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倒果為因,我為靈植夫一脈領軍人!
「這……」
蘇秦聽著,眉頭不由得深深皺起。
他終於明白,為何杜望塵會說這「很難」了。
「很難,對吧?」
杜望塵看著蘇秦的表情,冷笑了一聲:
「這哪裡是難?這簡直就是強人所難!」
「因為在這大周仙朝的官場裡,所有穿著那身皮的人,都有一個通病一」
「怕背鍋!怕擔責!更怕自己顯得太出挑!」
「哪怕你這片地種得再好,那蝗蟲驅得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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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三方評審的眼裡,給你個「甲中』,便是對你最大的肯定了。
那是他們能給出的、既能交差又不會惹來上頭注意的安全分數。」
「誰敢輕易給「滿分』?」
「給了滿分,若是日後你這片地出了點什麼岔子,那他們作為擔保人,是要跟著吃掛落的!」「至於讓一位【人官】親自下場欽點…」
杜望塵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荒謬: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哪個不是日理萬機,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政績?」
「誰會吃飽了撐的,為了一個還未入仕的二級院生員,去冒著落人口實、被政敵攻訐的風險,強行下界去給你定個「甲上』?」
「除非你是他親兒子!」
這番話,如同剝去了所有華麗外衣的刀子,將這官場上最真實、最醜陋的邏輯,赤裸裸地剖析在了蘇秦面前。
「所以;……」
杜望塵的手掌按在八卦池的邊緣,看著池中流轉的星沙,語氣中帶著幾分嘆息:
「想要將這等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小概率事件』,通過占天陣倒果為因,強行推演出一條必勝的路來…「這等逆天的因果,七品的占天陣,確實能算得出來。」
「但-……」
杜望塵猛地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蘇秦,仿佛要看穿他的承受極限:
「這等沉重的反噬與因果……」
「你如今這區區通脈九層的二級院學子之軀,大概率是承載不了的!」
「稍有不慎,陣法倒灌,不僅功勳點打了水漂,你這好不容易鑄就的道基,乃至神魂,都有可能在這恐怖的因果反噬中瞬間崩塌!」
「唯有那些底蘊深不可測、早已踏入【養氣境】的三級院師兄。」
「憑藉著他們那已然能夠溝通天地法則的強橫肉身與神魂,方能在這種程度的因果推演中,勉強站穩腳跟。」
說到這裡,杜望塵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張一貫冷漠的面容上,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真切的規勸之意。
他看著這個在月考中大放異彩、甚至被自己兄長在信中提及過的少年,輕聲開口,給出了一個最為穩妥、也最符合常規邏輯的建議:
「蘇秦。」
「你倒不如,將這筆來之不易的功勳點,用在別處。」
「先老老實實地去參加考核,憑你的本事,拿下一個九品證書,那是十拿九穩的事。」
「等拿了九品證,有了那法網的基礎權限。你再去藏經閣沉澱一段時日,試著去領悟出一門哪怕是最粗淺的七品法術。」
「有了七品法術的底蘊支撐,你自身承載因果的能力便會產生質的飛躍。」
「到了那時………」
杜望塵的眼中閃過一絲期許:
「你再來動用這【占天陣】,去謀劃那「甲上』的政績。」
「那時,難度便會直線下降。你再去拿那八品證書,便是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你身負天元,又有這等恐怖的悟性與天賦。」
「遲早有一天,你是能追趕上我們這些先入門的老生,甚至超越我們的。」
杜望塵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
「你,真的不必急於這一時。」
「穩紮穩打半年……」
「不。」
杜望塵想了想蘇秦那堪稱妖孽的晉升速度,改了口:
「甚至只需三個月。」
「三個月後,這二級院,乃至那考場之上,必有你縱橫的餘地。
何必在此時,去冒這等身死道消的奇險?」
石室內。
陣法運轉的嗡鳴聲低沉而綿長。
蘇秦靜靜地佇立在八卦池前,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池中流轉的銀色星沙。
他聽著杜望塵這番可謂是推心置腹、甚至違背了商人逐利本性的肺腑之言。
他知道。
杜望塵這是真的在為他考慮。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甚至有些孤傲的天機社社長,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經驗和眼界,試圖拉住一個即將沖向懸崖的後輩。
這是一種釋放出來的善意。
這份人情,蘇秦領了。
但……
「三個月………」
蘇秦在心中輕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執拗。
杜望塵的分析,是建立在「常理」之上的。
在常理中,一個新生想要在兩個半月後的年終大考中,與那些武裝到牙齒的老怪物們爭奪前二十的保送名額,那幾乎是天方夜譚。
所以,退而求其次,花個半年去拿八品證書,穩步晉升,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是。
蘇秦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的石室內,王燁對他說過的話。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級院。」】
【「你這中間的功勳點,儘快的提升自己,把自己武裝到牙齒里,堂堂正正的正面拿到前二十的名額。」】
王燁的時間不多了,那位師兄,需要他儘快成長起來,去扛起胡門社,甚至……去面對那三級院更深邃的漩渦。
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也不想等了。
他見識過了底層官吏的指鹿為馬,見識過了災民的無助與絕望。
他太清楚,在這大周仙朝,沒有足夠的力量與位格,所謂的「護土安民」,不過是一句經不起風吹雨打的空話。
三個月?
太久了。
他連一個月都不想等!
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了那張八品證書,只要能合法調用大周法網中那些威力無窮的八品法術。配合他面板那不講道理的「肝」度,以及自身遠超同濟的悟性與底蘊。
他便能在這短短兩個半月的時間裡,實現一次真正的、脫胎換骨的蛻變!
他便有了資格,在年考那座巨大的修羅場上,去和那些最頂尖的妖孽,正面廝殺!
這,才是他蘇秦的路。
一條只爭朝夕、向死而生、一往無前的路。
蘇秦緩緩擡起頭。
他迎著杜望塵那充滿規勸與不解的目光。
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解釋自己的野心,也沒有去反駁對方的邏輯。
他只是整了整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
神色平靜,語氣溫和,卻又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斬斷金石的決絕。
「杜社長肺腑之言,蘇秦銘記於心。」
蘇秦微微拱手,隨後,那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向了腰間那枚掛著六色流光的銘牌。
「但-……」
「蘇秦還是覺得,事在人為。」
「這陣,我想現在就用。」
話音落地。
杜望塵那雙漆黑的眸子猛地一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和、實則骨子裡軸得要命的少年,眉頭深深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良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著對天才執拗的無奈,也有著一種「好良言難勸該死鬼」的放棄。
「罷了。」
杜望塵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最初的那種空靈與冷漠,那是作為天機社長公事公辦的姿態:「既然你心意已決,這陣法的規矩,我已說明。生死福禍,皆由你自己擔著。」
「一千五百點功勳,扣除。」
「去陣眼吧。」
他大袖一揮,八卦池中央的星沙轟然散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盤膝而坐的圓形石。
蘇秦沒有絲毫遲疑,大步邁入池中,在那石之上盤膝坐定。
「嗡」
隨著蘇秦的落座。
整個封閉的石室,瞬間被一股浩瀚的陣法波動所籠罩。
那些銘刻在牆壁、穹頂之上的星軌陣紋,仿佛活過來了一般,開始瘋狂地流轉、閃爍。
幽藍色的光芒,將蘇秦的身形映照得忽明忽暗。
「收斂心神。」
杜望塵立於池外,雙手結出繁複的印訣,聲音穿透陣法的轟鳴,直達蘇秦的識海:
「在心中,默念你所求之「果』。」
「切記,意念必須純粹,不可有絲毫雜念!否則因果錯亂,反噬立至!」
蘇秦閉上雙眼,心如止水。
他摒棄了腦海中所有關於未來的擔憂、關於敵人的算計,將全部的意志,凝聚成了一根銳利無比的針,狠狠地扎向了那冥冥之中的規則深處。
「我所求之果一」
蘇秦在心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怒吼:
「【實績】考核,甲上!」
「【八品靈植夫證書】!」
轟!!!
就在這八個字在蘇秦心頭落定的剎那。
整個八卦池內的銀色星沙,瞬間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劇烈翻滾起來。
一股恐怖到了極點、仿佛能碾碎一切靈魂的因果重壓,從那虛無縹緲的天道規則中轟然降臨,死死地壓在了蘇秦的身上!
「店……」
蘇秦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經脈之中,那剛剛在月考中淬鍊得無比堅韌的通脈九層真元,在這股重壓之下,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神魂,更是仿佛被放進了石磨中瘋狂碾壓,劇痛難忍。
站在池外的杜望塵看到這一幕,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凝重與果然如此的嘆息。「我就說,這等跨越階級的因果,憑你現在的底蘊,根本承載不……」
然而。
那個「了」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口。
杜望塵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眸子,突然劇烈地收縮成了針芒狀。
他那張蒼白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於……
不可思議的震駭。
在杜望塵震顫的目光中。
那原本應該在因果重壓下苦苦支撐、甚至隨時可能崩潰的蘇秦。
並沒有倒下。
不但沒有倒下。
在蘇秦的眉心處,一點極其深邃、極其厚重的紫金光芒,驟然亮起!
緊接著。
那屬於【天元】的浩然氣運!
那屬於【萬民念】的眾生信仰!
那屬於【青雲護生侯】的果位威嚴!
以及那代表著二級院六大勢力認可的【六社相印】!
四道象徵著極致氣運與底蘊的敕名,在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種挑釁,轟然顯化!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光柱,硬生生地、不講任何道理地……
將那股壓在蘇秦頭頂的因果重壓,給蠻橫地頂了回去!
「這……這怎麼可能?!」
杜望塵眸光微縮,輕聲喃喃。
他修習靈媒與天機推演多年,從未見過這等荒謬的景象。
因果律的壓力,竟然能被個人的底蘊給強行抗住?
這需要何等龐大、何等純粹的「勢」與「望」?!
「嗡!!!!」
伴隨著一聲穿透靈魂的清越劍鳴。
陣法內的光芒,在達到一個極致後,驟然內斂。
那些翻滾的星沙,不再雜亂無章。
而是在半空中,緩緩地、一點一滴地,凝聚成了幾行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小字。
那不是預測,不是可能。
那是「因』!
是這條通往「八品證書』必勝之路上,陣法為蘇秦推演出的、那唯一且必定發生的前置條件!杜望塵盯著那幾行正在逐漸清晰的字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顆常年古井無波的道心,在這一刻,掀起了狂瀾。
「倒果為………」
「他……他競然真的……扛住了!」
冥冥之中,那個被剝離出來的「因」,光芒大綻!
那些由星沙凝聚而成的蠅頭小楷,在半空中不斷扭曲、重組,最終,所有的光芒盡數收斂。一張看似極其普通、甚至邊緣有些毛糙的淡藍色紙條,就那麼靜靜地漂浮在蘇秦的身前。
杜望塵站在八卦池外,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張紙條。
他那一貫維持著「神明般冷漠」的蒼白臉龐上,此刻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那是一種見證了某種打破常理之物後,本能的反應。
「沒有想到…………」
杜望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這封閉的石室內顯得有些飄忽:
「你競然……真的成功了。」
作為天機社的社長,他太清楚開啟「倒果為因」這等逆天推演的難度。
那不僅僅是消耗一千五百點功勳那麼簡單。那是在跟天道規則「搶劫」。
沒有養氣境那般能夠承載龐大因果反噬的底蘊,強行推演這等跨越階級的「果」,其下場,多半是神魂震盪,甚至被因果反噬成痴呆。
可眼前這個少年,不僅扛住了,而且扛得如此從容。
他頭頂那四道交相輝映的敕名,就像是四根定海神針,硬生生地在這狂暴的因果洪流中,給他撐起了一片天。
蘇秦緩緩睜開眼,眸底那抹與陣法抗衡時留下的精芒悄然隱去,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平和。他並未因這等逆天之舉而露出半分狂傲之色。
「些許僥倖,幸不辱命。」
蘇秦從陣眼處站起身,對著杜望塵微微拱手,語氣謙遜得甚至有些讓人覺得他在客套。
但蘇秦自己心裡清楚,這並非客套。
他深知杜望塵對這七品【占天陣】的推崇。這絕對不是什麼隨便砸錢就能辦成的東西。
他今日能使用成功,或許真的占了三分運氣。
那是【天元】敕名帶來的冥冥中的國運庇護。
但……
他也知道,這三分慶幸,也是他憑藉著實打實的實力,一點一點爭來的。
如果換成十天前,那個初入二級院、只有通脈五層的他,哪怕底牌再多,來使用這占天陣,定然是成功不了的,甚至可能會被反噬重傷。
正是這短短几日,他經歷了生死邊緣的頓悟,經歷了願力的洗禮,將修為硬生生拔高到了通脈九層圓滿。
這既是運道,更是實力。
杜望塵看著蘇秦那不驕不躁的模樣,眼中的複雜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沒有去接那句「僥倖」的場面話,而是目光微凝,像是在審視一塊剛剛被打磨出絕世鋒芒的璞玉,緩緩開囗:
「距離下一次月考,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後……」
杜望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定論:
「你……必進此次靈植夫一脈月考前三。」
「成為整個靈植夫一脈,當之無愧的一一第三人。」
這話一出,石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
第三人。
這不僅是一個名次,更是一種地位的劃分,是權力的重新洗牌。
【占天陣】倒果為因。
這陣法最難的一步,就在於能否在那恐怖的因果重壓下,成功凝聚出那個【果】。
如今……
那張漂浮在空中的紙條,便意味著【果】已經轉化了出來。
那麼,這就說明,蘇秦成為一名貨真價實的【八品靈植夫】,已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一一時間問題。
而有了這八品靈植夫的證書……
便也就意味著,蘇秦,將立刻與那些苦熬多年的頂尖老生拉開本質的差距。
八品證書,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它意味著可以無止境地調用人道法網中記載的八品法術,且不需要自身消耗龐大的元氣。
這是對九品證書持有者的降維打擊,是規則層面上的碾壓!
杜望塵比誰都清楚如今靈植夫一脈的格局。
「整個靈植一脈……」
「除了那早已保送的王燁,以及那個枯木般的尚楓,再無第三人擁有八品靈植夫證書。」
「哪怕是葉英,哪怕是沈俗……」
「哪怕是其他兩堂的魁首,焦揚、喬松年……」
杜望塵如數家珍般點出這些名字,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冷峻:
「他們雖然實力強橫,手握諸多底牌,但也依然被卡在那九品靈植夫的瓶頸上,距離八品,始終差了那最為關鍵的一線!」
「而你;……」
杜望塵看著蘇秦,那張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近乎于震撼的波瀾:
「只要拿到這證書,你便是這靈植一脈的一一第三人。」
「前三席位,已足夠稱得上是一脈的領軍人物。」
「而你……剛入二級院,滿打滿算,還不到一月。」
「不到一月,便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新生,一躍成為一脈的領軍人物…」
杜望塵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這種事,在整個二級院的歷史上,都極其罕見。」
「你,創造了一個無法複製的傳奇。」
面對著這位天機社長如此極高的評價,蘇秦並未流露出驕狂之色。
他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從杜望塵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張靜靜漂浮在空中的淡藍色紙條上。
「看看你的【因】吧。」
杜望塵的目光也隨之移了過去,語氣中隱隱浮現著一絲期待。
他很好奇,為了達成這等不可思議的「雙甲上」之果,占天陣究竟給出了怎樣苛刻、甚至可能離經叛道的「成因」。
蘇秦聞言,心中同樣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好奇。
他邁步上前。
指尖微動,那張輕飄飄的紙條便如同一片落葉,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紙條入手的觸感極其微涼,不似凡物。
蘇秦低垂眼帘,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
然而。
就在看清上面字跡的那一瞬。
蘇秦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芒狀。
他那張向來沉靜如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龐上,竟罕見地凝固了一抹深深的錯愕。
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狂喜,也沒有釋然。
蘇秦就像是一尊石雕,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紙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那紙條上的字數極少,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簡單直白。
但那短短的一行字,卻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錐子,精準無誤地扎入了他心底最深處、也是他最不願去觸碰的那個禁區。
那上面,赫然用一種古樸的筆觸寫著:
【將手中銀兩,做你最想做,卻最後放棄之事。】
「手中銀兩……」
「做最想做,卻最後放棄之事?」
蘇秦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不需要去猜測,也不需要去推演。
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他自然而然、無比清晰地知道,那是指什麼!
他懷裡,此刻正揣著從蘇家村賣青玉稻換來的一千多兩白銀。
那是鄉親們硬塞給他的,是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想要維繫那份名為「自家人」的羈絆。
而他最想做的事……
是什麼?
蘇秦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蘇家村那一片片低矮、破舊、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浮現出了父親蘇海那被歲月壓彎的脊背,浮現出了二牛、李庚等鄉親們那一張張寫滿風霜卻又質樸的臉龐。
他想將這些銀兩,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想用這筆錢去鎮上請最好的工匠,買最好的青磚,把村里那些漏風漏雨的破房子全都推了,挨家挨戶換上敞亮的新磚房!
他想修路,想建學堂,想讓那些曾經在泥水裡打滾的娃娃們,也能有書讀,有衣穿。
這並不是他大公無私,也不是他想標榜什麼聖人情懷。
僅僅是因為……
他想讓那片生他養他的鄉土,想讓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
他如今是通脈九層的大修。
他現在並不缺這區區千兩白銀……這黃白之物對他而言,不過是數字。
他自然想用這些錢,去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
而能讓鄉親們在冬天裡不再挨凍,能讓父親臉上的愁容少一些。
給村民用,就是他最開心的事情!
但是……
蘇秦握著紙條的手指,骨節漸漸泛白。
他曾想做這些。
甚至,他已經在心裡做出了這個決定,並準備付諸行動。
可是………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蘇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贓』之名查抄蘇家村。」
「在沒有絕對的權勢作為保護傘之前,任何暴露在陽光下的財富,都是取死之道!」
沈立金在那間花廳里,語重心長、甚至可以說是字字見血的剖析,如同夢魘般再次在蘇秦腦海中迴響。正是因為這番殘酷的現實邏輯,正是因為顧忌那群為了政績可以拿百姓當魚餌的貪官污吏。他最後,硬生生地掐滅了這個念頭。
他退縮了。
他選擇了將那筆銀兩藏起來,選擇了讓蘇家村繼續蟄伏在那片破舊的土屋裡,選擇了讓鄉親們繼續去過那種「不招人眼」的苦日子。
他連想讓鄉親們過得好一點,都做不到!
因為在這大周仙朝的底層邏輯里,他若是做了………
不是在幫鄉親們,反而是害了他們!是親手把他們推向官府的屠刀!
可是現在。
這張耗費了他一千五百點功勳,由七品【占天陣】倒果為因推演出來的「必勝之法」。
這指向【八品靈植夫證書】、指向雙甲上評級的唯一「成因」。
競然……
是讓他去將那個被現實逼迫、被他親手埋葬的念頭,重新挖出來。
並且一去付諸實踐?!
「這……」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這太荒謬了。
若是他真的這麼做了,去大張旗鼓地給蘇家村蓋房修路。
那不就是主動把把柄遞到了那些官吏的手裡?
那不就是坐實了那頂名為「淫祀」的帽子?
這哪裡是去考證?這分明是去投案自首啊!
顯然,蘇秦那異乎尋常的、近乎僵滯的沉默,引起了杜望塵的注意。
這位天機社長眉頭微蹙,看著蘇秦那張晦暗不明的臉龐,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以往那些使用【占天陣】的學子,看到那所謂的「因」時,或是恍然大悟,或是面露難色,但絕不會是這種如臨深淵般的死寂。
「蘇秦。」
杜望塵緩緩向前邁了半步,伸出那隻蒼白修長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
「看看你的臉色……這「因』,莫非很難辦到?」
「給我看看。」
蘇秦沒有拒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張仿佛有千斤重的紙條,遞了過去。
杜望塵接過紙條,目光一掃。
那雙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這短短的一句話,對於外人來說,或許有些摸不著頭腦,像是一句沒頭沒尾的啞謎。
但杜望塵是聰明人。
他結合蘇秦的出身,以及這兩日關於蘇秦在月考中「護土安民」的傳聞,瞬間便猜到了這其中所指代的大概方向。
他將紙條捏在兩指之間,擡起頭,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蘇秦那有些蒼白的臉上。「你爾……」
杜望塵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著觸碰一個傷口:
「可有什麼顧慮?」
蘇秦看著杜望塵。
他知道,面前這位不僅是天機社的社長,更是出身於惠春縣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
對於這大周底層的官場生態,對於那些豪紳與官吏之間的苟且,杜望塵懂得,遠比自己要多得多。蘇秦深吸一口氣,沒有隱瞞。
他將自己在蘇家村的遭遇,將縣衙捕快如何以「淫祀」之名抓捕自己父親。
以及沈立金那番關於「釣魚執法」、「政績」的血淋淋的剖析,原原本本地,向杜望塵敘述了一遍。石室內,只有蘇秦低沉而壓抑的聲音在迴蕩。
「我不怕死。」
蘇秦說完,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責任」的光芒:
「但鄉土的那些人,我的父親,二牛哥,李庚叔……他們對我而言,太重要了。」
「他們是凡人,是泥腿子,經不起那些官老爺們的一點點折騰。」
「我不想讓他們因為我的一時痛快,去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蘇秦盯著杜望塵,語氣中帶著一絲少有的懷疑:
「杜社長,你精通此道。」
「你告訴我………」
「這七品【占天陣】,它推演出來的結果,會出錯嗎?」
「會不會是這陣法,被那些官吏的算計給蒙蔽了?」
面對著蘇秦這充滿了疑慮,甚至帶著一絲質問的話語。
杜望塵並沒有因為自己引以為傲的鎮社之寶被質疑而感到憤怒。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悲憫與通透的嘆息。
他將那張紙條輕輕拋回半空,看著它在陣法餘韻中緩緩化作商粉。
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蘇秦,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
「占天陣,是絕對不會出錯的。」
「這是七品靈築,它觸及的是這方天地最底層的因果法則,不受任何凡人謀劃的干擾。」
杜望塵的聲音在這封閉的石室內擲地有聲:
「哪怕它能力不夠,推演不出結果,也最多是凝聚不了這枚「果』的紙條。」
「但-……」
「只要它凝聚了「果』,給出了這個「因』。」
「就從來沒有出現過,你照著做了,卻達不到結果的情況!」
「這是天道規則,不容置疑。」
杜望塵的話,如同一柄鐵錘,將蘇秦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但同時也讓蘇秦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為何……」
蘇秦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它指的路,分明是一條會觸怒官府、坐實「淫祀』罪名的死路?」
「這明明是害我,又怎能成為我獲取八品證書的「成因』?」
看著蘇秦這副陷入邏輯死胡同的模樣。
杜望塵微微搖了搖頭。
他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之下,見多了這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那光鮮亮麗的朝服之下,隱藏著的骯髒與荒謬。
他太清楚,蘇秦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寒門子弟,其思維存在著一個多大的盲區。
「蘇秦阿……」
杜望塵嘆了口氣,雙手負於背後,緩步走到八卦池的邊緣,看著那徹底沉寂的星沙,輕聲開口道:「你出現這種困惑,只能說明一點。」
「你把這大周仙朝的官…………」
「想得太講規矩,也太講道理了。」
他轉過身,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蘇秦,吐出了一句讓蘇秦振聾發聵的官場真言:
「【官】字兩張口,怎麼說,怎麼有理。」
「你所謂的「死路』,你所謂的「淫祀』罪名,不過是他們用來拿捏弱者的工具罷了。」
杜望塵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子嘲弄:
「歸根結底………」
「在這修仙界,在這大周官場上,衡量一切行為對錯的唯一標準,只有兩個字一」
「【價值】!」
「價值?」蘇秦一怔。
「不錯,就是價值。」
杜望塵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開始為蘇秦剖析這最赤裸裸的權力邏輯:
「當你只是一個剛剛入門、毫無背景、沒有展現出足夠實力的二級院新生時。」
「你沒有價值。」
「所以,你同樣的行為一一用仙家手段去幫扶鄉親,去改善他們的生活,去收集他們的感激。」「在那些渴望政績的底層官吏眼裡,那就是一塊肥肉。」
「他們就會給你扣上「收集願力,圖謀不軌』的帽子,將你定義為必須被剷除的一一【淫祀】!」杜望塵的語氣驟然一冷:
「因為踩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還能換取他們的烏紗帽。」
「可是!」
杜望塵話鋒陡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當你擁有了足夠的價值時呢?」
「當你成為了這二級院靈植一脈的領軍人物!當你手握【六社相印】!當你在月考中展現出通脈九層的實力,甚至被羅師這等大修青眼相加時!」
杜望塵看著蘇秦,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再去試試?」
「你再去用你的錢,去給蘇家村蓋房子,去給他們修路,去改善他們的生活。」
「你看看,還有哪一個不長眼的官吏,敢跳出來指著你的鼻子說你是「淫祀』?!」
「沒有了!」
「因為你有了價值,你成了他們惹不起、甚至想要巴結的存在。」
「這時候,同樣的行為,在他們那兩張口裡,就會完全變了一個說法!」
「那不再是「圖謀不軌』的淫祀,而是」
杜望塵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你蘇秦一「愛民如子』!」
「那是你蘇天元一一「體恤百姓』!」
「那是你身上,流淌著的一「頗具古之良吏遺風的官風』!」
轟!
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在蘇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震碎了他長久以來,因為那場危機而產生的認知枷鎖。
「官字兩口,怎麼說,怎麼對……」
蘇秦喃喃自語,只覺得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通透感,瞬間席捲全身。
「或許;……」
杜望僅看著陷入沉思的蘇秦,語氣變得幽深而神秘,給出了對這【占天陣】推演結果的最終解釋:「這【占天陣】推演出的【果】里,本身就包含了對你這種心態轉變的糾正。」
「它不僅是在指明路徑,更是在重塑你的認知。」
「它將這兩者之間看井不可調和的矛盾,通過你自身價值的放大,在那些有心人的眼裡,進行了一一扭曲。」
杜望僅伸出手指,在蘇秦的心口位置虛點了一下:
「它是在告訴你。」
「現在的你,已經不再是半個月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寒門小子了。」
「你已經有了掀翻棋盤、甚至重寫規則的資格。」
「你不需要再去顧忌那些蠅營狗苟的底層算計,也不需要去畏懼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杜望僅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聲音中透著一股子鼓勵與期許:
「你只需要,去做你心裡認為對的事!」
「只要你的價值足夠大……」
「這全天下的官吏,這整個大周的規則……」
「都會為你,讓步!」
長久的沉默。
石室內,只剩下地脈靈氣流轉的細微聲阿。
蘇秦站在那裡,宛如一尊雕塑。
但他那一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仿佛有星辰在隕滅,又有大日在重生。
杜望僅所說的這番話,與那日沈立金在花廳中那句「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時,他們便會改變一個態度吧」,可謂是不謀而合。
甚至,比沈立金說得更加透徹,更加鮮血淋漓。
「果然………」
蘇秦的嘴角,緩緩、苹了一抹極笑複雜的姿意。
那姿意中,有著對這操蛋世道的嘲人,也有著一種頓悟後的釋然與輕鬆。
「是因為我一直被那「淫祀』的罪名給嚇住了,思維陷入了誤區。」
「我總想著怎猛去規避風險,怎猛去躲藏。」
「卻忘」了………」
「規矩,是給弱者定的。」
「而我,現在已經不是弱者了。」
「官字兩口……怎猛說怎猛對。」
蘇秦在心中重複著這句話,那一層壓在他心頭數日的陰霾,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亳。
這世道雖然骯髒,雖然荒唐。
但這骯髒的規則,此刻卻菊了他最好的護身符。
值得慶幸的是。
現在的他,已經有能力,去護住自己的那一片鄉土。
他有足夠的底牌,讓蘇家村的那群父老鄉親,安居樂業,不再亢那些底層貪官污吏的骯髒打擾。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賺來的銀子,去買自己想要的心安,去買鄉親們的笑臉!
誰敢不服?
誰敢來查?
「呼……」
蘇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口氣,仿佛吐盡了胸中所有的鬱結與憋屈。
他緩緩擡苹頭。
那張年輕而清秀的面龐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糾結與顧慮。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朗與果倒。
猶如一柄拂去了塵埃的絕世名劍,在這一刻,終於露出了它該有的鋒芒。
蘇秦看著面前這位天機社的社長,眼神中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他沒有再多說什猛廢話,只是後退半步,雙手交疊,鄭重笑事地,對著杜望僅深深一揖。
「多謝杜社長指點迷津。」
「蘇秦,亢教了。」
他直苹身,那雙清澈的眸子洋映著石室內的幽藍光芒,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子雷打不動的堅韌:「好……」
「既然這規則如此,既然這天機如此。」
「那我便不再顧忌。」
蘇秦的目光越過杜望塵,望向了那扇緊閉的石門,仿佛看到了門外那廣闊的天地,看到了那遠在青河鄉的蘇家村。
「我就去做…………」
「我心中,所認為對的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