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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風口浪尖?我偏要滿村房屋換新顏!

  夕陽西下,餘暉將蘇家村的黃土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蘇秦與黃秋並肩緩步而行。

  那匹棗紅色的妖獸坐騎乖巧地跟在後頭,蹄落無聲。

  轉過兩道彎,前方蘇家大院的輪廓已然清晰。

  遠遠地,蘇秦便看見自家大門敞開著。

  門檻外,父親蘇海正佝僂著背站在那兒。

  他手裡沒有拿往日裡常捏著的旱菸袋,而是捧著兩個極為考究的紅漆木匣。

  那匣子上雕著百壽圖,邊緣包著黃銅,一看便知裡頭裝的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貴重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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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海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匣,神情間透著幾分受寵若驚的侷促,又時不時地擡頭朝路口張望,顯然是在等他們。

  蘇秦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兩個木匣上停留了一瞬。

  在鄉下,這種檔次的補品,別說是普通農戶,就是鎮上的富商也未必捨得隨便送人。

  事出反常。

  蘇秦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黃秋。

  黃秋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吏員特有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容,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對蘇海手中的東西並未在意。

  「黃師兄。」

  蘇秦停下腳步。

  他沒有選擇在回到院中、當著父親的面去說這些話,而是在距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

  「這也太貴重了。」

  蘇秦轉過身,正視著黃秋的雙眼,語氣中透出幾分交心的意味:

  「師兄今日來蘇家村,莫非……就專程為了看望我的鄉親和我父親嗎?」

  他沒有去繞彎子。

  因為他知道,和黃秋這種在衙門裡摸爬滾打、深諳人情世故的老吏打交道,有時候直接把話說透,反而比互相試探要有效得多。

  「那晚在村口,師兄派人給我遞的那張字條,已經讓我蘇家村避過了一場潑天大禍。」

  蘇秦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半禮:

  「那是一個天大的人情。蘇秦至今未曾尋得機會報答,於情於理,都該是我去縣城登門拜謝師兄才「師兄你……又何必如此折煞我?」

  蘇秦的眼神清澈而真摯。

  他是知恩圖報之人。

  黃秋那晚冒著風險遞送情報的舉動,他記在心裡。


  所以,此刻看著黃秋這般「大動干戈」地來村里又是送雞、又是送補品,甚至還刻意放低姿態去結交那些普通的村民。.

  蘇秦心裡不僅沒有覺得理所當然,反而生出了一絲淡淡的疑慮。

  黃師兄的行為,太奇怪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黃秋不是那種不知道分寸的人,他這種反常的舉動,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有事。

  而且,是一件可能讓他覺得難以啟齒,或者是不太好直接向蘇秦開口的事。

  「若師兄遇到什麼難處,或是需要蘇秦出力的地方。」

  蘇秦沒有把話說透,但那堅定的眼神,已經將這層意思遞了過去:

  「只要在蘇某能力範圍之內,且不違背道心底線,蘇秦定不推辭。」

  這是蘇秦給黃秋的承諾,也是在給他遞一個口風一一有事直說,不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聽著蘇秦這番誠摯的話語,黃秋臉上的那抹職業性微笑,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衫少年。

  他原以為,一個剛剛在二級院大考中出盡風頭的年輕人,面對這些阿諛奉承和示好,多少會有些飄飄然。

  但他沒想到,蘇秦不僅沒有迷失在這些虛榮里,反而一眼就看穿了這背後的反常,甚至主動開口分擔。這份清醒與擔當,讓黃秋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

  「唉……」

  黃秋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肩膀,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實在,語氣也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客套,多了一絲師兄弟間的交底:

  「蘇師弟,你誤會了。」

  「我今日來,真不是為了求你辦事的。」

  黃秋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蘇海,指了指他手裡的木匣,輕聲解釋道:

  「蘇海老爺子手裡的那些補品,不是我私人的饋贈。」

  「那是衙門的例賞,是提供線索的獎勵。」

  「線索?」

  蘇秦微微一怔,眉頭輕蹙。

  蘇家村這種偏僻之地,能有什麼讓縣衙感興趣的線索?

  黃秋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凝重,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透出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嚴肅:

  「不錯。我今日來村里,是受了縣衙刑房的差遣。」

  「來查……「淫祀』的線索。」

  聽到「淫祀」這兩個字,蘇秦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晚沈立金在花廳里對他說過的話,想起了那張懸在青河鄉上空、準備收割政績的「大網」。「網……開始收了?」

  蘇秦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黃秋並沒有察覺到蘇秦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他繼續說道:

  「最近縣裡接到密報,說是在青河鄉周邊的幾個村子裡,出現了一個自稱姓「張』的遊方大師。」「此人打著體恤農人的幌子,在各個遭受蝗災的村莊裡佯裝施法驅蟲,實則………」

  黃秋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對這種江湖騙子的不屑與厭惡:

  「實則是將一種能夠吸收願力的特製木雕,以「保平安』的名義,強行留在村里供奉。」

  「而且,經過欽天監那位大人的初步勘察,這青河鄉的幾場局部蝗災……」

  「根本就不是天災。」

  黃秋盯著蘇秦,一字一頓地吐出了真相:

  「就是那個姓張的,自己放出來的障眼法!」

  「賊喊捉賊,先放災,再救災,以此來騙取那些愚夫愚婦的香火願力,妄圖凝聚果位。

  這等行徑,在《大周律考》中,可是實打實的「淫祀妖邪』,是殺頭的大罪!」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的腦海中,迅速梳理著這些信息。

  張姓大師,蝗災,木雕,願力。

  這一切的要素,都與沈立金之前的推測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中暗忖:

  「縣衙那邊果然早就盯上了這個張大師。

  他們按兵不動,任由災情蔓延,就是在等他把網撒開,等他吸足了香火,留下確鑿的證據。」而現在,證據夠了,收網的時候到了。

  「那這線索的獎勵,為何會落在我們蘇家村?」

  蘇秦看向黃秋,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蘇家村,並未見過這位張大師。」

  「你們是沒見過,但隔壁村見過啊。」

  黃秋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內部人才懂的門道:

  「我剛才問了蘇老哥,他說曾聽王家村的人吹噓過,說他們村請過這位張大師。

  隔壁的黎家村和黃家莊也請過,這位張大師,手段通天,不僅除了蟲,還在黎家村和黃家莊都留下了神像。」

  黃秋指了指蘇海手裡的木匣:


  「這消息,便算是線索。」

  「這個獎勵……是縣衙撥下來,專門給第一個提供消息的「線人』的。」

  蘇秦看著黃秋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瞬間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潛詞。

  這種「張大師在哪個村留了雕像」的消息,既然王家村的人敢在河邊吹噓,那大概率已經是青河鄉人盡皆知的秘密了。

  黃秋只要隨便去哪個村子走一圈,找個裡正或者保長問一句,都能問得出來。

  他問誰,誰就是這個「第一個提供線索」的人。

  誰就能拿到這份由縣衙公中出資的豐厚獎勵。

  而黃秋,特意繞開了那些大村,大老遠地跑來蘇家村,第一個找上了蘇海。

  這哪裡是在查案?

  這分明是在借花獻佛,利用規則內的漏洞,給蘇家村行方便,是在給他結善緣!

  「原來這才是他送禮的由頭………」

  蘇秦心中瞭然,對這位黃師兄在官場上的圓滑與手腕,又多了一層認識。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把人情做得漂漂亮亮,還能順理成章地完成衙門的差事。

  這一手「一石三鳥」,玩得確實漂亮。

  「多謝黃師兄關照了。」

  蘇秦並未點破,只是順著黃秋的意,承下了這份好意。

  但同時,他那敏銳的嗅覺,也從這看似輕鬆的「送禮」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縣裡,準備對淫祀下死手了。

  「黃師兄。」

  蘇秦略作沉吟,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此案牽涉甚廣,且涉及「淫祀』這等重罪。

  莫非……是師兄你全權負責督辦此事?」

  這個問題很關鍵。

  它決定了縣衙對這起案件的重視程度。

  如果只是黃秋這種負責傳遞公文和日常巡查的【驛傳馬遞】來負責,那說明力度有限,可能只是一次常規的打擊。

  但如果……

  黃秋聞言,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忌憚:

  「蘇師弟,你太看得起我了。」

  「這種涉及神權、牽扯到欽天監定性的案子,哪裡是我一個跑腿的武吏能沾手的?」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蘇秦,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凝重:

  「縣尊老爺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不僅是三班衙役全數出動,更是委託了好幾位專司刑名與探查的資深吏員,分頭下鄉摸排。」「甚至……」

  黃秋四下看了一眼,確認安全後,才繼續說道:

  「縣衙里還暗中發了高額懸賞,不僅發動了各鄉的保甲,連那些走街串巷、消息最是靈通的游商,也都被收編進來,充當眼線。」

  「可以說,現在這整個惠春縣下的幾個鎮,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說到這,黃秋看了蘇秦一眼,補充道:

  「就在我來你家之前……」

  「蘇老哥說,他便剛剛接待了兩位游商,一個姓王,一個姓丁。

  這兩人也是借著收土產的名義,來村里打探情況的。

  他們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到了。」

  「游商?王姓,丁姓?」

  蘇秦聽著這個回答,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

  幾位資深吏員分頭行動。

  發動保甲。

  甚至連游商都被收買成了線人。

  這意味著,縣衙這次的收網行動,不僅力度空前,而且覆蓋面極廣。

  這種地毯式的排查,是不可能留下任何死角的。

  而在這種關鍵時刻……

  自己剛才在腦海中規劃的,關於用那筆銀兩僱傭靈築師,給蘇家村大刀闊斧地推倒土屋、建造新磚房的計劃……

  在這嚴密的監控網絡下,簡直就像是在黑夜裡點燃了一個巨大的火把!

  「一旦我這麼做了。」

  蘇秦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在那些急需政績交差、甚至可能已經草木皆兵的官吏和線人眼裡,一個剛剛免了稅的窮村子,突然間大興土木,驟然暴富。」

  「這會是怎樣的信號?」

  他們不會去查這錢的來路,他們只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在「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基調下。

  在這「淫祀」大案的背景下。

  任何反常的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甚至會被強行與「妖邪」聯繫在一起,當成典型來處理!「哪怕我是天元,哪怕我有羅師在背後。」

  蘇秦在心中冷靜地分析著局勢。

  「但我畢竟現在還只是個二級院的新生,還沒有真正將那張八品證書拿到手,將這等階的權力變現為實打實的官威。」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真被這群為了升遷紅了眼的底層官吏咬住,強行扣上一頂帽……」「我固然能憑藉道院的身份脫身,但這村裡的幾百口鄉親,還有我父親,卻經不起哪怕一次衙門裡的嚴刑拷打。」


  「這代價,太大了。」

  蘇秦微微吐出一口濁氣。

  「不過」

  「官字兩張口,只要價值足夠,黑白皆可顛倒。」

  「杜望塵說得沒錯,占天陣推演出的結果不會錯。」

  「只要我去做了,那「雙甲上』的八品證書便一定是我的,這大周的法度也必定會為我讓步。」「既然陣法給的因,是讓我「做最想做的事…」

  「那蓋房修路,改善鄉土,自然是要做的。」

  就在蘇秦思緒翻湧之際。

  站在一旁的黃秋,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嚴肅。

  他看著蘇秦,那張向來圓滑的臉上,此刻竟透著一股子極其少見的、長輩般的嚴厲與警告。「蘇師弟。」

  黃秋往前走了一步,盯著蘇秦的眼睛,語氣沉重: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一定要控制住你自己!」

  「我知道你心疼鄉親,我知道你想給家裡人好日子過。」

  「但現在的局勢,不是講感情的時候!」

  黃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

  「上回你父親來鎮上賣糧,那青玉稻的事情……沈老爺已經動用了極大的關係,甚至可以說是把這事兒強行按了下去。」

  「這是個天大的人情,也是個極大的隱患。」

  「現在縣裡查得這麼嚴,上面的人都在盯著下面的一舉一動。」

  「可不許再做多餘的事了!」

  黃秋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兩下,那是對某種不可預測後果的極度擔憂:

  「你若是再有什麼大動作,或者是這村子裡再傳出什麼神異的響動…」

  「一旦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被那群想要政績想瘋了的捕快給盯上,強行卷進這「淫祀』的案子裡……」黃秋長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滿是忌憚:

  「真出了什麼事,別說是我。」

  「恐怕……連沈老爺,也保不了你啊。」

  黃秋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那是一種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後,發出的嚴厲警告。

  然而。

  面對這番幾乎是剖析了利弊、指明了生死的肺腑之言,蘇秦並未表現出黃秋預想中的凝重與妥協。他站在那裡,青衫被晚風微微吹動。

  蘇秦緩緩擡起頭,目光沒有去看那漸漸暗沉的天色,而是越過院牆,望向了村子裡那一排排在風中顯得有些淒涼的土坯房。


  他微微搖了搖頭。

  「黃師兄。」

  蘇秦輕聲開口,聲音很平緩,沒有那種年輕人不聽勸的執拗,只有一種歷經深思熟慮後的溫和:「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世道險惡,明哲保身,是本分。」

  「只是……」

  蘇秦收回目光,看著黃秋,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讓黃秋感到有些陌生的清明: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給鄉親們蓋房的。」

  黃秋愣住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費盡口舌,把裡頭的利害關係掰開了揉碎了說得這麼明白,這位聰明絕頂的蘇師弟,怎麼就一句都沒聽進去?

  「不是,蘇師弟!」

  黃秋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你是不是覺得這只是幾間房子的事?」

  「這蓋房,需要買磚、請工匠,動靜太大了!在這青河鄉,這叫什麼?這叫大張旗鼓!」

  「你這是上趕著往人家的業績本上湊啊!

  只要他們隨便找個藉口,說你這建房的錢來路不正,說是淫祀斂財……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聽師兄一句勸,忍一忍,等風頭過了再說。鄉親們在土屋裡住了幾輩子了,也不差這幾天吧?」黃秋這番話,確實是字字在理。

  但蘇秦卻再次搖了搖頭。

  「他們等不了了。」

  蘇秦的聲音里,沒有悲天憫人的腔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黃師兄,你看看這天。」

  「大旱剛過,眼看就要入冬了。」

  「那些土屋,牆皮都開裂了,屋頂的茅草也被蝗蟲啃去了一半。

  風一吹,四面漏氣;雨一下,滿屋泥濘。」

  「這幾年災荒連連,村裡的老人和孩子,身子骨早就熬空了。」

  蘇秦的目光低垂,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夜裡瑟瑟發抖的瘦弱身影:

  「他們確實在那土屋裡熬了半輩子。」

  「可若是因為我的一句「等風頭過』,讓他們在這個冬天裡,再凍死、病死幾……」

  「那我修這仙,考這功名,還有什麼用?」

  蘇秦擡起眼眸,直視著黃秋:

  「公道自在人心。我蘇秦行得端坐得正,這房,我非蓋不可。」

  「你」

  黃秋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他看著蘇秦那雙清澈到底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他是個吏員,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權衡利弊。

  可面對這種不講利弊、只講良心的人,他的那一套官場邏輯,似乎全都失效了。

  「簡直是胡鬧!」

  黃秋急得直跺腳,他知道自己勸不住蘇秦了,猛地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蘇海:「蘇老哥!您說句話啊!」

  「您可是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人!」

  黃秋指著蘇秦,語氣中帶著幾分求援的意味:

  「您最清楚那些衙門裡的人是什麼德行。您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

  蘇海被點到名,身子微微一顫。

  他握著手裡那個裝滿名貴補品的木匣,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他看了看急得滿頭大汗的黃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兒子。

  老人的嘴唇蠕動了幾下。

  「黃大人說得……在理。」

  蘇海的聲音有些乾澀,透著一種莊稼人骨子裡的敬畏:

  「秦娃子,這事兒……是咱們欠考慮了。」

  「鄉親們把那賣糧的銀子都給了你,那就是給你在道院裡花用的。」

  蘇海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妥協:

  「你二牛哥、李庚叔他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知道啥叫輕重緩急。」

  「這是大傢伙兒的心意,是想讓你在外面不受委屈,能安安穩穩地修仙。

  你若是拿這錢回來蓋房,惹了官司………」

  「那大傢伙兒的心血,不就白費了嗎?」

  聽到蘇海這麼說,黃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有個明白人了。

  只要這當爹的能壓住,這事兒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然而。

  蘇海的話並未說完。

  他頓了頓。

  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緩緩擡起,再次落在了蘇秦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那種對於官府的畏懼,也沒有了那種患得患失的算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柔和與堅定。

  「但是……秦娃子。」

  蘇海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的鄉下老農,而是帶上了一絲作為一個父親,對於兒子最深沉的理解。「鄉親們的心意,是心意。」


  「可你的心意……也是心意啊。」

  蘇海看著兒子那挺拔的脊背,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你想讓大傢伙兒住上好房子,想讓村裡的娃娃冬天不挨凍……

  爹知道,這是你心裡放不下的牽掛。」

  「你長大了。」

  「你現在,是咱們蘇家村……最有出息的人。」

  蘇海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卻仿佛傳遞著某種千鈞的重量。

  「你做的決定……」

  「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爹也不管外面那些人怎麼說。」

  「當父親的,只能支持。」

  蘇海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皺紋與風霜的微笑。

  那笑容有些蒼老,卻透著一股子砸碎了骨頭連著筋的硬氣。

  「只要你……想好了。」

  蘇海看著蘇秦,那眼神里,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真要把這條老命再搭進去一次。

  只要兒子說要走,他這個當爹的,就絕不攔著。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父親臉上的那個微笑,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出那些感動的話語,也沒有做出什麼激動的表態。

  他只是同樣地,向著父親,露出了一個平和的微笑。

  父子二人,在夕陽下相視一笑。

  無需多言。

  那種血脈相連的默契,在這一刻,勝過世間一切雄辯。

  「我明白了。」

  蘇秦輕聲應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從容。

  他轉過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黃秋,語氣雖然依舊客氣,但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便;……」

  「召開全族大會吧。」

  這句話一出。

  黃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這對仿佛中了邪一樣的父子,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瘋了……真是瘋了……」

  黃秋在心心裡暗罵。

  他本來還想再勸,但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六年的直覺,忽然讓他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他看著蘇秦那雙古井無波、沒有絲毫慌亂與衝動的眼睛。

  「不對……」

  黃秋的心頭猛地一跳。

  「這蘇師弟,絕對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他在月考中能在那般絕境下隱忍不發,最後絕地反擊,這等心智,怎麼可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在黃秋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難道說……」

  黃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流雲鎮的方向。

  「沈家;……」

  如果真的是沈家出面兜底,把這建房的動靜洗白成沈家的產業或者工程…

  那這事兒,雖然感覺還是有些冒失,但也確實能勉強辦得下來。

  至少,流雲鎮的那些捕快,是不敢輕易去查沈家帳目的。

  想到這裡。

  黃秋將那些到了嘴邊的勸阻之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自己這種底層的吏員,是看不透上面的布局的。

  多說多錯,不如閉嘴。

  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將那份擔憂壓了下去。

  夜幕降臨。

  蘇家村的祠堂前,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火把。

  只是今夜的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全村老小,無論是剛從地里回來的漢子,還是在家縫補的婦人,甚至是被大人抱在懷裡的孩童,此刻都聚集在打穀場上。

  幾百口人,黑壓壓的一片。

  人群中,沒有了以往開會時的喧譁與吵鬧,所有人都安靜地站著。

  只是,若是細看。

  便能發現,在這安靜的人群前方,那幾個平日裡最說得上話的族老,眉頭都緊緊地鎖在一起。尤其是二牛和李庚。

  他們倆站在最前排,臉色顯得有些沉重,偶爾互相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解與焦急。因為就在剛才,蘇海挨家挨戶通知開會時,隱約透露了蘇秦的打算。

  這讓剛剛才因為蘇秦收下那筆銀兩而鬆了一口氣的鄉親們,心裡又懸了起來。

  「秦娃子這是要幹啥啊?」

  二牛壓低了聲音,跟身邊的李庚嘀咕著:

  「咱們好不容易湊的錢,那是給他當盤纏的。他咋又要拿回來折騰?」

  李庚抽了口早煙,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站在高之上的青衫少年,眼中滿是無奈。


  蘇秦立於祠堂的石階之上。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年輕而沉靜的臉龐。

  他沒有立刻開口。

  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將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都收入眼底。

  但他很快便發現了一絲異常。

  「庚子叔。」

  蘇秦微微側頭,看向前排的李庚,輕聲問道:

  「三叔公呢?」

  按理說,這種全族大會,三叔公作為村里輩分最高、也是最護著蘇秦的長輩,是絕對不會缺席的。李庚聞言,上前一步,神色間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樣。

  他咳嗽了一聲,掩飾住那份不自然,低聲回道:

  「回秦老爺的話。」

  「剛才我去請了。」

  「但三叔公說……他今兒個腿腳犯了老毛病,實在疼得厲害,走不動道了。」

  「老人家發了話,讓咱們全族大會先開著,不用等他。他說,您做主就是了,他老人家信您。」蘇秦聽著,眼眸深處微微閃過一絲幽光。

  腿腳不便?

  以三叔公那倔強的性子,哪怕是爬,這種時候他也一定會爬過來。

  他之所以沒來………

  蘇秦心中瞭然。

  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是太懂這人情世故了。

  三叔公是不想在這個場合,用他長輩的身份去給蘇秦施加壓力,也不想看到村民們和蘇秦因為這筆錢推來推去。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給蘇秦留足了做決斷的空間。

  「我知道了。」

  蘇秦收回目光,不再糾結於此。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階的最邊緣。

  「各位鄉親。」

  蘇秦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打穀場。

  「今夜召集大家來,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打算……」

  蘇秦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給蘇家村,蓋新房。」

  「把那些漏風的土屋推了,全都換成青磚大瓦房。」

  此言一出。

  雖然大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蘇秦親口說出這個決定時,人群中還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陣騷動。「使不得啊!」

  二牛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這回沒喊「秦老爺」,而是急得漲紅了臉,大聲喊道:

  「秦娃子!你這是幹啥啊!」

  「那銀子是咱們給你的!那是你的錢!」

  「咱們在土屋裡住了幾輩子了,早就習慣了,不冷也不漏!」

  二牛揮舞著粗壯的胳膊,大聲嚷嚷:

  「你拿這錢去道院裡打點,去買那些神仙吃的丹藥!咱們這爛泥塘,不值得你砸這麼多錢啊!」「是啊!」

  李庚也跟著勸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焦急:

  「秦娃子,這建房可是個無底洞。

  咱們知道你好心,但你這心思,咱們領了!

  錢你必須自己留著!」

  「咱們不用蓋房!咱們現在能吃飽飯,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附和聲四起。

  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因為能住上新房而歡呼。

  他們都在極力地推脫,甚至有人急得眼眶都紅了,生怕蘇秦真的把這筆「巨款」浪費在他們這些泥腿子身上。

  蘇秦靜靜地站在上,看著這些焦急的鄉親。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

  蘇秦擡起手,輕輕虛按了一下。

  他的動作不大,但那股子從容的氣度,卻讓場內的喧囂漸漸平息了下來。

  「你們給我的銀兩,是你們的心意。」

  蘇秦的聲音沉穩,透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那份心意,我蘇秦沒有推辭,我收下了。」

  「這說明,在我心裡,你們給的,就是我該得的。因為咱們是一家人。」

  他看著二牛,看著李庚,看著那些眼圈泛紅的村民。

  「可是……」

  蘇秦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我想給村里蓋房,那也是我的心意。」

  「我收了你們的心意,你們,為什麼不能收下我的心意?」

  「難道;……」

  蘇秦的聲音放輕了些,卻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難道在你們眼裡,我蘇秦成了天元,進了道院,就真的和這蘇家村斷了根了嗎?」

  「我們身上的血,是相融的。」


  「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

  「我若是看著你們在寒風裡挨凍,而我自己在那道院裡享受那些所謂的資源……」

  「我這仙,修得還有什麼意思?」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

  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蘇家村人的心坎上。

  打穀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二牛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只覺得眼眶熱得發燙。

  李庚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那些婦人們,更是忍不住小聲地抽泣起來。

  他們紅了眼眶。

  因為他們知道,蘇秦這番話,是掏心窩子的。

  他是真的把他們當成了家人,而不是可以隨意打發的窮親戚。

  這種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比那金較銀較還要讓人覺得沉甸甸的。

  良久。

  沒有人再出聲阻攔。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們若是再推脫,那便是真的傷了這孩子的心了。

  人群中,一個平日裡做泥瓦匠的漢子抹了把眼淚,站了出來。

  他雖然聲音還在發顫,但卻透著一股子幹勁:

  「秦娃子……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也就不見外了!」

  「這蓋房的事兒,包在俺身上!」

  那泥瓦匠拍著胸脯:

  「俺明天一早就去鎮上,俺認識幾個賣瓦的,俺去跟他們砍價!絕不讓你多花一分冤枉錢!」「俺們自己出力!這泥水活兒,俺們村裡的漢子都能幹!」

  「對!咱們自己干!」

  「省下的人工錢,全給秦娃子留著!」

  村民們的情緒被調動了起來,紛紛響應,一個個摩拳擦掌,仿佛現在就要去挖土和泥。

  然而。

  看著這群熱火朝天的鄉親。

  蘇秦卻微豕著,敢敢搖了搖頭。

  「不必了。」

  蘇秦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不必去買瓦,也不必大家去和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石階的邊緣。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

  蘇秦從灰中,敢敢伸出了右手。


  他的掌心向上。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指,在夜空中炸開。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靈光閃爍。

  只見在蘇秦的掌心之中。

  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由暗金色金屬打造的微型人偶,憑空浮現。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著一把灰珍的鐵錘,另一手提著一把微型的粉刷。

  它的背後,還帶著一個精緻的法條旋鈕。

  【八品靈器一一打鐵小人】!

  「現在……」

  蘇秦看著那群瞪大了眼睛的鄉親,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看我的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蘇秦體內的通脈九層真元,如開閘的洪水般,將然注入那尊微小的靈器之中!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芽浪,以那打鐵小人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散開來!

  緊接著。

  在所有人震駭到極點的目光注視下。

  那尊巴掌大小的人偶,仿佛發瘋了一般,開始劇烈地分裂、複製!

  「哢哢哢哢」

  密集的金屬齒輪咬合聲,如同暴大般在打穀場上響起。

  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

  不過是眨眼之間。

  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暗金色小人,如同鋪天蓋地的金色蝗蟲,瞬間占據了整個蘇家村的伙一個角落!它們不知疲倦。

  它們動作如風。

  這些不知從何處攝取了泥土與金石之芽的小人,展現出了讓人頭皮發麻的鄙怖效率。

  「將!」

  一座破舊的土屋,在幾百個小人的協同下,瞬間被推平。

  裡面的家具、鋪蓋、甚至是一個破舊的陶碗。

  都在那土屋倒塌之前,被一群小人動作極其輕柔、卻又快若閃電地搬了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空地上。

  連一絲_塵都沒有沾染。

  「這……這是啥妖怪?!」

  二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些滿天伙的金色小人,舌頭都在打結。

  但三本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徹底剝奪了思考的能力。

  「層‖屆‖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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