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妖邪披著官服,淫祀反在救人?
「世侄啊…
沈立金的聲音並不大,卻在這略顯空曠的花廳內帶起了一陣細微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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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轉過身,半邊臉藏在窗外的陰影里,半邊臉迎著室內的燈火,那雙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我記得……
他的語氣放得很緩,像是在剝開一層層包裹著真相的堅硬外殼:
「【驛傳馬遞】黃大人,曾親自給你送過「魁首』的嘉獎。」
「那時的他…」
「難道,沒有提點你兩句嗎?」
轟!
這句話,並沒有夾雜任何法力波動,卻如同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毫無徵兆地在蘇秦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響。蘇秦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剎那,邃然收縮。
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
記憶的閘門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粗暴地撞開。
半月前,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條散發著泥土腥氣的田埂,以及那個身著暗紅官服、神色疲憊卻異常鄭重的老史,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眼前飛速重現。那是他剛剛接下【青雲護生侯】敕名的當晚。
黃秋站在夜風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壓制著什麼,又像是在傳遞著某種警告。
【「我給你個忠告。」】
【「你雖然進了二級院,以後會學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時的黃秋,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看透了這世道吃人本質的冷峻與無奈。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亂了他們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賦再高,哪怕你有教習護著。」】
【「他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這輩子都拿不到那個實缺,讓你永遠都在「候補』的名單里爛掉!」】【「這就是……規矩。」】
【「畢竟,考上三級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麼辦?史員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長遠,得給自己留些後路…」】一句句話語,當時聽在耳中,此刻卻如刀鋒般刻在心頭。
蘇秦坐在那張紫植木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籠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刺骨的鈍痛。
他想起來了。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晚的黃秋,可謂是推心置腹,將這大周仙朝最底層、也是最黑暗的官場邏輯,血淋淋地攤開在了他的面前。可是……
那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蘇秦的眼帘緩緩垂下,一抹極深的苦澀,順著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時的他,剛剛凝聚了萬願穗,剛剛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榮。
在他的潛意識裡,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這小小的縣衙,越過了那些底層胥史的蠅營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投向了那代表著真正神權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聽進去了黃秋話里的後半句。
他認為,黃秋的警告,是基於一個「考不上三級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謀求史員職位」的普通學子而言的。他覺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級院,志在做那執掌規則的「官」,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底層「史員」的使絆子和穿小鞋?他們不讓自己候補吏員?那便不候補。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條堂堂正正的陽關大道。
可是……
他錯了。
錯得離譜。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在腦海中,將黃秋那晚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這前半句話,才是黃秋真正想要傳遞的、浸透了血淚的死局!
蘇秦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何等致命的認知錯誤。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權力」。
他以為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級院的生員,在這青雲府便算是有了一張護身符。
那些底層的官史,即便對他心生不滿,頂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絕不敢明目張胆地對他這個道院的精英下手。這邏輯沒錯。
縣衙里的那些人,確實不敢隨意拿捏一個有著道籍、掛著紫幡學社名頭的二級院生員。
但是……
他們對付不了蘇秦,卻能輕而易舉地碾死蘇秦身後的那些人!
那群連聚元境都沒有踏入、大字不識一個、只知道在泥土裡刨食的鄉親。
那個為了幾兩碎銀子愁白了頭、看到官差號衣就會雙腿發軟的父親。
這,就是黃秋那句警告背後隱藏的、最冰冷、最殘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這張大網還沒有向蘇秦張開庇護的傘蓋之前,「史」手中的那把生鏽的切肉刀,已經懸在了他至親之人的脖頸上。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不需要什麼繁複高深的陣法。
只需要一張蓋著縣衙大印的簽票,只需要一個捕頭帶著幾個幫閒,就能合法合規地踹開蘇家大院的門,將他父親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鎖。而罪名,可以是「擾亂市價」,可以是「私種靈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誅滅九族、秋後問斬的一一「淫祀」!
蘇秦坐在那裡,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廳內的燈火依舊明亮,桌上的珍饈還在散發著熱氣,但他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數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見天日的黑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靈窟之中,為了救下一百個由數據和靈氣構成的虛擬災民,不惜燃燒本源,不惜自毀八品靈植,甚至引動了果位的關注。他在那裡大殺四方,覺得人定勝天。
可回到現實,回到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沒耗費官府一粒糧食、一滴雨水,憑著自己的本事讓鄉親們種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的父親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點身首異處。
「為什麼?」
蘇秦輕聲喃喃。
那株懸浮在金色塔尖的萬願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葉片上的雲紋明滅不定。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農立國。
道院教授靈植夫,不就是為了護土安民嗎?
他蘇秦,所作所為,哪一件不是在踐行著這個理念?
他沒有動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經閣里記載的、羅姬教習親授的正統法術!
那長出來的青玉稻,雖然沾染了靈氣,但也是乾乾淨淨的糧食!!
這礙著誰了?
這耗費了官府的什麼資源?
憑什麼,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鄉,讓百姓吃飽飯,官府不僅不允,反而要將人往死里逼?扣上一頂「淫祀」的帽子,直接判個秋後問斬?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邏輯?
難道,在這大周仙朝,凡人就連吃一口帶著靈氣的飽飯,都是一種罪過?
蘇秦的雙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深沉的悲涼,在他的胸腔里來回衝撞。
但他沒有發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經猶如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維持著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他只是緩緩地擡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猶如兩口古井,靜靜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沈立金轉過身。
這位曾經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風喚雨的流雲鎮首富,將蘇秦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盡數收歸眼底。他沒有錯過蘇秦眼底那一抹極力壓抑的寒芒。
他知道,這個聰明的少年,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部分關節,也意識到了這世道真正的險惡。
沈立金心中暗自點頭。
不怕年輕人有傲氣,就怕年輕人是個只知道修煉、不懂世故的愣頭青。能這麼快從憤怒中找回理智,這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看來,世侄已經想明白了。」
沈立金離開窗,緩步走回桌旁。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蘇秦的斜前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音里,帶著幾分作為一個過來人的無奈,也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當時……」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回到了半個時辰前,那個陰冷、肅殺的縣衙後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報,得知蘇老哥被衙門的人扣下,便立刻備了車馬,帶了銀兩趕了過去。」「在縣衙的後門處……」
沈立金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我遇到了黃秋,黃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蘇秦的眼神微動,卻沒有出聲打斷。
「黃大人當時滿頭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哪裡急匆匆趕回來的。」
沈立金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緩緩說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將我攔了下來。」
「他拉著我的袖子,將我拽到一處避人的牆角。
那態度,哪有半點平日裡在咱們這些鄉紳面前的宮威?」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懇求,溫聲對我說道:」
「「沈老爺,今日這事兒,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為止吧。
不要再追究蘇海私賣靈稻的事了,給他留條活路。』」
沈立金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意。
他看著蘇秦,攤了攤手,解釋道:
「世侄,你可知他為何要這麼對我說?」
「因為他誤會了。」
「在流雲鎮,甚至在這周邊幾個鄉,誰不知道只要是沾了靈氣的穀物草藥,那都是沈家的專營?」「黃大人以為,是蘇家村這批突然冒出來的青玉稻,觸碰了沈家的利益。
他以為……縣衙之所以出動捕快拿人,是我沈立金在背後遞了話、施了壓。」
「他以為,我帶著兩車真金白銀趕去縣衙後院,不是去救人的。」
「而是去……落井下石的。」
沈立金的聲音在花廳內迴蕩,每一個字都敲擊著蘇秦的耳膜:
「他以為,我是去給縣太爺和刑房的書辦們送好處,要把蘇海這「秋後問斬』的罪名給做實,甚至……是要催著他們變成「斬立決』,永絕後患。」花廳內,死寂無聲。
坐在一旁的蘇海,聽到「斬立決」三個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他雙手死死地摳著大腿上的布料,臉色煞白。直到此刻,這位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今天在鬼門關前,究竟繞了多大一圈。蘇秦依舊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臉上,並沒有因為對方這番隱性自誇的話語而產生任何波瀾。
他太清楚沈立金這種老官僚、老商人的話術了。
沈立金不攬功,他甚至在話里話外都在擡高黃秋。
但他描述的這個場景,卻在無形之中,將他沈立金的能量展現得淋漓盡致。
黃秋誤以為沈家要殺人,所以去求情。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黃秋這個縣衙實權史員的認知里,沈立金完全有能力左右縣衙的判決,有能力將一個平民輕易捏死。而沈立金帶著兩車白銀去「救人」,不僅打破了黃秋的誤解,更是用實打實的財力和人脈,硬生生地從縣衙的刀口下把人搶了回來。這是在向蘇秦展示肌肉。
展示他沈家在這方水土上,那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恐怖底蘊。
但同時,蘇秦也從這番話里,聽出了黃秋的善意。
「黃師兄……」
蘇秦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個在縣衙里摸爬滾打了六年的老史,最懂得明哲保身。
可黃秋在誤以為沈家要置蘇海於死地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站出來。
他只是一個【驛傳馬遞】,管的是公文傳遞,根本插手不了刑名和賦稅。
他去攔沈立金,去求情,這是嚴重的越權。
一旦沈立金不買帳,反手告他一狀,他在衙門裡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並且,在自己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海被扣押的情況下,冒著極大的風險,派了親信幫閒。用最快、也是最不合規矩的方式,將那封寫著【你父危,速救!】的急信,送到了蘇家村。「他能做的,已經做到了極致。」
蘇秦心中明悟。
黃秋這不僅是結善緣,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在履行當初在村口那番長談時,結下的那一絲香火情。沈立金看著蘇秦沉默不語,適時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黃大人是個有良心的人。」
「他估計也是在月考中,看到了世侄你大放異彩,前途無量。
想要和你結個善緣,這才如此賣力地保全蘇老哥。」
「但他在衙門裡,畢竟根基尚淺,職權也不對口。
能勉強拖住刑房的人,沒讓他們當場對蘇老哥動大刑,已經是盡了全力了。」
「後來,我向他說明了來意,他那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在衙門,我沈某人畢競還有些門生故舊。
那刑房的主事,早年間也曾受過我的恩惠。」
「我舍了那兩車銀子,又搭上了這張老臉作保。他們也願意賣我這個面子,這才鬆了口,將蘇老哥身上的枷鎖給解了。」沈立金的語氣十分平淡,仿佛那兩車白銀,那足以買通縣衙上下的雄厚人脈,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這平淡之中,卻透著一股子「只有我沈立金能辦成這事」的絕對自信。
蘇秦聽完了。
他沒有忽略沈立金話語中任何一個細節。
他明白了黃秋的無奈與盡力,也明白了沈立金在這場風波中起到的那種一錘定音的決定性作用。這確實是一個天大的人情。
如果沒有沈立金出面,單靠黃秋,蘇海此刻恐怕還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受苦。
而等自己趕到,即便能憑藉二級院的身份將人撈出來,那也必然是一場極其難堪的惡戰。
沈立金用最體面的方式,幫他解決了這個大麻煩。
蘇秦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理會桌上那些逐漸冷掉的珍饈美味,而是轉過身,面向沈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又行了一個深揖。
這一次的揖禮,比之前在門外的那次,還要莊重,還要深沉。
「沈老爺。」
蘇秦的聲音沉靜如水,在這寂靜的花廳內,清晰可聞:
「黃大人的恩義,蘇秦記在心裡。」
「而沈老爺今日之舉……」
「挽狂瀾於既倒,救家父於水火。這份情,蘇秦更是銘感五內。」
他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辭藻去堆砌感激,也沒有許下什麼空頭支票。
只是用最平穩的語氣,將這份恩情,實打實地認了下來。
在這個修仙界,一個擁有【天元】敕名、且極具潛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諾,遠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要來得珍貴。沈立金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極度滿意的神色。
他沒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蘇秦這一禮。
因為他知道,這筆投資,算是徹底砸實了。
「世侄快快請起。」
沈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將蘇秦扶起,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親切,仿佛看著自家最得意的晚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蘇老哥平安無事,那便比什麼都強。」
蘇秦順勢直起身子。
他看著沈立金那張笑得如同彌勒佛般的臉龐,眼底的那抹溫和,卻在起身的瞬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刀鋒般銳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質感。
恩情認了,謝意表達了。
人情世故的過場走完了。
接下來。
便該談談那最核心、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蘇秦沒有再退讓,也沒有再掩飾。
他直視著沈立金的雙眼,聲音雖然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生鐵,砸在地磚上,噹噹作響。「沈老爺。」
蘇秦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
「救命之恩,蘇秦日後必報。」
「但……」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猶如實質般,鎖定在沈立金的瞳孔深處:
「蘇秦心中,還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
「我父親不過是賣了些沾染了微薄靈氣的稻米,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統法術催熟,未曾耗費官府一粒糧、一滴水。」「這不過是農家自救之舉。」
蘇秦的聲音漸漸壓低,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縣衙里的官吏……」
「他們不放糧救災便罷,我自救了家鄉,他們憑什麼不允?」
「他們憑什麼,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麼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蘇秦的這句話,沒有帶任何質問的火氣。
但字與字之間,卻像是淬了冰的鐵片,冷硬地砸在花廳的青磚地上。
沈立金轉過身。
那雙常年浸淫在商海與官場算計中的眼眸,漸漸褪去了和氣生財的溫潤。
他看向蘇秦,目光變得異常深邃,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立刻回答。
花廳內,那盞懸在梁下的琉璃燈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拉扯出些許詭譎的弧度。沈立金緩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壺。
水流傾注,落入杯中,發出一陣輕細而平穩的聲響。
他將茶盞推到蘇秦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蘇秦。」
沈立金輕輕一笑,搖了搖頭,那笑意未達眼底,透著一股子過來人的悲涼與通透:
「在你看來……淫祀,是什麼?」
蘇秦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水,並未端起。
他的思維極快,面對沈立金的這句反問,他並未過多思索,便將道院典籍中、教習口中那套最為正統的定論,平緩地述說了出來:「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載,太祖宏願,布道天下,將偉力歸於朝廷,定鼎神權與官身。」
「但在那法網不及的窮山惡水,山野之間,仍有精怪未受冊封,私建廟宇,竊取鄉民香火。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術不正之散修,妄圖避開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非官授而受人供奉,非正統而顯弄玄虛。
此等行徑,亂人道法紀,奪天地造化,遺禍無窮。」
蘇秦目光清明,語氣平直:
「此乃,「淫祀』。」
這是大周仙朝的鐵律,是刻在每一本蒙學啟蒙讀物上的真理。
一旁的蘇海聽得雲裡霧裡,但也隱約聽出這罪名極大,不由得縮了縮脖子,雙手在膝蓋上不安地摩挲著。沈立金靜靜地聽完。
他放下茶盞,瓷底觸及硬木桌面,發出一聲極悶的微響。
「字字珠璣,分毫不差。」
沈立金點了點頭,但緊接著,他話鋒微轉,聲音在這個空曠的花廳里顯得格外沉靜:
「但這,是寫在書本上的字。」
「我且問你,什麼是香火?」
蘇秦眉頭微蹙,尚未開口,沈立金已然自問自答。
「本質上……
沈立金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香火,就是百姓的願力!就是百姓的供奉!」
「那教書先生說,淫祀是靠裝神弄鬼去愚弄鄉民。可你且組細想………」」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蘇秦:
「凡人雖愚,卻不傻。
若長久不見真章,誰會日日夜夜去跪拜一塊沒有回應的石頭?」
「想要長久、穩定地竊取百姓的願力和供奉,靠費心費力的愚弄、編造神話?」
沈立金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殘忍的剖析:
「施捨他們一些對修士而言根本不值錢的殘羹冷炙,降下一場微不足道的雨水,驅趕幾隻害蟲,實打實地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難道不是更簡單,更直接,也更有效嗎?」
這幾句話,如同幾把尖銳的手術刀,切開了那層名為「正義」的表皮,露出了內里血淋淋的邏輯。蘇秦的心跳,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在你的眼裡……」
沈立金看著蘇秦,語氣不疾不徐:
「你不過是見家鄉遭難,以自身所學,回饋鄉土,改善了一下蘇家村數百口人的生計。」
「這叫孝義,叫善舉。」
「但在縣衙那些官老爺的眼裡……」
沈立金的聲音壓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糧,萬民叩拜。無數純粹的願力匯聚於你一身。」
「這就是一一標準的淫祀手段!」
花廳內,死寂。
蘇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雖然聽不懂什麼願力,但他聽懂了「萬民叩拜」和「淫祀」。他回想起昨夜村民們對兒子的跪拜,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蘇秦端坐在原處。
他的面容依舊沉靜,但那雙隱在袖袍中的手,卻無意識地握緊。
他看著沈立金,眼底的堅持並未被這番剖析完全擊碎,他聲音沉穩,據理力爭:
「可是…
「我是官府親自冊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兒八經記錄在冊的生員!」
「我並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統靈植夫之道!」
蘇秦的語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鄉免除大早三月賦稅,皆是縣尊老爺親自下的救令!」
「有官府背書,有生員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內。」
「他們憑什麼將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親頭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規則之內行事,是在體制的允許下救人。
為何還會被這套體制反噬?
面對蘇秦的反駁,沈立金沒有生氣。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涼,反倒更濃了幾分。
「世侄啊。」
沈立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終究還是太年輕,將這官場,將這道院,想得太乾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鎮上隱約的更漏聲順著夜風飄了進來。
「你以為,掛著大周仙朝的官皮,披著道院的道袍,就絕對乾淨了嗎?」
「你以為,淫祀就不會出現在道院,就不會出現在官場嗎?」
沈立金背對著蘇秦,聲音順著風傳回:
「大錯特錯。」
「淫祀遺毒甚廣,其獲取力量的方式太過便捷、太過誘人。
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別說是一級院晉級二級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貢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門裡、手握正兒八經官印的實權官員……」「私底下豢養野神,或者乾脆自己下場竊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為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轉過身,面容隱藏在陰影中:
「這才是朝廷真正忌憚的地方。」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官場內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來是」
「一視同仁。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沈立金緩步走回桌旁,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只要抓到一個「淫祀』,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檢的官史眼裡,那都是天大的政績。是足以讓他們連升三級的墊腳石。」「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為高深的官員淫祀,他們敢抓嗎?抓得著嗎?」
沈立金看著蘇秦,給出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們想要政績,想要升遷,最好的目標是誰?」
「自然是那些沒有根基、沒有後、剛剛冒出頭來……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廳內只剩下銅壺漏水的滴答聲。
聽著沈立金一層層剝開的殘酷真相,蘇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那雙隱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緊,指甲深陷進掌心,帶來絲絲刺痛。但他仿佛毫無察覺。他的腦海中,無數的線索開始瘋狂地碰撞、重組。
黃秋那晚在村口,滿頭大汗遞交急信。
黃秋在田埂上,語重心長的警告:【他們在撒網……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鄉連續數月的大旱。
滿地餓殫,卻遲遲不見官府開倉放糧。
一條條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這番關於「政績」與「弱小」的剖析下,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拚湊出了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龐大圖景。蘇秦緩緩擡起頭。
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裡,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沒有怒火中燒的狂躁,只有一種看透了深淵後的極度死寂。「所以……
蘇秦開口了。聲音極輕,有些發乾,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悸的寒意。
「他們寧肯故意放縱早災,放縱蝗災。」
「看著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著田地荒蕪……」
「為的,就是看看在這絕境之中,有誰會挺身而出?」
蘇秦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
「他們將這青河鄉數萬百姓的性命,當成了魚餌。」
「來釣那些,試圖在這個時候收攏人心、獲取願力的淫祀?!」
蘇秦盯著沈立金,眼神鋒利如刀:
「故意讓百姓陷入困境,切斷所有的官方救濟。」
「就是為了給那些淫祀騰出充足的「施捨』空間?」
「目標,僅僅是為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沒有防備的淫祀暴露馬腳,好讓他們去收割那一筆用來升官發財的……政績?!」一條完美的、邏輯閉環的邏輯鏈。
若百姓人人安居樂業,風調雨順,誰會去求神拜佛?
誰會去接受野神的施捨?
淫祀操作的空間、能夠幫扶的餘地,自然就被無限壓縮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為天災發愁,為填飽肚子發愁,在死亡的邊緣掙扎。
這時候,只要有一點點恩惠,便能換來滔天的願力。
這就是一片為淫祀精心準備的沃土。
也是一張用人命編織的捕魚大網。
沈立金靜靜地看著蘇秦。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掩飾。
這位曾經在官場中摸爬滾打過的老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有著見慣了生死的麻木,也有著對這世道無力的蒼涼。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規律:
「對於那些官老爺而言,賑災,要耗費錢糧,要勞心勞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還要擔責。」「而抓淫祀……
「那是捍衛神權的正義之舉,是送上門的捷徑。」
「別人都是這樣做的,大家都在這張網裡默契地等著魚兒上鉤。」
「你若不這樣做,你若去把百姓餵飽了,把這魚塘給填了。」
「你的政績就天然地比別人少,你就爬得比別人慢。
甚至,你還會成為壞了規矩的異類,被同行排擠。」
聽著沈立金這番近乎冷血的感嘆,蘇秦徹底沉默了下來。
他的身軀,挺得筆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卻在隱隱地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深沉的、無法遏制的荒謬感。
這官場,比他想像的,更加可怕。
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極限運動的深淵,都要黑得徹底。
原本。
在那場大早中,他以為官府不救災,是因為無能。
他以為那些高坐明堂的官員,只是因為尸位素餐,是不願去耗費資源解決旱災和蝗災。
他以為,這只是一種不作為的平庸。
而現在看……
哪裡是什麼不願?哪裡是什麼無能?
分明是故意放縱!分明是精心策劃的殺局!
那些在乾裂土地上哭嚎的鄉親,那些餓死在路邊的骸骨。
在那些官員的眼裡,根本不是人。
那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數字,是一捧用來打窩的魚餌!
甚至…
蘇秦的腦海中,閃過黃秋宣讀敕令時的畫面。
那道免除大旱三月、恩賜風調雨順的紫金敕令。
「現在想來……」
蘇秦平靜的眸中浮現一絲冰冷。
「我拿下天元魁首,憑我一個新生的分量,哪怕有成績,縣衙的官員又怎麼會捨得動用官印氣運,去給這片「魚塘』降雨?」「估計是羅師在背後打了招呼,或者是動用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不然,以這群官員養魚釣魚的尿性,這敕令,根本不可能發下來!」
因為發了敕令,就等於撤了部分的魚網。
他們怎麼會甘心?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蘇海只是拿著青玉稻去賣,縣衙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迅速。
因為網撤了,魚沒釣著。
那些苦等了數月的官史們,正憋著一肚子火。
這時候,蘇海帶著蘊含靈氣的稻米大張旗鼓地撞進鎮子。
對於那些急需政績交差的捕快和書辦來說,管你是不是道院生員家屬,管這稻子來路正不正。先扣了再說!
先定個性,把罪名坐實了,把這半路殺出來的「嫌疑人」吞下去,換成自己前程鋪路的磚石!忽然之間……
蘇秦覺得有些好笑。
他真的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極度荒唐的冷笑。
這笑聲沒有傳出喉嚨,卻震得他胸腔發悶。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是牧守一方、理應保護百姓的官府,最後卻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大的屠夫,成了欺壓百姓、製造苦難的元兇。明明有能力翻雲覆雨,讓百姓安居樂業,卻偏偏要將他們推入水深火熱的地獄,只為了冷眼旁觀。而那些偶爾大發善心,施捨點殘羹冷炙,解救百姓脫離苦海的……
反倒成了大周律法中,十惡不赦、遺毒無窮的「淫祀』!
好人成了妖邪。
妖邪披著官服。
這黑白顛倒的世界,這視人命如草芥的邏輯……
蘇秦微微閉上眼,將眼底的那一絲冰冷徹骨的寒芒死死壓住。
良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世道…
蘇秦喃喃道,語氣中聽不出悲喜,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本不該這樣。」
花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海坐在一旁,雖然聽不懂這兩人在打什麼啞謎,但他能感覺到兒子身上那股驟然冷下去的氣息,連大氣都不敢喘。沈立金端著茶盞,望著陷入沉默、身軀隱隱顫抖的蘇秦。
這位見慣了風浪的流雲首富,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
他曾見過無數年輕人在得知真相後的反應。
有人暴怒狂吼,有人憤世嫉俗,也有人迅速同流合污。
但像蘇秦這般,將所有的憤怒與顛覆,硬生生地壓在平靜的面容之下,化作一種刻骨寒意的……極少。沈立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世侄啊…」
沈立金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和,以及深深的無奈:
「這就是世道啊……這就是大勢。」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見幾顆星辰。
「在這大周仙朝,名利場就是個巨大的染缸。
進去了,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出來。」
「在眾人皆醉的時代,獨醒的人,太少,太少。且活得太苦。」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想起了某個人。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欽佩羅師嗎?」
沈立金沒有稱呼羅姬為教習,而是尊稱了一聲羅師。
「他當年在朝堂之上,前途無量,只因看不慣這些醃臘事,寧願放棄大好官途,被排擠、被貶謫,也絕不肯彎腰。」「他寧願縮在這二級院裡,做一個教書先生。」
「外人笑他古板,笑他迂腐。」
沈立金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敬重:
「但我不笑。我知道,他那是想從根子上治這病。」
「他想從自身做起,在這書院裡,種下一片乾乾淨淨的種子。
期望他們有一天長大了,散入這大周的官場上,能把那渾濁的水,稍微濾得清亮一點。」
「能讓這發芽的苗子,結出點不一樣的果來。」
沈立金轉過頭,看著蘇秦,語氣誠懇:
「我很欽佩羅師,所以我才將沈俗、沈雅兩個女兒,都削尖了腦袋送進他的百草堂。」
「若不是我那繼子沈振,實在是沒有靈植夫的天賦,那點微末底子入不了羅師的銀……」
「我拚了老命,也要把他塞進那座小院裡去。」
沈立金站起身,走到蘇秦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那力道很實,透著期許。
「事實證明,羅師的心血沒有白費。」
「你們百草堂的氛圍,我看了。很罕見,真的很罕見。」
「沒有那些烏煙瘴氣的算計,只有那股子死磕到底的韌勁。」
沈立金看著蘇秦,那張富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投資,也是長者的期盼。
「世侄,別灰心,也別被這醃臘的世道嚇退了。」
「我相信,終有一天……」
「你們這些從百草堂里走出來的種子。」
「會在大周的官場上,長出足以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