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大闖沈府!蘇秦之名響徹流雲鎮!
青石長街上的喧囂重新湧入耳鼓。肉餅攤前的熱油依舊在翻滾,升騰的白煙模糊了街角行人的面容。蘇秦收回視線,眸光複雜難明。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那時的他,看著父親吞下混著泥沙的半個餡餅,心中唯有一個念頭一一撐起這個家,讓父親不再為了一口吃食彎腰。而現在的他。
是大考的天元,是二級院的入室弟子,是高懸【青雲護生侯】敕名的修士。
恍惚間,兒時的執念似乎已在腳下一步步化為現實。
但此時。
父親帶著他賜下的「青玉稻』,本該換回滿載的銀錢,為何會被扣下?
蘇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空中化作一道筆直的白線,瞬息即散。
他沒有運轉真元,也沒有施展身法,只是沿著長街,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穩,落地無聲。不知不覺間,「沈記商行』那塊金字黑底的巨大牌匾,已然出現在視線盡頭。
往日裡,這流雲鎮最大的糧行門前,必然是車水馬龍,夥計們扛著麻袋進進出出,唱籌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但今日,商行門前的空地上卻空無一人。
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甚至只開了一半。門檻外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幾道雜亂的車轍印,以及些許散落的草屑。蘇秦走上階,邁過門檻。
鋪面內光線有些昏暗。
櫃後,沒有夥計算帳。
只有外櫃管事薛廷,正佝僂著背,手裡死死攥著一本帳冊,低頭在櫃後焦躁地踱步。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聲響。聽見腳步聲,薛廷猛地擡起頭。
待看清來人那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以及那頂並沒有刻意遮掩面容的斗笠時,薛廷的身子劇烈地哆嗦了一下。「蘇……蘇……」
薛廷喉結滾動,那個稱呼卡在嗓子眼裡,硬是沒能喊出來。
他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猛地竄出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
他的動作極快,雙手抓住門板,探出頭往街面上左右掃視了兩眼。確認無人注意這邊後,他一把將那半開的紅木大門狠狠拉上。「砰。」
門栓落下。
光線被隔絕,鋪子裡的光線又暗了幾分。
薛廷轉過身,又幾步跨到窗邊,將那遮光的厚重布簾一把拉嚴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喘了一口粗氣,轉過身,看向立在鋪子中央的蘇奏。
薛廷那張清瘦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發愁與焦灼。那幾根精心修剪的山羊鬍,因為面部肌肉的緊繃而微微發顫。「蘇魁首…
薛廷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這屋子裡的灰塵:
「您怎麼……您怎麼……」
他連說了兩個「您怎麼」,雙手在胸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您怎麼能讓您爹,拉著「青玉稻』來這鎮上賣呢?!」
蘇秦站在原地,神色未變。
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曾經在災年給過蘇家一分善意的老熟人。
薛廷見蘇奏不語,以為他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急得直跺腳,壓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那東西……可不是普通的稻草啊!」
「那是……「蘊含著元氣的稻穗』啊!」
薛廷伸出手指,指著外面的方向:
「在流雲鎮,哪個人不知道?」
「這些蘊含著元氣的稻穗,不管是九品還是不入品,那都是沈半城,是沈家的專屬!」
「這是規矩!是鐵律!」
「其他人都不能種!」
薛廷的眼底閃過一絲畏懼:
「哪怕是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大戶,他們地里種的「鎮上糧』,也只能是「凡稻』!」
「只有沈家名下的靈田,才有資格產出帶靈氣的東西!」
「您…」
薛廷看著蘇秦,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與後怕:
「您讓您爹種了青玉稻就算了,關起門來自己吃,只要不漏風聲,或許還能瞞天過海。」
「可您竟然讓他……拉來鎮上賣?」
「還是一千石的量!」
聽著薛廷這番急切的話語,蘇秦的眼神,依舊如古井般幽深。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驚訝。
在聽到「沈家專屬」這四個字時,他的腦海中並沒有泛起波瀾。
他知道,薛廷決定不了任何事。
薛廷只是一個在沈記商行討生活的外櫃管事,一個凡人。
他能在這種風口浪尖上,關起門來跟自己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足以證明他的確是個厚道人。他看到蘇海出事,心裡也著急。但他受制於身份和認知,只能從他那個階層的規矩來看待這件事。「我父親呢?」
蘇秦沒有順著薛廷的話頭去探討流雲鎮的規矩,他只問自己關心的人。
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面對蘇秦的平靜,薛廷的一顆心,真真切切地沉了下來。
他原以為這位新晉的魁首聽到這消息會震驚,會慌亂。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冷靜到了這種地步。這種冷靜,讓他感到一絲沒來由的寒意。
「蘇海老哥他……
薛廷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苦澀:
「被衙門的人,捉去了。」
他嘆了口氣,靠在柜上,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
「他帶著那些青玉稻,十幾輛牛車,大張旗鼓地進了鎮子。」
「青玉稻雖未入品,但那也是受了元氣滋養的。一千石堆在一起,那草木元氣的波動,哪怕蓋著再厚的油布,也遮不住啊!」薛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只要是稍微懂點望氣之術的人,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那股子靈氣味兒。」
「所有人都看見了。」
「我當時就在柜上,遠遠瞧見那車隊的氣象,心就涼了半截。我想出去提醒,想讓他趕緊原路返回,都來不及。」薛廷搖著頭,滿臉的無奈:
「沈老爺是流雲鎮最有實力的鄉紳。」
「往年,但凡有外鄉人不知死活,敢拉著沾了靈氣的糧草來鎮上私下買賣…」
「沈老爺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一句話,直接通知縣衙。」
「衙門的捕快,也願意賣他這個面子。抓人,扣糧,定個「私種靈苗、擾亂市價』的罪名,那是輕而易舉。」蘇秦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落在他的耳中,瞬間拚湊出了事件的全貌。
沒有馬匪,沒有意外。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壟斷和權力傾軋。
青玉稻的出現,打破了沈家在流雲鎮對於「元氣作物」的絕對壟斷。
這不僅是砸了沈記的買賣,更是觸碰了沈家在這方水土上立威的根基。
所以,人被扣了。
不是沈家扣的,而是衙門扣的。
借刀殺人,名正言順。
「沈老爺在哪?」
蘇秦看著薛廷,再次詢問。
他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
薛廷愣住了。
他看著蘇秦,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深深的憂慮與焦急。
「蘇魁首……我知道您是天元魁首,入了二級院的門牆,前途無量。」
薛廷上前一步,雙手扒著櫃邊緣,語重心長地勸道:
「但沈老爺……他真不是一般人。」
「他不僅本身是一位資深的靈植夫,手裡捏著好幾門高階法術。」
「更重要的是……
薛廷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忌憚著某種無形的威壓:
「沈老爺,是【青苗放貸史】退下來的!」
「他雖然脫了那身吏服,但這流雲鎮,乃至周邊幾個鄉的靈種派發、錢糧借貸,依舊在他們沈家的控制之下!」「他在流雲鎮根深蒂固,縣衙里的書辦、捕頭,哪個沒拿過他沈家的好處?」
「這就是一張鐵網啊!」
薛廷苦口婆心,生怕眼前這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蠢事:
「您千萬不要衝動去硬碰硬。」
「您現在身份尊貴,不妨回道院,請您的師長,或者是那位羅教習出面,搭個橋,遞句話。」「只要上面有人開口,沈老爺是個生意人,定然會賣這個面子,把蘇老哥給放出來的……」請師長搭橋。
這是薛廷作為底層管事,能想到的最為穩妥、也最為體面的解決方式。
在他看來,二級院的學生再厲害,終究只是學生。
還沒拿到官印,還沒穿上官服,就鬥不過這種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退職老史。
蘇秦聽著薛廷的勸告。
他知道,薛廷是好意。
他也同樣清楚,薛廷口中的忌憚,絕非空穴來風。
【青苗放貸吏】。
這個名頭,在大周仙朝的底層官僚體系中,絕非泛泛。
它不似那些只管敲骨吸髓的酷史,也不像坐堂問案的清流。
這是一個實打實的、掌握著一鄉一鎮農業經濟命脈的實缺!
管理官方「青苗法」資金,審核農戶資質,發放靈谷種子借貸,秋後催收本息。
這一套流程下來,不僅意味著海量資源的流轉,更意味著……
無數依附於土地生存的農戶,其身家性命、來年的嚼用,皆被拿捏在此人手中。
沈立金能從這個位置上平穩退下來,且在流雲鎮創下這份偌大基業,成為首富。
這本身就證明了對方絕不是什麼只會仗勢欺人的土財主。
他有手腕,有心機,有一套能在黑白之間遊刃有餘的生存法則。
更何況,他本身還是一位資深的靈植夫,背後更有那在二級院呼風喚雨的兒女。
這樣的人,就像是一棵根系深扎於地下、樹冠遮天蔽日的老榕樹。
牽一髮,而動全身。
蘇秦的眼帘微垂。
薛廷的建議,確實是最穩妥的。
若是自己迴轉二級院,找王燁師兄出面,甚至去求羅姬教習。
以自己天元魁首、入室弟子的身份,加上羅師那份不加掩飾的看重。
只要教習肯遞句話。
憑藉著道院的威勢,沈立金絕對會低頭。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絕不會為了區區一批糧食,去得罪一位前途無量的天才和其背後的宗師。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指尖隔著衣料,觸碰到了那枚冰涼的【百草】腰牌。
「靠師長搭橋……」
他在心中輕聲呢喃。
「若是在修行上遇到瓶頸,向師長求教,那是天經地義。」
「但在入世的紛爭中,遇到強權,便要回去找教習撐腰?」
「若是如此……」
蘇秦想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石室內,王燁對他的那番剖析。
想起了羅師那句「護土安民」,以及那座巍峨的「願力浮屠」。
「我修的,是「萬願穗』,走的是「護土』的道。」
「若是連自己父親受辱、鄉親被欺,我都不敢親自出面解決,而是要躲在師長的羽翼之下,借勢壓人……」「那我這道心,豈不成了虛張聲勢的花架子?」
「那我這所謂的「青雲護生侯』,豈不成了徒有虛名的笑話?」
今日遇到個退職的青苗史,便要回去求師長。
他日若是遇到了一方縣尊,遇到了一州大員,甚至遇到了三級院裡那些背景通天的學黨……難道也要一路退縮,一路求人庇護嗎?
那還修什麼仙?求什麼官?
「路,終究是要自己走的。」
「骨頭,終究是要自己硬起來的。」
蘇秦的眸光,漸漸變得澄澈而堅韌。
他並未看輕沈立金的實力,也沒有覺得憑藉自己如今通脈五層的修為,就能在流雲鎮橫行無忌。但在某些事情上。
哪怕前方是一座山,也必須親自去翻一翻。
更何況。
他蘇秦,也並非手無寸鐵。
【天元】的底蘊,【六社相印】的人脈,以及那識海中剛剛凝聚的【錦囊妙計】。
這些,都是他敢於獨自登門的籌碼。
蘇秦沒有向薛廷解釋什麼叫「道心」,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拒絕求援。
因為對於不在同一個高度的人,任何言語的剖析,都顯得蒼白且多餘。
「沈立金在哪?」
蘇秦第三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但在這平淡之中,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冷意並非源於憤怒。
而是源於一種俯視。
就像是看著擋在路中央的一塊石頭。
薛廷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機震懾住了。
他張著嘴,原本還想繼續勸說的話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蘇秦那雙清激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忽然意識到,有些事,或許不夠理性,或許充滿感性,但卻必須去做。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支持...
但卻得尊重。
「在…」
薛廷的手指微微哆嗉了一下。
最後,他還是低下頭,輕聲吐出了那個地址:
「在……沈府。」
「多謝。」
蘇秦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轉身,衣擺帶起一陣微風,徑直向著半開的店門走去。
薛廷看著那個並不寬闊的背影。
心底的憂慮再次涌了上來。
「蘇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聲音裡帶著最後的掙扎:
「沈府里護院眾多,還有陣法……您一個人去……」
蘇秦的腳步未停。
他伸手拉開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陽光瞬間湧入,將他那一襲青衫照得透亮。
他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平穩如水、卻重如千鈞的話語,在略顯昏暗的鋪面內迴蕩。
「這點小事。」
「我一人足矣。」
流雲鎮,沈府。
這並非是一座尋常商賈的宅院。
它坐落於鎮子最繁華的地段,卻用兩道高聳的青磚風火牆,硬生生地將市井的喧罄隔絕在外。朱紅色的大門上,密密麻麻地嵌著碗口大小的銅釘,門前沒有擺放俗氣的招財瑞獸,而是臥著兩尊線條冷硬、透著股子肅殺之氣的鎮墓石獸。這等逾制的規制,若放在別處,早被巡檢司敲了門。
但在這裡,這兩尊石獸就是流雲鎮的規矩。
因為住在這裡的人,曾是握著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貸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脫了那身官服,他在這方圓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扎進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蘇秦在階下站定。
那雙被洗得有些發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門前鋪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門半開著。
門檻內,站著兩個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門童。
這兩人雖然只是看門的幫閒,但眼神卻並不渾濁,呼吸綿長,腳下生根。
蘇秦一眼便看出,這兩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為。
用修士來看大門,這是世家豪紳才有的排場,也是無聲的立威。
見蘇秦走上階,其中一名門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蘇秦那身破舊的青衫上快速掃過,並沒有立刻露出驅趕的惡態,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化、卻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笑意。「這位公子,止步。」
門童雙手交叉攏在袖子裡,並沒有抱拳行禮的意思,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府重地,非請莫入。
若是要談買賣,還請移步去街頭的沈記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爺……
他頓了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處不經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遞個拜帖,容小的進去通稟一聲。
只是這通稟的腿腳功夫,多少得費些茶水,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就是規矩。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在大周仙朝這等階級森嚴的地方,哪怕是權貴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門前卡住一道關口,揩下一層油水。蘇秦靜靜地看著那門童搓動的手指。
若換做往常。
或者說,若是在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在一級院外舍精打細算的窮書生時。
面對這種索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
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
花點小錢,省去諸多麻煩。
這本就是底層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來信奉的處世之道。
更何況,現在的他,腰間的錦囊里揣著上百兩白銀的巨款。
幾兩銀子的好處費,對他而言,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經基本等同於無用之物。
給錢,是最簡單、也最不費力氣的解決方式。
但……那是平時。
蘇秦的眸光,漸漸冷了下來,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來拜山的,也不是來談生意的。
他是來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頭。
一旦在這裡給了好處費,那他便是以一個「求見者」的低微姿態跨過這道門檻。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沈府里,當你低下了第一下頭,對方就會順勢壓彎你的脊樑。
面對沈立金那種曾經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過的老狐狸,未見其人,氣勢上便已輸了三成。
這不利於談判。
更不能護住他想要護住的人。
所以,這個錢,不能給。
這道門檻,他必須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種碾壓的姿態,踏過去。
蘇秦沒有去摸懷裡的銀兩。
他只是緩緩擡起手,捏住了頭上那頂壓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邊緣。
「我不遞拜帖。」
蘇秦的聲音很平穩,沒有絲毫的動怒,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事實:
「我親自進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手腕微動,將那頂遮蔽了面容和氣機的斗笠,摘了下來。
隨手,丟棄在一旁的石階上。
「嗡一!」
就在斗笠脫手的那一剎那。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其恐怖的威壓,毫無徵兆地從蘇秦的身上爆發開來!
那不是真元激盪的法力衝擊。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規則對凡俗的絕對位格碾壓!
在兩個門童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
蘇秦的頭頂三尺之上,虛空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卻又交相輝映的光華,如同四輪烈日,轟然顯化!
最下方,是純粹到極致的紫金之氣,凝結成【天元】二字,透著大周道院最頂級的學術威嚴與國運加持。其上,是赤金如火的【萬民念】,字裡行間仿佛有千萬人在一起祈禱、勞作,那是沉甸甸的人間煙火,是萬千鄉民的生死託付。再往上,是五個古樸厚重、仿佛由青銅澆築而成的篆字一一【青雲護生侯】。
這道伴隨著冬至果位關注的敕名,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神權餘威。
而在這一切的最高處,是一道由六色光華流轉編織而成的光輪。
【六社相印】。
它代表著二級院最頂尖的六大紫幡學社的集體背書,是這方圓百里之內,年輕一代中最龐大的一張權力關係網!紫金、赤金、青銅、六彩。
四道敕名,層層疊疊,如同一座倒懸的山嶽,硬生生地壓在這沈府的門楣之上。
那名剛才還在搓著手指索賄的門童,身體僵住了。
他張開嘴,似乎想要呼吸,卻發現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粘稠的膠水。
他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撲通。」
那是膝蓋與青石板重重磕碰的聲音。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掙扎。
在那種直透靈魂的階級壓迫下,聚元中期的微末修為連個笑話都算不上,他幾乎是出於生物的本能,直接跪倒在地。另一名門童也是雙腿發軟,死死扶著門框才勉強沒有癱倒,但他的腰已經深深地彎了下去,彎成了一個極其卑微的弧度。「你……你是……
那名跪在地上的門童,艱難地擡起頭,仰望著那個被四道光華籠罩、宛如神明降世般的青衫少年。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種顫音:
「你是……蘇秦!」
「蘇天元!」
蘇秦這個名字,這幾天在流雲鎮可是如雷貫耳。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裡會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
蘇秦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門童。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沒有那種得志猖狂的跋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漠然。
那是看路邊草芥的眼神。
「正是在下。」
蘇秦微微點頭,聲音不急不緩,將那句驚得門童魂飛魄散的話,平平淡淡地送了回去:
「勞煩通報。」
「不……不用通報!」
那名還扶著門框的門童,此刻反應極快,聲音變得有些尖銳變形。
他哆哆嗉嗦地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姿勢:
「沈老爺……沈老爺早就吩咐過了。」
「若是……若是蘇天元您來了,直接進去便是,任何人不得阻攔,也……無需通報。」
聽到這句話,蘇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四道敕名的光華在他頭頂緩緩內斂,最終隱入眉心,消失不見。
但那股殘留在空氣中的威壓,依舊讓兩個門童不敢擡起頭來。
早就吩咐過了?
蘇秦的心中,飛速地盤算起來。
看來,自己這位沈師姐的父親,確實是一隻老狐狸。
他不僅算準了自己會來,甚至連自己會以何種姿態來,都已經做好了應對。
「也是……
蘇秦在心中暗自思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以沈立金那等曾在官場上呼風喚雨、如今又壟斷了流雲鎮大半產業的能量。
蘇海帶著幾十輛牛車、上千石蘊含靈氣的【青玉稻】大張旗鼓地進入鎮子。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耳目?
從蘇海被衙門的人以「擾亂市價」或「私種靈苗」的罪名扣下的那一刻起……
這就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商業打壓了。
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了引他蘇秦入瓮,逼他現身談判的局。
沈立金太清楚青玉稻的價值了,也太清楚能夠種出這等規模青玉稻背後,站著的是什麼人。他扣下蘇海,就是在釋放一個明確的信號一
你的軟肋在我手裡,現在,來我的地盤,按我的規矩談。
「既然沈老爺早有雅興。」
蘇秦收斂了思緒,面上不動聲色,聲音依舊清朗:
「那便勞煩帶路吧。」
「是,是!蘇天元裡面請!」
那門童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點遲疑,連忙弓著腰,像是一隻引路的蝦米,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帶路。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入沈府。
蘇秦並沒有東張西望,但通脈五層的敏銳感知,卻將這府邸的底蘊盡收眼底。
庭院極深,假山流水之間,隱隱有隱晦的陣法波動流轉。那絕非普通的防護陣,而是帶著殺伐之氣的軍陣殘篇。迴廊兩側,偶爾走過的護院,個個氣息沉凝,竟然都不下於聚元後期,甚至偶爾能感知到一兩股初入通脈的隱晦氣息。這哪裡是一個商賈的宅院?
這分明是一座森嚴的堡壘。
這位退下來的【青苗放貸史】,在這流雲鎮,確實經營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獨立王國。
穿過三進院落,門童停在了一處幽靜的偏殿門外。
「蘇天元,老爺就在裡面等您,小人就不進去了。」
門童深施一禮,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蘇秦站在偏殿門前。
殿門敞開著,裡面飄出淡淡的植香,混合著極品雨前龍井的清雅茶香。
蘇秦沒有停頓,邁步而入。
偏殿內的布置極其考究。沒有金玉滿堂的俗氣,反倒是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擺著幾盆修剪得極好的九品靈植盆景,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雅致與清高。在大殿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大約五旬年紀,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團花綢緞長袍。
他手裡端著一隻紫砂茶盞,正低頭撥弄著茶沫。
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走在街上隨處可見的富態鄉紳。但蘇秦知道,這就是那位在流雲鎮上一手遮天的沈半城,沈立金。
聽到腳步聲,沈立金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並未拿大,而是站起身來,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標準、毫無破綻的熱情笑容。
「蘇天元。」
沈立金並沒有走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拱了拱手,聲音中氣十足,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從容與親切:「久聞不如見面。」
「前幾日在觀瀾閣,老夫隔著水鏡一睹蘇天元在靈窟中的風采,便已是驚為天人。」
「如今一見,這般氣度沉淵,才發現傳言非虛,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這番開場白,說得極有水平。
既點出了自己去觀禮了,暗示了自己與道院高層的關係。
又捧了蘇秦,給了足足的面子。
最後還保持了長輩的從容。
若是換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學子,被這等地方大佬如此吹捧,怕是骨頭都要酥了三分,接下來的談判自然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但蘇秦不是。
兩世為人的靈魂,讓他對這種糖衣炮彈有著天然的免疫力。
他站在偏殿中央,並沒有順著沈立金的話頭去客套寒暄,也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謙卑。
他看著那張寫滿「和氣生財」的笑臉。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張臉。
那是十幾年在破舊的街道上,為了省下幾個銅板,默默吞下沾滿泥沙的半個餡餅的臉。
那是曾經,為了不給他添麻煩,偷愉拿了家裡的地契,準備去借印子錢的臉。
他的父親,蘇海。
那個卑微了一輩子,卻始終用脊梁骨為他撐起一片天的莊稼漢。
那是蘇秦修仙的起點,是他心中那片不容任何人踐踏的淨土。
更是他,此生不可觸碰的逆鱗。
蘇秦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冷到了極致。
他沒有理會沈立金那伸在半空中的手,也沒有去接那句滴水不漏的客套話。
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宛如一桿刺破蒼彎的長槍。
「沈老爺。」
蘇秦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憤怒的咆哮,也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
但在那平靜如水的語調下,卻仿佛隱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強硬。「之前在這流雲鎮,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們商行是怎麼做帳的,衙門又是怎麼定罪的……」「我不想聽,也不想多問。」
蘇秦直視著沈立金那雙漸漸收斂了笑意的眼睛,一字一頓,猶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我今日來,只問一件事。」
「我父親呢?」
偏殿內的空氣,在那句冷硬的質問落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面對蘇秦這近乎逾矩的逼視,沈立金端著紫砂茶盞的手並未停頓。
他將茶蓋輕輕合攏,發出一聲微弱的瓷音。
那張圓潤富態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慍怒,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眸深處,反倒掠過了一絲隱晦的讚賞。在商言商,最怕遇到六親不認的冷血之徒。
重情,便有軟肋。有軟肋,便能結交。
這比那些只認利益、薄情寡義的天才,要讓人踏實得多。
「蘇天元莫急。」
沈立金將茶盞放在桌上,並未解釋,只是轉過身,向著大殿後方的一扇屏風走去,語氣溫和:「跟我來吧。」
蘇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下未作遲疑,跟上了沈立金的步伐。
穿過屏風,是一條連接著後宅的短廊。
推開盡頭的一扇木門,一股飯菜的濃香夾雜著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
這是一處極為寬敞的花廳。
紫植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各色珍饈。山珍海味,靈禽異獸,甚至連那盛湯的器具,都是由整塊溫玉雕琢而成。桌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稍顯褶皺的青布短打,手裡捏著一雙象牙筷子,正夾起一塊紅燒軟肉。
他的動作顯得有些拘謹,不敢將手肘擱在桌面上,但臉上的神情卻十分放鬆,甚至帶著幾分酒足飯飽後的愜意。聽到開門的動靜,那人轉過頭。
「爹。」
蘇秦停在門檻處,輕聲喚道。
「熹……秦娃子?」
蘇海手裡的象牙筷子一抖,那塊肉掉回了碗裡。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放鬆的臉龐上瞬間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激動。
他快步走過來,想要伸手去拉兒子,卻又顧忌著自己手上的油花,在衣擺上用力蹭了蹭。
「爹,您沒事吧?」
蘇秦的目光如水般掃過蘇海的全身。
氣息平穩,衣衫雖有塵土卻無破損,身上也沒有任何靈力禁錮的痕跡。
不僅沒事,看這面色,似乎還喝了兩杯壓驚的好酒。
「沒事,爹沒事。」
蘇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瞬間有些發紅。
他看著站在門口、一身氣度已然與這豪門大戶平起平坐的兒子,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秦娃子……你這回,是真的出息了啊……」
蘇海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立金,那眼神中沒有了鄉下地主面對鎮上首富時的怯懦,卻充滿了實打實的敬畏與感激:「沈員外,是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以往,我做夢都想不到,能和沈家攀上交集。」
蘇海指著這滿桌的席面,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額:
「今兒個,要不是沈員外出手,爹這條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衙門那個不見天日的黑牢里了。」「沈員外為了撈我出來……」
蘇海回想起半個時辰前在縣衙後門看到的那一幕,呼吸都有些急促:
「那拉到衙門後院的馬車,整整兩大車……全是真金白銀啊!」
「蘇老哥,言重了。」
見蘇海還要往下說,沈立金適時地踏前一步,微笑著擺了擺手,將其打斷。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完全沒有首富的架子:
「我兒與令郎,皆在道院求學。
我那大女兒沈俗,更是有幸與蘇秦同在羅師門下,同為入室弟子。」
沈立金看著蘇秦,眼神真摯:
「那日演武場月考,沈某親自在觀瀾閣觀禮。
蘇世侄在靈窟之中的那份氣度與手段,沈某是親眼目睹的。」
「既是同門,那便是同氣連枝,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係。」
沈立金將「同門」二字咬得極重,巧妙地將兩家的關係拉到了一個平等的層面上:
「蘇家出了事,便是打了咱們百草堂的臉,我沈家又怎能袖手旁觀?」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冷炙,雲淡風輕地說道:
「至於衙門那邊打點的些許黃白之物,不過是死物罷了,能換蘇老哥平安無事,不值一提,切莫再掛懷。」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接話,只是聽著這番滴水不漏的言辭。
腦海中,那原本因為黃秋急信而繃緊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翻轉。
他看了看安然無恙的父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帶微笑的沈立金。
原本他以為,是蘇家村這一千石蘊含靈氣的「青玉稻」,觸碰了沈家在流雲鎮的壟斷底線,引來了沈家的打壓與扣留。但現在看來……
事情並非如此。
「爹。」
蘇秦收斂了心神,目光轉向蘇海,聲音沉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蘇海嘆了口氣,臉上的慶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餘悸。
「今早,我帶著車隊剛進鎮子,連薛管事的面都還沒見著……」
蘇海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聲音有些乾澀:
「縣衙的捕快就像是算準了似的,直接把街給堵了。」
「領頭的那位班頭,二話不說,直接拿鐵尺砸了咱們的糧車,說這批稻子裡透著邪氣。」
「他們把糧全扣了,還將我按倒在地,枷鎖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蘇海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們說……這糧來路不正。」
「說我蘇家村勾結「淫祀』,圖謀不軌。」
「這是造反的死罪!要將我直接押入死牢,秋後問斬!」
淫祀。
秋後問斬。
這兩個詞如同重錘,砸在安靜的花廳里。
「我當時就懵了,怎麼辯解他們都不聽。
那些捕快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我都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立金:
「就在那時候,沈員外帶著人趕到了。」
「他當著那些捕快的面,一口咬定那批「青玉稻』是沈家名下靈田產出的租子,是我代為押送的。」「沈員外親自出面作保,又當場讓管事拉了兩車銀子去後衙打點。」
「那捕頭拿了好處,加上沈員外的面子,這才鬆了口,改口說是誤會,把我給放了。」
「若是沒有沈員外……」
蘇海看著蘇秦,心有餘悸:
「秦娃子,你現在見到的,恐怕就是爹的屍首了。」
聽著蘇海的講述,花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秦站在那裡,眸光低垂。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了起來。
黃秋那封字跡潦草的急信:【你父危,速救!】。
並非是黃秋危言聳聽,而是事情真的到了萬分危急的地步。
在大周仙朝,「淫祀」是觸碰底線的重罪,一旦坐實,別說蘇海,整個蘇家村都要遭滅頂之災。他完全誤會了沈立金。
這位流雲鎮的沈半城,不僅沒有因為青玉稻衝擊市場而落井下石。
反而是在縣衙發難、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不惜把「私種靈苗」的干係攬到沈家自己頭上,用海量的真金白銀,硬生生地從縣衙的刀口下,把蘇海給搶了出來。如果沒有沈立金……
等自己從二級院接到信趕回來,面對的,必然是已經成了定局的死牢鐵案。
這份人情。
這份投資。
下得太重,也太准。
蘇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並非那種死要面子、知錯不改之人。
既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那便該認。
蘇秦後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襟,面朝沈立金,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這一拜,彎得很低,不摻雜任何修仙者的傲氣,只是一個兒子對救父恩人的致謝。
「沈老爺。」
蘇秦的聲音沉穩,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坦蕩:
「是我救父心切,關心則亂。」
「未明原委,便在門外口出狂言,唐突了長者。」
「此番救命之恩,蘇秦銘記於心。方才的冒犯,還請沈老爺海涵。」
面對蘇秦這乾脆利落的道歉。
沈立金的眼中,再次划過一抹極其明亮的異彩。
在商海沉浮半生,他見過太多自命不凡的天才。
那些人一旦得了勢,便是鼻孔朝天,哪怕受了恩惠,也總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別人為他付出是理所應當。但眼前這個少年不同。
他有傲骨,敢於孤身一人殺上沈府要人。
但他也有底線,在得知真相後,能毫不猶豫地彎下腰認錯。
這等拿得起放得下、知恩圖報的心性,比他那通脈五層的修為、比他那天元的名頭,更讓沈立金覺得……這筆買賣,賺大了。「蘇世侄快快請起。」
沈立金連忙上前,雙手托住蘇秦的胳膊,將其扶起。
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其真摯的情感,順勢改了稱呼:
「世侄這話,可是折煞老夫了。」
「為人子者,聞父有難而心急如焚,這是孝道。」
沈立金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老夫膝下也有兒女,若是他們在外聽聞老夫遇險,能有世侄這般不顧一切的血性,老夫便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此等孝心,老夫只有敬佩,何來海涵一說?」
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將那場潛在的衝突化作了對其品行的讚賞。
蘇秦順勢直起身,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恩情歸恩情,但事情的本質,他必須弄清楚。
他在二級院聽過黃秋的隻言片語,知道縣裡在拿青河鄉的旱災「釣魚」,釣那所謂的「淫祀」。但那是自己回村之前的事。
如今,自己已經用【豐登】神通解了災。
那漫天的金光,那改天換地的生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正統的靈植手段,是來自於他這個「天元」的恩澤。既然如此。
為何父親僅僅是賣個糧,還會被扣上這頂足以誅九族的帽子?
「沈老爺。」
蘇秦的目光越過那滿桌的殘席,直視沈立金的雙眼,聲音雖然平靜,卻帶著一絲剖析肌理的冷硬:「蘇秦有一事不明。」
「我父親不過是個本分的莊稼人,帶去鎮上的,也不過是些用凡土種出來的穀物。」
「縱然沾染了些許靈氣,那也是我以道院所學之法,強行催熟所致。」
「這怎麼就成了衙門口中的「淫祀』?」
「甚至,連查問都不曾有,便要直接定個秋後問斬的死罪?」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花廳內的氣氛,隨著蘇秦的這句話,再次冷了下來。
蘇海坐在一旁,雖然不知道兒子口中的「道院所學」有多深奧,但聽到「秋後問斬」這四個字,身體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沈立金看著蘇秦。
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雙總是帶著和氣生財意味的眸子,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緩步走到花廳的窗前。
推開半扇窗欞,目光投向了縣城的方向。
良久,沈立金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透著一個曾經在官場體制內摸爬滾打過的老史,對這世道最深沉的無奈。
「世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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