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官觀禮,志在三極院!
夜幕低垂,繁星隱沒在厚重的雲層之後。
青河鄉的上空,距離地面數百丈的罡風層中,一葉扁舟大小的烏篷飛梭正靜靜懸浮。
飛梭周遭並沒有靈光流轉,一層極高明的斂息陣法將它的存在徹底抹去,猶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塵埃。飛梭的甲板上,站著兩個人。
兩人皆作尋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間掛著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時,兩人並未掩飾自身的本來面目與氣度。
左側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著一枚成色極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著船舷,目光透過雲層的縫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著下方的蘇家村。
這位,便是白日裡曾去過蘇家村「收土產」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雲鎮首富沈立金也要禮讓三分,在惠春縣有著「王半城」之稱的王淵。
同時,他也是百草堂那位親傳大師兄王燁的生父。
右側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雙手負於身後。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卻被他穿出了一種淵淳嶽峙的威嚴。
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從底層【斗級稅吏】一路殺出重圍,如今手握一方兵權、坐鎮流雲鎮的九品人官,丁毅。兩人就這麼站著。
下方的蘇家村,此刻正經歷著一場堪稱神跡的劇變。
雖隔著數百丈的高空,但以兩人的目力,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萬個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實地基,青磚黛瓦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淵轉動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容里沒有驚愕,只有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
「這小子,膽子當真是大得沒邊了。」
「眼下縣裡為了抓那幾個裝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
各鄉的眼線都撒出去了,就等著抓幾個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淵搖了搖頭,指著下方那片燈火通明、煥然一新的村落,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在這個節骨眼上,非但不夾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張旗鼓地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這哪是蓋房子?這分明是在縣太爺的眼皮子底下點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縣衙的簽票就拍在他臉上,給他全族連坐,定個妖言惑眾、淫祀斂財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如水,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看著下方那個站在打穀場上、被村民們視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光。「這股子不管不顧、只憑本心行事的作風………」
丁毅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官場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爺,如出一轍。」
他側過頭,瞥了王淵一眼,語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我聽聞,這蘇秦也是羅姬教習門下的入室弟子?」
「看來,羅姬這挑選弟子的口味,還真是一脈相承。
他們師兄弟二人,不僅在道院裡風頭出盡,這惹麻煩的本事,也是一般無二。」
聽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兒子,王淵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丁大人,看戲歸看戲,莫要揭人傷疤。」
王淵冷哼一聲,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語氣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無奈與氣結:
「別提我那個逆子了。」
「整日裡把「道不同不相為謀』掛在嘴邊,嚷嚷著要跟我劃清界限,甚至當著外人的面說要斷絕父子關係,嫌我身上銅臭味太重,髒了他的道心。」
王淵越說越來氣,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兩下:
「結果呢?」
「每個月去聚寶社調取高階靈材的時候,去錢莊支取銀票的時候,他哪次手軟過?」
「一邊罵我老財迷,一邊把我給他的資源全盤照收,半點都不客氣!」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攢家底,他倒好,在道院裡拿著老子的錢去接濟同窗,去裝大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這兔崽子給氣死!」
看著這位在惠春縣呼風喚雨的巨富,此刻卻像個尋常老父親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張冷硬的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清官難斷家務事。
王家這對父子的彆扭關係,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行了,王老闆。」
丁毅收回目光,打斷了王淵的抱怨:
「王燁是頭強驢,但他有傲的資本。
羅姬能看上他,說明他底子正。
你這筆投資,虧不了。」
王淵嘆了口氣,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船舷上,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蘇家村。
此時,下方的土屋已經盡數被推平,一排排嶄新的青磚大瓦房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村民們喜極而泣的微弱聲音,順著夜風隱隱飄上雲端。
王淵看著這一幕,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他偏過頭,看向丁毅,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解,甚至是試探:
「丁大人。」
「青河鄉是你的轄區。你在這裡布了三個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縱容蝗災蔓延……」
「為的,不就是把這水攪渾,把那幾個隱藏在暗處的野神精怪逼出來,好收一網大魚,作為你年底考評的墊腳石嗎?」
王淵的目光落在蘇秦那模糊的身影上,聲音壓低:
「可現在……」
「這小子回來了。先是一場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莊稼,現在連房子都給他們蓋好了。」「他這一番折騰,算是把你這三個月布下的網,給捅了個大窟窿。」
「百姓吃飽了,穿暖了,誰還會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來釣魚的餌,全被他給毀了。」王淵盯著丁毅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憤怒的痕跡:
「按理說,他斷了你的政績,壞了你的謀劃,你此時應該雷霆震怒,立刻調兵遣將將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沒有惱怒……」
「剛才在村里探查時,反而對他的所作所為頗為讚賞。」
「丁大人,這……可不符合你這位「鐵面判官』的行事作風啊。」
王淵問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須摸清楚這位實權人物對蘇秦的真實態度。
這不僅關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資方向,也關乎到他兒子王燁所在的那個小圈子的安危。
面對王淵的質問,丁毅並沒有生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已經成型的村落,夜風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衣擺。
良久,丁毅才緩緩開口。
聲音平淡如水,卻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從容與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網破了。」
「卻沒看到,這網裡的魚,已經肥了。」
丁毅轉過身,背靠著船舷,目光深邃:
「三個月的時間,這青河鄉的地界上,那些該露頭的野神,早就露頭了。
該收集的證據,我也早就收集齊了。」
「這張網,本身就已經到了該收的時刻。」
「他蘇秦就算今日不回來,明日,我的捕快也會下鄉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這張網,對我而言,影響並不大。」
「更何況……」
丁毅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著對天地規則的敬畏,也有著對某種高明手段的嘆服。
「他不僅不是個愣頭青。」
「相反,他是個極懂規矩、極會做人的人。」
丁毅擡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他破了我的網,斷了我原本預期中的一部分「政績』。」
「但他……」
「卻給了我一份,遠比那幾個野神精怪加起來,還要豐厚許多的一一【功德】!」
隨著丁毅的話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無法用肉眼直視,卻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氣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緩緩匯聚。那是一團呈現出淡黃色的氣運光暈。
它不刺眼,也沒有絲毫的破壞力。但它出現的瞬間,這高空之上的罡風似乎都變得柔和了許多。在那團光暈之中,隱隱能夠聽到無數百姓的祈福聲、歡笑聲,以及對這方天地風調雨順的感恩。王淵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他死死盯著丁毅手中的那團淡黃色光暈,鼻翼微動,仿佛嗅到了某種極其熟悉的味道。
「這氣息……」
王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果倒置……強行嫁接……」
「這是七品靈築一一【占天陣】的氣息!」
王淵猛地擡起頭,看向丁毅,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他競然動用了占天陣?!」
「而且……」
王淵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瞬間就想通了這其中的邏輯閉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照著陣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興土木、施恩於民的舉動,原本是犯忌諱的「淫祀』之舉。」
「但在占天陣的規則扭曲之下……」
「這些改善民生所產生的龐大願力與功德,並沒有全部歸於他自身。」
「而是被強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純的本源,順著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網,自動嫁接到了你這個「流雲鎮巡檢』的官印之上?!」
王淵看著丁毅手中那團沉甸甸的功德氣運,終於明白了這位鐵面巡檢為何不怒反喜。
在官場,政績分兩種。
一種是殺出來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亂,這叫「武功」。
另一種是養出來的,比如風調雨順、百姓安居,這叫「文治」。
大災之年,流雲鎮轄區內競然出了一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甚至住上了青磚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職摺子上提筆寫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藝惠民」。
這團實打實的功德氣運,便是最好的鐵證!
這等天上掉餡餅的政績,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還要來得穩當,還要讓上頭的主官賞識!「給得太多了………」
丁毅看著掌心那團還在不斷壯大的玄黃之氣,緩緩合攏五指,將其納入體內。
他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深的感慨與嘆服:
「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我。」
「他吃肉,絕不會讓我這個地頭蛇連湯都喝不上。」
「不但補了我收網提前的損失,還多給了我這麼大一筆盈餘。」
丁毅走到船舷邊,俯視著下方那個正在和村民們談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陣,七品靈築。每一次開啟,不僅需要海量的功勳點,更需要承載極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個剛入二級院的新生,不僅有魄力去開啟它,更能將這倒果為因的手段,運用到這等滴水不漏、潤物無聲的境界……」
「將一場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盤和氣生財的雙贏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雙手負後,夜風吹動他的衣袖。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對未來極深的期許:
「此子,不簡單。」
「這過路費,他給得足,給得體面。」
「我丁毅,承他這個情。」
月色如練,灑在新落成的青磚黛瓦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冷光。
蘇家村的打穀場上。
蘇秦立於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帶溫潤的笑意,耐心地回應著每一位上前道謝的鄉親。
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態,只是以晚輩的身份,安撫著他們那顆在災荒與變故中受盡了驚嚇的心。「李嬸,這新房的火炕我都讓「匠人』盤得極厚實,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該能熬得舒坦些了。」「鐵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糧種,我都留好了份額。
等這地稍微歇兩日,地氣緩過來,咱們就接著種。」
一句句家常的叮囑,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著每一個村民的臟腑。
而在蘇秦那看似平靜溫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識海深處,卻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激盪。
「嗡」
那座由願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層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種穩定而驚人的頻率震顫著。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蛻變至五級道成、卻因為先前灌頂而顯得內里空虛的【萬願穗】,此刻正貪婪地吞吐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願力洪流。
這些願力,不同於以往那種帶著求生絕望的慘烈。
它變得純粹、厚重,且源源不斷。
那是幾百口人在安居樂業後,發自內心的感恩與信仰。
是他們看著那遮風擋雨的新居,摸著那結實平整的磚牆時,由衷生出的歸屬感與對未來的期盼。淡藍色的光幕在蘇秦的視網膜邊緣悄然浮現,一行行金色的數據在歡快地跳動。
【萬願穗;聚沙成塔Iv5(10/500)】
【萬願穗;聚沙成塔Iv5(35/500)】
【萬願穗;聚沙成塔Iv5(80/500)】
看著那不斷攀升的進度條,蘇秦的心底,並沒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種理當如此的平靜。五級道成的【萬願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淵。
若是靠著平時那點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兩年也未必能填滿這五百點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這個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改天換地」。
這種近乎神跡的恩賜,所激發的群體願力,其濃度和質量,遠超常理。
【萬願穗;聚沙成塔Iv5(120/500)】。
數據跳動的速度漸漸放緩,最終穩定在這個刻度上。
蘇秦暗自點頭。
「一百二十點。」
「這僅僅是一個晚上的爆發。雖然勢頭暫緩,但只要這青磚大瓦房還在,只要那青玉稻還在田裡生根發芽……
「這股願力,就會像細水長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養著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這是自己真正意義上,在凡俗世界中紮下的第一根「錨」。
黃秋負手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並沒有去打擾蘇秦與村民們的寒暄,只是那一雙常年透著精明與市儈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著那些對著蘇秦千恩萬謝、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村民,又看了看蘇秦那副寵辱不驚、宛如春風化雨般的從容氣度。
「這便是……民心所向麼。」
黃秋在心中低聲呢喃,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在縣衙里當了六年的差,見過太多的官老爺。
那些人出門前呼後擁,耀武揚威,百姓見之無不跪地磕頭,口稱「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頭聲里,藏著的是恐懼和怨恨。
可在這裡,他看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種將身家性命與眼前這少年死死綁定在一起的決然。
「這小子………」
黃秋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塊飛馬銅牌,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敬畏:
「他才不過初入二級院,甚至連個正經的官身都還沒有。」
「但在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勢』,竟已壓過了那些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吏,甚至………」黃秋擡頭望了望縣城的方向:
「甚至比縣太爺那虛無縹緲的官威,還要來得實在。」
這種人,若是真的讓他入了三級院,拿到了那方代表著天地權柄的官印……
這青雲府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就在黃秋暗自思忖,蘇秦也正與二牛等人交代著後續修繕事宜的溫馨時刻。
一陣極其急促、甚至帶著幾分慌亂的腳步聲,猛地從祠堂的方向傳來,瞬間撕裂了這夜色的祥和。「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他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全無血色,就連手裡那杆從不離身的旱菸袋,都不知掉在了何處。他大口喘著粗氣,一把抓住蘇秦的衣袖,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這三個字,宛如一記悶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原本還沉浸在新房喜悅中的村民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空氣中瀰漫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蘇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發抖的胳膊,聲音沉靜如水,卻透著一股子安撫人心的力「人在哪?帶我去。」
李庚咽了口唾沫,指著祠堂後方的一間偏屋,聲音發顫:
「在……在屋裡。剛才俺去叫他老人家出來看新房,一推門……就看見他倒在地上……」
蘇秦沒有再遲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陣風般掠了出去。
黃秋見狀,眉頭一皺,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門大開著。
屋內昏暗,只有一盞殘燭在風中搖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蘇秦大步跨入屋內。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猶如墜入深淵。
三叔公躺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體,此刻蜷縮成一團,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雙眼緊閉,面如金紙,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已經開始發黑的血跡。
「三叔公!」
跟在後面趕來的二牛等人見狀,頓時發出一聲悲呼,眼眶瞬間就紅了,就要撲上前去。
「都站住!別動他!」
蘇秦冷喝一聲,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亂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邊,半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老人的手腕脈門之上。
一絲極細微的通脈真元,順著指尖探入老人的體內。
蘇秦的眉頭,越鎖越緊。
沒有傷痕,沒有中毒。
但老人的體內,就像是一座已經燃燒到了盡頭的破窯。
那一絲維繫著生命運轉的本源之氣,猶如風中的殘燭,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飛快地流逝、枯竭。這是……
油盡燈枯。
是歲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無情也最無可抗拒的法則。
「他年紀太大了。」
蘇秦的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早年間的勞作、災荒的摧殘,再加上前幾日為了村子那股子死撐著不泄的精氣神。
在那一口氣鬆懈下來之後,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軀殼,終於迎來了它的總清算。
「讓開,我來看看。」
就在蘇秦面色凝重,束手無策之際。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黃秋大步走上前來。
他沒有像村民那樣慌亂,也沒有擺什麼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肅穆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從腰間的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黃師兄……」
蘇秦轉頭看向他。
「別出聲。」
黃秋擡手制止了蘇秦的話頭。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皮囊的封口,在眾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輕輕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陣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響起。
一隻通體碧綠、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著五道金紋的蠍子,緩緩從皮囊中爬出,順從地停在了黃秋的掌心。
「【五醫蠍】。」
黃秋看著掌心那隻晶瑩剔透的毒物,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內行人的篤定:
「這是我百獸堂一脈,專門用來吊命、激發潛能的九品異蟲。」
「它雖帶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發下,可化為刺激心脈的生機。」
黃秋看向蘇秦,眼神中帶著一絲徵詢:
「這法子治標不治本,但我能讓他醒過來。你信我嗎?」
在場村民聽到「蠍子」、「毒」,皆是面露驚色,下意識地想要阻攔,卻又攝於黃秋的官威,不敢出聲,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蘇秦。
蘇秦看著那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綠芒的五醫蠍,沒有絲毫的遲疑。
「有勞師兄了。」
他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轉頭看向那些有些騷動的村民,眼神平靜而堅定:
「都安靜。黃大人在救人。」
這一句話,便如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黃秋不再遲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詞,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準地滴在那隻五醫蠍的背甲之上。
「去。」
那隻碧綠的蠍子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嘶鳴,化作一道綠芒,瞬間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處。尾部的毒刺,毫不猶豫地扎了下去。
「店……」
伴隨著這一針落下,原本已經陷入深度昏迷、氣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嚨里忽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張原本如金紙般死灰的臉上,竟然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絲紅潤的血色。
那微弱如遊絲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清晰起來。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過來了!黃大人真是活菩薩啊!」
圍在門口的村民們見狀,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不少人喜極而泣,雙手合十地拜了起來。
然而。
作為施術者的黃秋,臉上卻沒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悅。
他一招手,將那隻顯得有些萎靡的五醫蠍重新收入皮囊,隨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那些歡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舊凝重的蘇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蘇師弟。」
黃秋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無奈與殘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醫蠍】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脈,暫時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來也會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黃秋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這只是迴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經徹底空了。壽元……已盡。」
此言一出,門口那剛剛升起的歡呼聲,如同被一刀斬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黃秋,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的絕望。
「黃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錯了?」
李庚哆嗦著嘴唇,聲音裡帶著哀求:
「三叔公這不都紅光滿面了嗎?怎麼會……」
「我不會看錯。」
黃秋殘忍地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蘇秦:
「好的情況下,他這副身子骨,還能撐兩個多月。」
「若是壞的情況下……」
黃秋的聲音低了下去:
「估計……撐不過一個月了。」
死寂。
偏屋裡,只剩下殘燭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莊稼漢們紅著眼眶,低下頭,死死地咬著牙,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們知道,官老爺是不屑於在這種事上騙他們的。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躺在地上、呼吸雖然平穩但生機卻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雙手,隱藏在寬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一個月…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口上來回拉扯。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福伯曾跟他說過的話。
那是在他即將啟程前往二級院,最缺銀兩的時候。
三叔公,這位摳搜了一輩子、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將他攢了一輩子、準備用來買一塊上好青石、給蘇家村立碑的五十兩「棺材本」。
全部交給了父親。
老人當時說:
「石頭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蘇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這個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連身後名都捨棄了的老人……
怎麼就快不行了呢?
這一幕,來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讓一向自詡冷靜、在二級院翻雲覆雨的蘇秦,都感到了一絲難以承受的窒息與不敢接受的倉皇。「咳咳………
就在這令人壓抑的沉默中。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從地上倒著的老人口中傳出。
三叔公那雙緊閉的、布滿皺紋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
那雙原本應該渾濁的眼睛,此刻在五醫蠍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著一股子返璞歸真的清澈。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紅著眼眶的鄉親,也沒有去看那個身穿官服的黃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裡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那個站在他身前、穿著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一絲異樣的滿足。
蘇秦連忙上前,蹲下身子,雙手緊緊握住老人那冰涼且枯瘦如柴的手,聲音微啞: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著蘇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半開的房門,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氣派、整齊的一排排青磚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著那些新房的輪廓。
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滿是溝壑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滴入塵土。
他沒有哭,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
他反握住蘇秦的手,力道微弱,卻仿佛傾注了這一生的執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夙願得償後的通透與安詳: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著那片新房,又看著蘇秦,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永恆」的光芒:
「那塊石頭……不要了。」
「咱們蘇家村………不需要那種死氣沉沉的石頭了。」
老人指著那些嶄新的磚房,指著蘇秦,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鏗鏘,如同金石交擊:
「這……」
「這一塊蘇家的……」
「立起來了。」
蘇秦握著老人的手。
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種揪心般的疼,順著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著老人那滿足卻正在逐漸暗淡的眼眸,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碑……」
蘇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一塊磚房,怎麼夠?」
「一個生員的虛名,又怎麼夠?!」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讓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讓這個為了村子熬幹了心血的老人,親眼看到蘇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層官吏隨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級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著大周仙朝真正權柄的一一官印!
「一個月……」
蘇秦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猶如實質般的精芒在眸底閃爍。
時間太緊了。
年考還有兩個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來不及。
「不……還有辦法。」
蘇秦的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划過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機社的種種見聞。
「八品靈植夫證書.………」
「只要我拿下那張八品證書,便能越階調用大周法網中海量的八品法術!」
「靈植一脈,本就以造化生機見長。那浩如煙海的八品靈植術.……」
「說不定,就有能夠滋養本源、延年益壽的續命之法!」
「哪怕是禁術,哪怕代價再大!」
只要有一絲可能。
他就絕不會讓這個老人,帶著哪怕一絲的遺憾離開!
三個時辰後。
夜色深沉,流雲鎮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只有偶爾打更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街上迴響。鎮東頭,一處並不起眼但占地極廣的宅院內,書房的燈火依舊亮著。
黃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卻遲遲沒有送入微張的口中。
那匹隨他奔波數日的棗紅妖馬,早已被牽去後院餵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間,卻凝結著化不開的疲憊。
「唉……」
黃秋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揉碎了官場摸爬滾打的無奈,也藏著幾分對某個固執後輩的惋惜。
他這【驛傳馬遞】的差事,聽起來威風,好歹是個入了流的吏員,腰裡別著大周仙朝的銅牌。但實際上,這差事就是個苦哈哈的跑腿活,終日在惠春縣下轄的各個鄉鎮之間奔波,連在縣城裡坐堂喝茶的資格都沒有。
大部分時間,他都像是個被流放的邊緣人,常年駐紮在這流雲鎮的驛站里。
原因無他,站錯隊了。
或者說,是被動地成了舊時代的遺物。
他入職的那年,還是上一任姜縣尊主政惠春縣的時期。
那時候,他憑著在百獸堂學來的一手好御獸術,加上辦事牢靠,得了姜縣尊的幾分賞識,算是半個腳印踏進了縣尊的派系。
可官場如浮雲,聚散無常。
姜縣尊任期未滿便被調走高升,新縣尊走馬上任,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跡,安插自己的親信。
像他這種打著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層吏員,首當其衝成了被打壓的對象。
若不是他平日裡為人圓滑,沒留下什麼明顯的把柄,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邊緣化,這大半夜的,哪輪得到我堂堂一個驛傳馬遞,去給一個剛從一級院出來的新生送什麼嘉獎敕令?」
黃秋苦笑一聲,自嘲地搖了搖頭。
那不過是縣衙里那些新貴們,嫌這差事晦氣又掉價,故意甩鍋給他,藉機敲打他罷了。
但他並未因此對蘇秦生出怨懟。
相反,在見識到蘇秦的手段和氣度後,他甚至起了結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響………」
黃秋腦海中浮現出幾個時辰前,在蘇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頭的陰霾又重了幾分。
大興土木,平地起瓦樓!
那等神乎其技的靈築手段,放在平時自然是一段佳話。
可放在如今這縣衙正四處撒網、紅著眼睛要抓「淫祀」當政績的節骨眼上……
這簡直就是在黑夜裡舉著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為了那些姿腿子,連命都不要了嗎?」
黃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心中煩躁。
他已經盡力去勸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這尊〆佛。
可蘇秦那小子就跟鐵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這天給捅了個窟窿。
「這動靜這麼〆,肯定瞞不住縣裡的那些評線。」
「到時候……」
黃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縣衙把「淫祀斂財」的帽子扣死在蘇秦頭上..
別說蘇家村保不住,連帶著他這個剛剛釋放過善意的「老相識」,說不定都叢吃幾份剮落。就在黃秋愁腸百結之際。
「黃×人。」
門外,傳來一聲壓得極低、丐透著幾分恭謹的呼喚。
是驛站里的一個老雜役。
「何事?」黃秋收斂思緒,沉聲荒道。
「滅巡檢又人派了人來傳話。」
雜役在門外答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敬畏:
「說是請您過去一趟,有叢事相商。」
「豕巡檢?」
黃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這位流雲鎮的巡檢,可不是尋常人物。
若是論起背景,永毅同樣是前任姜縣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黃秋這種被打壓到底層的吏員不同。
來毅是姜縣尊臨走前,硬生生頂著各方壓力,動用【舉亓制】,從一個底層量米的【斗級稅吏】,直接提拔上來的!
從「吏」變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兒八經的九品官印!
在流雲鎮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著刀把子、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因為有來毅這尊同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頂著、護著,黃秋才能在這流雲鎮的驛站里安穩地混日子,沒被新縣尊的人徹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黃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心臟。
「難道……是蘇家村的事發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這兩件事聯繫在了一起。
畢竟,蘇家村那平地起高樓的動靜太扎評,而豕毅作為流雲鎮的巡檢,負責緝捕妖邪、維持治安,這事兒絕對逃不過他的評睛!
「完了……」
黃秋臉色有些發白,一邊匆匆整理著官服,一邊在心裡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鐵面無私,若是他親自盯上了這樁「淫祀』案子,那蘇秦那小子,怕是真叢完了!」「這可如何是好?」
懷著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黃秋快步走出了驛站,借著夜色,向著巡檢司的衙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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