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果位用處,仙官資格(初五加更)
月考落幕,塵埃落定。
當晚,蘇秦便悄然催動腰牌,傳送回了那是生他養他的土地。
青河鄉,蘇家村的田埂之上,萬籟俱寂,唯有風吹過稻浪發出的沙沙聲響。
蘇秦立于田壟之間,那一襲青衫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並未驚動熟睡的鄉民,只是靜靜地擡起手。
頭頂之上,那敕名【萬民念】,正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兩字輕吐,言出法隨。
一股肉眼難辨的生機波動,以他為中心,如漣漪般向著四周擴散。
那剛剛播種下去不久、尚顯稚嫩的【青玉稻】,在這股力量的浸潤下,仿佛聽到了歲月的催促。抽芽,拔節,揚花,灌漿。
在這寂靜的夜裡,四百餘畝良田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狂歡。
原本還需要數月光陰才能走完的生命歷程,被壓縮在了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
當最後一縷金光斂去,蘇秦緩緩收手。
放眼望去,月光下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黃,飽滿的穀粒壓彎了腰,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蘇秦輕吐一口濁氣,感受著識海深處那株【萬願穗】傳來的歡愉震顫。
這一次施法,雖然消耗了些許心神,但那隨之而來的反饋卻更為驚人。
隨著這批糧食的成熟,那縈繞在蘇家村上空的願力變得愈發凝實、純粹。
它們不再是散亂的絲線,而是開始像涓涓細流一般,主動匯入蘇秦的識海,滋養著那株金色的稻穗。原本剛剛突破四級造化、境界尚有一絲虛浮的萬願穗,在這股願力的沖刷下,根基徹底穩固,甚至隱隱透出一股圓融無漏的氣象。「種因得果,循環不息。」
蘇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就是靈植夫的道。
不是掠奪,而是共生。
他沒有多做停留,只是在那田頭的老樹下壓了一張字條,告知父親明日即可收割,隨後便催動腰牌。光影流轉,身形消散。
夜色如墨,青竹幡內,燭火搖曳。
從蘇家村歸來,蘇秦身上的衣衫沾染了幾許稻香與泥土氣,那是【豐登】神通施展後留下的餘韻。識海之中,那一株金色的萬願穗,在吸收了新一輪的鄉愿後,根系似乎扎得更深了些,原本稍顯虛浮的境界,此刻已如磐石般穩固。他推開精舍的門,屋內並不冷清。
胡字班此番晉升的一眾學子,除了那位早已搬去煉器堂的林清寒,其餘人等皆聚於此。
氣氛有些沉悶。
見蘇秦進來,原本低聲交談的幾人紛紛止住了話頭,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趙猛坐在板凳上,雙手死死搓著膝蓋上的粗布,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旁邊的吳秋則是推了推眼鏡,眼神閃爍,顯然是心裡藏著事。
「蘇師兄。」
吳秋率先站起身,對著蘇秦拱了拱手,神色複雜。
蘇秦點了點頭,尋了個空位坐下,目光在幾人臉上一掃,最後落在了那歪在太師椅上、正百無聊賴地拋著一枚玉簡玩的王燁身上。「這是怎麼了?」
蘇秦溫聲問道,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趙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擡頭看向蘇秦,又看了一眼那邊沒個正形的王燁,聲音瓮聲瓮氣,透著一股子實誠的愧疚:「蘇師兄,王師兄……俺……俺有件事,得跟你們交代。」
他頓了頓,將白日裡沈振在觀禮旁拉攏他和吳秋的事情,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包括沈振開出的條件,以及他們當時的猶豫。
說完,趙猛垂下頭,不敢看兩人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俺知道……沈振那是衝著蘇師兄你的面子來的。」
吳秋在一旁接過話茬,語氣誠摯而苦澀:
「沈家開的條件確實誘人,全包束陷,專人教導……
若是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我們心裡清楚,能有今日,全賴蘇師兄提攜,賴王師兄收留。」
「若是為了這點利,就轉投他門,那是打胡門社的臉,也是壞了良心。」
「所以……
吳秋看了一眼趙猛,兩人齊聲道:
「我們沒答應。這人情太重,我們受之有愧。」
石室內一片安靜。
蘇秦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未變。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沉默。
王燁隨手將那枚玉簡扔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趙猛和吳秋,臉上寫滿了不可理喻的嫌棄。「受之有愧?」
王燃嗤笑一聲,指著趙猛的鼻子就罵:
「趙猛,你那腦袋是不是練功練傻了?還是被驢踢了?」
「白送的資源你不要?那是沈家的錢,不拿白不拿!!
你跟我在這兒演什麼忠臣烈女呢?」
趙猛被罵得一縮脖子,漲紅了臉:
「可……可是那是衝著蘇師兄……」
「你也知道是衝著蘇秦?」
王燁沒好氣地打斷他,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
「你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沒點鳥數嗎?
你當你的「主社』名額很值錢?沈振圖你什麼?圖你吃得多?圖你長得黑?」
「人家那是借花獻佛!是變著法子給蘇秦送人情!」
王燁站起身,恨鐵不成鋼地在趙猛腦門上戮了一下:
「借勢!懂不懂什麼叫借勢?!」
「既然蘇秦的面子能換錢,那這就是資源!
你們現在窮得叮噹響,正是需要資源打基礎的時候。
有人送上門來給你們鋪路,你們倒好,為了那點可笑的面子給推了?」
「你們變強了,不再是拖油瓶,能在以後給蘇秦幫上忙,那才是真正的「對得起』!
現在這副窮酸樣,除了感動自己,有個屁用?」
王燃的話雖然糙,也沒留半點情面,但其中的道理卻是實打實的。
修仙界,資源就是命。
對於寒門子弟而言,這種機會一旦錯過,可能這輩子都再難遇到第二次。
趙猛和吳秋被罵得愣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又隱隱覺得王師兄罵得……似乎很有道理。蘇秦放下茶盞,看著兩人窘迫的模樣,微微一笑。
他知道王燁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這番話雖難聽,卻是真心實意在為這兩位師弟的道途考慮。「王師兄話雖直,理卻不糙。」
蘇秦輕聲開口,聲音平穩,瞬間安撫了兩人躁動的心緒:
「趙兄,吳兄。
沈振此人,我也接觸過,是個純粹的商人。
商人在商言商,他既然願意投資你們,便是看中了你們的潛力,以及我們這個團體的未來。」「我與他之間,本就無甚恩怨。那日的拒絕,不過是道不同罷了。」
蘇秦目光清澈,看著兩人:
「既是人之常情,送上門的資源,收下便是。
你們若能藉此機會在流雲社站穩腳跟,日後我們在二級院行事,也能多一份助力。」
「去吧。」
蘇秦語氣篤定:
「告訴沈振,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蘇秦並未介懷,若有閒暇,大可坐下一同喝杯茶。」
這一番話,既解了趙猛二人的心結,又給了沈振一個體面的階,更是將這複雜的利益關係,輕描淡寫地化作了未來的人脈。趙猛和吳秋對視一眼,眼眶微紅。
他們又何嘗不知道那個機會珍貴?
只是礙於情義不敢伸手。
如今蘇秦和王燁都把話說到這份上,若是再矯情,那就是真傻了。
「謝……謝師兄!」
兩人重重抱拳,聲音哽咽。
「行了行了,別在那兒抹眼淚了,看著心煩。」
王燁重新癱回椅子裡,一臉的不耐煩,揮手趕人:
「胡門社從來不搞那些拉幫結派的彎彎繞繞。
你們趕緊滾去流雲社報到,儘早把修為提上來,進了種子班,那才算沒給我丟人。」
待到趙猛等人千恩萬謝地離去,石室內只剩下蘇秦與王燁二人。
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王燁警了一眼依舊端坐如松的蘇秦,鼻子裡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你倒是會做好人,幾句話就把人哄得死心塌地。」
「不過……」
王燁話鋒一轉,那雙懶散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直勾勾地盯著蘇秦:
「蘇秦,你勸他們的時候倒是頭頭是道,怎麼輪到你自己,就犯了軸?」
「我聽說……你在藏經閣外,拒了於旭的招攬?」
蘇秦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確有此事。」
「糊塗!」
王燃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微晃:
「於旭那是聚寶社的人,背後是整個二級院最大的銷金窟!
他開出的條件我都知道了,一千兩白銀,外加六折的資源兌換權。」
「你家裡的情況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一千兩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解燃眉之急!
那六折的權限,更是能讓你在修行路上省下海量的功勳點!」
「就這麼推了?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蘇秦靜靜地聽著王燁的斥責,並未動怒。
待王燁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而認真:
「王兄,正因我是胡門社的人,有些規矩,才更要守。」
「入社之時,是師兄領我進門。
如今若要加入他社,哪怕只是掛名,於情於理,都需先請示社長。」
蘇秦看著王燁,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近乎執拗的堅持:
「再者……
「王燁師兄,你不也是一直身在胡門社嗎?」
「以師兄的才情與修為,二級院七大紫幡學社,怕是早就對你掃榻相迎。
可師兄至今仍守著這青竹幡,未曾加入其他學社。」
「身為社長,既然以身作則,未曾另投他處……」
蘇秦淡淡一笑,反問道:
「那我蘇秦,又有什麼理由,去開這個先河,加入其他學社呢?」
這番話,蘇秦說得理所當然。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名為「忠誠」與「追隨」的表態。
既然認定了王燁這個領路人,那便要與其步調一致。
若王燁不屑於加入紫社,那他蘇秦,自然也有這份傲骨。
然而。
聽到這番話,王燁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極為精彩。
他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蘇秦,那眼神中既有錯愕,又有幾分好笑,甚至還有一絲……看傻子的憐憫。「我?」
王燁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語氣極其古怪:
「誰告訴你……我沒有加入其他學社的?」
蘇秦微微一怔。
那個「沒」字還未出口,便見王燁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手腕猛地一抖。
「嘩啦一」
一陣清脆的撞擊聲在石桌上炸響。
只見王燁像是變戲法一樣,從袖中抓出一把各式各樣的令牌,如同撒豆子般,叮叮噹噹地扔在了桌面上。那些令牌材質各異,光芒流轉,每一枚上都散發著獨特的靈力波動,且無一例外,皆刻著繁複而威嚴的徽記。蘇秦定睛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枚通體金黃、形如元寶的,赫然刻著【聚寶】二字;
那枚漆黑如墨、隱有星光流轉的,刻著【天機】;
那枚青玉雕琢、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的,刻著【萬法】;
甚至還有那枚象徵著世家豪門的【陳門】令……
一枚,兩枚,三枚……六枚!
除了那最為神秘、門檻極高的【薪火社】之外,二級院其餘六大紫幡學社的核心成員令,此刻競然像地攤貨一樣,被王燁隨手堆在了桌上!蘇秦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一堆令人眼花繚亂的令牌,又擡頭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王燁,腦海中那個「孤傲清高、不屑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大師兄形象,瞬間碎了一地。「這……
蘇秦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這什麼這?」
王燁隨手撥弄了一下那堆令牌,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脆響,懶洋洋地說道:
「很奇怪嗎?」
「二級院的規矩,學社之間並無絕對的排他性,紫幡之下,「主社』只能定一個之外.
紫幡之上,再無任何限制,「主社』、「客卿』、「掛名』,只要你有本事,想加多少加多少。只不過.是紫幡之下的學社,若能讓成員只綁定他們一個主社,會有極大的額外加分罷了。」王燃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其中一枚金令,令其在桌面上轉著圈,發出嗡嗡的低鳴。「既然紫社身份不占「主社』名額,又能在那定奪三級院資格的年考中算作大權重加分……何必拘泥一格?」他擡眼看向蘇秦,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稀鬆平常的事:
「更何況,這七大紫社手裡捏著的資源,若是不用,那是暴殄天物。」
王燁指尖一點那枚形如元寶的【聚寶】金令:
「聚寶社有一口七品靈器,喚作「聚寶盆』。
只要你有足夠的功勳點,將七品以下的法器、丹藥乃至靈材扔進去,它便能以天地氣機重塑其形,硬生生將其品質拔高一個層級。」「凡鐵化精鋼,九品變八品。這種逆天改命的手段,除了聚寶社,別無分號。」
蘇秦瞳孔微縮,心中微動。
提升品質?這意味著資源的利用率將被無限放大。
若是將萬願穗丟進去,不知是否會提升至七品?
王燁的手指滑向那枚漆黑如墨的【天機】令:
「天機社那幫神棍,手裡握著一座七品靈陣一一「占天陣』。」
「世人皆道占卜是窺探未來,但在那天機社社長眼裡,未來是可以「定』的。
只要代價足夠,入陣者可自行在冥冥中設定一個「指向』。
你是想逢凶化吉,還是想在絕境中求那一線生機,陣法自會牽引因果,讓你想要的那個未來……發生的概率無限變大。」蘇秦呼吸一滯。
因果律武器?這已非人力可及。
王燁並未停歇,手指最後落在那枚青玉雕琢的【萬法】令上:
「至於萬法社,他們守著一座七品靈築一一萬法閣』。」
「那裡面沒書,只有「意』。
進去坐上一炷香,它能強行將一門你從未接觸過、甚至根本看不懂的七品法術,直接烙印在你的神魂深處,讓你瞬間入門。」「那是知識的灌頂,是越階掌握大神通的唯一捷徑。」
王燃收回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看著被震得有些失語的蘇秦,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這些東西,若是單靠你自己苦修,要修到猴年馬月?」
「掛個名,混個臉熟,既能拿那年考的加分,只要捨得功勳點,這些逆天的靈器、靈陣、靈築,便皆可為你所用。」「這等好事,你卻往外推?」
蘇秦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代表著極致資源與權力的令牌,陷入了深思。
王燁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眼神透過升騰的水汽,變得有些深邃:
「蘇秦,你記著。」
「胡門社是家,那是咱們抱團取暖、哪怕身無分文也能有一口熱飯吃的地方。
這叫根。」
「而那些紫社……
王燃嗤笑一聲,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那是獵場,是市集,是咱們用來壯大自己的工具。」
「你去聚寶社做客卿,去天機社掛名,那是去蔡他們的羊毛,去借他們的勢。
只要你心裡清楚自己姓什麼,清楚誰才是真正肯為你擋刀子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蘇奏:
「這腰牌上刻什麼字,重要嗎?」
「把手段當成了歸宿,把工具當成了枷鎖。」
「你啊,終究是書讀多了,把腦子讀迂了。」
面對著王燁的說教,蘇秦卻依舊還是固執的搖搖頭,開口道:
「總歸還是要請示師兄才是。」
王燁有些啞然.。
搖了搖頭,輕聲道:
「那我要求你,去別的學社掛名呢?」
蘇秦輕聲道:
「既然得了師兄的首肯,又有那麼多好處,自無不可。」
「好。」
王燁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手一揮,桌上的六枚紫令瞬間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他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道:
「既想通了,那下回若是再見著於旭,就答應他的邀請吧。」
「那是送上門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
他並沒有提要幫蘇秦去其他幾家紫社掛名的事,也沒有把桌上那些令牌送給蘇秦的意思。
雖然只要他開口,憑藉他在二級院的凶名與地位,哪怕是天機社和萬法社的社長,也會賣他這個面子。但他沒做。
因為他看得很準。
蘇秦這塊玉,已經琢磨出來了。
天元魁首,四級點化,再加上這份通透的心性。
這二級院雖大,但這七大紫幡……
蘇秦遲早會憑著自己的本事,一家一家地闖進去,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社長們,親自把令牌送到他手上。那才是這小子該走的路。
入了夜。
青竹幡內,薄霧如紗,將那一座座錯落有致的精舍籠罩在靜謐之中。
偶爾有風穿過竹林,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精舍內,並未點燃那些奢華的夜明珠,僅在案几上留了一盞如豆的青銅油燈。
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略顯料峭的剪影。
蘇秦盤膝坐於玉榻之上,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已然徹底平穩。
通脈五層的真元在經脈中猶如墊伏的江河,雖無聲息,卻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動的厚重。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清明一片。
心念微動,將腰間那枚刻著「百草」二字的玄鐵銘牌摘下,平放於掌心。
神念探入。
銘牌深處,一行行關於此次月考結算的金色小字,在黑暗的虛空中靜靜懸浮。
【第四十八名】。
【獎勵:功勳點一一三百。】
蘇秦看著那個數字,手指在銘牌邊緣輕輕摩挲。
「三百點……
他在心中低聲呢喃。
這赫然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收穫。
他記得清楚,第一百名的獎勵,不過寥妻八十點功勳。
在二級院,尋常普通弟子去荒野獵殺一頭凶獸,也不過能換來七八點。
從八十到三百,這中間跨越的,是整整五十個名次,更是無數底層學子可能需要積攢半年的血汗。名次越高,獎勵的跨度便呈現出一種不講道理的幾何倍數遞增。
若是到了前十,那更是一個量級上的恐怖躍遷。
但……
蘇秦的眼神依舊猶如古井無波。
他並未被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沖昏頭腦。
這三百點功勳的「多」,僅僅是建立在他剛進院時,道院發放的那一百點「新手獎勵」的對比之上。對於一個新人而言,這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心跳的橫財。
「若是尋常剛進二級院的學子,拿著這三百點,足以在庶務殿換取幾門上好的八品法種,再租用幾個月的高階聚靈陣,穩穩噹噹地度過最艱難的適應期。這確實是一個極其可觀的數字。」
蘇秦的視線越過燈火,落在了對面那面空白的石牆上,思維如刀,切開了表象的繁華:
「可……能進前五十的,都是些什麼人?」
「除了我這個異類,其餘四十九人,哪一個不是通脈九層?
哪一個不是在這二級院摸爬滾打了一兩年的入室弟子?
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的資深師兄?」
「對於他們那等境界而言……這三百點功勳,可謂少之又少。」
通脈九層,下一步便是要叩響三級院的大門,那是需要海量資源去堆砌的。
他們需要的,不再是八品的入門法術法種,而是五級道成的八品法術、甚至七品的核心傳承。那些東西,功勳點的消耗少不了。
他們需要的,是開啟如【補天】那種頂尖靈築的權限,那更是消耗功勳點的大戶。
區區三百點,怎麼看都不夠用。
「只有前十的獎勵,那質變後的海量功勳與特殊資源,才能稍微對得上他們的位格,才能支撐起他們向更高層次衝刺的消耗……」蘇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難怪…」
「難怪王燁師兄平日裡總是那副懶散模樣,根本不願意參加尋常的月考。」
以王燁那等早已內定保送、戰力斷層的實力,若是下場,自然是穩拿第一。
但尋常月考的第一,給的資源雖然豐厚,對於他那種層次的人來說,也就是錦上添花,猶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與其浪費精力去和師弟師妹們搶這點「蚊子腿」,不如在青竹幡里喝喝酒、睡睡覺。
若非這次月考動用了【青雲養靈窟】這等五品靈築,藏著顧長風教習許下的「特殊造化」,王燁恐怕連眼皮都不會擡一下。蘇秦的眼神愈發清明,將這份對二級院頂層生態的認知,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隨後,他的思緒轉動,又在細細考量著另一件更為隱秘的大事。
「也不知……
「在蔡雲那,借著天機社的盤口,投下的兩百點功勳,最終帶來了多少回報……」
相比於三百功勳點的排名獎勵,那才是真正的大頭。
就在此時。
門外。
「咚!咚!咚!」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敲門聲,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夜色,落入了蘇秦的耳中。蘇秦心思一動,那剛剛泛起一絲波瀾的心境瞬間收斂歸一。
他站起了身,撫平了青衫上的幾絲褶皺,步履平穩地走了過去。
「吱呀」一聲。
竹門拉開。
清冷的月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入,將門外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蘇秦擡眼望去,眼神微微一凝。
門外,競靜靜地站著王燁。
這位白日裡在演武場上大殺四方、再度蟬聯榜首的大師兄,此刻卻是一身隨意的暗紫常服。他沒骨頭似的倚靠在門框上,嘴裡依舊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扯來的狗尾巴草,草尖在夜風中一晃一晃。他就那麼沒個正經地站在那裡,眸子半眯著,似笑非笑地看著蘇秦。
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作。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道門檻,在靜謐的月色下對視。
蘇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訝,也沒有出聲詢問。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王燁那被露水微微打濕的肩頭,隨後緩緩惻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開了進屋的道路。王燁挑了挑眉,吐掉嘴裡的草根,慢悠悠地跨過門檻,徑直走到桌旁的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癱坐了下去。「怎麼?」
王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調侃:
「不問問我,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找你幹嘛?」
蘇秦轉過身,走到桌前,提起那把有些年頭的紫砂壺,翻過兩個倒扣的茶盞,倒了一杯涼茶,輕輕推到王燁面前。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水流注入杯中,發出一陣清脆的泠泠聲。
「白天在演武場,趙猛和吳秋都在。」
蘇秦放下茶壺,在王燁對面的蒲團上落座,目光平和地看著對方,輕聲道:
「他二人未入種子班,連月考參加的資格都沒有。」
「你怕當著他們的面,談及月考深處的那些得失與造化,讓他們覺得尷尬。
更怕傷了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些許心氣。
為了照顧他們的情緒,你才什麼都沒說。」
「這才等到夜深人靜,單獨來找。」
王燃怔了怔,隨即翻了個白眼,身子往後一靠,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放屁。」
「老子做事向來隨心所欲,管他們想什麼?」
「我只是半夜沒睡著,剛去騷擾完徐子訓,順道過來看看你死了沒。」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也別給我戴什麼高帽。」
王燁嘴上雖硬,但他眼底那抹被說中心事的尷尬卻是一閃而逝。
蘇秦看著王燁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並未去拆穿。
他太了解這位師兄的性子了。
典型的外冷內熱,刀子嘴豆腐心。
真要是把話挑明了,反倒會讓他下不來。
蘇秦只是微微頷首,從善如流地順著他的話頭接道:
「原來如此,是師弟多心了。」
見蘇秦沒有繼續糾纏,王燁那微微緊繃的肩膀這才鬆弛了下來。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漸漸變得肅穆,那一絲玩鬧的意味徹底從眼底褪去。
他沒有開口,只是緩緩攤開了一直攏在袖中的右手。
「嗡」
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的震鳴,周遭原本平穩的靈氣瞬間被排空。
一枚不過寸許見方、非金非玉的憑證,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這憑證並不華麗,甚至邊緣處還帶著些許粗糙的毛邊,但其上流轉的灰色霧氣,卻透著一股子仿佛能壓塌虛空的沉重感。與此同時。
在王燁的頭頂上方,原本空無一物的三尺虛空,忽然盪起一層水波般的漣漪。
紫氣氤魚而出,未有蘇秦那般刺目的赤金光芒,卻同樣帶著一種不容直視的威嚴。
五個古樸的篆字,在紫氣中緩緩凝結,靜靜懸浮-
【青雲濟民侯】。
蘇秦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憑證……」
王燃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灰色的小牌,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事:
「便是此次月考,第一名的獎勵。」
「而這【青雲濟民侯】的救名…
王燁擡起眼帘,看著蘇秦,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自嘲還是無奈的苦笑:
「便是我在天鑒閣,從羅師手中接過這枚憑證的那一刻,直接從這牌子裡鑽出來,浮現在我腦海上空的。」他五指收攏,將那枚憑證重新握入掌心,隔絕了那股沉重的氣息。
「我能感受到,這憑證的本來面目,遠不止那麼簡單。」
「它裡面藏著的,本該是一份更為實質、更為核心的機緣。」
「但現在,它空了。它把裡面最核心的力量,化作了這道敕名,硬塞給了我。」
屋內,燈花爆裂,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並未插話。
他敏銳地從王燁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一絲錯位感。
他的【青雲護生候】,是在靈窟絕境中,經歷了生死抉擇,由萬民願力與靈窟法則共鳴而生。而王燁的救名,卻是考核結束後,由這枚第一名的憑證「補償」給他的。
殊途,卻同歸。
王燃拿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我剛從徐子訓那邊過來。」
王燃的目光變得深邃,他看著蘇秦,繼續說道:
「他跟我說了他在靈窟最後時刻的遭遇。」
「他散盡了那株三年的【萬願穗】,催熟了稻穀,救活了災民。
隨後,他被拉入了一個虛無的空間。」
「他遇到了一個選擇。」
「左邊,是一個藍色的寶箱。右邊,是一群他剛剛救下的災民虛影。」
「他沒有猶豫,選了濟民。」
王燁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那藍箱子消散,災民的願力反哺,他在幻境中獲得了一道救名一一【青雲濟民使】。」
說罷,王燁身子前傾,那雙眼睛死死地鎖住蘇秦的臉龐,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的【青雲護生候】,是不是也經歷了同樣的選擇?」
面對王燁的注視,蘇秦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閃躲。
他端起茶壺,不急不緩地給王燁空了的茶盞重新蓄滿。
水流聲平穩。
「王兄目光如炬。」
蘇秦放下茶壺,微微頷首,神色坦然至極:
「不錯。我亦進入了那處空間。」
「只不過,我面臨的,是一個紫色寶箱,與一百名鄉親的存亡。」
他沒有誇大其詞,像敘述一件日常瑣事般,平靜地將自己在結算空間內的遭遇,以及【青雲護生候】所附帶的三項神通,一字不落地盡數盤托出。【多財】。
【護生】。
【復靈體】。
隨著蘇秦的講述,王燁原本隨意的坐姿漸漸收斂。
他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震動。
待蘇秦說完,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果然如此。」
王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沒有隱瞞,同樣將自己和徐子訓的神通說了出來。
「你那三個神通,我這【青雲濟民侯】也有。
只是名字不同,側重略有差異。」
王燁指了指自己的頭頂:
「我的第一神通名為【點金】,效用與你的【多財】相同。
第二神通名為【救民】,效用和你的【護生】類似。」
「至於那第三個……」
王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
「我也得到了【冬至;復靈】果位的關注。」
「而徐子訓…
王燁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一絲惋惜:
「他的敕名是「使』,比咱們的「候』低了一等。」
「所以,他的神通只有兩個,類似於【多財】與【護生】的弱化版。他……少了那最核心的第三項,少了果位的關注。」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懂了這靈窟深層的規則。
徐子訓雖然也做出了捨己為人的選擇,但在結算前的表現,終究是差了一線,故而只得了「使」。而王燃…
「看來……是我吃了大虧啊。」
王燁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他將那枚灰色的憑證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罕見的無奈:「這憑證,本該應該是別的機緣。」
「只因為我在考核的最後關頭……」
王燃回想起那漫山遍野的獸潮,以及最後從迷霧中殺出的那頭【養氣】中期的【玄甲地龍】。「我殺得興起,與那養氣境的凶獸斗得太狠,雖然最後將其斬殺,但也力竭倒地。那兩百名災民,在餘波中死了幾名。」「我沒護住他們,自然也就沒能觸發那個隱藏的因果空間。」
王燃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橫樑:
「這憑證是第一名的死獎勵。它判定我實力最強,卻缺了這靈窟最核心的「仁』之考核。」「為了補全這殘缺的因果,這憑證消耗能量,化作了這道【青雲濟民侯】的敕名,算是強行給我「打了個補丁』。」「王兄。」
蘇秦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直奔主題:
「這「果位的關注』……究竟是什麼?」
他知道,王燁身為羅姬親傳,又早已內定保送三級院,對於這種涉及仙朝高層、神權運轉的機密,定然比普通教習還要清楚。王燁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石室內的光線似乎隨著他的沉默而黯淡了幾分。
良久,他才緩緩將茶杯放下,擡起眼帘,那雙眸子裡,沒有了往日的漫不經心,只有一種肅穆:「是一個資格。」
「是一個觸摸【果位】,成為仙官的資格。」
「這個資格. ..哪怕是三級院的很多學長都沒有。」
「到了三級院,這份資格才有大用。」
「但在現在嘛.他也有一個能讓你脫穎而出,領先眾人的巨大優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