名號,李長根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那已經是頂級的富吏了。」
李長根嘆了口氣: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資金,審核底下農戶的資質,決定誰能借到春耕的靈谷種子,秋後又負責帶著人去催收本息。」
「這手裡捏著的,是成千上萬農戶的命脈!」
「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不僅要靈植手段過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後還得有極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雲鎮那位退下來的沈半城,當年就是在這個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結交了無數的權貴「這種缺,咱們這種沒背景的,想都不要想。」
蘇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光。
他想起了昨夜蘇海被押在縣衙的慘狀。
確實。
這等捏著百姓生死的權力,若是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裡,那便是合法的吃人敲骨。
「那在這之上,可還有更高的位置?」
蘇秦繼續問道。
「有。」
李長根的神色,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凝重。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蘇秦,那眼神中沒有了對富貴的渴望,只有對某種絕對權力的深深畏懼。「在靈植一脈的底層吏員中,有一個位置,是金字塔的最頂端。
也是唯一一個,被視為【官員預備役】的職位。」
「【災傷勘驗吏】。」
李長根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五個字。
「天災過後,大早、洪澇、蝗災……凡有報災之地,皆由其出動。」
「他們手握朝廷法度,負責核查受損的面積,鑑定土地的絕收程度。」
「最要命的是……」
李長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有些發冷:
「他們手裡,握著「減免賦稅』的最終簽字權!」
簽字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蘇秦的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那場籠罩在青河鄉長達數月的旱災與蝗災背後,那隻無形的手究競在哪裡了。「一筆簽下去,便是幾萬兩銀子的稅銀豁免,救的是一鄉之人的命。」
李長根的聲音有些發澀:
「一筆扣著不簽,那便是千萬農戶傾家蕩產,賣兒賣女。」
「這等權力,已經超出了「吏』的範疇,觸及到了「官』的底線。」
「所以,這個位置,非縣尊心腹絕對不可擔任。」
「這十個【災傷勘驗吏】里,有五個,能藉此撈足政績,結交上層權貴。
最終通過「舉賢制』,跨過那道龍門,脫去吏服,換上官袍,成為真正的九品【人官】。」「而剩下的五……」
李長根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官場鬥爭的殘酷:
「若是背後的縣尊沒有升遷,或者在政鬥中落了下風。
他們也會跟著被平調,甚至被清算,直接丟了這個要命的權柄,淪為替罪羊。」
「這,就是一條拿命和前程在賭的獨木橋。」
山道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微涼的晨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霧氣,將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分明。
李長根看著沉默不語的蘇秦,以為他是被這官場的森嚴與殘酷給震住了,便笑了笑,拍了拍手:「嗨,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這都是研吏社裡那些鑽營的瘋子才研究的東西。」
「師弟你是天元,入了三級院,將來那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仙官,自然不用走咱們這些底層吏員的獨木橋。」
李長根轉過身,繼續向山下走去,語氣中恢復了那種老農般的踏實:
「走吧,時候不早了。
咱們先去城隍廟,把名給報了。
先把九品證書的坑占上再說。」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過李長根那略顯佝僂的背影,看著山下那片在晨光中甦醒的流雲鎮,以及更遠處那片屬於青河鄉的廣袤土地。
【斗級稅吏】。
【青苗放貸吏】。
【災傷勘驗吏】。
這些冰冷的名字,在這一刻,在蘇秦的腦海中,與黃秋的無奈、沈立金的算計、以及那餓浮遍野的慘狀,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了一起。
他終於看清了這名為「大周仙朝」的機器,在最底層的齒輪是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凡人骨血的。「原來……」
「那些不報災、不救災,故意放任百姓絕望的源頭……」
「就在這支可以用來交換政績、交換官身的筆上。」
蘇秦的眼神,冷到了極致,卻又在此刻,透出了一種刺破一切虛妄的清明。
他不反感這套體系。
因為他知道,想要改變規則,就必須先成為規則的一部分。
杜望塵的話言猶在耳:
「官字兩口,怎麼說怎麼對。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價值。」
「師兄。」
蘇秦理了理青衫的寬大袖口,將那枚代表著【天元】與【入室】的腰牌扶正。
他看著前方的李長根,神色莊重,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深揖。
這一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原來如此………」
蘇秦的聲音沉靜如淵,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金石,擲地有聲:
「師兄今日一席話,撥雲見日。」
「蘇秦……」
「受教了。」
流雲鎮。
晨霧還未徹底散去,空氣中透著一股濕冷的寒意。
然而,位於鎮子正中央的司農衙門與城隍分廟前的那片青石廣場上,卻早已是沒有了半分冷清。灰袍、舊衫、洗得發白的道服。
各式各樣的人影摩肩接踵,將這方圓不過數百丈的廣場塞得滿滿當當。
人頭攢動間,散發著汗酸、劣質靈藥殘渣以及常年在地里刨食特有的泥土土腥味。
粗略掃去,少說也有上百人之多。
沒有喧譁,沒有高談闊論。
人群中瀰漫著一種極其壓抑、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肅殺氣氛。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司農衙門那兩扇還未開啟的朱紅大門,眼神中交織著渴望、疲憊與孤注一擲的瘋狂。蘇秦與李長根站在廣場外圍的一處石獅子旁。
比起人群中那些神色焦灼的修士..
兩人身上那件代表著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竹青色金葉袍,雖然在此刻刻意收斂了陣法流光,但在明眼人看來,依舊透著一股子截然不同的從容氣度。
「師弟,你看。」
李長根將雙手攏在袖管里,目光掃過那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歷經世事的感慨:「這便是大周仙朝最底層的光景。」
「這些人里,有大半都是咱們二級院往屆結業出去的師兄、師姐。」
李長根的視線落在幾個兩鬢斑白、正低頭默默推演指訣的老者身上:
「他們在道院裡熬幹了年歲,耗盡了資源,終究沒能摸到三級院的門檻。
結業之後,家族的供養斷了,道院的俸祿沒了。
只能回到地方,做個鄉紳家裡的供奉,或者是自己開墾幾畝薄田,勉強維持著修行不斷。」「但……誰又甘心就這麼爛在泥里呢?」
李長根擡起頭,看著那衙門高懸的匾額:
「後來,在家中苦修個三年五載,或許是有了些許明悟,或許是撞了大運讓法術入微了。
他們便會像聞到了腥味的狼一樣,重新聚到這裡。」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這張【九品靈植夫證書】。」
「有了這張證……」
李長根吐出一口白氣:
「便等同於入了法網的法眼。
哪怕不去當差,憑著這證書賦予的權限,去給那些大商行做個高級供奉,也能富貴一生,蔭庇子孫。」「若是運氣好,在地方上熬出了頭,正好碰到哪個衙門裡有了空缺,補上了【吏員】的位子……」「那對於他們,對於他們身後的家族而言,便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徹底改換了門庭!」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那些修士的臉上緩緩掠過。
一張張面孔,或蒼老,或乾癟,或透著精明,或寫滿木訥。
但無一例外,那眼底深處,都燃燒著對於「權力」與「階級跨越」的極度饑渴。
上百人。
蘇秦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這個數字。
大周仙朝的規矩,他昨夜已聽杜望塵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沒有那等驚才絕艷、能夠引得三方評審一致給出「甲上」評級,從而破格下發證書的妖孽出現的情況下……
這鄉鎮一級的百藝考核,每期,只取最優秀的一人!
授予那一本【九品靈植夫證書】。
上百個在底層摸爬滾打、甚至將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一場考核上的修士,去爭奪那唯一的一個名額。這哪裡是考核?
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是萬軍過獨木橋的慘烈廝殺!
這才是底層修士想要登天的捷徑,一條用無數失敗者的嘆息鋪就的血路。
「必須要爭第……」
蘇秦在心中暗自低語。
若是沒有【占天陣】的倒果為因,哪怕他修為高達通脈九層圓滿,哪怕他手握五級道成的【春風化雨】。
在這群將某一門九品法術鑽研了數年乃至十數年的老油條面前,在那些可能早就打點好了地方官吏、暗通款曲的世家子弟面前。
單憑在現場臨時施法救治一塊廢田的「臨考」,他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能穩穩壓過所有人,拿下那唯一的一個名額嗎?
難。
太難了。
不僅需要實力,更需要不被任何盤外招暗算的絕對運氣。
「好在。」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了一下,感受著指尖那殘存的星沙觸感。
「我已入局。」
就在蘇秦思緒翻湧之際。
「蘇秦?!」
一道帶著極大驚喜、甚至有些破音的呼喊聲,突兀地在側方的人群中炸響。
這聲音在壓抑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圍幾名正在閉目養神的修士不滿地皺起了眉頭。蘇秦循聲望去。
只見擁擠的人群被人用力地向兩邊撥開。
一個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勁裝的青年,正滿頭大汗地擠出人群,向著他大步走來。
那青年皮膚黝黑,五官粗獷,雖然身上的衣衫沾滿了趕路的塵土,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憨直。
「王虎?」
蘇秦的眼底,瞬間浮現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邁開腳步,迎了上去。
兩人在石獅子前站定。
蘇秦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快速掃過。
沒有動用神識強行探查,僅憑那自然外溢的真元波動,蘇秦便敏銳地捕捉到了王虎體內的變化。氣息沉穩,元氣在經脈中流轉時隱隱帶有低鳴之音,不再是初入道院時的那種孱弱。
「聚元五層。」
蘇秦在心中默默給出了評斷。
一個月。
從一級院外舍那個沉迷於葉子牌、在泥潭中自暴自棄的聚元二層,到如今穩穩站在聚元中期的門檻上。這個速度,放在二級院那些怪物的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在資源極度匱乏的一級院,這絕對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的飛躍。
這其中,固然有自己奪得「天元」後,道院賜下「魁首班」加成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王虎自己日夜不輟的苦修,是他真正將那份「從泥潭中爬出去」的誓言刻在了骨子裡。「你小子,怎麼跑流雲鎮來了?」
蘇秦笑著伸出拳頭,在王虎那結實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記。
王虎被這一拳捶得咧開了嘴,露出兩排白牙。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嘿嘿笑道:
「蘇秦,你忘了?我家就是這流雲鎮的啊!」
「這不想著二級院的大考剛過沒幾天,我爹王富貴非說鎮上今天有司農監的考核,是個大場面。非逼著我跟堂哥來看看,說讓我提前長長見識,認認這獨木橋有多窄。」
說著,王虎轉過身,將身後一名被他拉著擠出人群的男子拽了過來。
「喏,這就是我堂哥,王啟年。」
王虎指著那男子,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我堂哥可是厲害人物,二級院結業兩年了,一直在家裡的一處靈藥鋪子裡做管事。
這回說是對那《除草術》有了新的領悟,覺得有幾分把握,也來湊湊熱鬧,看看能不能把那九品證書給拿下來。」
蘇秦的目光,順著王虎的指引,落在了那位王啟年身上。
這男子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一件質地不錯的灰綢法袍,只是袖口和下擺處能看出明顯的磨損痕跡。
他面容瘦削,眼角帶著幾條細密的魚尾紋,那是常年在市井中迎來送往、賠笑算計留下的歲月刻痕。通脈七層。
蘇秦一眼便看穿了王啟年的底細。
對於一個結業兩年的散修而言,能保住通脈後期的境界不跌落,還能在法術上有所精進,確實不易。王虎介紹完堂哥,又轉過頭,目光在蘇秦那身竹青色的道袍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與感慨。因為蘇秦刻意收斂了氣機,加上兩人修為境界差距過大。
在只有聚元五層的王虎眼裡,此刻的蘇秦,就像是一個沒有絲毫法力波動的凡人,深不可測,卻又仿佛與一個月前那個剛入二級院的兄弟沒有什麼兩樣。
「你呢?」
王虎壓低了聲音,湊近蘇秦,語氣中透著一種哥們間的熟稔:
「你怎麼也在這兒?這可是考證的地方,你才進二級院不到一個月,難不成……你也是被教習派出來長見識的?」
王虎的邏輯很清晰。
蘇秦再天才,那也是新生。
這九品證書的實績考核,可是要拿得出真東西的。
誰家新生能在一個月內種出一片能拿得出手的靈田來?
所以,蘇秦出現在這裡,唯一的解釋,就是跟自己一樣,來觀摩前輩們鬥法的。
面對著這位曾經在微末時共處一室、甚至在自己最缺錢時傾囊相助的老友。
蘇秦並沒有覺得這番「看輕」有任何冒犯。
他看著王虎眼中那份純粹的關切,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算是吧。」
蘇秦微微點頭,沒有去解釋那複雜的「占天陣」,也沒有提及自己那通脈九層圓滿的駭人修為,只是給出了一個最符合對方認知的回答。
「我就知道!」
王虎一拍大腿,似乎為自己猜中了蘇秦的來意而感到高興。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蘇秦的胸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蘇秦,你在二級院好好混!」
「我這一個月,一天都沒敢歇著。
魁首班的靈氣足得很,我腦子也靈光了不少。」
「你等著我!」
王虎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下次二級院的大考,我一定會衝過那道門檻,進二級院去找你!」
「到時候,咱們哥倆,把那君子之約給續上!」
看著王虎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蘇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能感受到王虎身上那股勃勃的生機,那是從泥沼中掙脫出來的力量。
「好。」
蘇秦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溫潤卻篤定:
「我在二級院等你。」
就在這兩人敘舊之際。
一直站在王虎身後的王啟年,目光卻越過了蘇秦,死死地盯在了站在蘇秦側後方的李長根身上。王啟年那雙在商鋪里練就的、毒辣的眼睛,在李長根那張滄桑的老臉上停留了數息。
起初是疑惑,隨後是震驚,最後化作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拘謹與討好。
他認出了李長根。
兩年前,他在二級院還是個為了日常分四處奔波的普通弟子時,李長根便已經是百草堂里出了名的老資歷了。
那時候的李長根,雖然沒有拿證,但其在靈植培育上的紮實基本功,在普通弟子圈子裡可是赫赫有名。如今兩年過去。
王啟年看著李長根身上那件繡著金葉的竹青色道袍,心頭猛地一顫。
入室弟子!
這位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黃牛,竟然熬出頭了!
王啟年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將王虎扒拉到一邊,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恭敬的晚輩禮。
「長根兄!」
王啟年的聲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熱情與拘謹,連稱呼都用上了尊稱:
「兩年不見,長根兄風采更勝往昔啊!」
「小弟王啟年,當年在靈藥園除草做任務時,還曾受過長根兄的指點。沒曾想,今日競能在這裡遇上您!」
突然被一個看似面熟的散修如此恭敬地行禮,李長根微微一愣。
他那雙老眼眯了眯,在腦海中搜索了片刻,終於從兩年前的記憶角落裡,翻出了這張略顯青澀的臉。「你是……王啟年?」
李長根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老農般的醇厚,他伸手虛扶了一把,眼神中也浮現出幾分感慨:「啟年老弟,許久不見了。
看你這氣機沉凝,想必結業之後也是未曾懈怠,已然邁入通脈後期的門檻了吧?」
王啟年順勢直起身,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連連擺手:
「長根兄慧眼如炬。
小弟資質愚鈍,結業後在家裡鋪子裡打雜,靠著水磨工夫,這才勉強摸到了七層的邊。」
「哪裡比得上長根兄您啊!」
王啟年的目光在李長根那身金葉袍上流連,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艷羨:
「不僅入了百草堂的核心,看您這真元內斂的架勢,想必距離那養氣境的門檻,也不遠了吧?」李長根聽著這番吹捧,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得色,反而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笑。若是放在半個月前。
若是在沒有遇到蘇秦之前。
聽到這昔日同窗如此恭維,他李長根心裡或許還能生出幾分熬出頭的自豪。
但在百草堂,見慣了王燁那種視規則如無物的妖孽,見慣了尚楓那種枯寂如淵的怪物。
尤其是……
李長根的餘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一旁正靜靜聽他們寒暄的蘇秦。
見識了這位不到一月連破九境、當眾頓悟五級道成、甚至引得六大紫社齊齊低頭的「真龍」。李長根才恍然發覺,自己這引以為傲的「通脈九層」和「入室弟子」,在真正的絕頂天才面前,不過是一個剛剛能讓人正眼相看的起點罷了。
「啟年老弟謬讚了。」
李長根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一份返璞歸真的坦然:
「我這把老骨頭,不過是靠著時間硬熬出來的。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這修行道上,我這等資質,算不得什麼。」
「今日來此,也是為了求一張九品證書,給這輩子的修行,留個交代罷了。」
聽到李長根承認也是來考證的。
王啟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無奈的苦澀。
完了。
他在心裡暗叫一聲。
他準備了兩年,自以為在《除草術》上有了些許造詣,覺得這次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混個前三的名次,給自己在鋪子裡的地位增加點籌碼。
可現在,連李長根這種二級院正兒八經的入室弟子、通脈九層的大修都親自下場了。
那這唯一的名額,還有懸念嗎?
「原來長根兄也是來參考的.………」
王啟年乾笑了一聲,語氣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認命與挫敗:
「既然長根兄珠玉在前,那想必這一屆的證書,非長根兄莫屬了。」
「小弟我這次,怕是只能給您當個陪跑,長長見識了。」
這種底層散修在面對學院精英時的無力感,王啟年表現得極其自然。
不是他沒有骨氣,而是現實的差距太大,大到了連嫉妒都生不出來的地步。
他很快調整了心態。
既然爭不過,那不如藉此機會,把這份「同窗之誼」做得更實一些。
王啟年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始終面帶溫和笑意的蘇秦。
因為王虎剛才的介紹,加上蘇秦刻意內斂了所有氣機,在王啟年這個通脈七層修士的感知里,蘇秦就是一個真元極其微弱的新人。
「小虎,這就是你常掛在嘴邊的那位蘇秦兄弟吧?」
王啟年收起了面對李長根時的那份拘謹,換上了一副屬於「過來人」和「長輩」的熟稔面孔。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在商鋪里練得頗為圓滑的手,自來熟地拍了拍蘇秦的肩膀。「啪、啪。」
兩聲輕響。
力道不重,卻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親昵。
「既是我弟小虎的生死之交,那便也是我王啟年的自家兄弟。」
王啟年看著蘇秦,臉上掛著市儈卻並不招人討厭的笑容,語氣中帶著幾分說教的意味:
「小秦啊,你才剛進二級院,這外頭的世界,水深著呢。」
「今日你跟著長根兄來這司農衙門長見識,算是來對地方了。
這考證的門道,那可是一門大學問。」
王啟年仿佛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場合中唯一的價值所在,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蘇秦,一副傳授秘籍的架勢:
「你想考這證書,如萬軍過獨木橋。
但哥哥我多考了幾次,也總結了些許血淚經驗。」
「這實績考核,切記不能選那「臨考』的廢田!
那是個坑死人不償命的無底洞!」
「真到了你要考的那一天,一定要提前半年去物色一塊好地。
若是有門路,去縣衙戶房那邊塞點銀子,探探主考官的口風,摸清他們喜歡哪種靈植的長勢……」王啟年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講的這些,都是底層修士用一次次失敗換來的所謂「潛規則」。
雖然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這些把戲顯廣有些可笑,但對介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來說,這些確實是能增加一絲勝算的肺腑之言。
一旁的李長根看著這一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王啟年看不透,他卻心知肚明。
通脈七層去拍通脈九層圓滿的肩膀,還要以前輩的姿態指點對方如何給衙門塞紅包。
若是換個脾氣暴躁的高階修士,單是本能反震的護體真元,就足以廢了王啟年這條胳膊。
李長根右腳微動,正欲上前打個圓場。
卻又停住了。
蘇秦沒有躲避,也沒有外放氣機去震懾。
他靜靜站在那裡,任由王啟年的手搭在肩上,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傾聽。
「原來如此。」
蘇秦微微點頭,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禮:
「多謝啟年兄指點迷津。
這提前選地的門道,若非兄長相授,蘇秦怕是要吃個大虧。」
他姿態放廣很平,完全順著王啟年的市井邏輯,給了對方一份體面。
王啟年哈哈一笑,又在蘇秦肩上拍了兩下:
「好說!自家兄弟,客氣啥。以後在流雲鎮有難處,儘管來找哥哥!」
站在一旁的王虎,看著堂哥和自仇的好友相處融治,咧開嘴樂了,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李長根收回了微擡的右腳,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他活了半輩子,見慣了那些稍有實力便鼻孔朝天、容不廣半句冒犯的天才。
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道,強者最重威嚴,一言不合便要立威。
可蘇秦明明有翻手的實力,卻偏偏斂去鋒芒,順著王啟年的話頭匹下接。
為什麼?
李長根看著蘇秦望向王虎時的神情。
沉默良久後.
他懂了。
因為王虎是他在微末時結交的兄弟,那王啟年,便是他兄弟的長輩。
為了不譜王虎拘謹,為了不譜王啟年下不來,這位名震二級院的天元魁首,心甘情願做回了那個謙遜的「蘇師弟」。
李長根微微點頭。
他孫於明白,羅姬教習為何對這個少年另眼相看。
天賦定高下,心性定遠近。
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為了昔日的情誼彎下腰,這份定力,比通脈九層的修為更難廣。
就在幾人各懷心思之際。
「當」
一聲銅鑼從低農衙門的高牆內傳出,瞬間壓下了虧場上的嘈雜。
弓在一起的修士們齊齊噤聲,轉身面向衙門。
「吱呀」
朱漆大門在沉悶的摩擦聲中向兩側帖開。
一股大周官府特有的肅殺氣機湧出。
「肅靜!」
兩隊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衙役邁步而出,分列大門兩側。
刀槍林立,寒光閃爍。
「於核,開始了。」
李長根收斂心緒,看向前方的衙門大門,神色變廣鄭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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