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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重入百草堂,我,入室師兄!(求月票)

  晨光熹微,穿過百草堂高聳的雕花窗欞,將斑駁的光影灑在那青磚鋪就的地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百草堂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芬芳與靈植的藥氣,聞之令人心神寧靜。然而,今日的百草堂,氛圍卻有些不同尋常。

  往日此時,堂內雖也安靜,卻總伴隨著書頁翻動與低聲探討術法的細碎聲響。

  但今日,靜得有些過分。

  近兩百名身著灰袍、白袍的記名與普通弟子,早已在各自的蒲團上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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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向著門口張望。

  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敬畏與好奇的眼神。

  「踏、踏、踏。」

  腳步聲並不重,卻極有韻律,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廊道之中,每一下都似乎踩在眾人的心弦之上。光影交錯間,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邁過門檻,踏入堂內。

  一襲流雲錦織就的竹青色長袍,在晨風中微微揚起衣角。

  領口與袖口處,那用金線細細繡出的葉片紋路,在陽光下折射出內斂而尊貴的光芒。

  金葉袍。

  那是百草堂入室弟子獨有的殊榮,是身份與實力的象徵,亦是這二級院中,真正踏入特權階層的入場券。隨著這道身影的出現,堂內原本凝滯的空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氣機攪動。

  原本擁擠的過道兩側,那些平日裡自視甚高、哪怕面對老牌記名弟子也不假辭色的學子們,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撥開。他們下意識地側過身,低下頭,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不再是一周前,出於同門師兄弟間的禮貌謙讓。

  而是一種對於強者的本能避讓,是對「天元魁首」、對「青雲護生侯」這一連串沉甸甸名號的敬重。蘇秦神色平靜,步履從容。

  他並未刻意收斂氣息,那通脈五層的修為波動雖然不算頂尖,但那股子淡然篤定,卻讓他整個人透著一種淵淳嶽峙的氣度。他的目光並未在兩側停留,只是隨意地掃過全場。

  視線所及之處,無論是誰,皆是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這種待遇,和一周前,已有天壤之別。

  那時候的他,不過是個剛入二級院、連座位都只能找角落的新生。

  而如今……

  蘇秦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講堂的最前方。

  那裡,原本只擺放著八個紫金蒲團,那是屬於王燁、尚楓、葉英等親傳,以及七位入室弟子的專座。代表著百草堂最高的榮耀,也代表著最為接近羅姬教習聆聽教誨的特權。


  但今日,那八個蒲團旁邊,赫然多出了兩個嶄新的位置。

  同樣的紫金編制,同樣的聚靈陣紋,甚至位置還要稍微靠中一些,隱隱有眾星捧月之勢。

  那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全場的目光,也隨著蘇秦的視線,匯聚在那兩個蒲團之上。

  許多人的眸光複雜,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角落裡,靠近窗邊的一處位置。

  這裡光線不算太好,靈氣也相對稀薄,是百草堂內給新入門弟子預留的「末席」。

  鄒文與鄒武兩兄弟,便坐在這裡。

  若是往常,只要蘇秦的身影一出現在門口,性子急躁熱情的鄒武定會第一時間揮手,高聲招呼著「蘇秦,這裡」。但今日,兩人卻異常安靜。

  他們端坐在蒲團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身披金葉袍、萬眾矚目的身影上。那身影熟悉,卻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臉龐,依舊溫潤如玉,並沒有因為得了勢便趾高氣揚。

  陌生的是那身衣服,以及……那周圍無形中豎起的一道名為「階級」的高牆。

  鄒武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有些頹然地垂下眼帘,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的兄長能聽見:

  「哥……」

  「我知道蘇秦師弟……不,蘇秦師兄的天賦,遲早有一天會嶄露頭角,在這百草堂里有屬於他的一席之地。」「可是…」

  鄒武的手指無意識地扣弄著蒲團上的草編紋路,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恍惚與失落:

  「這一天,怎麼來得這麼快呢?」

  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快得讓人連那一絲攀比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便已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鄒武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幾日的畫面。

  那時候,在這同一個課堂里,蘇秦還曾一臉誠懇地向他請教關於記名弟子的規矩,關於月考的門道。那時候的蘇秦,雖然也是「天元」,但在鄒武眼中,更像是一個需要照顧、需要指點的小師弟。可僅僅過了幾天?

  一場月考,一次秘境。

  那個還需要他指點的小師弟,便已搖身一變,成了連眾多老牌師兄都要仰望的存在。

  「四十八名……入室弟子…」

  鄒武喃南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鄒文聽著弟弟的嘟囔,輕輕嘆了口氣。


  他比鄒武年長几歲,心思也更為細膩通透。

  他並沒有看向蘇秦,而是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側那個空蕩蕩的蒲團上。

  那個蒲團有些陳舊,邊角甚至有些磨損,那是蘇秦坐過的地方。

  「阿武,慎言。」

  鄒文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理智:

  「修行一道,本就是達者為師。」

  「如今他既已入室,這聲「蘇師兄』,便是規矩,也是本分。」

  鄒文擡起頭,再次看向那道青色的背影,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隨意,多了一份敬重與感慨:「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打破常理的。」

  「有些人……生來就是註定要耀眼,要站在高處的。」

  「我們能在他微末之時,曾並肩同行一段路,結下一份善緣……這便已是足夠的幸事了。」說到這裡,鄒文的眼神微微一黯。

  他知道,這就是仙途。

  越往上走,路越窄,同行的人越少。

  蘇秦是一條註定要騰雲駕霧的龍,而他們……或許只是這泥潭裡稍微強壯一些的魚。

  龍終究是要飛天的。

  而他們,還得在這泥潭裡,為了那一點點資源,繼續掙扎。

  「那個位置……

  鄒文看著身側空置的蒲團,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他,怕是再也不會坐回來了。」

  這種落差感,並非嫉妒,而是一種源自於階級跨越後的疏離。

  就像是兒時的玩伴突然中了狀元,做了大官。

  哪怕對方還念舊情,你自己心裡,也會先矮了三分,怯了三分。

  這是人之常情。

  也是這世間最無奈的隔閡。

  就在鄒文鄒武兄弟倆心緒複雜,準備收回目光,安安靜靜地當個看客之時。

  那個已經走到講堂中段,只需再邁幾步就能踏上高、坐上那紫金蒲團的身影,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蘇秦停住了。

  他在眾目睽聯之下,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轉過身。

  那雙清亮的眸子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角落裡,落在了那一處光線昏暗、靈氣稀薄的「末席」。那裡,坐著兩個神情怔怔的兄弟。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身居高位的矜持,沒有俯視眾生的傲慢,有的……只是如初見般的乾淨與隨和。下一刻。


  在全場數百道錯愕目光的注視下。

  蘇秦腳尖一轉,竟是直接背離了那象徵榮耀的前排,邁開步子,徑直向著角落走去。

  人群再次分開。

  這一次,分得更急,更開。

  蘇秦穿過人群,衣擺帶起的風,吹動了鄒武額前的髮絲。

  他在那個熟悉的舊蒲團前站定,沒有絲毫嫌棄,也不需整理,便如往常一樣,自然而然地盤膝坐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他從未離開過,仿佛這幾日的風雲變幻,不過是一場夢。

  鄒文和鄒武徹底愣住了。

  兩人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蘇秦,腦子裡一片空白,半晌沒回過神來。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揣測蘇秦會如何立威的學子們,此刻也是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放著好好的紫金蒲團不坐,跑來擠這末席?

  這是什麼路數?

  鄒武畢竟性子直,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很快便回過神來。

  他看著蘇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帶著幾分遲疑與不安:

  「蘇……蘇師兄……

  這聲「師兄」,叫得極為生硬,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你不該坐在這兒的。」

  鄒武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那空蕩蕩的紫金蒲團,語氣急促:

  「前方……那裡才有你的位置。」

  「那是羅師特意讓人加的,是入室弟子的專座。」

  「你坐在這兒……不合規矩。」

  聽到這話,蘇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鄒武那張因為緊張而略顯漲紅的臉,眼神清激:

  「鄒武師兄……」

  他依舊沿用了舊時的稱呼,聲音中帶著幾分故作驚訝的調侃:

  「怎麼只不過是考了個試,過了幾天,你的稱呼又變了?」

  「前幾日還是蘇秦師弟,今日便成了蘇師兄?」

  「我是參加了一次月考,這不假。

  但我又不是變了個人,也不是換了芯子。」

  蘇秦指了指身下的蒲團,語氣輕鬆:

  「怎麼?連原來的老位置,都被剝奪坐的權利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春風化雨般,瞬間化解了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堅冰。

  鄒武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蘇秦那雙帶笑的眼睛,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七天前。

  那個時候,蘇秦也是這般坐在他身邊,虛心地向他請教關於靈植培育的細節,關於二級院的趣聞。沒有架子,沒有隔閡。

  不論是當初那個初來乍到的新生,還是後來名動一時的天元魁首,亦或是如今身披金葉的入室弟子……他,始終還是那個蘇秦。

  始終如一。

  鄒武的心頭一熱,那股因為地位差距而產生的生疏感,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的臉色暖了暖,不再像剛才那般緊繃,但眼中的擔憂卻並未完全褪去。

  他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有些著急地小聲勸道:

  「蘇……蘇秦。」

  他改了口,去掉了那個生分的「師兄」二字,但語氣依舊凝重:

  「話雖這麼說,但規矩畢競是規矩。」

  「你終究是入室弟子了……

  那身金葉袍穿在身上,便代表了百草堂的臉面。」

  「前方的蒲團,不僅是位置,更是身份,是為你定製的榮耀。」

  鄒武指了指周圍:

  「這裡太偏,太擠,視野也太低。」

  「這是咱們這些百草堂沒什麼天份、還沒什麼根基的人湊合的地方……」

  「你既然已經在月考中殺出重圍,為百草堂爭得了那麼大的榮耀……自然而然,也要去匹配得上你的位置。」「若是讓羅師看見你窩在這兒……怕是會覺得你不懂規矩,或者是對安排不滿。」

  鄒武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個字都是在為蘇秦考慮,生怕他因為一時的隨性而得罪了教習,或者是被同門看輕。這是一份樸實而真摯的關切。

  蘇秦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

  直到鄒武說完,他才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前方那幾個高高在上的紫金蒲團,又收了回來,落在眼前這張斑駁的講桌上。「位置的高低,不在於蒲團擺在哪裡。」

  蘇秦眨巴了一下眼睛,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篤定:

  「我就喜歡坐在這裡。」

  「這裡雖然偏了點,擠了點……」

  蘇秦轉頭看向鄒文和鄒武,笑了笑:

  「但這裡有朋友,有人氣。」

  「而且…」

  蘇秦頓了頓,擡起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講堂門口,意有所指地輕聲道:

  「羅師都還沒有正式宣布,那個蒲團是屬於我的呢……」


  「我現在若是貿然坐上去,萬一羅師另有安排,豈不是顯得我急功近利,失了分寸?」

  「倒不如坐在這裡,守著舊友,聽著閒話,反倒落得個自在。」

  這番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卻徹底打消了鄒文鄒武心中那僅剩不多的顧慮與隔閡。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釋然與感動。

  是啊。

  蘇秦還是那個蘇秦。

  無論飛得多高,走得多遠,他依然記得來時的路,依然願意坐在他們這些「泥腿子」身邊,叫一聲師兄,聊幾句家常。「你這傢伙……

  鄒文搖頭失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總是有一堆歪理。」

  「不過……既然你都不嫌棄,那咱們兄弟倆若是再矯情,倒顯得生分了。」

  「行,那咱們就還擠這兒!」

  鄒武也咧開嘴,慈憨地笑了起來,順手從懷裡掏出一把自家炒制的靈瓜子,塞給蘇秦:

  「來,嘗嘗,這是我前幾天剛收的,味道不錯。」

  蘇秦笑著接過,剝了一顆丟進嘴裡。

  「嗯,香。」

  這一刻,角落裡的氛圍重新變得熱絡而自然。

  那道名為「階級」的高牆,在蘇秦的一個轉身、一個落座之間,悄然崩塌。

  而在不遠處的幾個位置上。

  沈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那個身穿金葉袍、卻毫無形象地在角落裡嗑瓜子的少年,原本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深的異彩。「不忘初心……

  「身居高位而知謙遜,得志而不猖狂。」

  「蘇秦…

  沈雅在心中低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入室弟子的名額,輸給你這樣的人」

  「我才沒有絲毫的不甘啊」

  辰時三刻,鐘鳴餘韻未消。

  那七位在月考中廝殺至最後,穩坐前二十交椅的入室弟子,到了。

  尚楓依舊是一襲灰衣,神情枯寂如木,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最前方屬於他的紫金蒲團,盤膝坐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葉英則是笑眯眯的,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小眼睛四處亂瞟。

  路過蘇秦所在的角落時,還特意停下腳步,隔著人群拱了拱手。

  做足了「生意人」和氣生財的姿態,這才晃晃悠悠地走到前排落座。


  沈俗、祝染、諸葛天……

  一位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資深師兄師姐,依次入場。

  他們身上的氣息沉穩厚重,通脈九層圓滿的威壓雖未刻意散發,卻也讓前排那些普通弟子感到了呼吸稍滯。八個紫金蒲團,很快便坐滿了七個。

  唯獨正中間,那個象徵著親傳弟子、乃至百草堂大師兄位置的蒲團,依舊空著。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堂內梭巡。

  很快,他們便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燁。

  這位平日裡最是隨性、卻又最護短的大師兄,此刻正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狗尾巴草,雙手攏在袖子裡,慢吞吞地從門口晃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個空著的、眾星捧月般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正和鄒武分食瓜子的蘇秦。嘴角微微一扯,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然後,在全場數百道錯愕的目光中。

  王燁腳尖一轉,竟是看都沒看那個象徵榮耀的主座一眼,徑直朝著角落走了過去。

  他來到蘇秦身旁,也不嫌棄地上髒,隨便扯過一個沒人的破舊蒲團,一屁股坐了下來。

  位置,正好在蘇秦的左手邊。

  「師……師兄?」

  鄒武手裡還捏著半顆瓜子,整個人都僵住了,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擠一擠,不介意吧?」

  王燁懶洋洋地靠著牆,斜睨了鄒武一眼,隨後又看向蘇秦,似笑非笑:

  「你說得對,這兒視野確實不錯,能把這滿堂的眾生相,看得一清二楚。」

  蘇秦無奈地笑了笑,替他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師兄這是在折煞我。」

  「什麼折煞不折煞的。」

  王燁接過茶杯,一飲而盡,隨手擦了擦嘴:

  「我是親傳,我想坐哪兒就坐哪兒,這也是羅師給的特權。」

  說罷,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眯著眼,像是一尊守在角落裡的門神,無形中替蘇秦擋去了大半探究與嫉妒的視線。這一舉動,雖無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對於蘇秦在百草堂、在王燁心中的分量,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就在此時。

  「嗒、嗒、嗒。」

  那熟悉的、極具韻律的腳步聲,再次從迴廊深處傳來。

  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百草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屏息凝神。


  一道灰袍身影,不急不緩地邁過門檻,走上高。

  羅姬教習。

  他並未立刻落座,而是負手立於講之上,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緩緩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一臉肅穆的尚楓,還是躲在角落裡的王燁與蘇秦,皆是微微低頭,以示恭敬。「此次月考,已畢。」

  羅姬的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成績已出,排名已定。」

  「按照百草堂的規矩……入室弟子的席位,只看實力,不論資歷。」

  「優勝劣汰,能者居之。」

  話音落下,全場的氣氛微微一凝。

  雖然大家都已經知道了結果,但當這句話從羅姬口中親自說出時,那種殘酷的競爭感,依舊讓人心頭一緊。羅姬從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冊,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向蘇奏,而是落在了一個略顯不起眼的名字上。

  「李長根。」

  角落裡,一個身形消瘦、鬢角甚至已經生出幾續華發的中年男子,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雙手死死地抓著膝蓋上的布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在……弟子在!」

  李長根慌忙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

  他在百草堂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裡,他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天才來了又走,有的晉升三級院,有的黯然離場。

  唯有他,靠著那份近乎愚鈍的堅持,日復一日地在藏經閣鑽研,在靈田裡耕耘。

  天賦不夠,便用時間來湊。

  「此次月考,你位列第四十五名。」

  羅姬看著他,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絲溫和:

  「雖然在靈植培育上並無驚艷之處,但在基礎技藝的運用上,你已做到了極致。」

  「大道三千,勤亦是道。」

  「李長根,上前聽封。」

  「是……是!」

  李長根眼眶微紅,深一腳淺一腳地從人群中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不真實,卻又無比堅定。

  當他走到高之下,看著那張嶄新的紫金蒲團時,這個蹉跎了半生的漢子,終究還是沒忍住,落下了一滴濁淚。他顫抖著雙手,對著羅姬深深一拜,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就像是坐在了自己半生的夢想之上。


  堂下眾人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有人覺得這只是運氣。有人感慨,覺得天道酬勤。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百草堂的規矩一一隻要你還在前行,便有機會。

  待李長根坐定,羅姬收回目光,視線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最後方的角落。

  「蘇秦。」

  簡單的兩個字,卻比剛才那番話更有分量。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心聲,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蘇秦整理了一下金葉袍的衣襟,從那張斑駁的舊蒲團上站起。

  他對身旁的鄒文鄒武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依舊懶洋洋靠牆的王燁,隨後邁開步子,神色從容地向著前方走去。這一次,他沒有再推辭,也沒有再謙讓。

  那金色的葉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身姿如玉,氣度斐然。

  他穿過長長的過道,走過一個個神色各異的同門,最終來到了高之下,來到了屬於他的那個位置。就在李長根的身旁。

  李長根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師弟。

  看著那張朝氣蓬勃、甚至還沒完全脫去稚氣的臉龐。

  李長根的嘴角螞動了一下,想要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卻發現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複雜。

  太複雜了。

  他為了坐在這裡,花了整整三年,熬白了鬢角,耗盡了心血。

  而眼前這個少年…

  從入二級院到坐在這個位置,只用了一周。

  甚至……他還拿到了那個「青雲護生侯」,獲得了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救名。

  「這就是……天才麼?」

  李長根在心中呢喃輕嘆。

  他知道,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打破常理的。

  道理他都懂。

  可當這種巨大的落差真切地擺在眼前,那種名為「平庸」的無力感,依舊像潮水一樣,將他剛剛升起的那點喜悅沖刷得支離破碎。有些人的終點,僅僅只是有些人的起點。

  這種悵然,不足為外人道也。

  蘇秦似乎察覺到了身邊這位師兄那複雜的情緒。

  他並未因自己是被「特殊關照」的天才而露出絲毫傲色,反而轉過身,對著李長根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師弟禮:「李師兄,日後還請多多指教。」

  李長根一怔,看著蘇秦那雙清澈誠懇的眼睛,心中的那點鬱氣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慌忙回禮,有些手足無措:

  「不敢……不敢,互相指教,互相指教。」

  羅姬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並未打斷。

  直到兩人皆已落座,九個紫金蒲團終於不再空缺,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高之下。

  除了那第十個空著的、屬於王燁的大師兄之位。

  「今晚亥時,你二人來後山小院。」

  羅姬的聲音很輕,只有前排的蘇秦與李長根能聽見:

  「入室弟子,有些規矩和法門,需交代。」

  兩人齊聲應諾。

  交代完此事,羅姬神色一正,大袖一揮,身後的黑板上便浮現出了今日講課的主題。

  【論;道成】

  這兩個字一出,原本還有些心神浮動的眾學子,瞬間收斂了心神,一個個拿出了十二分的專注。百草堂的大課,向來只講乾貨。

  而涉及「道成」二字的課程,更是少之又少,往往只有在月考結束後的復盤課上,羅姬才會偶爾提及。「八品法術,分為入門、入微、造化、點化、道成。」

  羅姬的聲音在堂內迴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點化之後,便是五級一一道成。」

  「所謂道成,非是法力的堆砌,亦非熟練後的極致。」

  「而是…」

  羅姬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點靈光閃爍,幻化出一株嫩綠的幼苗:

  「明悟其理,洞悉其源。」

  「一法通,則萬法通。」

  「當你將一門八品靈植術修至道成,你所掌握的,便不再僅僅是這門法術本身。」

  「而是這門法術背後所代表的一一規則。」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聽得極為認真。

  他眼前那僅他所見的面板中,那個屬於【春風化雨】的經驗條,隨著羅姬的講解,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跳動著。【春風化雨Iv4:95/200】

  【春風化雨Iv4:98/200】

  他本身就掌握了四級點化的《草木皆兵》,那是從殺伐角度對草木生機的極致運用。

  如今再聽羅姬從培育、生養的角度剖析「道成」的真諦,兩相印證之下,許多原本模糊不清的關隘,瞬間蓄然開朗。「原來如此……

  蘇秦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春風化雨的道成,不僅僅是讓雨水蘊含更多的生機。」


  「而是要讓施術者的意志,完全融入那雨水之中,去「欺騙』、去「引導』、去「重塑』植物的生長邏輯。」「這和《草木皆兵》的點化……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羅姬並沒有停下,他的講解逐漸深入,開始涉及到了極為具體的應用層面:

  「當春風化雨達到五級道成之後…」

  「便會產生質變。」

  「它不再是單純的催生手段,而是能夠對九品靈植,產生特定的「誘變』與「增益』。」

  羅姬手腕一翻,那株幻化出的幼苗瞬間拔高,葉片之上竟然生出了金色的紋路:

  「比如這株【金線草】。」

  「尋常培育,它只能作為煉製止血散的輔材。」

  「但若是以道成境的春風化雨,配合特定的靈氣頻率進行澆灌……」」

  「便能誘導其發生良性異變,使其葉片硬化如鐵,成為煉製九品法器【金葉鏢】的主材!」「這,便是靈植夫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這,便是為何只有掌握了道成法術,才有資格被稱為一一大師。」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許多卡在瓶頸多年的老生,眼中都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原來,法術練到了極致,競然能直接改變靈材的性質?

  這其中的價值,簡直不可估量!

  蘇秦也是心頭一震。

  若是能做到這一點……

  那他識海中的【萬願穗】,是否也能通過這種手段,進行更深層次的強化?

  甚至…

  他想到了自己村裡的那四百畝【青玉稻】。

  若是能用道成境的春風化雨進行誘變……是否能讓這些凡俗靈米,在這個災年裡,發揮出更大的作用?「這堂課……來得太值了。」

  「這就是,我在二級院內,缺的底蘊啊」

  蘇秦輕吐一口濁氣,有些感慨。

  雖然他在月考中取得了一定成績,但終歸到底,他不過是一個新生罷了。

  缺少很多理論知識,以及對修仙百藝的了解。

  而這些底蘊,會隨著他的上課,逐漸補足。

  很快.這堂課,隨著羅姬最後一個字餘音落地,宣告結束。

  羅師走得很乾脆。

  隨著那襲灰袍消失在迴廊的轉角,百草堂內那種被高位者威壓籠罩的肅穆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但堂內並未因此變得嘈雜。


  恰恰相反,一種更為粘稠、更為聚焦的靜默,在空氣中悄然發酵。

  近兩百雙眼睛,無論是在前排安坐的入室弟子,還是後排角落裡的普通學子,此刻的視線軌跡都驚人的一致。它們匯聚在同一個點上一一那個坐在角落裡,身著竹青金葉袍的少年身上。

  「噠。」

  一聲輕響。

  前排的一張紫金蒲團上,葉英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轉過身,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算計利益的小眼睛,此刻卻睜開了些許,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飾的興味。他並沒有起身,只是隔著半個講堂,遙遙對著蘇秦拱了拱手,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氣生財的笑容:「蘇師弟……」

  「前兩日,你可是瞞得我們好苦啊。」

  葉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埋怨:

  「那日在藏經閣,漫天異象,腰牌頻震。」

  「李長根師兄帶著大伙兒來堵我,非說是我葉某人厚積薄發,領悟了那殺伐大術。」

  「我若是早知那是師弟你的手筆…」

  葉英搖了搖頭,手中把玩著一塊玉玨,語氣悠悠:

  「我當初便該在結義社門口多擺兩桌,也好早些沾沾這「草木皆兵』的喜氣。」

  這話一出,堂內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恍然與尷尬的神色。

  尤其是李長根,更是苦笑一聲,對著蘇秦歉意地頷首。

  原來,那個被他們滿世界尋找的「神秘高人」,一直就坐在他們身邊,甚至還被他們當作是需要照顧的新人。這種反差,著實讓人唏噓。

  角落裡,王燁依舊懶洋洋地靠著牆壁。

  他聽著葉英的調侃,並未阻止,只是嘴角的草根微微上翹,發出一聲輕哼。

  他擡起眼皮,目光掃過堂內那些眼神熱切的學子,最後落在蘇秦身上,聲音平淡,卻一針見血:「葉英這奸商雖然話多,但有一點沒說錯。」

  「《草木皆兵》這門法術……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太過偏門,亦太過兇險。」

  「赤譜八品靈植術中,殺伐第一。」

  「這名頭聽著響亮,但咱們百草堂內,真正能靠自己領悟、修至入門的人,九成九都沒有。」說到這裡,王燁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的尚楓、沈俗等人,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少有的坦誠:「哪怕是我這個手裡拿著八品證書的「老人……」

  「平日裡施展此術,靠的也是那張證書賦予的「權限』,是借用法網中早已銘刻好的完美模型。」「這就好比是用印。」


  「我們知道蓋下印章便能調兵遣將,但若問這兵是如何練的,這陣是如何排的,其中的靈氣迴路是如何在瞬息間從「生發』轉為「殺伐」的……」王燁攤了攤手,說得理直氣壯:

  「我也不清楚。」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譁然。

  不少普通弟子的眼中露出了震驚之色。

  在他們眼中,王燁師兄那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卻沒想連他都親口承認,在這門法術的造詣上,不如蘇秦。證書是借力,是特權。

  而領悟,是根本,是道。

  這一刻,許多人看向蘇秦的目光,有些變了。

  那不再僅僅是對入室弟子的敬畏,而是對一位在術法造詣上真正走在眾人前面的「先行者」的尊崇。蘇秦安坐在蒲團之上,神色平靜地聽著兩位師兄的一唱一和。

  他心裡明白。

  葉英是在幫他造勢,是在告訴眾人這門法術的稀缺與珍貴。

  而王燁是在幫他定調,是在告訴眾人,今日蘇秦的分享,哪怕是對於入室弟子而言,也是難得的機緣。這是投桃報李。

  也是百草堂特有的規矩。

  蘇秦緩緩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膝蓋,從那張斑駁的舊蒲團上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原本還有些許細微聲響的講堂,瞬間落針可聞。

  就連坐在前排的尚楓,那雙枯寂如木的眼睛,此刻也微微亮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了幾分。蘇秦沒有立刻開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葉袍,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從身邊的鄒文鄒武,到中段的李長根、沈雅,再到最前方的諸位入室師兄。

  他在每一張面孔上,都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一一求知。

  那是修士對於大道、對於真理最本能的渴望。

  「諸位師兄,師弟,師姐,師妹。」

  蘇秦開口了,聲音溫潤,並沒有身居高位的盛氣凌人,反而透著一股子拉家常般的親切:

  「一周前,我初入百草堂。」

  「那時,我懵懂無知,對於靈植一道的理解,尚且停留在「種地』的淺薄層面。」

  蘇秦的目光落在中段那個消瘦的身影上,微微拱手:

  「是李長根師兄。」

  「他在講上毫無保留地分享了【聚氣結穗法】的心得,讓我明白了,何為積少成多,何為量變引起質變。」「那是我在百草堂,學到的第一課。」


  李長根身子一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湧上一抹潮紅。

  他起身回禮,眼眸複雜。

  他沒想到,自己那日隨意的分享,竟被蘇秦一直記在心裡。

  而且,在如此高光的時刻,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提及他這個風頭完全被蓋下去的老人。

  這份尊重,比什麼靈石丹藥都要來得珍貴。

  蘇秦並未停頓,轉身看向角落裡的王燁:

  「而後,又是王燁師兄。」

  「他不厭其煩,在課堂上剖析【萬願穗】的奧秘,講解「種因得果』的真諦。」

  「若無師兄指點,蘇秦怕是至今還在門外徘徊,更遑論在月考中有所斬獲。」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沒說話,只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裡的草根,示意他繼續。

  蘇秦收回目光,看向下眾人,語氣變得莊重而誠懇: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既受了百草堂的恩惠,蘇秦自當效仿眾師兄。」

  蘇秦斂去笑意,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縷青翠欲滴的靈氣,在他指尖緩緩凝聚,化作一枚嫩綠的草籽。「今日…

  「我便斗膽獻醜.。。

  講解一下,我對《草木皆兵》的淺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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