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吏員巴結!這是我今生僅有的機會!
離開天機社那座幽冷陰森的青銅建築時,夜色已深沉如墨。
蘇秦獨自走在山道上,步伐平緩,神情間透著一股勘破迷障後的清明。
杜望塵的那番話,如同一把利刃,徹底挑開了大周仙朝這層名為「法度」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與價值交換的本質。
「官字兩口,怎麼說怎麼對。」
「只要有了足夠的價值,黑白可以顛倒,規則可以低頭。」
蘇秦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原本積壓在心頭,關於是否會因為給鄉親們蓋房而坐實「淫祀」罪名的擔憂,此刻已如煙雲般消散。既然這世道的規則是由強者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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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便去攀那巔峰!
「不過;……」
蘇秦的目光透過樹影,望向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區域,那是聚寶社的所在:
「在此之前,還有些首尾需要處理。」
他調轉方向,向著聚寶社的駐地走去。
這是去赴約。
那日大考落幕,百草堂外,於旭曾當著眾人的面,以一千兩白銀和六折權限的重利,邀請他加入聚寶社。
當時的蘇秦,為了守住胡門社的規矩,婉言推辭了。
但世事難料,就在那晚,薪火社的一場「圍獵」,讓他陰差陽錯地掛上了各大紫社的核心頭銜。甚至直接越過了於旭,拿到了聚寶社【紫金掌柜】的金令。
不管過程如何,這聚寶社,他算是進了。
於情於理,既然成了「自家人」,去見一見這位曾經拉攏過自己的「引路人」,也是應當的。更何況,蘇秦此行,還有著另一個更為迫切的目的。
「蓋房子。」
蘇秦在心中盤算著。
他手裡攥著一千八百兩銀子,這是蘇家村換來新生的本錢。
若是按照凡俗的法子,去鎮上請泥瓦匠,一磚一瓦地壘,哪怕是全村人齊上陣,想把整個村子的破土屋都翻新一遍,少說也得大半年的光景。
太慢了。
他等不了,鄉親們也等不了。
這大災剛過,馬上又是嚴冬,那些漏風漏雨的破屋子,是會凍死人的。
「必須藉助仙家手段。」
蘇秦的腦海中,浮現出一級院時曾學過的幾門基礎建築法術一一《凝土成石》、《化木為梁》。這本是靈築師入門的基礎。
他在外舍時也曾練過,但到了二級院後,精力全放在了《春風化雨》和《草木皆兵》等靈植、殺伐之術上,這靈築一道,便漸漸荒廢了。
術業有專攻。
蓋一兩間靜室或許還能湊合,要規劃、建造一個村落,那非得是專業的靈築師不可。
「聚寶社號稱「聚寶天下』,人員最雜,三教九流皆有。」
「去那裡找於旭打聽打聽,看能否花些銀兩,請幾位精通靈築的同門出手相助。」
打定主意,蘇秦加快了步伐。
聚寶社。
這座坐落於二級院西側的龐大建築群,即使在深夜,也依舊散發著令人目眩的珠光寶氣。
空氣中瀰漫著丹藥、符紙以及各種靈材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這是金錢與資源的味道。
蘇秦剛踏入聚寶社的前廳,正欲尋找執事詢問於旭的下落。
「蘇兄。」
一道帶著幾分意外、又透著幾分熟稔的聲音,從二樓的迴廊處傳來。
蘇秦擡頭望去。
只見於旭一身火紅的煉器堂道袍,正背靠著朱紅色的欄杆,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於師兄。」
蘇秦微微一笑,拱手一禮。
於旭並沒有立刻下樓,他的目光在蘇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緊接著,那一抹疑惑瞬間化作了極其強烈的錯愕,甚至讓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僵硬了一瞬。「你……」
於旭的聲音有些發乾,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著蘇秦,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駭:「通脈……九層了?!」
作為煉器堂的入室弟子,於旭對氣機的感知極為敏銳。
那日大考,蘇秦以通脈五層的修為硬抗獸潮,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
這才過了幾天?!
十天?
十天的時間,從通脈五層,跨越到了通脈九層,且氣息圓融,毫無虛浮之感?!
這等速度,別說是他於旭,就算是翻遍二級院這百年的名冊,也找不出第二例!
面對著於旭毫不掩飾的震驚,蘇秦並未露出得色。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溫和而謙遜地笑了笑,輕輕吐出四個字:
「些許僥倖。」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記軟綿綿的拳頭,打在了於旭的胸口,讓他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難受。這可是連跨四境的「僥倖」啊!
於旭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著樓下這個青衫磊落的少年,腦海中走馬觀花般地閃過了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有著無奈,有著自嘲,也有著一種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後的徹底釋懷。
他端著酒杯,緩步走下樓梯,來到蘇秦面前。
「蘇兄;……」
於旭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複雜感慨:
「初聽聞你時,你不過是個剛剛在一級院拿了天元名頭的新人。」
「那時,我站在藏經閣外,心中甚至覺得,單論殺伐天賦,那林清寒未必不能壓你一頭。」於旭坦然地直視著蘇秦,將自己當初的「輕視」和盤托出:
「再聽聞你時……」
「你已在月考中大放異彩,拿下前五十的席位,與我一樣,同為各堂的入室弟子。且展露出了通脈五層的修為。」
「那時,我雖震驚於你的才情,但依舊覺得,你我之間,不過是伯仲之間。所以我向你發出了邀請,想要拉你入伙。」
說到這,於旭苦笑一聲,目光落在了蘇秦腰間那個並未掛出的【紫金掌柜】的隱形位置上。「而如今………」
「你不僅修為到了通脈九層,與那些頂尖的老怪物平起平坐。」
「甚至…」
「你已是這聚寶社裡,手握最高權限的【紫金掌柜】。」
「而我……」
於旭指了指自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是個【藍玉掌柜】。」
「仔細想想;………」
於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氣中帶著幾分被現實擊碎驕傲後的通透:
「那日在百草堂外,我向你發送的那份邀請……」
「如今看來,當真是有些……多餘,甚至是可笑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坦蕩。
沒有掩飾自己的看走眼,也沒有因為蘇秦後來居上而生出什麼嫉妒與陰暗的心思。
大家都是聰明人,差距小的時候會嫉妒,當差距大到無法彌補時,剩下的,便只有認清現實的釋然。「於兄言重了。」
蘇秦聽著於旭這番掏心窩子的感慨,心中亦是升起幾分敬意。
這位於師兄,雖然平日裡眼高於頂,但在心胸氣度上,卻當得起「入室弟子」這四個字。
「那日於兄的邀請,是雪中送炭,蘇秦一直記在心裡。」
蘇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這種時候,過分的謙虛反而顯得虛偽。
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正題:
「其實,蘇某今日來此,除了履約拜訪,也是有一事相求。」
「哦?」
於旭收拾起複雜的心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蘇兄如今已是紫金掌柜,這聚寶社內的資源任你調配,還有何事需要求到我這兒?」
蘇秦神色微肅,將自己的來意娓娓道來:
「我想為我的家鄉,蘇家村,蓋一些新房。」
「鄉親們苦了太久,我想用這凡俗的銀兩,請一些懂得靈築之術的同門出手,縮短工期,讓他們儘早住上瓦房。」
蘇秦看著於旭,語氣坦誠:
「我雖掛著這紫金掌柜的名頭,但在這聚寶社,甚至是整個二級院,我畢競根基淺薄,不識得幾個靠譜的靈築師。」
「於兄在聚寶社經營多年,人脈廣闊。不知……能否幫我推薦幾位?」
「我手頭上,約莫有一千多兩白銀,想以此作為酬勞。」
聽到蘇秦的需求,於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千多兩白銀。
在凡俗世界,這自然是一筆能僱傭全鎮泥瓦匠幹上幾年的巨款。
但在二級院,對於那些已經掌握了靈築法術的修士來說……銀兩,真的不算什麼硬通貨。
更何況,蘇秦要求的不僅是蓋房,而是要「快」。
用靈築手段去建凡人的瓦房,這在很多自視甚高的靈築師眼裡,無異於殺雞用牛刀,是自降身價的活計。
哪怕看在蘇秦「天元魁首」的面子上有人願意去,那效率和質量,也未必能如蘇秦所願。
於旭在心中飛速地盤算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為了家鄉不惜花費重金的少年。
他相信,以蘇秦的心智,肯定考慮過這其中的阻力。
但他依然選擇了來找自己。
這是一種信任。
也是一次真正結交的契機。
「何必勞煩那些靈築師?」
片刻後,於旭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擡起頭,輕聲開口。
蘇秦一愣:
「於兄的意思是?」
於旭沒有多作解釋,而是直接擡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縷火紅色的元氣在他掌心匯聚、流轉。
緊接著。
「哢噠哢噠……」
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的機械齒輪咬合聲,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由暗金色金屬打造的微型人偶,緩緩在元氣中凝聚成型。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著一把袖珍的鐵錘,另一手提著一把微型的粉刷。
在它的背後,還帶著一個精緻的法條旋鈕。
於旭心念微動,元氣注入其中。
「嗡」
半空中,立即浮現出一排由靈氣凝聚而成的金色字體,彰顯著這件器物的來歷與不凡。
【八品靈器一一打鐵小人】
【效果:灌注充足元氣並上緊發條後,可自動吸納周邊土石金鐵之氣,獨立打造九品及以下靈器/靈築。】
「這……」
蘇秦看著這件精巧至極的靈器,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雖然不精通煉器,但眼力還是有的。
能夠獨立打造九品靈器?
這意味著這小東西內部,銘刻了一套極其完整、且能夠自我運轉的煉器與靈築陣法!
這等巧奪天工的造物,絕非尋常煉器師能拿得出來的。
於旭看著蘇秦震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輕聲解釋道:
「它雖名為「打鐵』,但實則內蘊五行土木之理,修橋鋪路、搭建屋舍,對它來說不過是牛刀小試。」「它不知疲倦,不需休息,且精準度遠超人力。
讓它去蓋那些凡俗的瓦房,速度絕對比你請十個靈築師還要快上數倍。」
說到這,於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秦,拋出了他的決定:
「我將這個東西……租給你。」
「不要功勳,只要一千兩白銀,可好?」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一滯。
他看著於旭,沒有立刻答應。
他在算帳。
【八品靈器】。
在修仙界,法器、靈符、丹藥,皆為外物。
但因為靈器具有長久使用、甚至能夠傳承的特性,其價值向來凌駕於同階的丹藥與符篆之上。更何況,這還是極其罕見的、能夠「量產」低階靈器的功能性八品靈器!
這東西若是放在聚寶社的拍賣會上,起拍價少說也是四位數的功勳點!
而現在,於旭說租給他,只要一千兩白銀?
這還不算完。
於旭見蘇秦沉默,似乎怕他覺得這價格貴了,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蓋房子所需的那些磚瓦木料……」
「你也別去鎮上買了。」
「我一併替你準備齊了。雖然都是我煉器時剩下的一些邊角料和殘次品,沒能入品級。
但那些材料被地火淬鍊過,堅固程度和抗風雨的能力,絕對比凡俗中最好的青磚還要強上百倍。」「這一千兩,算是包含了材料費。」
蘇秦的眉頭,徹底擰在了一起。
這哪裡是租?這哪裡是做買賣?
一千兩白銀,連買那些煉器殘次品材料的錢都未必夠!
這等於是於旭倒貼著材料,把這件壓箱底的【八品靈器】白白借出來給他用!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倒貼。
「於兄……」
蘇秦沒有去接那懸在半空中的打鐵小人。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於旭,聲音有些低沉,透著一絲不解與警惕:
「我和你……認真算起來,才剛相識不久。」
「這份人情,太重了。」
於旭看著蘇秦那防備的眼神,並沒有生氣,反而極其坦然地笑了起來。
「確實。」
於旭收回手,那打鐵小人靜靜地立在他的掌心:
「甚至比起剛相識,咱們之間的關係,還要更惡劣一些。」
他毫不避諱地揭開了自己的黑歷史,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直爽:
「在藏經閣,我曾拿你打賭,還為此輸給沈雅一百功勳點。」
「那時候,我確實是看不起你這個新人的。」
「但我這個人………」
於旭直視著蘇秦,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明:
「出身商人家庭,別的優點沒有,就一條一一知錯能改,願賭服輸。」
「我承認……我之前小覷了你。」
於旭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與嘆服:
「哪怕後來你拿了天元,我一再高估你,覺得你是個有潛力的天……」
「可你在月考中的表現,在藏經閣的悟道,甚至是在面對這六大紫社拉攏時的從容……」
「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發現,我還是低估了你。」
於旭看著蘇秦,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坦然:
「蘇秦。」
「我這人比較務實,我不打算去考三級院那個修羅場。
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在這二級院攢夠底蘊,出去成為一個實權【吏員】。」
「但我覺得………」
於旭伸出手指,極其篤定地指著蘇秦:
「你一定能考上三級院。」
「你也一定,能走得比我,比在座的絕大多數人,都要高得多!」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於旭將那枚拿著錘子的小人,輕輕推到了蘇秦的面前,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在你現在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搭把手,幫這點小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這也算是,為咱們同院學子,續上一點香火情,交你這個朋友。」
說到最後,於旭的眼中,競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落寞。
「或許;……」
「這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有機會……能幫到你的地方了。」
這番話,於旭說得極重,也極真。
沒有掩飾自己的市儈,也沒有掩飾對蘇秦那近乎盲目的看好。
他清楚地知道,像蘇秦這樣擁有【天元】敕名、被羅姬看重、且自身悟性與心性皆是絕頂的人物,其成長的速度絕對是驚世駭俗的。
現在他還能拿出一件八品靈器來充門面,幫個小忙。
等到再過幾個月,等蘇秦真正成長起來……
他於旭,怕是連送禮的資格都沒有了。
面對著如此坦率、將一切算計和利益都擺在明面上,卻又帶著幾分灑脫的於旭。
蘇秦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看著桌上那件散發著微光的八品靈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點點頭,蘇家村的房屋問題便能迎刃而解,而且是超出預期地解決。
但同時,他也將欠下於旭一個實打實的人情。
「於兄……」
良久,蘇秦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自知之明:
「你真的,高看我了。」
「我如今不過是通脈九層,連百藝證書都沒有,距離那三級院的門檻,還差著十萬八千里。」「高看不高看………」
於旭聽到這句推辭,並沒有氣餒,反而半開玩笑地打斷了蘇秦的話。
他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顯然,他對於二級院接下來的局勢,有著極深的了解。「還有兩個月零五天。」
於旭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語氣中帶著一種篤定的期許:
「很快,咱們就都知道了。」
兩個月零五天。
這並非隨意說出的數字。
蘇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他自然知道這個時間節點意味著什麼。
那正是決定著二級院學子命運,決定著誰能直升三級院的……
年終大考!
於旭這是在明牌下注,賭他蘇秦能在年考中一飛沖天。
面對這份沉甸甸的期許,以及對方這般坦蕩磊落的態度。
蘇秦知道,若是再推辭,便顯得自己太過矯情,也太不近人情了。
「呼……」
蘇秦輕吐一口濁氣,胸中那股子原本的警惕與疏離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他站起身來,面容肅穆,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溫和,而是帶上了一股屬於強者的坦然與豪氣。「既如此……」
蘇秦伸出手,一把將那尊【八品靈器一一打鐵小人】握入掌心。
他看著於旭,眼神清亮,擲地有聲:
「我今日,便承了於兄這份香火情。」
「交了你這個朋友!」
「好!」
於旭見狀,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那是懸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的痛快。兩人相視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告別於旭後,蘇秦尋了個僻靜處,指尖輕觸腰間銘牌。
青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他的身形吞沒。
空間轉換的眩暈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雙腳便已踩在了堅實的泥土上。
入眼處,是熟悉的村口那棵老槐樹。
蘇秦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與新米混合的清香,正欲邁步向村內走去。
「嗒。」
一聲極輕的響鼻聲,突兀地傳入耳中。
蘇秦腳步一頓。
他擡頭望去。
只見在老槐樹的陰影下,靜靜地站著一匹馬。
那馬通體棗紅,毛色油亮如緞,四蹄修長有力。但這並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當蘇秦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時,那匹馬竟然也微微偏過了頭。
那雙馬眼之中,沒有尋常牲畜的懵懂與驚慌,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具人性化的沉穩。
更令蘇秦心頭微震的是……
那匹駿馬在與他對視的瞬間,競然十分人性化地低下頭,前蹄微微屈膝,衝著他……
打了個招呼?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極具壓迫感的氣息,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從那匹馬的身上悄然散發出來,將蘇秦籠罩其中。
「妖獸!」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絕對不是凡俗的馬匹,而是貨真價實、已經開啟了靈智的妖獸!
且看這氣機內斂、收放自如的架勢,其修為,怕是已經到了通脈期的極高境界。
「這等凶物,怎會出現在蘇家村?」
蘇秦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就要運轉身體元氣。
但緊接著,他仔細打量了那匹馬幾眼,眉頭微微皺起。
「這馬……看著怎麼有些眼熟?」
這棗紅色的皮毛,這神駿的體態。
蘇秦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幾個畫面。
想起來了!
半個月前,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是這匹馬,載著那位身穿暗紅官服的吏員,帶著那份沉甸甸【風調雨順】的敕令,踏碎了蘇家村的絕「黃秋師兄的坐騎?」
蘇秦眼底的警惕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深的感慨。
「難怪;……」
「難怪當日我只覺得這馬神駿,卻並未察覺出它的異常。」
那時的他,不過初入通脈一層,根基尚淺,五感與神識根本無法穿透這頭高階妖獸刻意收斂的偽裝。而現在……
通脈九層圓滿的修為,讓他能夠清晰地洞察到這匹馬體內那如火山般蟄伏的恐怖力量。
「黃師兄……不愧是百獸堂出來的高徒。」
蘇秦在心中暗自讚嘆:
「這御獸一脈的基本功,果真是紮實得可怕。
能將一頭性情暴烈的妖獸,馴服得如此溫順且通人性,這等手段,絕非尋常吏員可比。」
「不過;……」
蘇秦的目光越過駿馬,望向村子深處。
「黃師兄不在縣衙當差,怎麼會突然來蘇家村?」
帶著這一絲好奇,蘇秦沒有驚動那匹極有靈性的坐騎,而是加快了步伐,向著村內走去。
剛繞過村口那排低矮的土牆。
前方打穀場的方向,便傳來了一陣略顯嘈雜的人聲。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黃大人……您這也太客氣了!您太折煞我們了!」
聲音有些耳熟,透著一股子強烈的惶恐與侷促。
蘇秦循聲望去。
只見打穀場上,已經圍攏了一大群人。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那些他從小叫到大的街坊鄰居。
二牛的媳婦翠花嬸、隔壁的三大爺、還有幾個平日裡在村口納鞋底的婆子。
此刻,這些人手裡,競然人手提著兩隻毛色鮮亮、撲騰著翅膀的母雞。
那母雞個頭極大,羽毛隱隱泛著微光,顯然不是尋常的家禽。
而鄉親們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占了便宜的喜悅,反而滿是漲紅的窘迫。
他們正拚命地想要將手裡的母雞塞回給站在對面的一人。
那人一身暗紅色的便服,未著官帽,正是【驛傳馬遞】一黃秋。
面對著鄉親們的推辭,黃秋並沒有擺出那副在縣衙里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他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此刻競掛著難得的溫和。
他甚至故意板起臉,佯裝不悅地擺了擺手,大聲道:
「幾位叔伯嬸子,你們這可就見外了!」
「我和蘇秦,那是一個道院出來的師兄弟!論起輩分,我也就是個晚輩。」
「你們是蘇秦的長輩,那就是我黃秋的長輩。叫什麼大人?叫我黃秋就是了!」
黃秋指著那些母雞,語氣輕鬆,極力淡化這些東西的價值:
「再說了,各位長輩。」
「這些土雞,不過是我在縣城郊外那幾畝薄田裡散養的。沒入九品,算不得什麼靈獸。」
「也就是平日裡餵了點沾著靈氣的米糠,讓它們長得壯實了些,下蛋勤快了點罷了。」
「真不值什麼錢。」
「你們就踏踏實實地收著,拿回去給孩子們補補身子,也算是我這個當師兄的,給蘇秦的鄉親們盡的一點晚輩心意!」
黃秋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擡高了蘇秦,又拉近了關係,還將這份價值不菲的禮物理所當然地推了出去。
然而。
鄉親們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
官老爺就是官老爺。
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能一句話決定他們生死的天。
「使不得啊!黃大人!」
三叔公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人群里擠出來,連連頓地:
「您是正兒八經入了咱們大周仙朝名冊的吏員老爺!是吃皇糧的貴人!」
「咱們不過是土裡刨食的莊稼漢,哪有資格收您的禮?」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蘇家村成什麼了?那不是成了貪得無厭的刁民了嗎?」
「您快收回去吧,您的心意,咱們心領了,心領了!」
老人家態度堅決,周圍的鄉親們也跟著連連點頭,生怕沾了這帶著「官氣」的便宜,日後惹來什麼麻煩黃秋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也夾雜著幾分對於這種淳樸鄉風的敬意。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
「黃師兄給的,大家就收下吧。」
一道溫和、清朗,且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定感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眾人齊齊回頭。
「秦娃子!」
「秦娃子回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在這情急與慌亂之下,鄉親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喊出了那個最熟悉、最沒有距離感的稱呼。話一出口,幾位年長的族老臉色微變,似乎覺得在官老爺面前這般稱呼一位「天元」,實在有失體統,剛想開口訓斥。
蘇秦卻已面帶微笑,大步走入人群,直接將那幾分尷尬化解於無形。
「還是這個喊得親切。」
蘇秦目光溫潤地掃過那些漲紅了臉的鄉親,笑著打趣了一句。
隨後,他轉過身,面向黃秋,雙手交疊,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禮:
「黃師兄,勞您破費了。」
黃秋見蘇秦出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真誠熱絡。
他連忙上前托住蘇秦的手臂:
「蘇師弟這說的是哪裡話。」
「一點土產,不值一提。」
「倒是師弟你,在月考中大放異彩,如今更是……」
黃秋的話語頓了頓,目光在蘇秦身上飛速掃過。
雖然蘇秦氣機內斂,但那種隱隱散發出的,猶如淵淳嶽峙般的厚重感,讓黃秋這位在通脈境沉浸多年的老吏,心頭不由得猛地一顫。
「看不透………」
黃秋心中暗驚。
他原本以為,蘇秦能在月考中殺入前五十,多半是藉助了那【萬願穗】的神異。
可如今看來,這短短十來天的功夫,這位師弟的修為,怕是又有了極其恐怖的進境。
甚至……已經讓他這個老油條,都感到了一絲壓迫。
「不愧是天元……」
黃秋壓下心中的震撼,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語氣中不自覺地多了一份對等,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請教的意味:
「師弟如今名動二級院,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師兄我這也就是提前來沾沾喜氣。」
蘇秦並未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他轉過身,看向還在那裡舉著母雞、手足無措的鄉親們。
「二牛哥,翠花嫂子。」
蘇秦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二牛的手背上,將那隻正欲遞還回去的母雞推了回去:
「收下吧。」
「這是黃師兄的一片心意。」
「若是再推辭,反倒顯得咱們蘇家村小家子氣,生分了師兄的好意。」
聽到蘇秦發話,二牛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始終掛著和善笑容的黃秋,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翠花嫂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婦,此刻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些什麼:
「可是……可是秦娃子……這可是官老爺的東西啊……自們……」
「媳婦,別說了。」
二牛忽然反手抓住了媳婦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他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雖然是個只懂種地的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看著蘇秦那平靜的側臉,看著黃秋那完全沒有官架子、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討好的姿態。二牛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蘇海在村頭說過的話。
「秦兒……是做大事的人了。」
二牛深吸了一口氣,將媳婦拉到身後,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敬畏:「媳婦,快收下。」
「你還沒看明白嗎?」
二牛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翠花耳邊快速說道:
「秦娃子出息了………」
「他現在,是能和這縣裡正經的吏員老爺,稱兄道弟、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黃大人這不是給咱們送禮。」
二牛的目光掃過那些母雞,眼神變得異常清明:
「他這是在給秦娃子送面子。」
「咱們若是拒絕了,那就是駁了黃大人的面子,更是讓秦娃子在同門面前難做。」
「這東西,不燙手。」
二牛挺直了腰板,將那兩隻母雞穩穩地拎在手裡,聲音雖然依舊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驕傲:「因為……」
「這是咱們,替秦娃子收的禮!」
翠花聽得半懂不懂,但看著自家男人那堅定的眼神,終究還是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退到了後面。有了二牛的帶頭。
其他的街坊鄰居們,也都不是榆木疙瘩。
他們互相對視了幾眼,都在彼此的眼中讀懂了這層意思。
是啊。
秦娃子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滿地亂跑的皮猴子了。
他是二級院的生員,是天元。
是讓官老爺都要客客氣氣上門送禮的大人物。
他們這些做長輩的,幫不上什麼大忙,但至少……不能在外面給娃丟人,不能駁了他的面子。「多謝黃大人賞賜!」
「謝過黃大人!」
鄉親們不再推辭,紛紛收下了手中的禮物,對著黃鞦韆恩萬謝,但那眼神中,卻少了幾分最初的惶恐,多了一份因為蘇秦而生出的底氣。
隨後,他們極為識趣地散開,給這兩寫「大人物」騰出了說話的空間。
人群漸漸散去。
黃秋看著這些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轉盲頭,看向蘇秦。
「蘇師弟,你這群鄉親,倒是淳樸得可愛。」
黃秋拍了拍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不宮,他們也確實有眼力見兒。」
「看得出,你在這蘇家村的威望,已然是根深蒂固了。」
蘇秦微微一笑,引著黃秋向自家位子走去。
「鄉親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不宮是長輩對晚輩的偏愛罷了,當不得黃師兄如此誇讚。」
兩人並肩走在村道上。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家村的那些村民們,遠遠丞站在自家的院門口,或者田埂上。
他們默默丞望著蘇秦和黃秋有說有笑、並肩遠去的背影。
沒有人再說話。
但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如明鏡一般清楚。
他們看著那個穿著青衫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棵令在這片貧瘠土丞上,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瘋狂生長的參天大樹。
他們知道。
「秦娃子………」
三叔公拄著拐杖,望著那個背影,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淚光,低聲呢喃:
「距離他真令把名字,刻在那大周仙朝的金冊上……」
「也僅僅,只是時間問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