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沈家聯姻,明媒正娶?
夜風順著半開的窗欞捲入花廳,吹得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沈立金那番推心置腹、甚至帶著幾分蒼涼悲壯的話語,在空曠的屋內漸漸散去。
蘇秦坐在那張名貴的紫檀木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燈火,落在沈立金那張富態而誠懇的臉上。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在這份沉默中,蘇秦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
鏡子裡面,映照出的是一個他從未真正看清過的世界。
「原來……」
他在心底無聲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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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道,本就是這樣運轉的。」
從一級院到二級院,他遇到的,是王燁那種外冷內熱、仗義疏財的俠氣。
是徐子訓那種寧折不彎、心懷天下的仁氣。
是陳魚羊那種隨性灑脫、一諾千金的豪氣。
甚至是羅姬那種雖然嚴苛、卻始終堅守公平底線的正氣。
他一直生活在這些由「少數人」構築起來的溫磬象牙塔里。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修仙界雖然殘酷,雖然講究弱肉強食,但只要你爬得夠高,遇到的總會是講理的「人」。直到今天。
直到那張名為「淫祀」的羅網,差點將他的父親絞死在這流雲鎮的街頭。
他才猛然驚醒。
王燃、徐子訓、羅姬……他們是少數。
是這渾濁世道里,罕見得如同孤星般的異類。
而門外那些為了政績可以拿數萬百姓當魚餌的官史。
那些在旱災中擡高糧價、在別人賣糧時落井下石的商賈……
那才是這個大周仙朝最真實的底色。
那才是大多數。
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帶著些許焦灼的迫切感,如同暗潮般在蘇秦的胸腔里洶湧而起。
他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不想等了。」
他在心中喃喃。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他不想再在這二級院裡,去跟那些同門師兄為了幾點功勳點、為了一個入室弟子的名額去慢慢磨耗。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父親,僅僅是賣個自家種的糧食,就要被人按在地上,差點秋後問斬。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用【豐登】催熟的糧食,最後只能套在別人的名頭下,偷愉摸摸地去換幾兩碎銀子。「三級院…
「我要儘快晉級三級院!」
「我要快點通過那全國統考,拿上那正統的官印,成為一名真正的大周仙官!」
只有那樣,他才能擁有制定規則的權力。
只有那樣,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護住這片鄉土,護住身後那些叫他「村長」的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改善一下鄉親們的生活,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觸怒了哪位官老爺的霉頭。良久。
蘇秦緩緩閉上雙眼,將眼底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入識海深處,化作了澆灌那株【萬願穗】的燃料。再睜眼時,他的神色已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看著沈立金,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想要撞破南牆的執拗:
「沈老爺。」
「若我想讓鄉親們生活變得更好……」
「難道,在這規則之內,在這大周的律法之下,就沒有別的、堂堂正正的辦法了嗎?」
面對著這個年輕氣盛、尚存幻想的質問。
沈立金端起茶盞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蘇秦,那張圓潤的臉上,漸漸褪去了方才談及羅師時的那種激昂與感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商人、屬於老政客的理智與冷漠。
他沉思了良久。
沈立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茶盞放回桌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世侄。」
「這世上的規矩,是制定規矩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
「只要你的行為,破壞了他們設下的局,動了他們盤子裡的肉。」
「原則上,他們都能管,也都能給你定罪。」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指核心:
「至於他們是「想管』,還是「不想管……」
「那不取決於你做得對不對。」
「而是取決於…」
「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或者……足夠的威懾力時。」
「他們,便會改變一個態度。」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生存法則。
你弱小時,你的善良就是別人眼裡的肥肉,是你破壞規矩的罪證。
你強大時,哪怕你顛倒黑白,那也是替天行道,是順應大勢。
說到這裡,沈立金頓了頓。
他看著微微蹙眉的蘇秦,語氣又緩和了下來,重新換上了一副親切長者的面孔:
「不過,世侄啊……」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今日這關,既然你我兩家遇上了,那便是有緣。」
「這點首尾,我沈家,還是能替你抹平的。」
沈立金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紫植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開始拋出他早已準備好的籌碼:「如今流雲鎮的那位丁巡檢……」
「也就是前任縣尊舉薦上來的那位,曾經在糧倉擔任【斗級稅史】。」
「他當年在底下做事時,和我沈立金私交甚廣,沒少受我沈家的孝敬。」
沈立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他會賣我這個面子,對蘇家村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你們蘇家村產的那些「青玉稻……」
沈立金看了旁邊坐立不安的蘇海一眼,給出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解決方案:
「以後,就不要再自己大張旗鼓地拉出來賣了。」
「直接走我沈記商行的內部渠道。」
「掛上我們沈家的印,算作是我們沈家名下靈田產出的糧。」
「這麼一來,哪怕縣衙里有人想查,查到我沈家頭上,也就是一本糊塗帳,沒人會真去較真。」「至於你們蘇家村……
沈立金大手一揮,顯得豪氣干云:
「若是你們想給鄉親們蓋新房,改善生活」
「木材、青磚、工匠,我沈家旗下的營造行一併包圓了。」
「對外,就說是我沈家看中了那片地,在那邊建莊子,雇了你們村的人幹活,給的賞錢。」「這銀錢的來路乾淨了,誰也挑不出毛病。」
蘇秦靜靜地聽著。
這些安排,可謂是滴水不漏,將蘇秦目前面臨的所有困境,都用一種「合情合理」的商業手段給化解了。但沈立金的籌碼,顯然不止於此。
他看著蘇秦那波瀾不驚的面容,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塊磚:
「還有…
「世侄,我聽俗兒說,你雖然進了月考前五十,但至今,似乎還沒去考那【九品靈植夫證書】?」蘇秦眼眸微動,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那便正好。」
沈立金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是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這考證的規矩,分為「實績』和「心鏡』兩關。」
「心鏡那一關,在城隍廟考,看的是真本事,我幫不上忙。」
「但這「實績』考核…」
沈立金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子地頭蛇的底氣:
「只要你選擇在流雲鎮的城隍分廟中報名參考……」
「在這流雲鎮的一畝三分地上,我沈家,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負責審核「實績』的那些基層官史,大多與我相熟。」
沈立金攤了攤手,話語中帶著幾分謙虛,實則滿是炫耀:
「當然,世侄。我也不能誇下海口。」
「大周律法森嚴,我不可能讓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你的卷子上打上一個毫無根據的「甲上』。」「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自己。」
「但是……」
「我可以動用關係,去查一查那負責審核的官史的排班,以及其他考生的報名情況。」
「我可以幫你篩選出一個,報名人數最薄弱、競爭最少的一天去參加考核。」
「然後,給你安排一塊我沈家名下,最好治理、最容易出成績的「災田』作為考題。」
「再跟那些打分的官史稍微透個氣……」
沈立金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
「讓你在那一期的考生中,當個第一,穩穩噹噹地拿到那張九品證書。」
「這一點,我沈某人,還是可以打包票的。」
花廳內,飯菜的香氣早已散盡,只剩下偶爾跳動的燭火聲。
沈立金很誠懇地說著,將他能提供的條件,毫無保留地全部列了出來。
庇護村莊,洗白資產,甚至連考取功名的前置鋪墊,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這不僅是雪中送炭,這簡直就是鋪就了一條直通雲端的金光大道。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寒門學子,面對這種幾乎是跪在地上餵飯的待遇,恐怕早就感激涕零,納頭便拜,誓死效忠沈家了。但蘇秦沒有。
他依舊端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酒在他那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龐上。
他靜靜地望著面前的沈立金。
那雙眸子深邃得如同沒有星光的夜空,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蘇秦的心裡很清楚。
沈立金這般的舉動,已經遠遠超出了「結個善緣」、「記個人情」的範疇。
他之前用兩車白銀,硬生生從縣衙的刀口下把蘇海搶了出來。
這份救父之恩,已經重得足以讓蘇秦欠下沈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按理說,這就足夠了。
可現在,他還要包攬蘇家村的未來,甚至還要插手蘇秦的道途。
他圖什麼?
蘇秦在腦海中,將沈立金的身份重新過了一遍。
一個商人。
一個退下來的基層老史。
一個這流雲鎮裡,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哪怕他剛才把羅姬誇得天花亂墜,哪怕他表現得再怎麼欽佩那種孤臣的風骨。
但他自己,終究還是在這官場的大染缸里,選擇了隨波逐流,選擇了與那些貪官污史流瀣一氣。他能在流雲鎮隻手遮天,靠的絕不是什麼仁義道德,而是利益輸送,是同流合污。
他骨子裡,最看重的,永遠是他自己,是他沈家的基業。
「黃秋師兄見他時……
蘇秦想起了剛才沈立金講述的那段細節。
「黃師兄的第一反應,是懇求他「給個面子放手,不要再踩一腳蘇海』。」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黃秋這種老史的認知里,以往那些敢來流雲鎮私賣靈糧、觸碰沈家利益的人……」「沈立金,選擇的往往都是雷霆鎮壓!是趕盡殺絕!
他絕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或許,在百草堂那種極其純粹的環境薰陶下,沈俗和沈雅,未來會成長為不一樣的人,會沾染上羅姬的那種「公道」。或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沈立金的心底,也曾幻想過自己能成為像羅師那樣鐵骨錚錚的人物。但他做不到。
世俗的逼迫,利益的捆綁,早就將他異化成了一個標準的政客與商人。
所以……
蘇秦看著眼前這位滿臉堆笑的沈半城。
如今的他,對自己這麼好,這麼下血本。
一定是有極其明確的目的性。
如果這個投資,是類似於王燁那般,或者像是在天機社、聚寶社那樣,僅僅是互惠互利的「資源置換」或者是「結黨抱團」。那蘇秦並不反感。
在這修仙界,沒資源寸步難行,利益交換是常態。
但……
如果這個投資,它所圖謀的東西,觸及到了自己的底線呢?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沈立金給的越多,他想要的,必然就越大。
花廳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蘇海都有些坐立不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幾次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卻又攝於兒子此刻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威勢,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良久。
蘇秦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擺。
他沒有去看那些誘人的條件,也沒有去道那些虛偽的感謝。
他只是直視著沈立金的雙眼,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撕破所有偽裝的銳利與直接:
「沈老爺……
「您為了我,為了我們蘇家村,做得確實太多了。」
「多到……讓蘇秦有些惶恐。」
蘇秦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
「只是,生意場上的規矩,蘇秦也略懂一二。有買,便有賣。」
「我…」
蘇秦一字一頓地問道:
「需要付出什麼?」
面對著蘇秦這句不加掩飾、直指核心的探問,沈立金並未立刻作答。
他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水,輕輕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緒,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如深潭般漸漸變得幽暗且深邃。
終歸到底,他是一個商人。
是一個在刀光劍影的官場裡退下來,又在泥沙俱下的商海中摸爬滾打、創下這份偌大家業的梟雄。在他看來,這世道本就渾濁不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他便沒有必要去端著架子,做那一抹自欺欺人的清水。
同理。
他也不會在這種明明該索取回報、敲定契約的時候,去故作什麼施恩不望報的聖人。
人情這東西,懸在空中最是危險。
唯有將其變現,化作實打實的利益羈絆,雙方才能睡得踏實。
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籌碼和條件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著掖著、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更不會引人反感。沈立金將茶盞放下,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擡起頭,臉上的和煦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肅穆。
他看著蘇秦,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敲定一筆關乎家族百年氣運的買賣。
「世侄。」
沈立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將次女「沈雅』,嫁給你。」
「和蘇海老哥,結一門親。」
此言一出,花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蘇海,原本還在為縣衙那「秋後問斬」的罪名而後怕,此刻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結親?
流雲鎮首富沈半城,要和他們這蘇家村的泥腿子結親?
蘇海那雙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蓋。他雖然不懂修仙界的彎彎繞繞,但他懂世俗的門第之見。「沈老爺……這……
蘇海嘴唇哆嗉著,想要說話,卻被沈立金擡手溫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秦,他繼續加著籌碼,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既然是親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幫蘇家村蓋房,修路,甚至提供後續的靈農器械,自然是應有之理,誰也挑不出理來。」「至於那縣衙的麻煩,丁巡檢那邊,我自會去處理乾淨。
絕不會留下一絲隱患。」
沈立金頓了頓,拋出了對於一個新晉生員來說,最具誘惑力的一個條件:
「還有。」
「評選【九品靈植夫證書】的那些官史,平日裡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們自然也不會在「實績』考核上,去為難我沈立金的女婚。」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語氣中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決斷:
「不需要入螯。」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靈石、丹藥,還是這流雲鎮上的幾處旺鋪、靈田,是一定給足的。絕不讓世侄受半分委屈。」「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虛名……」
他盯著蘇秦,眼底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長者的期許:
「就看重你這一個人!」
這番話,不可謂不重。
甚至可以說,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認知。
沈雅是誰?
那是百草堂的資深弟子,修為早已穩固在通脈九層。
雖然在這次月考中遺憾未能擠進前五十,錯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額,但她的實力與底蘊,在整個二級院也是排得上號的。而蘇奏呢?
明面上,他不過是一個剛剛踏入通脈五層的新人。
哪怕他頂著「天元魁首」的名頭,哪怕他拿了「青雲護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實打實的。
通脈九層對通脈五層。
流雲鎮首富千金對蘇家村農家子弟。
在這樣的懸殊對比下,沈立金不僅沒有提出「入螯」這種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見慣的要求..反而主動放低姿態,承諾「明媒正娶」並給予豐厚的陪嫁。
這已經不是下注了。
這是將半個沈家,押在了蘇秦的未來上。
面對著沈立金這擲地有聲的回覆,花廳內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蘇秦端坐在紫植木椅上,脊背筆直,面容隱在跳躍的燭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卻微微停止了摩挲。
蘇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師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從他的腦海中逐漸浮現。
他與這位師姐,交集並不算多。
初次見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個安安靜靜研磨靈墨、不荀言笑的女修。
後來……
蘇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經閣那個昏暗的二樓迴廊。
面對煉器堂入室弟子於旭的挑釁與拉踩,這位平日裡看似溫婉內斂的師姐,卻破天荒地站了出來。她解下腰間的身份銘牌,拍在案几上。
【「這一百點,我跟了。」】
【「我賭蘇秦師弟……勝。」】
那時的蘇秦,坐在牆後的雅間內,聽得真切。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她一個人情。那是一個老生對素未謀面新人的回護,也是對百草堂同門之誼的堅守。再後來,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鏡破碎。
沈雅止步於第六十名,未能擠進前五十,與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著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證書」的推薦資格,未來的路,將變得無比艱難。而自己,卻以後發之勢,硬生生殺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個她渴望已久的名額。
可是……
蘇秦回憶起昨日在百草堂外,當自己被眾人簇擁,被六大紫社送上法印時。
沈雅就站在人群邊緣。
她的眼裡,有對造化的驚嘆,有對自己未能入選的落寞。
卻唯獨,沒有絲毫的嫉妒與怨毒。
她甚至在自己面對聚寶社那一千兩白銀的誘惑時,輕輕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聲提醒紫社的規矩,以免自己行差踏錯。她的性子,清冷中透著堅韌,似乎從來都不是那種會將自己的失敗歸咎於他人、或者怨天尤人的人。「我不討厭她。」
蘇秦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對於這樣一個明理、知進退,且對自己釋放過善意的女子,他心中存著幾分敬重。
但……
「真的有感情嗎?」
蘇秦捫心自問。
答案也是很清晰的一一沒有。
他進入二級院,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
與沈雅之間,僅僅只有過幾次點頭之交,連深入的交談都未曾有過。
所有的互動,都局限於同門師姐弟之間最基本的禮數與道義。
無關風月。
蘇秦是這樣的感覺。
那麼以沈雅那種清冷、驕傲的心性,定然也是差不多的感覺。
甚至,以她通脈九層的驕傲,未必能看上自己這個全靠「願力」投機取巧才爬上來的師弟。「這個提議……
蘇秦的目光透過燭火,落在沈立金那張寫滿期許的臉上:
「大概率,不是沈雅師姐提出來的。」
這是沈立金作為一個家族掌舵人,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單方面做出的「政治聯姻」。
他看中的,是蘇秦「天元魁首」「青雲護生侯」的潛力,是羅姬的看重,是他的命格。
而沈雅,只是他用來綁定這股潛力的……一條金貴的紐帶。
良久後。
花廳內那漏水的銅壺,發出一聲「滴答」的輕響。
蘇秦微微擡起頭,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視著沈立金,輕聲開口道:
「沈老爺。」
「您的這個提議……」
蘇秦的語氣平緩,沒有絲毫被巨大利益砸暈的跡象:
「沈雅師姐她,知道嗎?」
沈立金聞言,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蘇秦關注的重點會在這裡。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端起茶盞,輕輕撥弄了一下茶蓋,不以為意地開口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沈家雖然是修行世家,但骨子裡的禮法不能廢。」
沈立金放下茶盞,看著蘇秦,眼神中滿是篤定:
「雅兒是個懂事的孩子,知曉家族的難處與需要。
只要你點頭同意,她是一定不會反對的。」
「何況……」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投資者的狂熱:
「世侄你的天才,有目共睹。」
「才入二級院半個多月啊……
「便已在萬眾矚目之下,成為了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甚至凝聚了那等不可思議的救名。」
「我相信,你進入三級院,甚至拿上那枚代表著大周仙朝正統的官印,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你的成就,日後絕不會比我這個退下來的老頭子差,甚至會遠遠超過沈家。」
沈立金攤開雙手,笑得真誠: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雅兒能跟了你,是她的福氣,我又怎會委屈了她?」
面對著沈立金這番情真意切、甚至將家族未來都託付出來的話語。
蘇秦卻並未如他所願那般點頭應下。
他坐在椅中,神色未改。
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卻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動的堅決。
「沈老爺。」
蘇秦的聲音依舊溫潤,但字裡行間,卻多了一抹如霜雪般的清冷與坦然:
「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
「我很感激沈老爺你對我的看重,也感念您今日為我父親、為蘇家村所做的一切奔波與解圍。」「這份恩情,我蘇秦記在心裡,日後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蘇秦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直截了當:
「但……我也不會因此,去勉強沈雅師姐,更不會勉強我自己。」
「此事,往後再議吧。」
這回,蘇秦拒絕得很堅決。
沒有像在百草堂外拒絕於旭那般留下迂迴的餘地,而是直接將這扇名為「聯姻」的門,乾脆利落地合上了。原因很簡單。
他蘇秦,不想被人當成籌碼,更不想把一個無辜的女子當成維繫利益的犧牲品。
更重要的是……
這並非是一道無解的死題。
沈立金之前在窗前長嘆時,曾親口說過:
【「只要是破壞了他們的局,原則上,他們都能管,只是想管或是不想管。」】
【「可能……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時,他們便會改變一個態度吧。」】
這句話,蘇秦聽進去了,而且聽得比沈立金想像的還要透徹。
官場如商場,本質都是價值的衡量。
縣衙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給蘇海扣上「淫祀」的帽子,是因為在他們眼裡,蘇海只是個鄉下地主,蘇秦只是個剛入學、羽翼未豐的生員。踩死他們,沒有成本,還能換取政績。
那麼……
自己展現出讓他們不敢踩、甚至需要仰望的絕對價值,不就好了?
「什麼是足夠的價值?」
蘇秦的思維如電光般運轉。
「天元魁首?不夠。」
「入室弟子?不夠。」
「這些都只是潛力和未來的期許,還不足以讓那些現實的官僚立刻低頭。」
「那如果是……
蘇秦的眸光微微一斂,深藏起那一抹駭人的鋒芒。
「剛入二級院半個多月…」
「便直接考取,甚至是通過「雙甲上』的評定,破格獲取一一【八品靈植夫證書】呢?」
一個掌握了調用大周人道法網八品權限的實權人物。
一個連三級院都要側目的絕世妖孽。
不知……這算不算是足夠的價值?
蘇秦相信,憑藉著自己面板那不講道理的「肝度」,憑藉著昨夜在藏經閣的悟法,以及那【占天陣】的輔佐。他一定能堂堂正正地,用最無可爭議的實力,為蘇家村在這大周仙朝的規則下,掙得一席之地!既然自己有能力用劍劈開荊棘。
又何必去委屈自己,委屈他人,非要鑽那狗洞?
花廳內,氣壓隨著蘇秦的拒絕,陡然降至冰點。
蘇海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
他雖然覺得這首富的千金配自家兒子,那是高攀了。
但在他莊稼人的思維里,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子竟然給推了?
而且是當著沈半城的面,推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咽了口唾沫,想要打個圓場,卻被蘇秦一個平靜的眼神給制止了。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
那張圓潤的臉上,笑容漸漸凝固。
他看著蘇秦,那雙商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一絲不悅,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他憑藉著多年的城府,強行壓了下去。他並沒有拍桌子發火,也沒有大聲斥責蘇秦不知好歹。
良久。
沈立金點了點頭。
那動作里,帶著幾分遺憾,也帶著幾分重新評估的冷靜。
「好。」
沈立金沒有多說什麼挽留或威脅的話。
他是個成熟的商人,懂得買賣不成仁義在。
面對這種心志堅如鐵石、且前途不可限量的天才,強求只會結仇,適得其反。
既然長線投資做不成,那便守住眼前的這份香火情。
他換了個坐姿,雙手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語氣恢復了最初的那種誠懇與老練:
「世侄有自己的堅持,是好事。」
「年輕人嘛,就該有些傲骨。
我沈某人,最敬佩的也是這等不為外物所動的心性。」
「這門親事,咱們暫且不提。」
沈立金看著蘇秦,給出了他作為一個商人的保底承諾:
「不過,我方才說的話,依舊作數。」
「世侄你何時回心轉意了,我沈家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在此之前……」
沈立金端起茶盞,以茶代酒,遙遙敬了蘇秦一下:
「蘇家村的那批糧食,我會吩咐薛廷,繼續掛我沈記的商號發賣。
該怎麼做帳,我沈家來擔。」
「縣衙那邊,丁巡檢我也照樣會去打招呼,絕不會再有人去蘇家村找麻煩。」
他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我目前,能為世侄,能為蘇老哥……盡的一點微薄之力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