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派系之爭!巡檢內定蘇秦第一!
巡檢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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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衙門後堂的籤押房裡卻亮著燈。
黃秋被領進屋內時,丁毅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身上那件白日裡洗得發白的舊衣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體、繡著九品武官補子的深青色官服。
案頭放著一摞厚厚的公文,那方象徵著流雲鎮兵權與治安的巡檢官印,就靜靜地壓在最上面。這位從底層「斗級稅吏」一路殺上來的冷麵巡檢,沒有在處理公務,而是手裡拿著一塊細棉布,正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一柄連鞘的長刀。
「丁大人。」
黃秋在門檻外站定,微微躬身,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屬下禮。
他沒有擅自邁步,而是等候著對方的示意。
「來了,坐吧。」
丁毅沒有擡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古樸的刀鞘上,手裡的動作也沒有停,只是隨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張圈椅。
「謝大人。」
黃秋規規矩矩地走過去,只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在這位掌握著流雲鎮生殺大權的「鐵面判官」面前,他可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棉布擦拭刀鞘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靜謐的夜裡,聽得人心裡有些發毛。
黃秋的心裡像是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來究競是為了什麼,但他腦子裡那個揮之不去的念頭,始終縈繞著那座在月色下平地拔起的「蘇家村新城」。
「黃秋。」
良久,丁毅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長刀,將那塊棉布隨意地扔在桌上。
他擡起頭,那雙如同老鷹般銳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黃秋。
「算算日子………」
丁毅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姜大人從這惠春縣的縣尊位子上高升,前往青雲府任職……」
「到如今,已經足足有五個年頭了吧?」
黃秋聞言,心頭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識地繃緊了些許。
姜縣尊。
這個名字,在惠春縣的官場裡,曾經是一個時代的象徵。
也是他們這些「老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回大人的話。」
黃秋咽了口唾沫,謹慎地答道:
「正是。還有三個月,便滿五年了。」
隨著這個數字出口,黃秋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湧起這五年來的辛酸與無奈。
自從姜縣尊高升之後,惠春縣迎來了新任的趙縣尊。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的趙縣尊,雖然表面上沒有大動干戈,但在各種資源分配、人事任免上,卻展現出了極其高超且冷酷的政治手腕。
他沒有直接罷免那些屬於「姜派」和更早的「吳派」的舊人。
但他卻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將他們一步步邊緣化。
就比如黃秋自己。
原本也是在縣衙里能說得上話、手裡攥著點實權的幹練吏員,硬生生地被發配到了流雲鎮的驛站。雖然同為【驛傳馬遞】,但在縣中傳著公文,和鎮上只管迎來送往,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不僅失去了晉升的空間,還要看那些新上位的「趙派」紅人的臉色。
這日子,過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軟禁在官場的最底層,熬著那眼看就要乾涸的壽元與前程。丁毅看著黃秋那張寫滿了風霜與拘謹的臉,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苦楚。
他微微往後靠了靠,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著,聲音在這空曠的籤押房裡顯得格外悠遠:「是啊,五年了。」
「這五年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被架空的架空,被冷落的冷落。」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諷的孤度:
「不過,也就是熬到頭了。」
「如今的趙縣-……」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的那方巡檢印上,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也快要高升了。」
黃秋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錯愕。
趙縣尊要走?
這可是惠春縣官場上的地震級消息!
但他是個聰明人,震驚過後,立刻意識到,丁毅大半夜找他來,絕對不是為了跟他分享這個小道消息的。
這其中,必然牽扯著更加龐大、甚至關乎他們這些「舊人」切身利益的變局。
丁毅沒有賣關子,他看著黃秋,繼續說道,語氣中透出一股子洞悉官場規則的冷峻:
「趙縣尊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極其愛惜羽毛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走茶涼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所以,他想著在臨走前,給自己留點後路,留點「香火情』。」
丁毅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大半年裡,他沒再像以前那樣,去刻意為難那些僅存的「吳派』舊人,以及……我們這些「姜派』的老骨頭。」
「非但沒有為難……」
丁毅的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卻又帶著幾分不得不服的現實:
「他還破天荒地,鬆了一個極大的口子。」
「黃秋,你常年在驛站,可曾注意到……」
「以往,惠春縣下轄的這三個大鎮、九個鄉,所有的修仙百藝考核,尤其是那關係到吏員晉升的【九品證書】評定……」
「那負責審核「實績』的評委班子,都是由縣衙一手包辦,由趙縣尊親自指定人選的。」
「地方上的【人官】,哪怕是像我這樣的鎮巡檢,也是沒有半點插手餘地的。」
黃秋連連點頭,這事他自然清楚。
這就是趙縣尊當年能迅速掌控惠春縣全局的「殺手鐧」。
「但如今………」
丁毅看著黃秋,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把這個權力,下放了。」
「他鬆了口,讓各鎮的【人官】,可以自行推舉並決定本鎮百藝考核的一一考官人選。」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在黃秋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那雙向來圓滑、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瞪得溜圓。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最近這大半年來,流雲鎮附近三個鄉的各種事務,丁巡檢的話語權明顯大了很多!
為什麼那些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鄉紳富戶,看到丁巡檢時,態度越發的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原來根源在這裡!
「權利下放………」
黃秋在心中瘋狂地推演著這背後的邏輯,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又覺得豁然開朗。
之前為什麼百藝考核的評委人選,趙縣尊要死死地攥在手裡,絕不假手於人?
因為那不僅僅是一個評委的位子!
那是吏員的命脈!
在大周仙朝,想要吃這碗皇糧,想要披上這身皮,必備的條件就是那張【百藝證書】。
而掌握了考官的人選,就等於是扼住了所有底層修士上升的通道!
你這張證,是因為考官手下留情、給了好評才拿到的。
而這個考官,是趙派的人,是趙縣尊的心腹!
這其中的因果糾纏,不言而喻。
那些拿了證書、順利補上吏員缺口的新人們,在進入官場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已經被打上了「趙」字的烙印。
他們先天性地,就欠了趙派一個人情,多了一層「香火情」。
在日後的站隊和利益輸送中,他們最好的選擇,便是依附於趙縣尊這棵大樹。
這是一種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這使得趙縣尊明明是孤家寡人來到這惠春縣上任.
卻能在那短短几年間,迅速架空了舊有勢力,把握了惠春縣從上到下的一切事物,事無巨細,皆在其股掌之中。
因為他壟斷了人才的晉升渠道,壟斷了「官場新鮮血液」的生產線!
而現在……
這等足以掌控一縣未來的核心權力。
趙縣尊,競然……
讓出來了?!
黃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看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丁毅,聲音有些發顫:
「丁大人……」
「這……這是為什麼?」
「趙縣尊此舉,無異於自斷雙臂,將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讓。」
「他就算是要高升,也沒必要向咱們這些「舊人』,釋放如此巨大的善意吧?」
這種近乎於「割肉餵鷹」的行為,在官場上,絕對是不合常理的。
面對黃秋的疑惑,丁毅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在潤嗓子,又似乎在品味這官場沉浮的苦澀與玄妙。「因為……」
丁毅放下茶盞,看著黃秋,眼神變得意味深長,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
「趙縣尊這次升入青雲府………」
「他將要赴任的那個衙門。」
丁毅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如同在黃秋的耳邊敲響了一記重錘:
「正好是……在姜大人的手底下做事。」
死寂。
籤押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那座西洋座鐘的鐘擺,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黃秋整個人僵在了圈椅上,張大了嘴巴,半天沒能合攏。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如冰雪消融,徹底洞明!
「原來如此………」
一種荒謬卻又極度痛快的暢快感,瞬間席捲黃秋全身。
「所以……他怕了!」
「所以……他這是在補救!」
趙縣尊在惠春縣這幾年,雖然沒有明著趕盡殺絕,但對姜派舊人的打壓是實打實的。
如今他要高升了,本是春風得意之時。
卻沒曾想,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他這幾年打壓的那些人的「老上司」,那位曾經的惠春縣尊姜大人。
如今在青雲府混得風生水起,競然成了他趙縣尊的新任「頂頭上司」!
這叫什麼?
這叫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
趙縣尊若是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等他到了青雲府,姜大人只要稍微查一查他在惠春縣的所作所為……那他這個新官上任,怕是還沒坐熱板凳,就要被頂頭上司給穿足了小鞋,甚至仕途盡毀!
所以,他慌了。
他必須在離開惠春縣之前,竭盡所能地去彌補這道裂痕。
他下放百藝考核的權力,讓丁毅這些姜派的核心人物重新掌握地方的人事大權。
這不僅是在「留香火情」。
這分明是在向青雲府的那位姜大人一一納投名狀!是在服軟!
「難怪;……
黃秋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乾。
「難怪大人最近行事,愈發有了底氣。」
「原來……這惠春縣的天,又要變回去了。」
丁毅看著黃秋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給出了自己對未來的規劃:
「不錯。」
「借著這股東風,再過幾個月,等趙縣尊正式高升離任。」
「我這些年在流雲鎮積攢的政績,也足夠我順理成章地升入縣得………」
丁毅的手指,在那方巡檢印上輕輕划過,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飾的野心:
「去接任那空出來的【地官】一一主簿之位了。」
主簿!
那是縣太爺的左膀右臂,是掌管一縣錢糧、戶籍、甚至部分人事大權的真正實權官員!
從九品下階的【人官】鎮巡檢,跨越到正兒八經的縣衙【地官】。
這是一次質的飛躍!
黃秋聽得熱血沸騰,但他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來,絕對不是為了向他炫耀升官的喜悅。
上位者吃肉,總會給下面的人留口湯。
這湯,如今已經端到了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
丁毅的目光從官印上移開,直直地落在了黃秋的身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若是走了,這流雲鎮的一攤子事,總得有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來接手。」
「而且,這剛剛下放下來的百藝考核之權,更是重中之重,絕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丁毅看著黃秋,一字一頓地說道:
「黃秋。」
「以後……」
「你就留在這流雲鎮。」
「任這三鄉一鎮的……百藝考官吧。」
丁毅的話音落下後,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黃秋坐在那張只挨了半個屁股的圈椅上,雙手按著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的呼吸變得極為綿長,像是在極力壓抑著胸腔內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劇烈搏動。
百藝考官。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凡正式【吏員】,皆需持有對應的百藝證書,這是第一步。
而百藝考官,能對百藝證書進行評選。
這意味著。
在這流雲鎮及周邊三鄉的一畝三分地上,所有渴望脫去凡胎、披上那層吏員外衣的底層修士,其生殺予奪之權,皆入他手。
這是實打實的人事權,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也要鑽營的肥差。
更是丁毅離任前,留給他這批「舊人」最厚重的一份政治遺產。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板凳,在各鄉之間如走馬燈般奔波,受盡了新貴的白眼與排擠。
終於……熬出頭了。
「呼……」
黃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後退兩步。
他沒有說什麼赴湯蹈火的表忠心之語。
只是掀起前擺,雙膝觸地,極為鄭重地對著書案後的丁毅,行了一個大禮。
「下官,謝丁大人提攜。」
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
「起來吧。你辦事向來穩妥,交給你,我放心。」
丁毅並未擡頭,只是用那塊細棉布,將長刀刀刃上的最後一絲水汽擦拭乾淨。
「鏘」
長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肅殺。
丁毅將刀擱在案頭,身子向後靠去,端起茶盞,撥了撥浮沫,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說起來……」
「前陣子,你曾替縣尊跑了趟腿,去青河鄉送過一次魁首的嘉獎?」
黃秋剛站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下官去過。」
「那新晉的天元魁首,是個怎樣的人?」
丁毅輕啜了一口茶水,眼皮微擡,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看似隨口的一問,聽在黃秋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黃秋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果然………」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腦海中飛速閃過昨夜在蘇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成百上千個暗金色的小人,平地起瓦樓。
那等聲勢浩大的靈築手段,在這查禁淫祀風聲最緊的節骨眼上,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燈塔一般扎眼。他當時就勸過蘇秦,可那少年偏偏不聽,執意要行那「順心意」之事。
如今看來……
丁巡檢這雙眼睛,哪裡揉得進沙子?
這等逾矩的動靜,怎麼可能瞞得過這位坐鎮流雲鎮的鐵面判官?
「丁大人如今正是高升【地官】的關鍵時刻,最缺的,便是那能鎮壓一方、上達天聽的政績。」「這蘇秦……怕是被盯上了!」
黃秋的一顆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抓一個涉嫌「淫祀」的天元魁首,這政績,足以讓任何一個即將升遷的官員紅眼。
他黃秋是個明哲保身的底層老吏。
他雖然承了蘇秦在沈記商行前維護他臉面的情,也對那個能為了鄉土不惜犯險的少年心存敬意。但在丁毅這位頂頭上司、也是他未來唯一靠山的面前……
他保不住蘇秦。
他甚至不敢明著去保。
可是,讓他就這麼順水推舟地踩上一腳,把那個一身正氣的少年推進火坑,他骨子裡的那點殘存的良知,卻又略得他生疼。
黃秋深吸了一口氣,腦子在瞬息之間轉了千百個念頭。
他垂下眼帘,避開了丁毅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斟酌著詞句,用一種最為客觀、又極其圓滑的官場語調,輕聲答道:
「回大人的話。」
「下官去送敕令時,與那蘇秦有過短暫接觸。」
「此子出身農家,雖年少驟得大名,卻並未見驕狂之氣。
下官見他時,他正因家父受驚之事,親自在村中侍奉。」
黃秋的語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在不動聲色地鋪墊:
「聽聞他在道院中,亦是深得百草堂羅教習的器重,修的皆是農司正統的養氣法門。」
「以下官之見………」
黃秋微微躬身,將話頭收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界限內:
「此子心性純良,心中頗重孝道與鄉土之情。
想來……不過是個醉心於靈植正道、偶爾想要反哺幾分鄉鄰的本分書生罷了。」
沒有提「淫祀」,也沒有提「僭越」。
句句都是好話,卻又句句符合事實。
他在用這種最隱晦的方式,向丁毅傳遞一個信息。
這人底子乾淨,修的是正道,背後還有羅姬教習看著,和那些裝神弄鬼斂財的野路子淫祀,沾不上邊。黃秋說完,便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上位的裁決。
籤押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丁毅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沒有喝茶。
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子,透過升騰的熱氣,似笑非笑地盯在黃秋那張略顯緊繃的臉上。
「黃秋。」
丁毅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直指人心的寒意:
「你在……為他開脫?」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就像是兩把尖刀,直接挑破了黃秋那層精心編織的遮羞布。
黃秋的雙腿一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再次單膝跪地,額頭瞬間見汗。
「下官不敢!」
黃秋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惶恐:
「下官只是據實以報,絕無半點私心!」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僅沒保住蘇秦,反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怒了丁毅。
在官場上,上司最忌諱的,就是下屬在關鍵政績上,因為所謂的「私情」而左右搖擺,甚至試圖蒙蔽上聽。
蘇秦……終究還是折了。
黃秋低著頭,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悲涼。
那少年明明有那般驚艷的天賦,明明只是想讓那些苦命的鄉親過得好一點。
為什麼?
為什麼這世道,就容不下一點乾淨的東西?
就在黃秋已經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被收回「考官」任命的心理準備時。
頭頂上方。
卻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茶蓋磕碰聲。
「起來吧。」
丁毅的聲音,並沒有預想中的冷酷與暴怒。
反而透著一股子風輕雲淡的隨意。
黃秋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擡起頭,卻不敢完全站直身子,只是虛虛地半躬著。
只見丁毅將茶盞擱在案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方巡檢官印。
他看著窗外那如墨的夜色,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對某種高明手段的驚嘆與讚賞。「是個有才華的。」
丁毅語氣平緩,說出了一句讓黃秋如遭雷擊的話:
「這等人才,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你既然接了這百藝考官的差事,日後在流雲鎮這地界上,若是見他有什麼難……」
丁毅轉過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黃秋,淡淡地囑咐道: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欞吹入,吹得燭火搖曳。
黃秋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案頭後那個神色平靜的上司,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事?
不僅沒事,反而……入了丁大人的眼?!
後山小院。
夜色深沉,猶如一方濃得化不開的古墨,將這方專屬於入室弟子的幽靜天地徹底籠罩。
院內的那株百年菩提樹下,石桌上的半截線香剛剛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在夜風中裊裊散去。「今日便到此為止。」
羅姬教習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不帶絲毫煙火氣。
他收起案几上的玉簡,站起身來,大袖一揮,並未多作停留,轉身便融入了迴廊的深沉夜色之中。直到那有規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小院內那種無形中壓在眾人心頭的肅穆感,才如潮水般緩緩褪去。
然而,出奇的是……
若是往常的大課,教習一走,學子們便會三三兩兩散去,或回去閉關,或結伴論道。
但在今夜,這後山小院內,卻無一人起身。
九個紫金蒲團呈半月形環繞著石桌。
尚楓、葉英、沈俗、祝染、諸葛天、樓俊宏、程干、李長根,以及蘇秦。
除了那位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已經連續缺席了好幾日特訓的王燁之外,百草堂如今的核心底蘊,盡數端坐於此。
沒有了羅姬在場,院內的空氣似乎鬆弛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為內斂、更為務實的凝重。這是一種獨屬於同一階層、同一陣營內部的默契。
在王燁不在的日子裡,尚楓作為堂內資歷最深、修為最穩固的二師兄,很自然地接過了這份無形的擔子。
他那張枯寂如木的面龐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冷電般在場內掃過。「時間不多了。」
尚楓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乾枯的樹皮在相互摩擦,但吐字卻極為清晰:
「還有一周,便是月考,還有六十五天,便是年考。」
「在此之前,該拿的證,該占的位子,必須盡數落袋為安。」
他的目光,率先越過眾人,落在了坐在右側、正把玩著一枚銅錢的葉英身上。
「葉英。」
尚楓輕聲點名:
「你與沈俗的八品證書,準備得如何了?」
葉英聞言,收起了臉上的嬉笑。
他將那枚銅錢在指尖熟練地翻轉了一圈,隨後穩穩捏在掌心,收斂了市儈,透出一股子商人的精明:「準備妥當了。」
「我的那片「金線噬靈草』,長勢比預期的還要好上兩分。
沈俗師姐在城郊培育的那片「雲隱花』,也已到了結苞的關鍵期。」
葉英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神色清冷的沈俗,兩人微微頷首,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他繼續說道:「再有半個月,便是最佳的採摘期。」
「屆時,我與沈師姐會結伴,直接去惠春縣的司農總監參考。」
尚楓聽罷,微微頷首,那雙枯寂的眼中閃過一絲認可。
八品證書,非同小可。
它不僅要求對八品赤譜法術有著道成境的領悟,其「實績」的考核標準更是苛刻到了極點。尋常鄉鎮的城隍廟根本無權頒發,必須去往縣城,接受縣尊與司農總監的親自核驗。
葉英與沈俗敢結伴去考,且定在半月之後,這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底蘊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百草堂,怕是有幾分希望,又能多出兩位手握八品權限的實權人物了。
尚楓沒有在這件事上過多停留,他的視線偏移,看向了坐在偏後位置的兩人。
「樓俊宏,程干。」
被點到名字的兩人神色一肅,立刻挺直了腰背。
他們二人是前幾屆便已晉升入室的弟子,雖然修為也到了通脈九層,但在法術的領悟與底蘊的積累上,較之尚楓、葉英等人,終究還是差了半籌。
「你們二人的九品證書……可有把握了?」
尚楓詢問道。
樓俊宏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開口,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穩紮穩打的沉穩:
「回尚師兄,我準備了半年。」
「在黑水鎮外,我盤下了一塊荒地,耗費了整整六個月的心血,用「化腐術』將其改造成了下品靈田,如今種下的那一批「玉髓麥』已經完全成熟,顆粒飽滿。」
「實績這一關,至少能拿個「乙上』,若是運氣好,「甲』也並非不可能。」
「我已經報名了黑水鎮城隍廟的考核。」
一旁的程干也緊隨其後,點了點頭道:
「我也是。」
「不過我選的是北山鎮。那裡的土質偏寒,我用「溫脈決』培育了一批耐寒的「雪參』,成活率達到了九成。」
「實績的把握,與樓師兄相差無幾。」
尚楓聽著二人的匯報,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輕輕點了點頭。
黑水鎮與北山鎮,一南一北,互不干涉。
這兩人選擇避開彼此,也避開了其他同門的考核地,這是一種極為聰明的策略。
大周仙朝的證書名額,每一期在各個鄉鎮都是有定數的。
若是一窩蜂地扎堆去考,難免會造成內耗。
將其分散開來,各自占據一鎮的資源,這便是百草堂內部早已形成的默契與規矩。
「不錯。」
「穩紮穩打,方為正道。」
尚楓給出了中肯的評價,隨後,他不再多言,而是將目光,緩緩地、沉甸甸地移向了坐在最末端的兩人。
李長根。
以及,蘇秦。
這兩人,是此番月考剛剛晉升的入室弟子。
一個是在百草堂熬了三年、終於大器晚成的老黃牛。
一個是入院不到一月、卻連破紀錄、猶如彗星般崛起的絕世妖孽。
尚楓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開口道,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李長根,蘇秦。」
「你們二人,便報名明日流雲鎮的考核,去拿那九品證書吧。」
此言一出。
小院內的空氣,出現了一瞬的停滯。
「明日?!」
李長根猛地擡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錯愕,甚至因為過度驚訝,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前傾了半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骨節微微發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看著尚楓那雙平靜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遲疑:
「尚師兄……」
「這……是不是太倉促了些?」
李長根咽了口唾沫,眉頭緊緊皺成了川字,眉宇間滿是對那場考核的敬畏:
「我的積累……會不會有些不太夠?」
他沒有隱瞞,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的顧慮全盤托出:
「流雲鎮旁,確實有一塊靈田,我借著外出做任務的由頭,已經斷斷續續打理了三個多月。」「裡面種著一批用來考核「實績』的「紫根草』。」
「可是……可是那長勢,雖然也算繁茂,但距離我心中的預期,還差了一點火候。」
李長根越說聲音越低,透著一股子患得患失的忐忑:
「「紫根草』的藥性,還需要最後半個月的沉澱才能徹底激發。」
「若是現在去考,這「實績』一關,頂多也就是個「乙中』。」
「九品證書的考核何等嚴苛?城隍廟的「心境』考核更是兇險難測。」
「我想著……再磨練磨練,等下個月,紫根草徹底成熟,實績能拿個「甲』的時候,再行報名。」李長根的這番話,說得極其誠懇,也極其卑微。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他沒有蘇秦那種堪稱恐怖的悟性,也沒有葉英那種長袖善舞的手段。
他能坐上這個紫金蒲團,靠的就是穩,靠的就是把每一個細節都做到極致,不留一絲破綻。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犯錯的資本。
一旦考核失敗,不僅會浪費大量的功勳點,更會在司農監留下「急功近利」的案底,影響下一次的報考。
聽著李長根的顧慮,院內的其他幾位入室弟子都沒有出聲嘲笑。
他們都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自然明白這種底層修士面對仙朝大考時的那種如履薄冰。
然而,尚楓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李長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子看透了某種運轉規則的篤定:
「不。」
「長根,你錯了。」
「等到下個月,你的「紫根草』或許會更加完美。」
「但……現在,卻已經是最好的程度。」
最好的程度?
李長根愣住了,滿眼的不解。
靈植尚未成熟,實績只能拿乙,這怎麼會是最好的程度?
尚楓並沒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另外兩個人的身上。
「祝染。」
「葉英。」
被點到名字的兩人,並沒有開口應答,而是不約而同地做出了一個相同的動作。
「嗡」
伴隨著兩聲極其細微的靈力波動。
祝染那纖細白皙的手中,以及葉英那胖乎乎的掌心裡,各自多出了一枚流轉著淡淡青光的玉符。與此同時,尚楓也緩緩擡起手,掌心一翻,一枚一模一樣的青色玉符,靜靜地躺在他的掌中。那玉符之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正中印著一個古樸的篆字一「巡」。
在看到這三枚玉符的瞬間。
李長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雖然沒有去考過證,但在這二級院蹉跎了三年,為了那張證書做夢都在翻閱典籍,又怎會不認得此物「司農監……巡查評委憑證?!」
李長根失聲驚呼,整個人猶如被雷擊中,呆滯在了原地。
大周仙朝的證書考核,規矩森嚴。
尤其是「實績」一關,為了防止地方官吏一手遮天,徇私舞弊,司農總監在制定規則時,設下了一個巧妙的制衡機制。
那便是在當地主考官之外,還會從附近擁有對應品階證書的優秀學子,隨機抽取三人,組成一個臨時的「巡查評委團」。
這三人,共同持有一票的否決權與加分權。
這本是為了彰顯絕對的公平。
但世間之事,只要有害的地方,便有江湖。
尚楓將那枚玉符隨手放在石桌上,那雙枯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幽光。
他看著乞舊沉浸在震撼中的李長根,輕聲說道:
「或許……是運氣吧。」
「這一乏,流雲鎮司農衙門上報名單,在附近鄉鎮中抽選以往拿證的優秀害選擔任評委時…」「我們三害,恰好被選中。」
「三害,共持一票。」
「運氣」二字,尚楓說得極輕,輕得就像是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但在座的哪一個不是害精?
什麼叫恰好被選中?
這大周仙朝的法網運轉,浩如丞海,豈會真的有那麼多的巧合?
這分明是百草堂歷代積累下來的害脈、底蘊,以及那張無孔不入的利益網,在悄無聲息地發揮著作用!在這片地界爆,百草堂出去的學子,早已在各個鄉鎮的司農衙門裡扎了根。
這種所謂的「隨機抽選」,在某種特定的害為干預下,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必然」。
這,就是底蘊。
這,也就是為什麼無數底層學子削尖了腦袋,也要擠進種子班,也要拜入名師門下的真正原因。因為在這裡,你不僅能學到法術,你更能分享到這個龐大利益共同體所帶來的隱形特權。
「現在去報名………」
尚楓的指尖在石桌爆輕輕叩擊了一下,聲音低沉:
「即便你的「實績』只有乙中。」
「但在我們這一票的加持下,它便是「乙爆』,甚至是「魄下』。」
「只要你在城隍廟的「心境』考核中不犯大錯,穩拿一個乙…」
「這張九品證書,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是錯過了明日..………」
尚楓看著李長根,反問道:
「下個月的評委是誰,便猶未可知了。
你那哪怕長到了極致的「紫根草』,若是撥到個存心挑刺的考官,又該如何?」
一語驚醒夢中害。
李長根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那張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漲任的臉爆,此刻交織著恍然、激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他終於明白了尚楓的良苦用心。
這哪裡是在逼他倉促爆陣?
這分明是將那張他夢寐以求的證書,掰開了,揉碎了,親手餵到了他的嘴裡!!
這是在為他保駕護航啊!
「我……」
李長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他沒有再說什麼推辭的廢話,也沒有去上什麼大道理。
他猛地站起身,退後半步,對著尚楓,對著葉英,對著祝染,深深地一揖到底。
脊背彎曲出了一個極大的弧度。
「好!」
一個字,重逾千鈞。
那是屬於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了半生的夾黃弗,抓住那根改變命運的稻草時的感激。
從李長根應下,尚楓微微點了點頭,神色並未有偽多變化。
扶持同門,本就是百草堂的規矩,更是他作為師兄的責任。
隨後,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深邃且枯寂的眼眸,越過石桌,最終落在了坐在最角落裡的蘇秦身爆。
夜風拂過,吹動蘇秦身爆那件嶄新的竹青色金葉袍。
尚楓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沉靜得過分的師弟,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甚至,那目光中,還價雜著一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慨。
「蘇秦……」
尚楓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同李長根說話時,要放緩了許多。
「你的修為進展……偽快了。」
「快到了讓所有害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
尚楓並未事飾自己的評價,直言不諱地說道:
「正式入二級院,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你便已經達到了通脈九層的境界。」
「這等修行速度,別說是現在的百草堂,便是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也沒有害能與你比肩。」說到這裡,尚楓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實打實的篤定:
「以你的悟性,以你那在月考中展現出來的造詣…」
「假以時日,讓你再積累一些底蘊,再沉澱一些時日。」
「這九品證書對你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一般容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