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各方投資,風雨欲來
花廳內,更漏聲聲,燭火搖曳。
面對沈立金這退而求其次、卻依舊誠意十足的保底承諾,蘇秦沒有再出言拒絕。
他緩緩站直身子,雙手交疊於胸前,衣袖自然垂落,對著眼前這位流雲鎮首富,鄭重其事地行了一記深揖。「沈老爺高義。」
蘇秦的聲音沉靜,不帶半分虛偽的客套,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實:
「這份情,蘇秦記下了。蘇家村上下,亦會記下。」
他沒有許下什麼宏大的諾言。
因為對於聰明人來說,承諾這種東西,在實力未至之前,不過是空頭支票。
他行這一禮,敬的並非是沈立金的財力。
而是對方作為一個唯利是圖的商賈,在面對利益受損且未能達到最終目的時,依然能夠保持體面,願意雪中送炭的格局。沈立金能做到這個程度,真的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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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冷酷的修仙界,無利不起早是常態。
能在沒有獲得確切聯姻回報的情況下,依舊願意為其抗下縣衙的壓力,洗白蘇家村的靈米來路,這份隱忍與投資的眼光,足以證明其梟雄本色。「世侄客氣了。去吧,蘇老哥受了驚嚇,早些帶他回去歇息。」
沈立金坦然受了這一禮,微笑著擺了擺手,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並不顯山露水的深邃。
買賣不成仁義在。
這顆種子既然種下了,只要蘇秦不天折,來日方長。
夜深露重,通往蘇家村的黃土道上,一輛老舊的牛車在月色下吱呀前行。
車上沒有了來時那堆積如山的青玉稻,顯得有些空蕩。
蘇海坐在車轅上,手裡捏著鞭子,卻許久沒有抽打在牛背上。
他佝僂著背,任由夜風吹打著有些發僵的面頰,似乎還未從今日這大起大落的生死劫難中完全回過神來。蘇秦盤膝坐在車板上,閉目養神,默默梳理著體內在月考中激盪的通脈五層真元。
「秦兒……」
良久,蘇海乾澀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寂靜。
蘇秦睜開眼:
「爹,怎麼了?」
蘇海停下牛車,左右看了看空曠無人的荒野。
他哆哆嗉嗦地將手探入貼身的內衫深處,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他轉過身,將那油布包塞進蘇秦的手裡,動作極其小心,仿佛裡面包著的是燒紅的炭火。
「這是今兒個在沈記糧行,賣那批青玉稻換來的銀票。」
蘇海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一千八百兩。」
蘇秦目光微凝,手指隔著油布,感受著那疊厚厚紙張的分量。
一千八百兩。
這絕對是一筆足以在青河鄉引起血雨腥風的巨款。
青玉稻雖然未入九品,但沾染了靈氣,尋常年份一石能賣上八九錢銀子。
如今大災剛過,物價飛漲,沈記商行顯然是按照極高的溢價將這批糧盡數吃下了。
這其中,固然有糧食本身的價值,但也絕對摻雜了沈立金那筆「人情帳」。
「爹,這錢您留著。」
蘇秦並未拆開油布,而是將其推了回去,語氣溫和:
「我之前跟福伯交代過,這筆賣糧的錢,拿去鎮上請工匠,買青磚。
把咱們村里那些漏風漏雨的土屋全都推了,挨家挨戶,都換上敞亮的新磚房。」
這是他之前在院子裡做出的決定。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既然鄉親們用願力成就了他的敕名,他便用這黃白之物去改善他們的生計,以此來維繫那份純粹的鄉土羈絆。然而,聽到這話,蘇海卻像被燙了手一般,拚命搖頭。
「使不得,使不得啊秦兒!」
蘇海死死按住蘇秦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在微微發力,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莊稼人特有的清醒與狡黠。「這錢,不能這麼花!」
蘇海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油布包硬生生地塞進蘇秦的袖口裡:
「這事兒,我和三叔公,還有村裡的幾位族老商量過了。」
「這一千八百兩里,有八百兩,是咱們蘇家自個兒地里產的。
剩下的那一千兩,是鄉親們地里出的。」
「大傢伙兒一致定了規矩,這一千兩,一文錢都不留,全給你!!」
蘇秦眉頭微蹙,聲音沉了下來:
「爹,鄉親們本就艱難,好不容易盼來了收成,怎能讓他們把活命錢都掏出來?這不合規矩。」「規矩?秦兒,你是不懂咱們這些泥腿子的規矩!」
蘇海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讓他看不透深淺的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
「鄉親們雖然窮,沒念過書,但心裡頭有桿秤。」
「這糧是怎麼長出來的?
是秦娃子你用神仙手段,一夜之間變出來的!沒有你,大傢伙兒早就餓死在地頭上了。」
「他們承了你天大的情。這情分太重了,壓得人心裡不踏實。」
蘇海的目光變得有些渾濁,透著幾分洞察世事的蒼涼:
「福伯說的對。」
「若是拿了這錢去蓋新房,去買牛買地……大傢伙兒這日子是好過了。」
「可以後呢?」
「等你在道院裡越爬越高,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官老爺。
鄉親們再見到你,那就是受了恩惠的乞丐,連擡頭看您一眼的底氣都沒了。」
「他們不想當你的累螯,更不想把這情分變成一錘子買賣的恩賜。」
蘇海指著蘇秦袖口裡的油布包,一字一頓:
「這一千兩,是大傢伙兒硬要塞的。
他們說,秦老爺在外面修仙,用錢的地方多。
這錢拿著,就當是蘇家村給你湊的盤纏。」
「他們啥都不要,就圖個心安。圖個以後你若是得了空回來,他們還能挺直了腰板,給你端一碗自家釀的糙酒。」夜風淒冷,吹過光禿禿的樹丫。
蘇秦坐在車板上,久久未曾言語。
他靜靜地聽著父親這番粗糙卻直擊靈魂的話語,胸腔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崩裂。
他明白了。
這是底層百姓最樸素的生存哲學,也是他們維護那點可憐自尊的唯一方式。
他們害怕。
害怕這突如其來的財富,會斬斷他們與蘇秦之間那層「共患難」的紐帶。
比起住上青磚大瓦房,他們更願意用這種「傾其所有」的方式,去維繫一種心理上的「對等」。而且……
蘇秦的腦海中,驟然閃過白日裡縣衙捕快踹門拿人的那一幕。
蘇秦的眼底,划過一抹極其冰冷的寒芒。
「匹夫無罪,懷嬖其罪。」
「現在的我,雖然掛著天元魁首的虛名,但終究還沒有那張能夠調動大周法網、真正庇護一方的【八品靈植夫證書】。」「若是我現在拿這筆錢,大張旗鼓地給蘇家村蓋新房,修大路……」」
「在這滿目瘡病、四處皆是災民的青河鄉,這等驟然暴富的做派,無異於小兒抱金過鬧市!」那些貪婪的縣衙胥史,那些周圍眼紅的村落流氓。
他們動不了蘇秦,但他們有的是辦法去炮製蘇家村!!
今日能以「淫祀」之名抓捕蘇海,明日就能以「私藏妖贓」之名查抄蘇家村。
到那時,這新蓋的磚房,不僅不能遮風擋雨,反而會成為催命的符咒!
在沒有絕對的權勢作為保護傘之前,任何暴露在陽光下的財富,都是取死之道。
「我知道了,爹。」
蘇秦沒有再推辭,他伸出手,將那包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鄭重其事地收入了懷中。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收下這筆巨款,便意味著他徹底收下了蘇家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也將這份因果牢牢地刻在了道心之上。「這筆銀兩,我收著。」
蘇秦看著夜色中的蘇海,聲音沉靜如水,卻透著一股刀劈斧砍般的決然:
「您回去轉告三叔公,財不露白。這陣子,村里還是照舊過日子,別顯山露水。」
「等我在道院裡……」
蘇秦的眸光微微收縮,望向那被黑夜籠罩的縣城方向:
「等我考下了那張【八品靈植夫證書】,等我在這青雲府里,真正有了讓人不敢伸手的官身……」「這筆錢,我再連本帶利地還給村里。」
蘇海聽不懂什麼八品證書,但他聽懂了兒子語氣中的那份篤定。
他那張緊繃的老臉終於舒展開來,咧嘴一笑,露出了被旱菸熏黃的牙齒。
「哎!聽你的,都聽你的!」
「駕!」
蘇海甩了個響鞭,老牛邁開蹄子,拉著空蕩蕩的板車,朝著蘇家村的方向穩穩行去。
將父親安全送回蘇家村後,蘇秦並未多作停留。
他站在村口的牌坊下,回望了一眼那沉睡在黑夜中的村落,指尖在腰間的【百草】玄鐵銘牌上輕輕一抹。「嗡」
青色的傳送陣紋在腳下亮起,光影交錯間,蘇秦的身形消散於夜風之中。
斗轉星移。
當失重感褪去,蘇秦已然踩在了青雲道院二級院那堅實的青石板上。
周遭是熟悉的濃郁靈氣,以及屬於青竹幡那特有的、微涼的竹葉清香。
夜已深沉。
蘇秦沿著石板小徑,向著自己的精舍走去。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步調。
「月考已畢,那場賭局的收益也該到帳了。」
「但在去兌換資源之前,還有一件事更為迫切。」
蘇秦的意念沉入識海。
那裡,那株剛剛在月考靈窟中大放異彩、經歷過一次「死而復生」的八品【萬願穗】,此刻正安靜地懸浮著。雖然它的形體依舊璀璨,但蘇秦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因村民感恩而重新匯聚的龐大願力,此刻正充盈在穀粒之中,急需轉化。「這股願力,足以讓我再次破境,或者……」
蘇秦腦海中浮現出陳魚羊那張懶散卻精明的臉龐。
「再去找陳師兄,讓他出手烹製一碗「金玉飯』。」
「借靈廚之手,將這願力提純固化,或許能再次衍生出一道屬於我的專屬救名神通。」
想到此處,蘇秦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然而,就在他轉過一片茂密的竹林,即將看到自家精舍院門的那一刻。
蘇秦的腳步,毫無徵兆地停頓了下來。
他的呼吸在瞬間放緩,通脈五層的敏銳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向著前方悄然鋪開。
精舍門外的空地上。
月光如洗。
兩道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斑駁的竹影之中。
沒有掌燈,也沒有交談。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仿佛已經等候了多時。與這靜謐的夜色融為一體,若非蘇秦神識敏銳,幾乎難以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左邊那人,身量頎長,穿著一襲剪裁極為方正、沒有一絲褶皺的深黑色道袍。
他負手而立,腰間並未佩戴尋常的法器,而是懸著一串打磨得鋰亮的古舊銅錢。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嚴絲合縫、如同律令般刻板冷硬的氣息。
右邊那人,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他整個人幾乎都縮在一件寬大得有些誇張的黑袍里,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微風拂過,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極其古怪的味道。那味道里,混雜著名貴丹藥的奇異藥香,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防腐屍氣。只一眼。
蘇秦的心頭便微微一凜。
這兩人的氣息,深不可測。絕對不是如趙猛、吳秋那般的普通弟子,甚至比白日裡在百草堂見過的那些入室老生,還要危險三分。「研史社的規矩,真傀社的陰冷……」
蘇秦在腦海中迅速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機,與白日裡在廣場上收到的那六枚法印對上了號。他認出了來人。
這兩人,正是那日雖未曾露面,卻各自發來一張燙金聘書,邀請他擔任【刑律顧問】與【首席榮毅】的兩位紫幡社長!研史社社長,符司首席一一顧池!
真傀社社長,相面與煉丹雙修的怪才一一莫白!
「他們怎麼會來?」
蘇秦的眼底掠過一抹凝重。
他清楚地記得王燁的告誡。
這兩人,與陳魚羊、蔡雲一樣,都是那個背景通天、意圖在三級院進行計劃的【薪火社】核心成員。按照常理,蔡雲既然在賭局結束後選擇了「暫緩」正式吸納自己入社的決定,這幫人就應該保持距離,暗中觀察才是。為何這兩人,會在深夜時分,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青竹幡,堵在了他的門前?蘇秦並未表現出任何的驚慌。
他將眼底的銳色盡數收斂,換上了一副溫和謙遜的面孔,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沙沙。」
腳步聲驚動了兩人。
顧池與莫白同時轉過頭來。
三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無聲地碰撞。
沒有刀光劍影,卻帶著一種極其隱晦的審視與度量。
「顧社長,莫社長。」
蘇秦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交疊,微微一揖。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與複雜:
「深夜造訪,不知兩位師兄來此……所為何事?」
這聲詢問,不卑不亢。
既點破了對方的身份,又暗藏著一絲防禦的機鋒。
顧池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雙猶如鷹年般銳利的眸子,在蘇秦的身上上下掃視了一番。
在看到蘇秦那沉穩如水的氣度,以及感受到那股毫無虛浮之感的通脈五層真元時,顧池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叮。」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腰間那串古銅錢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仿佛是在測算著某種未知的概率。「送出去的印,總得來認個門。」
顧池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利落,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熟稔:
「蘇師弟,你在靈窟里的那場「獨角戲』,我們可都是看在眼裡的。」
「那【虛實符】的破局手段,用得漂亮。
不瞞你說,連我這個常年和符篆打交道的,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一旁的莫白,則是從那寬大的黑袍中伸出了一隻蒼白如紙的手。
他並未看蘇秦的眼睛,而是將渾濁的目光落在了蘇秦的眉心處,那裡是命宮所在。
「王燁說得沒錯。」
莫白的聲音沙啞,像是漏了風的破風箱,陰惻惻的讓人極不舒服:
「你的面相……我確實看不透。」
「命格被濃霧遮掩,因果被願力包裹。這種面相,要麼是早天之徒,要麼……就是能掀翻棋盤的變數。」他收回枯瘦的手,將半張臉重新隱藏在兜帽的陰影里,陰冷地笑了兩聲:
「我們來這兒,沒別的意思。」
莫白與顧池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著一種默契,也有著一種對於同類人的試探。
顧池上前一步,並未提及之前發出的什麼顧問頭銜,而是直截了當地發出了邀請:
「夜深露重,青竹幡的茶,怕是有些寡淡了。」
「蘇師弟,若是不棄…」
顧池側過身,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眼神深邃如淵:
「可願移步紫雲頂,去咱們【薪火社】里,坐上一坐?」
「那裡的香,已經點上了。」
聽著這句暗藏機鋒的邀請。
蘇秦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幽深。
紫氣廟的香。
他想起了王燁說過的話,那可是研史社用來「觀貴人」、指點官場迷津的無上靈築。
對方在這個時候,以私人的身份,越過蔡雲,拋出這個籌碼。
這是試探?還是招攬?亦或是一場更深層次的交易?
蘇秦站在原地,沉默了兩息。
他知道,這扇門一旦跨過去,自己便算是真正踏入了這二級院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權力漩渦之中。但他沒有拒絕。
「既然兩位師兄相邀。」
蘇秦理了理青衫的袖口,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微笑:
「蘇某,自當從命。」
紫雲頂,夜色深沉如墨。
山風掠過崖壁上的蒼松,發出猶如裂帛般的嘶響。
蘇秦跟在顧池與莫白身後,沿著一條未經開鑿的石徑,向著薪火社的深處走去。
沒有騰雲駕霧,也沒有施展逅術。三人皆是步行,腳步踩在覆滿松針的泥土上,悄無聲息。一路上,無人開口。
蘇秦神色如常,目光平視前方兩人寬大的背影。
顧池的步伐方正嚴謹,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
莫白則顯得有些虛浮,黑袍在風中鼓盪,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藥香。
穿過一片密林,前方出現了一座鑲嵌在山體內的石室。
沒有牌匾,沒有陣法流轉的華光。唯有厚重的青石門,透著歲月打磨的古樸。
顧池上前,推開石門。
「嘎吱」
沉悶的摩擦聲中,一股混雜著硃砂、松煙、以及濃烈草木精華的氣味撲面而來。
石室內部頗為寬敞,正中央擺著一座丈許高的青銅丹爐,爐底地火未熄,只餘下一點幽藍的火星在苟延殘喘。丹爐旁,則是一張寬大的長條木案,上面堆滿了廢棄的符紙和各色妖獸真血。
這裡並非蔡雲待客的大殿,而是顧池與莫白平日裡推演符篆、熬煉丹藥的私密作坊。
顧池指了指木案旁的一把竹椅。
他自己則走到爐邊,拎起一把紫砂銅壺,倒了三杯熱茶。
茶水呈現出淡淡的琥珀色,熱氣升騰,卻並無茶香,反而透著一股提神醒腦的辛辣。
莫白沒有坐下,而是靠在丹爐旁那陰暗的角落裡,雙手攏在袖中,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蘇秦。蘇秦坦然落座,雙手平放在膝頭,並未去碰那杯茶水。
他看著顧池,開門見山:
「顧社長,莫社長。」
「深夜邀蘇某來此偏僻之所,應當不是為了品茶。」
「兩位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顧池將茶盞推到蘇秦面前,自己在對面坐下。
他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沒有兜圈子,直接拋出了底牌:
「蘇師弟快人快語,那我們便不繞彎子了。」
「今夜請你來,是想做一筆交易。」
「交易?」蘇秦眼帘微垂。
「不錯。」
顧池定定地看著蘇秦的眉心:
「我們,需要你識海中那株……八品【萬願穗】。」
此言一出,石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蘇秦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了一分。
但他按在膝頭的手指,卻在無形中微微收緊。
萬願穗,這是他在二級院立足的核心,也是羅姬那一脈最隱秘的傳承。
「顧社長說笑了。」
蘇秦語氣平緩,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萬願穗乃我成道之基,虛實相生。若剝離識海,輕則修為倒退,重則傷及神魂本源。」
「這等交易,蘇某怕是做不起。」
「你誤會了。」
角落裡,莫白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
「我們要的,不是你的道基。」
「我們要的,是你那株萬願穗中,此次在靈窟內積攢的……最純粹的「願力果實』。」
莫白從陰影中走出一小步,乾癟的臉龐在爐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萬願穗聚沙成塔,只要你的「塔基』不毀,功法根源不滅,那長出來的穗子、結出來的果實,割了一茬,總還會長出下一茬。」「我們要的,僅僅是你這一茬的「收成』。」
蘇秦目光微動。
若是只取結出的願力果實,確實不傷根本。
憑藉面板的熟練度與天元敕名的加持,只要他繼續修行,願力耗盡也可再生。
但……
「為何是我?」
蘇秦看向兩人,提出了最核心的疑問:
「百草堂內,修習此法者並非我一人。
王燃師兄、尚楓師兄,甚至是葉英師兄……他們的底蘊與積累,皆遠勝於我。」
「兩位若需「萬願穗』,找他們交易,豈不更為豐厚?」
顧池聞言,並沒有否認,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若論願力的總量,你目前確實不如他們。」
顧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而理智:
「但論「純度』,他們,不如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畫了幾個圈:
「王燁的願力,帶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匪氣和護短的私心。」
「尚楓的願力,沾染了太多瀕死之人的絕望與枯寂。」
「至於葉英…
顧池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的願力里,全是銅臭味和算計,用來做生意可以,用來煉器畫符,雜質太多,極易炸爐毀符。」顧池目光灼灼地盯著蘇秦:
「而你不同。」
「你在靈窟之中,以命換命,硬生生從獸口中奪下了一百個凡人的生機。」
「那一百人,在絕境逢生後爆發出的感激與信仰,是沒有摻雜任何利益交換的。」
「那是最原始、最純粹、最乾淨的一「生之祈願』。」
角落裡的莫白接過了話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屬於頂尖手藝人的狂熱:
「我和顧池,最近在聯手煉製一樣東西。」
「這東西的品階極高,容錯率極低。」
「我們需要最頂級的催化劑去調和其中的暴烈氣機。
你的那枚純粹的萬願穗果實,就是最好的「藥引』和「硃砂』。」
「有了它,我們煉製成功的概率,至少能憑空拔高三成!」
對于越階煉製高品階器物的大修而言,一成的概率都足以讓人傾家蕩產去爭奪,何況三成。蘇秦沉默了。
他明白了對方的訴求,也明白了自己這株「果實」在對方眼中的真正價值。
但他沒有急著答應。
在商言商。
既然是交易,那就得看看對方能拿出什麼籌碼。
「兩位師兄坦誠,蘇秦受教了。」
蘇秦神色平靜,語氣不疾不徐:
「只是,這果實雖不傷根本,但也是我日後衝擊更高境界、在月考中保命的底牌。」
「若交予二位……」
「蘇某,能得到什麼?」
顧池與莫白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用什麼學社大義去壓人。
他們是聰明人,知道面對蘇秦這種心智成熟的天才,最有效的溝通方式,就是將等價的利益直接拍在桌面上。莫白枯瘦的手指探入懷中,摸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
他並沒有走近,只是手腕一抖,那玉瓶便平穩地划過一道弧線,輕輕落在蘇秦面前的案几上。「這是我的誠意。」
莫白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煉丹大宗師的絕對自信:
「九品極品丹藥一一【玉髓通天丸】。」
「此丹非凡草所煉,乃是抽取了三頭通脈圓滿期蛟妖的骨髓,輔以三十六味洗髓靈藥,在地火中熬煉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它沒有破境的狂暴,只有最溫和、最厚重的填補。」
莫白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蘇秦:
「你如今雖有通脈五層的境界,但終究是靠著外力強行拔高,氣海雖廣,真元卻不夠凝練。若是靠你自己去打磨,至少需要半年苦功。」「服下此丹。」
「一柱香內,它能將你氣海中的虛浮盡數夯實。」
「且藥力足以將你的修為,毫無隱患地、平穩地推至一」
「通脈九層圓滿!」
轟。
石室內雖無聲響,但蘇秦的心跳卻在這一刻猛地漏了一拍。
通脈九層圓滿。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將徹底跨越二級院最漫長的一段積累期,直接與王燁、尚楓、葉英等人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只要消化了這顆丹藥,他在二級院,修為將不再是任何短板。
然而,籌碼還未結束。
顧池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紫金色的符紙。
符紙上並沒有繁複的陣紋,只有一個古樸的「補」字。
字跡仿佛是用某種大妖的精血書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的玄奧波動。
顧池將符紙輕輕推到玉瓶旁邊,與莫白那陰冷的語調不同,他的聲音方正、嚴謹,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法度:「這是我的添頭。」
「七品殘符一一【補天缺】。」
「你在靈窟之中,為了護住那些災民,強行動用神權底蘊,甚至一度自毀道基。」
「雖然最後你靠著那道未知的符篆強行逆轉了因果,重塑了萬願穗。」
顧池的眼神變得極為銳利,仿佛能看穿蘇秦神魂深處的暗傷:
「但因果豈是那麼好逆轉的?」
「你的【萬民念】敕名,在經歷了那種極限的撕裂與重組後,必然留下了你察覺不到的神魂裂痕。」「若不修補,日後你衝擊養氣境,引動天地規則入體時,這裂痕便是致命的破綻。」
顧池修長的手指在那張紫金符紙上點了點:
「此符,貼於眉心。」
「可補全你敕名上的那絲裂痕。」
「不僅如此,在修補的過程中,符內蘊含的七品道韻,會順勢洗鍊你的神魂。」
「它能讓你的【萬民念】,發生一次微小的、但卻至關重要的一一進階質變。」
「這,是你花多少功勳點,在庶務殿都買不到的底蘊。」
丹藥補氣,符篆補神。
一外一內,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這兩樣東西加起來,其價值絕對超過了一株八品靈植的果實。
這已經不是等價交換了。
這是溢價收購。
蘇秦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玉瓶與符紙,眼神變得異常幽深。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石室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
顧池並不著急,他重新端起茶盞,語氣平靜如水:
「蘇師弟,你是個聰明人,這筆帳怎麼算,你心裡清楚。」
「我們不坑你。」
「我們拿出的東西,對你現在的處境而言,是最迫切、也是最完美的解藥。」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顧池的目光坦蕩,沒有絲毫的威脅之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若不換,我們也不會強求,大家依舊是同門。」
「你的果實雖然純粹,但並非無可替代。」
「我們大可以轉身去找葉英,去找尚楓,甚至去花重金找長青堂的沈俗、祝染。」
「總有人會同意。」
「只不過,用他們的萬願穗作為藥引,我們煉製那件東西的成功率會下降一些,事後需要多耗費些資源去剔除雜質罷了。」「代價大一些,但並非走不通。」
「選擇權,在你手裡。」
話音落下,石室重歸死寂。
只有那幽藍的地火在爐底無聲地舔舐著青銅爐鼎。
蘇秦凝視著桌上的兩件重寶,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輕輕摩挲。
他知道顧池說的是實話。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替代的。對方願意開出這種溢價的籌碼,只是為了圖個「最穩妥」。這確實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且……
蘇秦的腦海中,浮現出白日裡在百草堂外廣場上的那一幕。
六大紫社齊至,送上法印。
顧池的【刑律顧問】,莫白的【首席榮毅】。
這兩枚法印,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儲物袋中,並且已經與他的神魂產生了共鳴,化作了【六社相印】敕名的一部分。拿了人家的印,承了人家的情。
如今人家拿著等價甚至溢價的東西上門來求換一個果實,若是不答應,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把路走絕了。「恩怨分明,有來有往。」
蘇秦在心中暗自定下了基調。
他不反感這種基於理性和利益的交換。在這修仙界,純粹的利益綁定,往往比口頭上的稱兄道弟要牢靠得多。更何況,這交易對他自身沒有任何損害。
萬願穗的果實割了還會再長,而錯過了這枚能直通通脈九層圓滿的丹藥,他不知道還要肝上多久。「兩位師兄的誠意,蘇秦看到了。」
良久。
蘇秦終於動了。
他緩緩擡起手,並未去碰桌上的玉瓶和符紙,而是並指如劍,點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一聲清越的震鳴。
一團純粹至極、沒有絲毫雜質的金光,從他的眉心緩緩析出。
那光團中,包裹著一枚飽滿圓潤、表面流轉著無數微小符文的金色穀粒。
這便是他在靈窟中,以命相護換來的、最純淨的願力結品。
蘇秦面色平靜,神念微動。
那枚金色的穀粒輕飄飄地飛過桌面,穩穩地落在了顧池的面前。
「這枚果實,歸二位了。」
蘇秦的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直到穀粒離手,他才伸手,將桌上的羊脂玉瓶和紫金符紙收入袖中。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泥水。
看到這一幕,顧池和莫白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以及一抹深深的讚賞。
莫白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個特製的玉盒,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金色穀粒封存進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狂熱,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們即將煉製的那件「重寶」。顧池則是端起茶盞,對著蘇秦遙遙一敬,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抹真正輕鬆的笑容:
「蘇師弟果然是個痛快人。」
「這筆交易,合作愉快。」
「日後在二級院,但凡有用到研吏社的地方,師弟拿著法印,直接來找我便是。」
蘇秦端起茶盞回敬,輕抿了一口辛辣的茶水。
交易達成了。
但他的心中,卻沒有因為修為即將暴漲而感到徹底的輕鬆。
相反,在茶水入喉的那一瞬間,一絲深沉的疑問,如同一根野草,在他的心底悄然生根發芽。他放下茶盞,目光在顧池和莫白兩人臉上緩緩掃過。
一位是符司首席,一位是真傀、煉丹雙絕的怪才。
這兩人,加上陳魚羊、蔡雲,皆是【薪火社】的核心。
他們不惜花費如此巨大的代價,甚至用上了足以讓人通脈圓滿的丹藥和七品殘符,只為了換取一枚最純粹的願力果實去作為「藥引」。他們……到底在煉製什麼東西?
這東西的品階,絕對超過了八品,甚至可能觸及到了七品的門檻!
在二級院這種地方,耗費如此恐怖的資源,集結數位各脈首席的絕技,去打造一件這等規模的重器……這絕不是為了應付區區一次年終大考。
「難道…
蘇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幽光。
他想起了昨夜,在青竹幡的石室里,王燁對他吐露的那個秘密。
【「他們本身,就在謀劃一個很複雜、也很瘋狂的計劃……」】
【「如果成了,眾人進入三級院,將不會再從底層做起,哪怕是在三級院中,起碼也是一個中層。對於其他升學的天才而言,是降維打擊。」】【「這也是那麼多拿到保送資格,卻遲遲不走的人,留下來的原因。」】
王燁的話語在腦海中迴蕩。
蘇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這個所謂的「計劃………
蘇秦看著眼前這兩位正在小心收起願力果實的師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道……就是王兄口中,那薪火社為了圖謀三級院,準備實施的那場大計?!」
他們現在煉製的這件東西,就是那場「計劃」的核心武器?!
蘇秦的呼吸微微有些凝滯。
他沒有問出口。
有些事情,在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上桌之前,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搖曳的爐火。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二級院的水面,看似平靜,實則下方已經積聚了一個足以掀翻一切的恐怖旋渦。
而自己,在接下那六枚法印,交出這枚果實的那一刻……
其實,就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這旋渦的邊緣。
「實力……
蘇秦在心中暗自低語,攥緊了袖中的玉瓶。
「唯有以最快的速度,將實力推到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地步。」
「才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不至於淪為棄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