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解開昔日舊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
黃大人的急信。
這幾個字入耳,蘇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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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月考前夜,站在村口田埂上,語重心長告誡他「弱小是原罪」、並將縣衙腰牌遞給他的老史。驛傳馬遞,掌管縣內公文與急報的流轉。
兩人雖有同門之誼,但也僅限於那夜的一次交心。
遠未到可以動用公器、讓幫閒快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
除非,這封信里的內容,已經到了不合規矩也必須立刻送達的絕境。
「走,出去看看。「
蘇秦沒有耽擱,理了理青衫的袖口,轉身向大門走去。
福伯緊跟其後,翠花也慌忙讓開道。
蘇家大院厚重的木門敞開。
門外,一匹驛馬正打著響鼻,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顯然是一路狂奔未歇。
馬旁站著一個穿著青灰號衣的幫閒。
這幫閒看到大門打開,蘇秦邁步而出,立刻鬆開韁繩,快步迎了上來。
他沒有像以往那些下鄉收稅的差役那樣,昂著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在距離蘇秦還有三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腳步。
隨後,雙膝微曲,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雙手將一封蓋著火漆的信箋高高舉過頭頂。
動作利落,恭敬到了極點。
甚至在那低垂的額頭上,還能看到幾滴細密的冷汗。
「蘇大人。「
幫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十分的討好與敬畏:
「奉黃大人命,加急信件,請您親啟。」
蘇大人入。
這三個字,用在一個甚至還沒有拿到九品百藝證書、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級的二級院學子身上,顯然是越界了。但這幫閒喊得極其自然,仿佛蘇秦身上已經穿上了那件繡著雲紋的官袍。
站在蘇秦斜後方的福伯,看著這個弓著腰的青灰背影。
這身號衣,他太熟了。
早些年,每逢秋收催稅,也是穿著這種號衣的人,一腳踹開蘇家的大門。
他們手裡拿著水火棍,或者是皮鞭,指著蘇海的鼻子嗬斥,在院子裡橫衝直撞,連家裡的狗都不敢叫。在鄉下地主和泥腿子眼裡,這身號衣就是惹不起的閻王皮。
可現在。
這閻王皮,在自家少爺面前,彎成了蝦米。
甚至連擡頭直視少爺的臉都不敢。
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澀。
他把枯瘦的手揣進袖子裡,死死地捏緊了指節。
蘇家村,真的站起來了。
因為一個人,這片土地上的規矩,被硬生生地改寫了。
但...…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底卻泛起一絲深深的憂慮。
黃大人特意派人送來的急信,到底寫了什麼?
老爺才剛帶著全村的糧食去了流雲鎮……千萬別是出了什麼岔子。
蘇秦伸出手,接過那封信。
信封質地粗糙,並沒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記。
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紅蠟,沒有蓋戮,只是被元氣封死。
他指尖微吐出一絲通脈境的真元,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
信紙展開。
沒有客套的寒暄,沒有冗長的鋪墊。
偌大的紙上,只有極短的一行字。
字跡極其潦草,甚至能看出筆鋒在紙面上划過的倉促。
墨跡在紙背上微微暈染,顯然是寫字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蔬滿了墨汁匆匆寫就。
【你父危,速救!】
蘇秦的目光在這五個字上停頓了一息。
捏著信紙邊緣的拇指,微微用力,在紙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他的瞳孔,在瞬息之間縮成了針芒狀。
黃師兄的字。
蘇秦在心中做出判斷。
黃秋是個在縣衙摸爬滾打了六年的老史,行事向來滴水不漏,最講究規矩和分寸。
能讓這樣一個圓滑的老史,放棄所有的寒暄,甚至來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用這種近乎失態的筆跡傳信……這說明,事情的發酵速度,已經超出了黃秋的掌控。
甚至,這封信本身,就是黃秋冒著極大的風險,利用職權之便截獲情報後,違規發出的。
蘇秦將信紙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驚怒,呼吸也依舊平穩。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福伯。
「福伯。」
蘇秦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我爹這次賣糧,去的是哪家商行?」
福伯並未看到信上的內容。
但察覺到蘇秦突然的問話,再聯想到那封急信,他心裡莫名一緊,那股剛升起的自豪感瞬間被憂慮壓了下去。「流雲鎮。」
福伯答得謹慎,聲音放輕:
「去的是沈記商行。」
「還是找的那位薛廷管事?」
蘇秦追問。
福伯點點頭,似乎是為了寬慰自己,又補充了一句:
「薛管事是咱們的老熟人了。
上次大旱,他頂著上頭的壓力,給咱們的災糧開了九錢一石的高價。
是個厚道人。這次去,老爺也是奔著他那份交情去的。」
蘇秦沒有接話。
他的腦海中,如同算盤撥動,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青玉稻。
這種從庶務殿買來的種子,雖然未入九品,但在四級《春風化雨》的澆灌和【豐登】神通的雙重催化下,已經沾染了極強的靈性。它不再是用來填飽肚子的凡糧。
它是准靈物。
蘇海帶著這幾百畝、近千石的准靈物,大張旗鼓地去了流雲鎮。
而流雲鎮,是沈家的大本營。
沈家壟斷了那裡近七成的靈草和糧食生意。
薛廷是個厚道人,這不假。
但厚道,在龐大的利益集團面前,最是不堪一擊。
上次九錢一石,數量不多,薛廷還可以做假帳,混在鎮上大戶的額度里瞞天過海。
但這次呢?
上千石的青玉稻,那是一個外櫃管事能瞞得住的嗎?
瞞不住。
沈家的高層,必定察覺了。
察覺到了這批糧食的異常,自然就會追根溯源。
蘇家村,一個剛剛免了稅的窮鄉僻壤,憑什麼能種出這種東西?
這其中蘊含的利潤和秘密,足以讓任何商賈紅眼。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
蘇海不懂這修仙界底層資源壟斷的深淺,他以為帶著好東西就能賣個好價錢。
但他不知道,沈家不是善堂,沈記商行是頭吃人的巨獸。
沈家要扣糧。
蘇海必然會護著這全村人的心血。
衝突,便不可避免。
而黃秋。
他身在縣衙,驛站的眼線遍布各鎮。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沈家在底層的異動,或者直接截獲了相關的公文。
他知道蘇秦的底細。
天元魁首,羅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這封信,是黃秋在權衡利弊後,送出的一份雪中送炭的「投名狀」。
蘇秦的思維極其清晰。
他沒有憤怒於沈家的霸道。
商賈逐利,天經地義,這是修仙界最底層的邏輯。
只是,這隻手,伸到了他的頭上。
蘇秦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
他再次轉頭,看向福伯。
福伯正緊張地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擔憂,雙手絞在一起。
這件事,不能讓福伯知道。
更不能讓村里人知道。
他們是凡人,幫不上忙。
若知道了,只會恐慌,甚至可能會不顧一切地衝去流雲鎮,平白丟了性命。
這剛剛建立起來的安寧,不能被打破。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輕鬆的弧度。
「沒事了。」
他拍了拍袖口,語氣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信上說,我爹他們在去流雲鎮的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流竄的馬匪。」
福伯臉色瞬間煞白,剛要驚呼出聲。
蘇秦的話緊接著跟上,語速平穩:
「不過運氣好。」
「正好遇上了在鄉下巡查的黃大人。」
「黃大人帶人把馬匪給剿了。我爹和鄉親們毫髮無傷,連糧食都沒丟一袋。」
「只是拉車的牛受了驚,壞了幾輛車軸,走不動道了。」
蘇秦笑了笑,目光真誠:
「現在,我爹他們正帶著糧食,在黃大人的驛站里歇腳呢。」
「黃大人知道咱們的關係,特意派人快馬加鞭來報個平安,讓我去鎮上接他們一趟。」
「順便,幫著把那批糧給處理了。」
福伯聽完這番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了回肚子裡。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老人雙手合十,對著半空拜了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眶都有些紅了:
「幸好……幸好遇上了黃大人。」
「我就說,老爺是個有福報的,咱們蘇家村也是有福報的。」
一旁的幫閒,始終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腹前。
他聽著蘇秦的話,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了半圈。
馬匪?驛站歇腳?
他是在驛站當差的,這幾天鄉下太平得很,哪來的馬匪?
黃大人明明是讓他送的加急密信,蘇老爺又怎麼會在驛站?
但他是個聰明人。
能被黃秋派來送這種要命的急信,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裝聾作啞。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一聲不吭,像是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完美地配合了這位蘇大人的謊言。「福伯,村裡的事,您先照看著。」
蘇秦收回目光,交代了一句:
「告訴大家,地里的活別停,該翻土翻土,該修渠修渠。
等我把爹接回來,咱們再做計較。」
「哎,哎!少爺您放心去,村裡有我盯著呢。」
福伯連連點頭,抹了一把眼角:
「您替我給黃大人帶個好,咱們蘇家村,欠人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我會的。」
蘇秦微微頷首。
他越過幫閒,向著村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挺拔如松。
午後的陽光酒在他的青衫上,顯得格外平和,看不出絲毫要去搏命的殺氣。
但在他的心裡,卻在進行著極其冰冷的計算。
流雲鎮。
沈家。
沈俗,沈雅,沈振。
這三位,都是他的同門,也都是那位沈半城沈立金的骨血。
在百草堂外,沈俗曾以紫幡陳門社的資源邀他入局。
沈雅曾與他並肩,甚至暗中維護。
沈振更是放下身段,親自遞帖道歉。
這三個人,都向他釋放過善意。
或者說,都向他拋出過投資的籌碼。
有一份香火情在。
蘇秦並不打算一上來就掀桌子。
他去流雲鎮,不是去殺人的。
既然沈家是個商戶,講究的是利益交換和價值評估。
那他便去談談這筆買賣。
憑藉他如今在二級院的身份一一天元魁首,羅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這塊牌子,足夠讓那位沈半城,親自倒一杯茶,把人完完整整、客客氣氣地送出來。
若是真有衝突,多半也是底下的管事眼界不夠,擅作主張。
只要見了正主,亮了身份,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蘇秦走在黃土道上。
風吹過兩旁剛剛收割完的稻田,帶起陣陣泥土的芬芳。
「這世道,終究是看籌碼的。」
蘇秦在心中低語。
他沒有回頭,一步步向著流雲鎮的方向行去。
腳步沉穩,落地無聲。
流雲鎮。
蘇秦,沿著這條貫穿了整個鎮子南北的主街,向【沈記商行】走去。
頭頂上方,一層極淡的白色霧氣如同一把倒扣的巨傘,將整個鎮子籠罩其中。
那是沈家重金聘請陣法師布下的【聚水鎖雲陣】。
陣法日夜運轉,不僅隔絕了外界的酷暑與風沙,更將方圓百里內的水行靈氣強行匯聚於此。鎮外是大早龜裂的黃土,鎮內卻是青磚綠瓦,濕潤的空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纏綿。街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藥坊里飄出炮製靈材的藥香,兵器鋪中傳出清脆的鍛打聲。
偶爾有幾名騎著低階妖獸坐騎的散修從街心穿過,惹來路邊凡人敬畏的避讓。
修仙界的繁華與凡俗的市井氣,在這裡被一道陣法揉捏得渾然一體。
蘇秦走在人群中。
那一襲洗得發白、甚至在袖口處還有些許磨損的青衫,讓他在那些衣著光鮮的鎮民與散修中,顯得毫不起眼。他沒有刻意散發那屬於通脈五層修士的威壓,頭頂的斗笠,更是遮蓋了那足以讓這鎮上所有豪紳重視的【天元】與【護生侯】敕名。他收斂了所有的氣機,就像是一個初次進城的落魄書生,任由周遭的喧囂擦肩而過。
可不知為何,走在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蘇秦的眼神,卻漸漸生出了一絲恍惚。
這並非他第一次來流雲鎮。
鼻尖,一股混雜著豬板油、蔥花與烈火煎烤的面香,穿透了街上繁雜的藥味與脂粉氣,突兀地鑽入了他的呼吸之中。蘇秦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前方熙熙摔攘的人流,落在了街角的一處拐彎地界。
那裡,有一間並不算大的鋪面,門口支著一口發黑的大鐵鍋。
鍋底的柴火燒得正旺,泛著黃亮色澤的油脂在熱鍋里翻滾,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個繫著油膩圍裙的漢子,正揮舞著鐵鏟,將一個個烙得金黃酥脆的餡餅翻面。
香氣,便是從那裡飄來的。
蘇秦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那口鐵鍋,看著那升騰而起、在晨光中有些虛幻的白色油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摺疊。
兩世為人的靈魂,讓他的神識遠比同階修士更加敏銳、磅礴。
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腦最深處、屬於原身童年時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記憶,在這一刻,如同被拂去塵埃的古鏡,陡然變得纖毫畢現。畫面、氣味、聲音,甚至連那一日腳下青石板傳來的冰涼觸感,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腦海。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蘇家,還不是後來那個在蘇家村能擁有一百三十畝水田、雇得起長工的富戶。
那時的蘇海,腰背比現在挺得直些,但身上的衣服卻比現在破得多。
那是一件補丁摞著補丁的粗布短打,洗得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那是一個極其尋常的深秋。
天剛蒙蒙亮,年幼的蘇秦便被父親從熱被窩裡拉了出來。
父子倆推著一輛老舊的獨輪木車,車上裝著幾十斤剛打下來的粗糧,以及幾捆在後山辛苦採摘、曬乾的野藥草。從蘇家村到流雲鎮,幾十里的土路。
坑窪不平,碎石遍地。
蘇海一個人推著車,肩膀上勒著粗糙的麻繩,繩子深深陷入皮肉里。
他的步子邁得很重,每一步都在黃土路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汗水順著他那張梭角分明的臉龐流下,滴落在乾燥的泥土裡,瞬間便被吸乾。
年幼的蘇秦就跟在車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草鞋底磨破了,腳指頭鑽心地疼,但他不敢喊。
因為他知道,父親比他更累。
等他們終於走到流雲鎮,在這繁華的街角尋了個空地支起攤子時,已是日上三竿。
鎮上的人很挑剔。
他們吃慣了精糧,對品相有一定要求。
那些穿著綢緞的管事,看都不看他們這種鄉下泥腿子帶來的粗糧。
偶爾有幾個散修路過,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藥草,也是丟下幾句「年份太淺」、「雜質太多」的挑剔之語,便揚長而去。父子倆在冷風中站了整整大半日。
蘇海的嘴唇乾裂起皮,甚至滲出了細微的血絲。
但他不敢去買水喝,只能時不時地咽一口乾澀的唾沫。
直到日頭偏西,才有一個好心的藥鋪學徒,以極低的價格,半買半送地收了那些藥草和幾斤粗糧。銅板落入錢袋的聲音,很清脆,卻很稀少。
那時的蘇秦,又餓又累。
他聞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鍋的餡餅香味。
豬油的葷香,混合著蔥花的刺激,對於一個連著吃了幾個月雜糧糊糊、肚子裡沒有半點油水的孩童來說,那簡直是無法抵禦的致命誘惑。小蘇秦停下了腳步。
他的腳像是被釘死在了那口油鍋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個個金黃酥脆的餡餅,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吞咽聲。
「爹……我想吃那個。」
年幼的蘇秦指著油鍋,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渴望。
他甚至拉住了蘇海那粗糙的大手,輕輕搖晃著,吵著鬧著。
蘇海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兒子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又轉頭看了看那口滋滋作響的油鍋。
他沒有嗬斥兒子的不懂事,也沒有說出半句責怪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上,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侷促與掙扎。
那是貧窮在面對至親之人微小願望時,所產生的最深沉的無力感。
蘇海的手,緩緩探入了內衫的深處。
他摸出了那個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破了的粗布錢袋。
那錢袋乾癟得可憐。
蘇海解開上面死死繫著的繩結,動作很慢,很小心。
他將錢袋倒在自己那布滿老繭、甚至有些變形的掌心裡。
一枚枚帶著暗綠色銅鏽的銅板,幾塊碎得像是指甲蓋般大小的碎銀子。
這就是他們這大半日、甚至是大半個月的全部心血。
蘇海粗糙的指肚在那點可憐的積蓄上輕輕撥弄著。
他算得很清楚,這點錢,得買明年的鹽巴,得買補衣服的針線,還得留著幾文應急。
餡餅很貴。
在這被陣法護持、物價高昂的流雲鎮,一個裹著真肉的餡餅,要花掉他們賣好幾斤粗糧的錢。但蘇海的猶豫,只持續了短短的一息。
他將那些銅板重新裝回錢袋,只留下了那一小塊碎銀子。
他走到攤位前,將碎銀遞了過去,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莊稼漢的憨厚:
「掌柜的,勞煩……來一個餡餅。要肉多的。」
滾燙的餡餅被油紙包著,遞到了小蘇秦的手裡。
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那股燙手的熱度。
那金黃的餅皮上還滋滋地冒著油光,蔥香與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小蘇秦的眼睛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內里汁水四溢。滾燙的肉餡燙得他直哈氣,但他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著,滿臉都是滿足的油光。「慢點吃,別燙著。」
蘇海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模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目光從餡餅上移開,看向了別處。
「老蘇啊…」
旁邊一個賣雜貨的攤主,也就是那位認識蘇海的劉叔。
他手裡拿著個菸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更多的是心疼。「你這人,就是太慣著娃了。」
劉叔用菸袋鍋子指了指蘇海那乾癟的錢袋,小聲嘀咕著算帳:
「你知不知道那餡餅多貴?
就你剛才給出去的那塊碎銀,去街尾的鋪子,能買四個實打實的白面饃饃!」
「四個饃饃啊!你吃三個,娃吃一個,配上點涼水,你們爺倆都能吃得飽飽的,肚子鼓鼓的走回去。」「你看看你現在,買這麼個巴掌大的玩意兒,娃幾口就吞了。你呢?」
劉叔上下打量著蘇海那凹陷的肚皮,嘆了口氣:
「你這一天連口水都沒喝上,就靠這餓著肚子推幾十里地的車回去?
你這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蘇海聽著劉叔的數落,並沒有反駁。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將那個乾癟的錢袋重新塞回內衫的最深處。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極其慈厚、卻又透著股子倔強的笑容。
「我不餓。」
蘇海的聲音很低,似乎是怕驚擾了正在吃餅的兒子,但他語氣里的那份篤定,卻重如千鉤。「劉叔,這大冷天的,我幹了一身汗,真不覺得餓。娃吃飽了就行。」
蘇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蘇秦的身上,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柔軟,甚至帶著一絲深深的愧疚:「這娃命苦,從小就沒享過什麼福,本來就沒了媽,跟著我飢一頓飽一頓的。」
蘇海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啞:
「我這當爹的沒本事,給不了他大富大貴。但只要我手裡還有一文錢……」
「我不能虧待他。」
這番交談,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用氣音交流。
在那人聲鼎沸、叫賣聲不絕於耳的長街上,這幾句絮語,本該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間被喧囂所淹沒,連一點回音都泛不起。哪怕是就站在幾步開外,一個專心致志對付著手中食物的孩童,也是斷然不可能聽清的。
然而。
命運的齒輪,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議的縫隙里。
那時的蘇秦,雖然年幼,雖然還未經歷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那份屬於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靈深處,未曾覺醒。但是,那畢競是兩世為人的靈魂。
這種靈魂的底蘊,即便處於墊伏狀態,依舊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具凡俗的肉身。
它讓年幼的蘇秦,天生便擁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敏銳,五感疊加之下,神識在無意識中捕捉著周遭的一切細微波動。他聽到了。
那如同蚊納般的對話,每一個字,每一聲嘆息,甚至蘇海那乾咽唾沫的微小聲響..
都無阻礙地穿透了長街的喧鬧,清晰無比地鑽入了他的耳中,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小蘇秦的動作,僵住了。
他手裡舉著那個還剩大半的餡餅,嘴巴微微張著。
第一口咬下去時,那是純粹的肉香,是油脂在味蕾上炸開的極致滿足。
可是現在。
他機械地將第二口送入嘴裡。
牙齒咬合,酥脆的麵皮混合著濃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開。
然而,這一次,他嘗到的卻不再是誘人的葷香。
是成的。
一股極其苦澀的鹹味,順著舌尖直衝喉嚨,甚至帶著一絲令人窒息的酸楚。
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無聲無息地溢出了眼眶。
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啪嗒」一聲,砸在了手中那油光發亮的餡餅上,滲入了麵皮里。小蘇秦沒有哭出聲。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胸腔里仿佛被塞進了一團粗糙的麻核,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餡餅,忽然變得如此沉重,重得他那雙稚嫩的手幾乎要端不住。
這哪裡是什麼餡餅。
這是父親的骨血,是父親用尊嚴和汗水,在那寒風中站了大半日,從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摳出來的命。他後悔了。
前所未有的後悔。
他後悔自己的任性,後悔自己的不懂事。
為了這一時的口腹之慾,為了這幾口肉,他讓那個餓了一整天的男人,掏空了家裡僅有的底子。如果早知道是這樣……
如果早知道父親為了這幾口肉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寧願去啃那干硬的饃饃,寧願喝一肚子涼水,也絕對不會吵著要吃這口該死的餡餅!
可是。
時間不會倒流,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餡餅已經買下了,錢已經花出去了。
小蘇秦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很清楚父親的脾氣。
蘇海是個極其倔強、甚至可以說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
如果他現在把這剩下的半個餡餅遞過去,說自己不吃了,讓給父親吃。
以蘇海的性子,哪怕是餓得當場暈倒在街上,也絕對不可能去接兒子吃剩下的東西。
他只會瞪起眼睛,板起臉,用最嚴厲的語氣命令他全部吃完,絕不允許他有一絲一毫的「委屈」。他不僅不會吃,反而會因為覺得沒能讓兒子痛快地吃完一頓好飯,而感到更加的自責與內疚。「怎麼辦…
小蘇秦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手裡的餡餅仿佛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還在和劉叔憨笑、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一陣極其細微「咕嚕」聲的父親。一個決絕的念頭,在年幼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小蘇秦的手,猛地一抖。
這並非是真的沒拿穩,而是刻意為之的鬆弛。
「眶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聲響,在青石板上炸開。
那個還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肉香的半個餡餅,從他那故意鬆開的手指間滑落。
在空中翻滾了半圈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油紙散開,金黃的麵皮直接接觸到了那滿是灰塵、甚至還有些許不知名污漬的青石板上。
油脂混合著泥灰,瞬間沾滿了一面。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街角的這方小天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正和劉叔說話的蘇海,猛地轉過頭。
當他看到地上那個沾滿了泥灰的餡餅,以及站在一旁、低著頭「手足無措」的兒子時,那張被風霜刻滿的臉上,表情瞬間凝固了。旁邊的攤主劉叔,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他看著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一股怒火騰地一下從心底竄了上來。
「你這敗家子!」
劉叔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手裡拿根菸袋鍋子指著小蘇秦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多貴?!你知不知道這是你爹用什麼換來的?!」
「他餓著肚子,勒緊褲腰帶,把僅有的一點碎銀子拿出來給你解饞。」
「你倒好!拿不穩?!」
「你這糟蹋的哪裡是糧食,你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作孽,真是作孽啊!」
劉叔的罵聲很大,引得周圍路過的人都紛紛側目。
小蘇秦低著頭,沒有辯解,也沒有哭鬧。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這頓劈頭蓋臉的責罵,由著別人誤解他是個不懂事的敗家子。
他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在等,等父親的反應。
蘇海動了。
他沒有像劉叔預想的那樣,衝上去給這個「敗家兒子」兩巴掌。
甚至,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塊髒了的餡餅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開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小蘇秦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兒子的胳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滿滿的焦急與關切。「燙著沒?啊?」
蘇海的聲音甚至有些發抖。
他一邊問,一邊胡亂地抓起小蘇秦的手翻看著,直到確認那白嫩的小手上沒有被熱油燙出的紅印,也沒有其他傷痕。他那緊繃的脊背才猛地鬆弛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蘇海喃喃自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聽到這句安慰,旁邊的劉叔氣得直跺腳:
「老蘇!你這人是真沒救了!他把這麼貴的東西扔地上,你還問他燙著沒?」
「慈父多敗兒啊!你這樣慣著他,以後他還不得翻了天去?」
蘇海轉過頭,看著氣急敗壞的劉叔。
他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寬厚、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
「劉叔,您消消氣,消消氣。」
蘇海搓了搓手,語氣里透著一股子不容別人說自己兒子半句不是的護犢子勁兒:
「娃手小,端不住也正常。」
「人沒事就行,人沒事就行。左不過是一個餡餅而已,不至於生這麼大氣,不至於………」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彎下了腰。
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伸向了那塊掉在青石板上的半個餡餅。
他將其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
金黃的麵皮上,已經沾滿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細碎的沙礫。油脂將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蘇海用大拇指,用力地刮擦著餅皮,試圖將那些泥灰刮掉。
「嗤……嗤……」
泥土混合著油脂,在他的指甲縫裡積成黑泥。
刮去了表面的一層,卻總有細微的沙塵嵌在麵皮的褶皺里,怎麼也弄不乾淨。
蘇海吹了兩口氣,看著那依舊顯得髒兮兮的餡餅,轉過頭,看向低著頭的小蘇秦。
「秦娃子。」
蘇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詢問:
「這餅髒了,還吃嗎?」
小蘇秦猛地擡起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抗拒。
他撥浪鼓似的拚命搖頭,臉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棄髒東西的表情,聲音清脆地拒絕:「不要了!髒死了!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東西!」
這話說得任性極了,聽得旁邊的劉叔又是連連嘆氣搖頭。
但蘇海聽了,卻沒有絲毫的惱怒。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好,好,髒了咱就不吃了。」
蘇海笑著應了一句。
然後。
在劉叔錯愕的目光中,在周圍路人鄙夷的視線里。
蘇海緩緩地擡起手,將那塊沾著灰塵、甚至還帶著幾粒沙子的半個餡餅,送到了自己的嘴邊。他沒有絲毫的嫌棄。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麵皮的酥脆、肉餡的醇香,混合著泥沙的粗糙與苦澀,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齒咬碎沙礫發出的細微聲響。
很刺耳,很沉悶。
但蘇海卻嚼得很認真,吞咽得很用力。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一口接著一口,默默地,將那半個帶著泥灰的餡餅,吃得乾乾淨淨,連落在手心的一點碎屑,都舔進了嘴裡。站在一旁的小蘇秦,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父親那因為咀嚼而上下鼓動的腮幫,聽著那伴隨著吞咽的沙礫聲。
他的眼底,那一抹因為被誤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浪費」糧食。
但他並不後悔。
因為他很清楚。
若是那餡餅沒有掉在地上,沒有沾滿那令人作嘔的灰塵和泥沙……
若是它依舊乾乾淨淨、香氣撲鼻。
那它,便絕不會進得了蘇海的口。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依舊是那條繁華的青石板長街,依舊是流雲鎮那熙熙摔攘的市井。
陣法光幕下,微風拂過。
蘇秦駐足在長街的這一頭,目光深邃而安靜。
當年那個連買一個餡餅都要精打細算、甚至需要靠兒子「假裝浪費」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貧苦農夫……如今,正趕著十幾輛裝滿極品靈稻的牛車,走向這鎮上最大的商行。
而當年那個站在油鍋前流口水的稚童……
如今已是這二級院的天元魁首,身披金葉,懷揣上千功勳點,更有著六大紫幡學社的背景加持。時空在此刻交疊。
那曾經讓人窒息的苦難,那伴隨著沙礫吞下的尊嚴。
都在這十幾年的歲月里,被一點點地嚼碎,咽下,化作了如今撐起這片脊樑的鐵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