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通脈九層!福澤家鄉!
一葉一塔,一粒一塔!
而若是再以神念細探,便能驚駭地發現,在那每一座微縮的高塔之內,皆有金光流轉,隱隱傳出億萬黎民的祈禱、勞作、悲歡離合之音。「須彌納於芥子……
「一葉之中,藏有眾生百態。」
李長根坐在第九個蒲團上,呆呆地看著那株靜靜懸浮的金色稻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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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抓緊。
失落。
一種深深的、無力的失落,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也是入室弟子,也是在這百草堂里熬了三年的老資格。
可直到今天,他的【聚沙成塔】也僅僅是在二級的門檻上徘徊,那座塔,在他識海里還只是個粗糙的土。他知道蘇秦天賦好,知道這小師弟在月考中大放異彩。
但他總覺得,在法術的底蘊上,在這些需要時間去沉澱的積累上,自己多少還是有些優勢的。可現在………
看著那株已經臻至「五級道成」化境的萬願穗。
李長根心中的那點僥倖,被擊得粉碎。
「除了修為,我還剩什麼?」
他在心底苦笑連連:
「這小師弟……已是全方位的碾壓了。」
不僅僅是他。
坐在第七、第八個蒲團上的樓俊宏與程干,此刻也是面色複雜難明。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自嘲。
他們曾經為了爭奪這入室弟子的名額,在這百草院的末席熬了多久?
而蘇奏………
這不過是他作為入室弟子,參加的第一堂課!
一堂課。
僅僅是聽了羅師的一番講解,便當場悟道,將這門八品法術推演至了他們或許窮極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這種天賦…
樓俊宏咽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真的是人能擁有的嗎?」
若說李長根等人的失落,是因為看到了不可逾越的鴻溝。
那麼坐在前排,那些早已在二級院叱吒風雲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的沉默,則更顯得意味深長。祝染。
這位手握九品證書,在月考中穩居前十的女修,此刻正緊緊咬著下唇,美眸死死地盯著蘇秦身前的那株萬願穗。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用了多久才將《春風化雨》修至道成?
又用了多久才在《萬願穗》上摸到五級道成的門檻?
一年半?還是兩年?
她引以為傲的天賦和努力,在這個只入門了半個月的新師弟面前,忽然變得有些蒼白無力。「他才來半個月啊…」
祝染在心中嘆息,那種被人在最擅長的領域以絕對速度追趕上的滋味,並不好受。
一旁的諸葛天,手中那把從不離身的羽扇,也已停止了搖晃。
他看著蘇秦,眼神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深深的複雜。
「道成之境,已可借法網之力,演化規則。」
「他雖未考證,但這法術的本質,已不在我等之下。」
「這百草堂的格局……怕是真的要變了。」
前排核心處。
沈俗那雙原本高傲的鳳眼,此刻微微眯起。
她看著蘇秦,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日在大殿上,自己開口邀請對方加入陳門社的情景。那時候,她雖然看重蘇秦,但內心深處,未嘗沒有一種「提攜後輩」的居高臨下。
可如今看來……
「這等才情,這等悟性……」
沈俗的手指在袖中輕輕交疊:
「假以時日,莫說是這二級院,便是到了那三級院,甚至朝堂之上,他也必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的那點投資……恐怕還不夠看啊。」
那懸浮於蘇秦身前、縮至巴掌大小卻內蘊九層高塔的金色稻穗,靜靜流轉。
羅姬端坐於主位,目光落在那株稻穗之上。
他並未起身,那張古板的面容上亦未泛起太多的波瀾,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切的讚賞。「心有高塔,住萬家燈火。」
羅姬開口,聲音乾澀平穩,卻如晨鐘暮鼓,在院內十人的耳畔敲響。
這九個字,不僅是對這株五級道成【萬願穗】的定讞,更是對蘇秦道心的批註。
話音方落,羅姬緩緩擡起右手。
寬大的灰布袖口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並無強烈的元氣波動,也無刺目的靈光閃爍。
一朵看似極其平凡、甚至帶著幾分枯黃的稻穗,突兀地出現在他的掌心。
這朵稻穗,沒有蘇秦那株金光璀璨的賣相。
但當它出現的剎那,前排的王燁、尚楓等人,目光齊齊一凝。
蘇秦亦覺識海猛地一震。
直視那朵平凡的稻穗,他競在其中看到了集市的喧囂、農人的汗水、病榻前的祈求……
那是純粹到了極致、返璞歸真的人間百態,是能映照出旁人內心最深處溝壑的紅塵縮影。
羅姬沒有多言,只是併攏食中二指,對著掌心那朵平凡的稻穗,輕輕一引,隨後指向蘇秦所在的方向。「嗡」
一道肉眼幾不可見的透明漣漪,自羅姬指尖盪出,跨越了數丈的距離,精準地落入蘇秦身前那株金色的【萬願穗】中。那是願力。
並非凡俗初生的駁雜執念,而是經過大修淬鍊、提純,剝離了所有因果毒素的最本源的規則養分。蘇秦身軀微震。
他的識海中,那座剛剛成型、雖有境界卻內里空虛的九層浮居金塔,迎來了它的第一場暴雨。五級道成的【聚沙成塔】,其容量早已發生了質的飛躍。
若說四級點化時,它是一方水塘。
此刻,它便是一座乾涸的湖泊。
而羅姬指尖引來的這道願力,如倒懸的天河,轟然傾注。
沒有經脈被強行撐開的脹痛,也沒有氣血翻湧的燥熱。
有的是一種腳踏實地、填補空缺的厚重感。
蘇秦清晰地感知到,那座微縮的九層金塔內,一層、兩層、三層……原本虛浮的空間,被這股精純的願力迅速填滿。每一層被填滿,那金色的稻穗便越發沉靜一分。
數據,在蘇秦眼前的光幕上雖無變化,但他心中的算盤卻在飛速撥動。
這股湧入的願力儲備,龐大得令人心悸。
它並未直接轉化為蘇秦的修為,而是以一種極其溫順的姿態,墊伏在萬願穗的「瓶子」里。只不過是一瞬!
「通脈八層……
蘇秦內視氣海,推演著這股底蘊的量級。
當那金塔的第九層被徹底注滿,甚至隱隱觸及到「瓶口」的邊緣時,願力的灌注戛然而止。「通脈九層圓滿。」
蘇秦在心中落下了定論。
此時此刻,他識海中這株五級道成的萬願穗,其內部積蓄的能量,已然足夠支撐他從目前的通脈五層,毫無阻礙、毫無瓶頸地連破四層境界,直達通脈境的極致!
這並非拔苗助長,因為五級道成的法術架構,已經為這股力量構建了最完美的承載容器。
小院內,寂靜無聲。
前排的幾位入室弟子,眼底皆有波瀾涌動。
葉英手中的摺扇微微一緊。他精於算計,自然看出了羅姬這一指的分量。
那是直接省去了蘇秦數年苦修的資源填補。
尚楓如枯木般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前傾了半寸,那雙死寂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對同道中人獲得護持的寬慰。良久。
蘇秦心念微轉。
那株懸浮於身前的萬願穗化作一道流光,斂入眉心,回歸識海溫養。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番竹青色的金葉袍,走出末席。
在眾人的注視下,蘇秦走到石桌前三步處,雙袖交疊,對著羅姬深深一揖,腰彎得極平。
「多謝羅師賜賞。」
蘇秦的聲音沉穩,不卑不亢,聽不出驟得重寶的狂喜。
羅姬坐在石凳上,將那朵平凡的稻穗收回袖中。
他看著面前長揖不起的少年,那張如岩石般冷硬的臉上,沒有絲毫施恩者的傲慢。
他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聲音乾癟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所應當:
「無妨。」
「你既在月考中憑實力殺入前五十,又悟透了此法的關竅,名正言順地獲得了入室弟子的身份……」「那便應該領取入室弟子該有的福利。」
羅姬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十人,語氣平淡如水:
「這是你應得的。」
簡單的幾個字,卻如同一記重錘,敲擊在蘇秦的心坎上,也敲打在周圍幾人的耳膜中。
公平。
百草堂的公平,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蘇秦直起身,目光清明地注視著這位布衣教習。
他想起了前段時間在青木堂內,馮教習那財大氣粗的招攬。
想起了沈俗那句「全包束格」的許諾。
馮教習的賞賜,是「投資」,是憑藉一己私慾與喜好的施恩。
你接了,便欠了人情,結了因果,日後是要用站隊和忠誠來償還的。
而羅姬不同。
羅姬給的,不是人情,是「契約」。
是基於百草堂規矩之下的等價物。
只要你的實力達到了這個刻度,只要你的進度邁過了這道門檻,你便能堂堂正正地從他手裡拿走這份屬於你的待遇。不摻雜私念,不索要回報。
因為這是「公器」。
「以羅師的底蘊與位格,他能給出的常規「福利』,便已是其他堂口需要拿來當做殺手鐧的頂尖資源。」蘇秦心中透徹。
羅姬不給特權,是因為他手裡的「基本盤」,就足以壓垮所有的特權。
「受教了。」
蘇秦再次拱手,輕聲緩道。
這三個字,蘇秦說得極重。
並非僅僅是感謝那一株直通通脈九層的願力底蘊。
更是對羅姬這種教學模式、這種堅守規則的道心,發自肺腑的心悅誠服。
他早便知道,若是當初在青木堂低了頭,接受了馮教習的橄欖枝,他或許早就拿到了大把的資源,享受著親傳弟子般的優渥待遇。但他同樣堅信。
選擇百草堂,選擇羅姬的道。
他亦能得到那些待遇,甚至得到更多。
不是靠搖尾乞憐,而是靠手中的鋤頭,一步一步刨出來。
如今,這預想中的待遇,已然兌現。
且來得比他想像中更快,也更硬氣。
蘇秦退回了第十個蒲團,盤膝坐定。
小院內的氛圍,隨著羅姬的賜賞完畢,重新歸於平靜的論道之中。
羅姬的講課還在繼續,探討著養氣境之後,如何將願力與自身內天地結合的深層法理。
蘇秦聽著,思維卻在另一條軌道上飛速運轉。
萬願穗,已至五級道成。
容量,已擴充至通脈九層的極致。
底蘊,已由羅師親自填滿。
「直接服下,便可突破通脈九層。」
蘇秦在心中默默盤算。
但他深知,就這麼幹吞下去,是下下之策。
正如王燁昨夜所言,道成之境的八品靈植,其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吃」,而在於「用」。
「這株萬願穗,是一塊絕佳的璞玉,是萬能的催化劑。」
蘇秦的目光,不經意間在前排幾人的背影上掠過。
「陳魚羊的靈廚之法,能將其烹製成賦予敕名的【金玉飯】。」
「顧池的符篆之道,或許能將其繪製成堪比【虛實符】扭轉因果的強大符策。」
「若是找煉器堂的於旭……或是真傀社的莫白……」
蘇秦的思緒逐漸鋪開。
他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如何吸收這些願力,而是該尋找哪一門最契合自己當下處境的「修仙百藝」,去加工、去烹製這株萬願穗。將其轉化為一件能夠一錘定音的底牌。
畢竟,他的目光早已不在普通的月考排名上。
「兩個半月後的年考。」
「前二十名,直升三級院的保送資格。」
「以及……
蘇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那張八品靈植夫的官方證書。」
想要在這兩件事上做到萬無一失,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身的實力推到一個讓所有老生都無法忽視的高度。通脈九層的修為,是一個硬指標。
它能讓蘇秦在「實績」考核中,從容應對任何險惡的任務環境。
而五級道成的法術,加上【冬至】果位的關注,更是他在「心鏡」考核中拿下雙甲上的絕對保障。「先穩固境界,梳理這幾日的所得。」
「再去拜訪那些各脈的首席,探探口風,看看誰手裡的手藝,能將這株萬願穗的利益最大化。」蘇秦收斂了發散的思緒,將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羅姬的講道之中。
講之上,羅姬合上竹簡。
沒有結語,未作停頓。
那襲灰布道袍轉過身,邁步走入茅屋,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院內那股如山嶽般沉凝的威壓,隨著木門閉合,悄然散去。
十個紫金蒲團上,眾人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
尚楓最先起身,未看任何人一眼,如同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悄無聲息地向院外走去。
沈俗整理裙擺,撫平衣褶,路過蘇奏所在末席時,腳步微頓,頷首致意,隨即帶著一絲世家女子的矜持離去。葉英收起摺扇,朝王燁擠出一個和氣的笑臉,又對蘇秦拱了拱手,步履輕快地下了山,顯然是急著回去推演他那門《萬物化傀》。人去院空。
蘇秦端坐於第十個蒲團之上,雙目微闔。
識海深處,那株汲取了羅姬指尖願力、已臻至五級道成的【萬願穗】,此刻正靜靜懸浮。
其內積蓄的金色液滴,滿溢至「瓶口」,散發著足以支撐他連破四層、直抵通脈九層圓滿的浩瀚偉力。蘇秦輕吐一口長氣,氣息綿長,吹動地上的落葉。
他並未選擇在此刻吞服。
道成之境的八品靈植,直接吞噬提升修為,是最末流的用法。
「需尋一門最契合的百藝,將其烹製或煉化。」
蘇秦心念微動。
陳門社的陳魚羊?真傀社的莫白?亦或是萬法社的丁洛靈?
他的目光越過籬笆牆,望向紫雲頂的方向。
「天機社,杜望塵。」
這是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名字。
天機社掌情報推演,能勘破因果。
若能借天機社的靈築與手段,推演出這株滿配【萬願穗】的最優解,無疑能將利益最大化。蘇秦長身而起,理平青衫。
正欲催動腰牌前往紫雲頂,視線不經意間掠過院中那株老梅樹的枯影,投向山外。
日影偏西,天光漸呈橘黃。
蘇秦停住腳步,指尖在腰牌上輕輕一抹。
他散去前往天機社的念頭。
昨夜趕著【豐收】神通的最後時刻,催熟了蘇家村的靈稻穗。
算算時辰,蘇海那邊應該已經將昨日催熟的第一批靈稻收割變現。
今日正好要補齊剩下三百畝地的種子。
修仙求道,不爭這一朝一夕。
但農時不等人,鄉親們的飯碗不等人。
蘇秦收斂氣機,元氣注入腰牌。
「嗡。」
青光垂落,身形消散於百草小院。
青河鄉,蘇家村。
傳送的光暈在村口那座陳舊的石牌坊下斂去。
雙腳踏實地面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新翻泥土氣味,混合著稻穀成熟特有的醇香,撲面而來。蘇秦沒有施展騰雲術,只是沿著那條夯實的黃土路,緩步向村內走去。
放眼望去。
村外那三百畝上好的水田,此刻已變得空空蕩蕩。
原本沉甸甸壓彎枝頭的金色稻浪不見了,只剩下一排排整齊的稻茬貼著泥土。
田壟間,散落著些許遺漏的穀殼。
「動作倒是麻利。」
蘇秦微微點頭。
昨夜他留下字條,今日響午剛過,三百畝地便已收割入倉。
蘇海在村裡的調度能力和村民們搶糧的幹勁,確實無需他多操心。
繼續前行,繞過一片桑林,前方豁然開朗。
村中央那片平時用來晾曬穀物的巨大打穀場上,此刻正如火如荼。
十幾座石碾子一字排開。
粗壯的漢子們赤著膀子,推著石碾,將那些剛剛打下來的【青玉稻】進行粗糙的脫殼。
「嘿!哈!」
號子聲整齊劃一,透著一股子實打實的力氣。
蘇秦的視線落在這些漢子身上,腳步微頓。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半個月前,這群人被早災和蝗蟲折磨得形銷骨立,走兩步路都要喘三喘,眼窩深陷,面有菜色。昨夜相見時,雖因死裡逃生多了幾分活氣,但底子依舊是虧空的。
可現在。
僅僅過去不到一天。
那些推著數百斤石碾的漢子,脊背挺得筆直,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雖然依舊瘦削,卻塊塊分明。每一次發力,呼吸沉穩,不見絲毫虛浮。
那蠟黃的麵皮上,隱隱透出了一層健康的紅潤。
【青玉稻】。
雖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修仙資源。
但用四級點化的《春風化雨》澆灌,加上【豐登】神通壓縮歲月生生催熟,其內蘊含的一絲草木元氣,並未因歲月流逝而散逸,反而被死死鎖在了穀粒之中。修士食之,如飲白水。
凡人食之,便如久早逢甘霖的猛藥。
僅僅是煮了一頓新米粥,那微弱的靈氣便順著凡人的腸胃,悄無聲息地滋養了他們枯竭的氣血,洗刷了經脈中的沉積的濁氣。這是最基礎的洗毛伐髓。
「秦老爺!」
一聲驚呼,從打穀場邊緣傳來。
正在用管籮揚穀子的一個婦人,最先看到了路邊的青衫少年。
她手裡的管籮一抖,金黃的穀粒灑了一地,卻顧不得去撿,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侷促地站直了身子。這一聲喊,讓整個打穀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石碾停轉。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蘇秦身上。
沒有喧譁,沒有往日裡鄉親見面的隨性招呼。
眾人放下手中的農具,自發地讓開一條道。
那一雙雙眼睛裡,褪去了昨夜的驚恐與茫然,剩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近乎狂熱的敬畏與感激。他們不懂什麼天元,不懂什麼百草堂。
他們只知道,是眼前這個少年,讓他們吃上了這輩子最香、最頂飢的一頓飯。
一頓飯下肚,不僅不餓了,連多年的腰酸腿疼都輕省了不少。
這不是神仙是什麼?
「秦老爺回來了!」
人群中,二牛扛著一個足有兩百斤重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二牛喘了口粗氣,那張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露出兩排白牙。
他現在的精神頭,比村里最壯的小伙子還要足。
「秦老爺,您看!」
二牛指著那堆成小山的稻穀,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照您留的話,一百五十畝,全收了!」
「海叔帶著人,拉了八百石去鎮上,剩下的全留作村裡的口糧。」
「這新米……真絕了!」
二牛咽了口唾沫,眼裡放光:
「俺早上就喝了兩碗粥,到現在這肚子裡還熱乎乎的,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那幾百斤的石碾子,俺一個人就能推得轉!」
蘇秦看著二牛那興奮的模樣,目光掃過周圍一圈眼巴巴望著他的鄉親。
那些面龐上,有著對未來的期盼,也有著面對他時的拘謹。
「二牛哥。」
蘇秦開口,聲音平緩,並未刻意提氣,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米里有些滋補的藥性,初吃會覺得力氣大增,但莫要貪多,每日按量吃,身子骨養結實了才是正理。」聽到這聲「二牛哥」,二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擺手,神色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爺,這稱呼可不能亂叫,折煞俺了!」
「規矩是規矩。」
一個硬朗的聲音插了進來。
李庚拿著那根標誌性的長菸袋,腰杆挺得筆直,從人群後方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短打洗得乾乾淨淨,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管事的利落。
「秦老爺。」
李庚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神色間卻帶著一絲長輩的慈和:
「海老爺去鎮上賣糧,臨走前交代了,等您回來,讓您先回家歇著。
賣糧的銀子,最遲天黑前就能拉回來。」
蘇秦看著李庚,又看了看二牛。
他知道,在這個封閉的村落里,階級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
自己展現出的手段,已徹底拉開了仙凡之別。
他們敬他,畏他,將他高高捧起。
這沒錯,這是秩序。
但在蘇秦心裡,有些東西,不需要秩序去定義。
他沒有再去糾正他們的稱呼。
有些時候,順著他們的意,反而能讓他們心裡更踏實。
蘇秦立於打穀場邊緣,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上緩緩掠過。
這裡有李家嬸子,有張家阿婆,有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玩伴。
「各位鄉親。」
蘇秦聲音不大,不帶絲毫入室弟子的威嚴,就像是一縷徐徐吹過的晚風:
「這糧食能收上來,是大家流汗出力的結果。」
「不必把這功勞,全記在我一個人頭上。」
人群安靜著,沒人敢搭腔,只是默默聽著。
蘇秦視線落在二牛肩頭那塊打著補丁的粗布上,眼神溫和:
「我蘇秦,生在這片土上,喝這口井水長大。」
「我記事起,村口那棵老榆樹上的鳥窩,是二牛哥托著我爬上去掏的。」
他的目光又轉向李康:
「後山那片野果林,哪棵樹上的果子甜,是庚子叔跬著早上的露水,摘下來塞給我的。」
這幾句閒話家常,平平淡淡。
卻讓二牛的眼眶瞬間紅了,慈厚的漢子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李庚握著菸袋的手也微微一顫,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著,硬生生把眼底的濕意憋了回去。「修仙求道,外頭的人說要斬斷塵緣,要太上忘情。」
蘇秦負手而立,青衫隨風微擺,語氣沉靜,字字如鐵:
「但我以為,人若忘了來時的路,那便成了無根的浮萍。」
「落葉尚知歸根,我蘇秦,又豈會忘本?」
他看著眼前這幾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這道院裡,學了些微末手藝,手裡有了幾分餘力。」
「給咱們村添磚加瓦,讓大伙兒吃頓飽飯,這是我分內之事,更是理所應當。」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著。」
「這蘇家村,是一塊地里長出來的莊稼。」
「不論我是什麼身份,不論我將來走到哪裡。」
蘇秦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在空曠的打穀場上迴蕩:
「咱們,不分彼此。」
死寂。
打穀場上,只剩下風吹過麥秸的沙沙聲。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下跪。
他們只是看著那個青衫少年,看著那雙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幾百個凡人的心頭化開。
那不是對神仙的敬畏。
那是對自家人,最深沉的踏實感。
「嗡」
蘇秦的識海深處,那株五級道成的【萬願穗】,再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鳴。
沒有磅礴的願力洪流湧入。
但那一絲絲從打穀場上升起的、近乎無色的光點。
卻比而言,更加凝練,更加純粹。
那是剝離了恐懼與利益交換後,最質樸的鄉土之念。
穿過打穀場那鼎沸的人聲,往村子深處走,周遭的喧囂便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濾網層層剝離。蘇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高處,青磚黛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顯得格外扎眼。
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經歷了昨夜的甘霖,表面那層積年的灰土被沖刷得乾乾淨淨,透出一股子沉穩冷硬的光澤。蘇秦跨過高高的門檻。
院子裡很靜。
沒有往日裡長工們來回搬運農具的嘈雜,也沒有丫鬟婆子們在井邊洗菜的碎語。
靜得能聽見後院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雀兒在啄食樹皮的微響。
蘇秦的視線穿過前庭,落在正堂的門廊下。
福伯正坐在一張矮凳上。
這位在蘇家操勞了大半輩子的老管家,並沒有去打穀場湊熱鬧。
手裡正拿著一塊路顯粗糙的麻布,一點一點、極其細緻地擦拭著一桿長滿銅綠的旱菸袋。
那是蘇海平日裡最愛用的物件。
察覺到院門口光線的變化,福伯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
待看清是蘇秦,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平和,他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動作雖慢,卻並不顯得佝僂。「少爺,您回來了。」
福伯沒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樣一口一個「秦老爺」地叫著。
在這座院子裡,他依舊守著那份舊日的稱呼,透著一股子外人沒有的親近與本分。
蘇秦微微頷首,目光在空蕩蕩的正堂里掃了一圈,眉頭微蹙:
「福伯,我爹呢?」
他剛才在打穀場並未見到蘇海的身影,原以為父親是操勞了一夜,回屋歇息了,可觀這院內的氣機,主屋那邊分明沒有活人的氣息。福伯將擦淨的早菸袋仔細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聲音平緩:
「老爺一早就套了車,出村了。」
「出村?」
蘇秦微怔:
「去了何處?」
「流雲鎮。」
福伯答得乾脆,語氣中並未有多少擔憂: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畝的莊稼,地里多出了那麼多新糧。
老爺怕夜長夢多,天還沒亮,就點了村里幾十個手腳麻利的漢子,連夜裝車,親自押著往流雲鎮的糧行去了。」蘇秦聞言,並未感到意外。
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在這大旱剛過、百廢待興的節骨眼上。
幾百畝憑空多出來的新糧,若是堆在村里,難免會招來周圍那些餓紅了眼的流民或是山裡的匪患。蘇海做了一輩子的地主,這點未雨綢繆的精明還是有的。
儘早變現,換成防身的銀兩,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只是……
蘇秦回想起昨夜蘇海那激動的神情,輕聲道:
「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們去做便是,爹何必親自走這一趟?」
福伯搖了搖頭,那雙老眼裡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滄桑:
「老爺不放心啊。」
「少爺,您有所不知。這批糧,不同尋常。」
「那是您施展了仙家手段催生出來的,顆顆飽滿,透著靈氣。
尋常的糧商,哪有這個眼力見和本錢吃得下?」
福伯頓了頓,繼續說道:
「更何況,老爺這次去流雲鎮,不僅是要賣咱自家地里的糧。」
「三叔公和村裡的幾位族老,昨夜也連夜開了祠堂,拿了主意。」
「他們讓各家各戶,除了留下今年過冬的口糧和明年開春的嚼用,留著打磨脫殼,剩下的那些新糧……全數裝了車,讓老爺一併帶去鎮上發賣。」蘇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全村的餘糧,全賣了?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莊稼人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哪怕有了餘糧,也習慣屯在自家的地窖里,防著哪天再有個災荒。如此破釜沉舟地全部變現,實屬罕見。
「賣了這麼多,村里是打算修繕祠堂,還是添置農具?」
蘇秦隨口問了一句,他心裡盤算著,這筆錢若是用來改善村裡的水利,倒也是件利在千秋的好事。然而,福伯接下來的話,卻讓蘇秦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不是。」
福伯看著蘇秦,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
「三叔公他們商量好了。」
「這批糧賣出來的銀子,一文錢也不留村里。」
「全數……給您。」
院子裡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蘇秦看著福伯那雙認真的眼睛,眉頭一點點地皺了起來。
「給我?」
蘇秦的聲音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嚴厲,甚至透著幾分不悅:
「福伯,您在說笑麼?」
他放下茶盞,瓷底與石桌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我身為二級院的生員,身為這蘇家村走出去的人,為鄉親們求一場雨,催熟一季莊稼,本就是分內之事。」「我若是為了圖這幾兩碎銀子,前陣子又何必拒絕王家村和黃家莊的謝禮?」
蘇秦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村里遭了那麼大的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點底子。
那點銀子,合該拿去給村裡的寡婦孤兒添件冬衣,給後山的學塾修修漏雨的屋頂。」
「給我?我缺這黃白之物麼?」
「福伯,等我爹回來,您替我轉告他。
這筆錢,我是斷然不會收的。
哪來的,就退回哪家去!」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沒有半點矯揉造作。
蘇秦是真的不需要。
他在二級院,手握一千三百點功勳,有著六大紫幡學社的客卿身份,只要他願意,這凡俗的金銀於他而言,不過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數字。他用神權去反哺鄉土,圖的是道心通達,圖的是那口萬民願力,絕不是為了回來盤剝這些苦命人的血汗。面對蘇秦這帶著隱怒的回絕,福伯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惶恐。
這位老管家就像是一截枯木,靜靜地承受著這股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立刻出聲附和。
只是緩緩地彎下腰,將那杆剛擦淨的早菸袋,重新拿在手裡,乾枯的手指在菸袋鍋子的邊緣輕輕摩挲著。良久。
福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沒有被主家嗬斥的委屈,只有一種屬於鄉野老人獨有的、看透了人情世故的厚重與執拗。「少爺。」
福伯擡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著蘇秦,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敲在骨頭上的堅硬:
「您說得都對。」
「您不缺這點黃白之物,您心疼鄉親,您是幹大事的人,不圖回報。」
「可是…
福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菸袋的手微微收緊:
「您有沒有想過,鄉親們……缺什麼?」
蘇秦微微一怔。
福伯並沒有等蘇秦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少爺,您現在是天上的雲,是真正的仙師老爺。」
「但咱們蘇家村的這幫人,依舊是地里的泥。」
「這雲下了雨,泥得接著。那是恩情,比天還大的恩情。」
「但是啊…」
福伯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透徹:
「這泥要是只進不出,早晚得成了爛泥坑。」
「您不收王家村的禮,那是因為您跟他們隔著一層。
他們以前截過咱們的水,您不收,是您的氣度,也是給他們立規矩。
他們心裡明白,欠了您的,以後見了蘇家村的人,得繞著走,得低著頭。」
「可咱們蘇家村的人不一樣啊。」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咱們是看著您長大的。您是蘇家村的種。」
「您救了全村的命,免了全村的稅,如今又賜下了這仙家糧種。」
「鄉親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福伯指了指門外,指著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他們知道自己幫不上您什麼大忙。
他們沒本事替您去跟那些厲害的妖怪打架,也沒本事去那什麼道院裡給您助威。」
「他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這從地里刨出來的、沾著他們血汗的幾兩碎銀子。」
福伯看著蘇秦,那渾濁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執拗:
「少爺,您若是不要這錢。」
「您是落了個兩袖清風,念頭通達。」
「可鄉親們這心裡頭……就空了啊。」
「這情分,是越用越薄的。
恩情若是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便不是恩,而是債了。」
「他們害怕啊。」
福伯的聲音近乎哽咽:
「他們怕您飛得太高,高到他們連您的鞋底都夠不著。」
「他們怕這恩情越欠越多,多到最後……
他們連站在您面前,叫您一聲「秦娃子』或者「村長』的底氣都沒了。」
「他們怕,若是這銀錢的往來斷了……」
「您和這蘇家村的最後一絲煙火氣的牽絆……也就斷了。」
「這筆錢…
福伯站直了身子,雖然佝僂,卻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不是用來買您的仙家法術的。」
「是鄉親們,給自己買的一份……心安。」
「是他們想用這俗不可耐的黃白之物,在這凡塵俗世里,死死拽住您衣角的一根線啊。」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發出簌簌的悲鳴。
蘇秦坐在石凳上,那隻原本準備端起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這位老淚縱橫的管家,胸腔里仿佛被塞進了一團粗糙的麻核,悶得發緊。他兩世為人,自詡看透了利益與人性的糾葛。
在二級院的考場上,他能冷酷地計算出每一分功勳的價值,能一眼看穿那些紫幡學社背後「投資」的陽謀。他以為,只要他不索取,只要他一味地給予,便是對這片鄉土最好的反哺。
可直到這一刻。
直到福伯將這層最樸素、最底層的鄉土邏輯,血淋淋地撕開擺在他面前時。
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恩大成仇」,這四個字,在文人墨客的筆下往往帶著貶義。
但在泥土裡刨食的百姓眼中,這卻是一條關乎尊嚴與生存的鐵律。
這世上最沉重的枷鎖,從來不是鎖鏈,而是無法償還的恩情。
他高高在上地施捨了生機,卻無意間剝奪了他們「對等」的資格。
他們傾其所有,獻上這筆在修仙者眼中微不足道的銀兩。
圖的,根本不是這筆錢能幫到他多少。
而是想向自己、也向他證明一
我們還是互通有無的「自家人」。
我們沒有變成只能跪在地上祈求神明恩賜的「乞丐」。
蘇秦緩緩閉上了眼睛。
識海深處,那株五級道成的【萬願穗】正靜靜地懸浮著。
他曾以為,萬願穗汲取的是純粹的信仰與感激。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縈繞在稻穗周圍、如同金色絲線般的願力,忽然明白了。
願力,不是單向的索取。
它是人與人之間,因果與羈絆的實質化。
如果沒有了俗世的羈絆,沒有了這種帶著泥腥味、銅臭味的「禮尚往來」。
這願力,便會變成無根之木。
終有一天,當這群人習慣了他的恩賜,當他們徹底在心理上跪下,將他視作高不可攀的「神」時……那份純粹的鄉土之情,便會變質。
變成盲目的狂熱,變成無底線的索求。
到那時,他汲取的就不再是【萬民念】,而是【淫祀】的毒藥。
「我懂了。」
蘇秦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冷厲與不悅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與通透。他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扶住了這位老人的胳膊,聲音溫潤而低沉:
「福伯,是我思慮不周了。」
「鄉親們的心意,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推辭,也沒有再說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話。
他看著福伯,語氣篤定:
「這筆銀兩,既然是鄉親們執意要給……」
「那我便收下。」
聽到這句話,福伯那張緊繃的老臉,瞬間鬆弛了下來。
那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亮光,連連點頭:
「哎!哎!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少爺您放心,這帳目老奴一定給您算得清清楚楚,絕不差一文錢。」
蘇秦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了村子裡那一排排低矮、破舊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在昨夜的雨水中雖然屹立未倒,但那斑駁的土牆和茅草鋪就的屋頂,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個村莊的貧瘠與落後。「收下是收下。」
蘇秦在心中暗自思量,眸光深邃:
「但這錢,不能就這麼死了。」
既然鄉親們用這筆錢,買的是一個「不成為累螯」的心安,買的是一個與他不斷線的羈絆。那他,便順從他們的心意。
用這筆帶著他們體溫的銀子,去買……他自己的開心。
「等爹回來,把錢入帳。」
蘇秦轉頭看向福伯,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後,去鎮上請最好的泥瓦匠,去縣裡定最好的青磚和琉璃瓦。」
「這筆錢,一分都不留。」
「全砸下去。」
「給村裡的每家每戶,把這漏風漏雨的土屋給推了!」
「換成嶄新的、敞亮的一一大磚房!」
福伯猛地擡起頭,驚愕地看著蘇秦,嘴唇微微顫動。
把錢全花在村里?給每家每戶蓋新房?
這……這可不是一筆小開銷啊!
「少爺,這……這錢是給您在道院裡打點用的,您要是全填在村里……」
「福伯。」
蘇秦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歷經世事後的通達:
「在道院裡,這幾百兩銀子,砸不出什麼水花。」
「但在這蘇家村,它能讓鄉親們在冬天裡不用挨凍,能讓那些孩子在寬敞的屋子裡讀書識字。」「他們用餘糧,全了我的面子。」
「我便用這新房,護他們的里子。」
「這,才叫一一有來有往。才叫一一情分不斷。」
福伯聽著這番話,眼眶再次紅了。
他沒有再勸,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腰彎得更深了。
他知道,少爺這是真懂了。
這份看似花錢如流水的敗家行徑,實則是將這蘇家村的人心,死死地、永遠地焊在了一起。就在這主僕二人敲定了這筆銀兩的去處,院內的氣氛重歸寧靜與祥和之際。
「得得得」
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毫無徵兆地從村外的大道上遙遙傳來。
那聲音起初還在村口,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已如疾風驟雨般,逼近了蘇家大院的門前。馬蹄聲碎,踏破了這份寧靜。
緊接著。
「砰!」
蘇家大院原本虛掩的偏門被人猛地一把推開。
丫鬟翠花跌跌撞撞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她跑得太急,甚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但她顧不得整理凌亂的裙擺,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上,此刻滿是慌亂與蒼白。
她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站在廊下的蘇秦,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得尖銳破音:「少……少爺!」
「外……外面……
福伯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厲聲嗬斥道:
「慌什麼!沒點規矩!衝撞了少爺怎麼辦?有什麼事,把氣喘勻了再說!」
翠花被福伯一嚇,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但那指著門外的手指依舊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看著蘇秦,聲音打著顫:
「少爺……門外……門外來人了!」
「是個穿著公家衣裳的衙門幫閒!」
「他騎著馬,跑得滿頭大汗,說是……」
翠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連說出那個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說是奉了縣裡……【驛傳馬遞】黃大人的死命令!」
「有……有一封十萬火急的急信……」
「要親手交到秦老爺您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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