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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拜師羅姬,入室弟子!(求月票)

  「身懷利器,受命於天。」

  「術法通神,官授長生。」

  蘇秦將這兩句話在舌尖輕輕滾過,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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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雖落在虛空處,心中卻似有驚雷滾過。

  大周仙朝,皇權即神權,一切偉力歸於朝廷。

  這句在一級院聽得耳朵起繭的教條。

  直到此刻,在這殘酷的二級院月考、在這代表著特權與階級的「證書」面前,才真正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原來,所謂的「歸於朝廷」,並非僅僅是律法上的管轄,而是切切實實的力量壟斷。

  哪怕不是擁有正式「果位」的仙官,僅僅是一個作為史員前置條件的「九品靈植夫」證書,竟已擁有了調動「人道法網」的權能。蘇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神色平靜的沈雅,聲音沉穩:

  「也就是說……持有此證者,在施展對應品階的法術時,消耗的並非自身丹田內的真元,而是借用了那張覆蓋大周全境的「法網』之力?」「正是。」

  沈雅微微頷首,目光並沒有離開光幕,語氣中帶著一絲對那規則的敬畏與嚮往:

  「人有力窮時,而國運無盡。」

  「雖然這種「借用』並非毫無代價,亦受限於個人的神念強度與當地法網的覆蓋濃度,但對於同階修士而言……」沈雅頓了頓,側過臉,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照著蘇秦的倒影:

  「這便是一一無限的續航。」

  「除非你能以雷霆手段一擊必殺,破開他的護身法術,斬斷他與法網的聯繫。」

  「否則,一旦陷入消耗戰……」

  「持有證書的九品靈植夫,可以毫不停歇地施展《野火燒不盡》恢復靈植妖,或是施展《草爆術》使得靈植自爆,直至將對手的最後一點真元耗盡。」「同階無敵。」

  蘇秦低聲補全了沈雅未盡之語。

  這四個字,沉甸甸的。

  這不是靠天賦、靠悟性換來的無敵,而是靠「體制」賦予的碾壓。

  這就是大周仙朝的陽謀一一入我彀中,受我驅策,我使賜你凌駕於散修之上的偉力。

  「那這證書……想必極難考取吧?」

  蘇秦問道。

  既然是如此逆天的特權,門檻定然高得嚇人。

  「難?也不難。」

  沈雅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略顯苦澀的弧度:


  「按照大周司農監頒布的官方條令,凡二級院學子,只要將任意一門九品本職法術修至「二級入微』之境,便具備了參考資格。」「二級入微……對於在這百草堂浸淫了一兩年的老生來說,哪怕是資質平庸之輩,磨也能磨出來了。」「但是……」

  沈雅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有些冷淡:

  「有資格考,和能讓你去考,是兩碼事。」

  「大周的史員編制是有定數的,法網的承載力也是有規劃的。

  朝廷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掌握這份力量。」

  「所以,這考試的名額,被卡死了。」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光幕上那些正在破碎的水鏡:

  「內卷。」

  「因為報名的人太多,而發放的證書太少。

  為了爭奪那有限的名額,二級院便在官方標準之上,又加了一道「門檻』。」

  「非月考綜合排名前五十者,不予發放「推薦信』。」

  「沒有教習簽字的推薦信,你連司農監考場的大門都進不去。」

  蘇秦聞言,心中恍然。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些老生為了一個前五十的排名,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動用各種底牌。

  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更是通往「特權階級」的唯一門票。

  前五十名,是入室弟子,也是考證的預備役。

  這是一條嚴絲合縫的晉升鏈條,一步慢,步步慢。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

  懸浮於演武場上空的水品法球,再次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嗡鳴。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如同冰面崩解。

  光幕之上,原本僅剩的十九面水鏡,在這一輪更加兇猛的獸潮衝擊下,又大片大片地熄滅。那些沒有證書的風雲人物,終究是耗盡了最後一絲真元,不甘地被彈出了靈窟。

  光影流轉,最終定格。

  天地之間,僅剩十面水鏡,依舊頑強地散發著光芒。

  這十面鏡子,就像是十座孤島,吃立在那片充滿了絕望的幻境汪洋之中。

  「結束了。」

  沈雅輕嘆一聲,目光掃過那僅存的十個畫面,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理所當然:

  「如今還留在場內的……其餘九人,盡皆掌握著「證書』之力。」

  蘇秦擡眼望去。


  那十面水鏡之中,果然大半都是熟面孔。

  百草堂的底蘊,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十席之中,競有六席歸於百草堂!

  「王燃、尚楓、葉英…

  沈雅輕聲點著那些名字,語氣平靜:

  「還有沈俗、祝染、諸葛天。」

  「他們六人,便是百草堂這一代的頂樑柱。」

  「除了剛晉升入室弟子不久的程干與樓俊宏,因資歷尚淺還未考取證書之外……這六位師兄師姐,手中都握著那張九品靈植夫的鐵券。」蘇秦的目光在那一個個畫面上掃過。

  沈俗所在的領地,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荊棘藤蔓,那是【鐵線藤】。

  但在她手中,這些藤蔓仿佛無窮無盡,每當有妖獸撕裂防線,便有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間補上缺口。她面色紅潤,氣息平穩,絲毫沒有真元枯竭的跡象。

  顯然,那是借用了法網之力,在進行著無損耗的施法。

  而那葉英……

  蘇秦的目光微微一頓。

  畫面中,葉英依舊是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樣。

  他的草傀大軍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那些草傀不再是單純的自爆,而是結成了陣勢,進退有據。

  每一次草傀受損,葉英只需隨手一指,便有綠光從虛空垂落,那草傀瞬間復原。

  這就是證書的力量。

  將個人的法力,置換成了天地的供給。

  「不過……」

  沈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特殊的意味:

  「若只是九品證書,雖然能確保持久戰不敗,但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輕鬆寫意。」

  「真正的斷層……在上面。」

  她擡起手,指向了排列在最上方的兩面水鏡。

  那是屬於王燁和尚楓的畫面。

  「他們二人,之所以能穩壓其他人一頭,甚至讓葉英這等心機深沉之輩都只能去爭第三……」「是因為,他們手中的證書,不僅僅是九品。」

  「而是一一【八品靈植師】!」

  「八品?」

  蘇秦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將目光聚焦在王燁的那面水鏡之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劇烈收縮。

  畫面中。

  是一片被火光映照得通紅的夜空。


  王燁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獸潮的圍攻下固守待援。

  他的領地,甚至連圍牆都沒有。

  因為不需要。

  在那片廣袤的荒野上。

  數以百計、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鐵木力士】,正排著整齊的方陣,如同一輛輛重型戰車,向著獸潮發起了反衝鋒!那些原本凶戾無比的通脈九層妖獸,在這些鐵木力士面前,競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巨斧落下,血肉橫飛。

  這不是防守。

  這是圍獵!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居殺!

  而作為這一切的主導者,王燁此刻正坐在領地中央的一堆篝火旁。

  他身旁圍坐著那兩百名災民,並沒有恐懼,也沒有飢餓。

  大家手裡拿著烤得流油的獸肉,臉上洋溢著過節般的喜慶。

  王燁依舊是一襲紫袍,手裡拎著酒壺,正跟幾個老農划拳喝酒,笑得前仰後合,哪有半點身處險境的模樣?一隻通脈九層的漏網妖獸不知死活地衝到了篝火旁。

  王燁連頭都沒回,只是隨手往後一指。

  那頭妖獸在半空中瞬間僵直,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捆住。

  緊接著,地底鑽出幾根粗壯的樹根,直接將其拖入地下,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便成了這片土地的肥料。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這就是……八品證書的威能麼?」

  蘇秦看著那如同神魔般的鐵木力士,看著王燁那揮酒自如的姿態,心中震撼難平。

  他引以為傲的四級點化《草木皆兵》,在拚盡全力、甚至動用了萬願穗底蘊的情況下,也不過是召喚出了三十尊草木兵卒。而王燃…

  那是幾百尊!

  而且每一尊的戰力,都遠超他的草兵!!

  更可怕的是,王燁看起來根本沒有消耗任何真元,仿佛那些力士就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無窮無盡。「八品靈植證……

  沈雅在一旁輕聲解釋道,目光落在那漫山遍野的鐵木力士身上,眼中滿是敬畏:

  「持有此證者,可直接調用「人道法網』中相應權限的術法。」

  「蘇師弟,你或許不知,據我所知……王燃師兄主修的是靈植培育與防護。

  對於《草木皆兵》這種偏門的殺伐術,他其實並未深入鑽研過,頂多也就是個入門的水準。」「什麼?」

  蘇秦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並未深入鑽研?


  那眼前這進退有據、殺伐果斷,甚至隱隱透著軍陣威嚴的數百尊鐵木力士,又是從何而來?這等威能,分明是四級點化乃至更高深的境界才能展現出的氣象!

  「這就是一一【八品靈植夫證書】的權能。」

  沈雅深吸一口氣,指著頭頂蒼穹:

  「大周立國八百載,早已將各階法術的最完美模型,銘刻於國運法網之中。」

  「王師兄雖然自己沒練到家,但他手裡有那張「八品證』。」

  「那便是鑰匙,也是兵符。」

  「他不需要自己懂,他只需要有「權限』。」

  「敕令一下,法網響應。大周國運便會代替他,以最完美的姿態,施展出這門八品法術的巔峰威能!」「只要在這大周疆域之內,只要法網覆蓋之地。」

  「八品靈植師,即便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能瞬間化身為統御千軍的統帥!」

  「這就是為什麼王燁師兄能保送三級院。」

  「因為他一個人,便是一個移動的法術庫,是一支隨時可以調動的修仙軍隊!」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畫面中那個在篝火旁大笑、甚至懶得回頭看一眼戰場的師兄,眼中並未流露出絲毫的自輕。相反,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清明,在他眸底迅速匯聚。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官』與「民』的真正區別。」

  蘇秦在心中低語,思維如電光般閃爍:

  「民,修的是自身,是一口一口攢出來的真元,是一遍一遍練出來的熟練度。

  力有窮時,術有專攻,哪怕天賦再高,也終究是個人之力。」

  「而官…」

  「修的是「位格』,是「權限』。」

  「他們不需要樣樣精通,只要位置坐得夠高,證拿得夠硬,便能調動這龐大帝國積累了八百年的底蘊為己所用。」「不用任何消耗,不需自身精通……」

  蘇秦低聲呢喃,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

  「這就是……體系的力量嗎?」

  他看到了一條更加寬闊、更加宏偉的道路正在腳下鋪開。

  自身的「肝」是根基,能讓他擁有遠超常人的底蘊與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

  而這「證書」與「官身」,則是槓桿,是放大器。

  若是以他面板肝出來的無上根基,再去撬動這大周仙朝的無盡法網……

  那該是何等光景?


  蘇秦轉過頭,看向沈雅:

  「所以……只要我考過了那九品證書,我也能做到這一步?」

  「哪怕我自身真元不足,也能藉助法網,無限施法?」

  「理論上,是這樣的。」

  沈雅點了點頭,看著蘇秦,眼神中有些複雜難明:

  「蘇師弟。」

  「你如今已入月考前五十,按照規矩,你已經拿到了考取九品靈植夫證書的入場券。」

  「以你的天賦,恐怕考過九品證書,並非難事。」

  「若你考過了」

  「到那時…」

  沈雅指了指光幕中的王燃:

  「你也同樣可以站在這裡,借天地之力,行造化之事。」

  蘇秦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過光幕,落在王燁那揮酒自如的背影上,又掃過尚楓那不動如山的姿態,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在光幕中各顯神通的「特權階級」。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枚天元敕令,指腹感受著那溫潤的涼意。

  「借力……」

  他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這一路走來,靠的是「肝」,是一遍遍枯燥的重複,是一點一滴積攢的熟練度。

  這很穩,但也真的很累。

  而眼前的這一幕,卻給他展示了另一種可能一一一種建立在龐大體制與規則之上的「效率」。「我若是能拿到那張證……

  蘇秦的眸光微微閃動,心中那架精密的天平開始迅速傾斜:

  「我就能用最少的元氣,撬動最大的槓桿。」

  「平日裡,我用自己的修為去「肝』熟練度,去提升法術的本質。」

  「而到了關鍵時刻,到了需要拚命、需要大規模施法的時候……」

  「我就用這張證,去調動大周的國運,去借那無窮無盡的法網之力!」

  念及此處,蘇秦的心思已定。

  他緩緩收回目光,對著沈雅拱了拱手,心中想法沒有表露分毫,輕聲道:

  「師姐高看我了。」

  「具備能考的資格……和能考過,那是兩回事。」

  天鑒閣內,檀香燃盡,餘燼微溫。

  閣內的空氣仿佛被這漫長的沉寂壓實了,透著一股子陳舊而肅穆的味道。

  幾位教習皆未離席。

  馮教習手中的那一對鐵膽,此刻被他穩穩地扣在掌心,再未發出半點聲響。


  他身子後仰,陷在寬大的太師椅中。

  那一雙平日裡總是眯縫著、透著精明市儈的小眼睛,此刻卻罕見地睜開了些許。

  眸光幽幽,盯著法球中那行漸漸隱去的赤金大字一一【青雲護生侯】。

  「青雲護生侯…

  馮教習的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極輕,像是在咀嚼著這五個字背後那令人牙酸的重量。

  「護生,護生……這名頭若是放在凡俗話本里,不過是個好聽的虛銜。」

  「但在咱們這修仙百藝、官身果位的體系里……」

  馮教習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依舊負手而立、背對著眾人的羅姬,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這是得到了【冬至;復靈】果位的……關注啊。」

  冬至,一陽生。

  在二十四節氣果位之中,冬至的地位極其特殊。

  它不僅是陰陽交替的樞紐,更涉及到了「死生轉化』、」萬物復甦』的深層規則。

  那是真正觸及到「命』這一層次的高階權柄。

  「難怪…」

  馮教習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鐵膽冰涼的表面:

  「難怪老羅你會說,他在這次月考中,得到的獎勵,不會低於王燁,尚楓……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猶有過之。」王燃的【庇護】,尚楓的【回春】,雖然也是萬民念的顯化,但終究還是在「術』的範疇里打轉。而蘇秦這得到的【青雲護生侯】……

  可是能得到【果位】的關注啊…

  馮教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複雜的笑意,那是對後生可畏的感嘆,也是對自家青木堂沒能留住蘇秦的遺憾:「他獲得八品靈植夫證書,進入三級院,怕是只剩下時間問題了……」

  這話,說得極重。

  在這二級院裡,能讓馮教習給出這等評價的,近十年來,也不過一手之數。

  角落裡,陰影似乎更濃了幾分。

  一直沉默不語的彭教習,此時手中的枯木杖在地上輕輕頓了頓。

  「咚。」

  聲音沉悶,像是敲在人心頭的敗革。

  她那張陰鷙的老臉上,神情並沒有太多的動容,反倒是眉宇間聚起了一團散不開的陰霾。

  「哼。」

  一聲冷哼,從她乾癟的唇齒間溢出。

  彭教習那雙狹長的眸子掃過法球,看著上面那一個個屬於百草堂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滿。「真是搞不懂…


  彭教習的聲音沙啞,像是夜梟在磨牙:

  「為什麼這些靈植一脈的天才,跟扎了根一樣,一門心思地往你百草堂湊?」

  她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張已經快要定型的榜單:

  「看看這次的月考吧。」

  「王燁、尚楓這等老牌學子進入前十也就罷了,如今連蘇秦、徐子訓這樣的新生,也盡展潛力,盡入你羅姬的彀中。」「這次月考前十……你百草堂,又獨占六席。」

  彭教習的目光轉向羅姬的背影,語氣中帶著幾分尖酸:

  「羅師兄,你這是要把咱們逼上絕路啊。」

  「照這麼下去,以後這二級院的【靈植一脈】,乾脆就別分什麼青木、長青了,直接掛你百草堂一個牌子,豈不省事?」這話雖然帶著氣,卻也是實情。

  資源是有限的,人才是稀缺的。

  百草堂吃肉,他們連湯都快喝不上了。

  長此以往,此消彼長,其他兩堂怕是真的要淪為百草堂的附庸。

  然而。

  面對馮教習的感嘆,彭教習的冷嘲。

  那個立於窗前的灰袍身影,卻始終未曾回過頭來。

  羅姬就像是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對於身後的紛擾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天鑒閣的層層禁制,穿透了那翻湧的雲海,直直地落在了那方名為「青雲養靈窟」的小世界深處。他在感受。

  感受著那方天地里,規則的每一次顫動,因果的每一次糾纏。

  尤其是當蘇秦以命換命、引動【豐登】【護土】雙神通的那一刻,整個靈窟的底層架構,似乎都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共鳴。良久。

  羅姬才緩緩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深邃至極的幽光。

  「顧長風…

  他輕聲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只有這閣內的幾人能聽見。

  但這三個字一出口,卻讓原本還在抱怨的彭教習,和正在把玩鐵膽的馮教習,同時閉上了嘴。兩人的神色在瞬間變得肅穆起來。

  顧長風。

  三級院教習,五品靈築【青雲養靈窟】的創造者,也是他們心底不得不欽佩的一位教習。

  羅姬轉過身,看著兩位同僚,聲音很輕,但卻帶著難得的凝重:

  「野心真大啊…

  羅姬嘆息了一聲。

  這聲嘆息里,沒有貶義,只有一種面對宏大布局時的震撼與敬畏。


  馮教習和彭教習微微一怔。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

  野心?

  一個給二級院學子歷練的靈築,能有什麼野心?

  但他們畢竟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修,在羅姬的點撥下,很快便意識到了什麼。

  兩人不再言語,紛紛閉上雙眼,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法球所映照的規則之中。

  這一次,他們不再關注考生的表現,不再關注排名的升跌。

  他們關注的,是這靈窟本身的一「氣」。

  片刻之後。

  馮教習把玩鐵膽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一瞬。

  兩枚鐵膽在掌心輕輕磕碰,發出一聲極沉悶的微響,並未落地,卻比落地更顯壓抑。

  他半眯的眼縫驟然睜開一線,眸光透著一股子深不見底的凝重:

  「這波動……

  「越界了。」

  一旁的彭教習,握著枯木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了一瞬,隨即又隱沒。

  她聲音沙啞,語調平直,卻一針見血:

  「這不是模擬。」

  「靈窟在向「下面』伸手?」

  羅姬微微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法球中那消散的光點上,聲音平淡如水:

  「不是伸手。」

  「是一【回溯】。」

  他並未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負手而立,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知曉的往事:

  「當蘇秦以命換命,當那些幻象生出「靈』的剎那…」

  「顧長風設下的陣眼便動了。他在嘗試從那條渾濁的黃泉路畔,將那段已經被掩埋的歷史,強行拽回來。」羅姬的聲音聽不出悲喜,只有一種洞悉規則後的冷漠:

  「他想做的,不僅僅是造一個考場。」

  「他是想以這靈窟為舟,渡那舊日的亡魂。」

  「從陰司的帳簿上一一銷帳。」

  話音落下,天鑒閣內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座的三位,皆是大修,自然明白這就「銷帳」二字背後,是何等滔天的因果。

  陰陽有序,生死有數。

  哪怕是受了救封的仙官,對此亦是諱莫如深。

  「嗬…」

  良久,馮教習才發出一聲極短的輕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更多的是一種對瘋子的無奈與……一絲藏得極深的敬意:「顧長風……還是那個顧痴子。」


  「為了當年的那個執念,競然敢以五品靈築為注,去博那陰司的一絲疏漏。」

  「這棋,下得太險。」

  彭教習眼瞼低垂,枯杖輕點地面,聲音幽幽:

  「險是險了點。」

  「但這其中的算計,卻也精妙。

  以大考之名,聚全院氣運……」

  「若是成了,這便是無量功德。」

  「若是敗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閣內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幾分。

  羅姬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法球光幕上緩緩游移,最終定格在那幾個依舊亮著的名字上。

  王燃,蘇秦。

  以及尚楓、徐子訓、葉英、喬松年、焦揚……

  「他之所以借給二級院靈築用來月考……」

  羅姬在心中低語,眼神深邃:

  「不過是他在給三級院學子前的一次「測驗』」

  「但好在,也給了這些二級院學子門票。」

  「高級的門票,只有兩張。」

  「一張給了殺伐護道的王燁,一張給了因果轉化的蘇秦。」

  「低一等門票,也給了六張。」

  羅姬心中如明鏡高懸。

  顧長風的局,太大。

  大到這二級院的池塘,僅僅只是個選種的苗國。

  真正的博弈,真正的兇險,都在那三級院。

  「拿我們當篩子用……

  馮教習重新轉動起手中的鐵膽,這次動作很慢,卻很穩。

  他看了一眼羅姬,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了世故的弧度:

  「顧長風這算盤,打得倒是響。」

  「把這幫小總子卷進這種涉及陰陽的大因果里,也不問問他們受不受得住。」

  「不過……」

  馮教習的話鋒一轉,語氣中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務實的考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道爭鋒,本就是拿命去填。」

  「他顧長風雖然做得絕,但也確實給這些小總子,開了一條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捷徑。」

  馮教習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法球中依舊在廝殺、在掙扎的學子們: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便是果位加身,一步登天,在未入仕前便能竊取仙官權柄。」

  「這等誘惑…

  馮教習眯起眼,眼神中閃爍著精明的光:

  「對於那些心比天高的天才來說。」

  「怕是比什麼靈石丹藥,都要來得致命。」

  「哪怕知道前面是懸崖,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這……就是天才的命。」

  羅姬聞言,並未反駁。

  他知道馮教習說的是對的。

  風險與收益,永遠是並存的。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承了那份願力,那就註定要承擔相應的因果。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這便是修仙界的鐵律。

  就在眾人閒聊感嘆的功夫。

  水晶法球之上,畫面再次發生了變化。

  「哢嚓一」

  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在那獸潮愈演愈烈的圍攻下,又有五面水鏡不堪重負,轟然破碎。

  那些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天之驕子,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養氣】境凶獸的衝擊,敗下陣來。此刻。

  法球之上,僅剩下最後五面水鏡,依舊頑強地散發著光芒。

  王燁。

  一襲紫袍,立於屍山血海之上,腳下踏著一頭【養氣】境凶獸屍體,周身殺氣騰騰,宛如修羅。尚楓。

  枯坐於枯木林中,周遭萬物凋零,唯有他身下一寸之地生機勃勃,以枯榮之道硬抗天威。

  葉英。

  身陷重圍,他那引以為傲的草傀大軍,在這頭【風雷雙頭狼】的吐息下,如同紙糊般脆弱,成片成片地化為飛灰。喬松年。

  青木堂魁首,此時已化作半人半木的形態。

  他施展了青木堂秘傳的《鐵樺身》,渾身肌膚如黑鐵般堅硬,試圖硬抗。

  但鐵木防禦正寸寸崩裂,木屑紛飛,敗亡只在數息之間。

  焦揚。

  長青堂魁首,周身繚繞著慘綠色的毒瘴。

  他試圖以劇毒腐蝕那頭【吞靈蟒】的血肉,但這頭養氣境的大妖張口一吸,競將毒瘴盡數吞入腹中。法術反噬之下,焦揚七竅流血,身形搖搖欲墜。

  這五人,便是這屆月考中,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強者。

  可在真正跨越境界的【養氣】境凶獸攻擊下...敗亡也僅僅是時間問題。


  「差不多快結束了……」

  羅姬輕聲自語,緩緩望向馮教習,彭教習:

  「月考即將結束……」

  「我們該出去,宣布排名了。」

  隨著光幕最後一次閃爍,演武場中央那座龐大的傳送法陣發出沉悶的轟鳴。

  空間如水波般蕩漾,五道身影緩緩凝實。

  王燃、尚楓、葉英、喬松年、焦揚。

  這五人,便是撐到最後的強者。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氣息也頗為紊亂,顯然在那養氣境大妖橫行的靈窟深處,即便強如他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然而,當他們站定的一瞬,整個演武場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僅僅是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約而同地發生了偏移。

  那些目光越過高,越過這五位頂尖學子,落向了後方的人群。

  落在了那個青衫洗舊,神色淡然的少年身上。

  王燃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吐掉嘴裡那根早已嚼爛的草根,並沒有因為冷場而感到絲毫尷尬。他懶洋洋地掃視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高之上,羅姬負手而立。

  風吹動他的灰袍,發出獵獵聲響。

  他那張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雙眸子,深邃得如同古井。

  「此次月考,至此終了。」

  羅姬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有著金石般的質感,清晰地穿透了全場:

  「三位主考官已核定分數,排名即刻公布。」

  他大袖一揮,身後那面巨大的石壁之上,原本模糊的字跡瞬間金光大作。

  一行行名字,如鐵畫銀鉤般浮現。

  【第一名:百草堂,王燁。】

  【第二名:百草堂,尚楓。】

  【第三名:百草堂,葉英。】

  【第四名:青木堂,喬松年。】

  【第五名:長青堂,焦揚。】

  前三席,盡歸百草堂!

  這行字一出,演武場內終於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當這一幕真切地擺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人心頭髮顫。

  青木堂的馮教習臉色有些發黑,手中鐵膽轉得飛快,以此掩飾內心的躁動。

  長青堂的彭教習則是陰沉著臉,枯木杖在地上頓出了一個淺坑。


  這不僅僅是排名。

  這是道統之爭,是氣運之爭。

  在這一屆,在王燁等人的強勢鎮壓下,百草堂展現出了令人絕望的統治力。

  然而,讓入感到怪異的是,百草堂的一眾學子,此刻臉上雖有榮光,卻無狂喜。

  他們的神情複雜,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究。

  因為在那張金榜的下方,在那第四十八行的位置,有一個名字,雖然不夠靠前,卻比榜首還要刺眼。【第四十八名:百草堂,蘇秦。】

  這不是一個多麼驚艷的名次。

  對於一個剛剛入學不到半月的新人來說,這已經是奇蹟。

  哪怕細數歷屆天元,近三年來,蘇秦亦是第一人!

  所有人都記得那面水鏡破碎前的最後一幕。

  那個以身殉道,以命換命,為一百個「假人」博出一線生機的背影。

  那是……

  另一種層面上的「第一」。

  高之下。

  傳送的眩暈感剛剛褪去,葉英便迫不及待地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那雙綠豆小眼裡閃爍著劫後餘生的精明光亮。他第一時間擡頭看向金榜,確認自己的名字穩穩掛在第三位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然而,還沒等他臉上的喜色完全綻放,他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四周太安靜了。

  按理說,前三甲出世,哪怕沒有歡呼,也該有熱烈的議論。

  可此刻,整個演武場的氣氛古怪得有些粘稠,所有人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他們這群勝者身上,而是越過了高,齊刷刷地投向了後方。「怪事……

  葉英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看到了角落裡的蘇秦,隨後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金榜,目光下移,終於在第四十八行找到了蘇秦的名字。只是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那金榜一側尚未散去的法球光幕上,正回放著蘇秦以身殉道、化作金光護佑眾生的最後一幕殘影。「嘶一」

  葉英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這詭異氛圍,以及【青雲護生侯】敕名的來源。

  周圍那些關於「救世」、「活人無數」的竊竊私語,也適時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苦笑,湊到王燁身邊,壓低聲音道:

  「大師兄,恭喜了,又是榜首。」

  「不過……」

  他指了指金榜上那行刺眼的備註,又指了指後方那被眾人目光包圍的蘇秦,語氣有些發酸,又有些不得不服的感慨:「我看大伙兒的心思,可都不在咱們這前三身上啊。」


  「這小子……在咱們拚死拚活殺怪的時候,競然幹了這麼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王燃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護生侯」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少在那兒陰陽怪氣。怎麼?你嫉妒了?」

  「嫉妒?哪能啊,我是那種人嗎?」

  葉英搓了搓手,收起了平日裡的算計,嘿嘿笑道:

  「我這是服氣。」

  「王師兄,你看明白了嗎?咱們是在考試,是在爭那幾分幾厘的得失。」

  「那小子……

  葉英搖了搖頭,語氣中難得帶上了幾分正經:

  「那小子是在求道。」

  「拿命換命,只求心安……這種境界,我是沒法比啊。」

  一旁的尚楓依舊是一副枯木般的死寂模樣。

  但他那雙渾濁的眸子,在看到光幕殘影中蘇秦犧牲的畫面後,卻越過了葉英,定定地看著那個角落裡的青衫少年。良久,他沙啞地吐出一句:

  「他若不死,必入三級院。」

  這是極高的評價。

  來自這位苦修者的斷言,往往比金榜更加準確。

  王燁沒有接話。

  他看著那「護生侯」的敕名,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並未像往常那樣直接離去。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邁開步子,徑直穿過人群,向著蘇秦所在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內舍精英,此刻在看到王燁走來時,紛紛低頭致意,然後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那個終點。蘇秦立於原地,神色平靜。

  他看到了那張榜單。

  第四十八名。

  正好卡在「前五十」的門檻之內。

  這意味著,他拿到了那個最為關鍵的「入室弟子」資格。

  也意味著,他在二級院的布局,第一步,穩了。

  「王燁師兄。」

  見王燁走近,蘇秦拱手一禮,動作標準,不卑不亢。

  「恭喜師兄,再奪魁首。」

  王燁停在蘇秦身前三步處。

  他上下打量著蘇秦,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眸子裡,此刻卻滿是奇異的光彩。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師弟一般。


  「你小子…

  王燁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古怪:

  「恭喜我做什麼?」

  「這第一名,我拿了不知多少次,早膩歪了。」

  「倒是你……

  王燁指了指那張榜單,又指了指周圍那些敬畏的目光:

  「正式入二級院不到一周。」

  「卻在一群通脈九層的老怪物圍剿下,硬生生殺進前五十。」

  「這事兒……

  王燃咂了咂嘴:

  「比我拿第一,要稀奇得多啊。」

  蘇秦並未自得,而是誠懇致謝:

  「師兄過譽了。」

  「若非師兄之前課堂上講解【萬願穗;種因得果】的指點,若非那【萬願穗】的玄妙,蘇秦怕是連第一輪都撐不過去。」「少來這套。」

  王燁沒好氣地擺了擺手,那隻空酒壺在他指尖轉了個圈,被他隨手塞回袖口。

  他斜倚著身子,嘴角雖掛著笑,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別跟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嫌棄。

  蘇秦聞言,並未惶恐,反倒斂去了面上的幾分客套。

  他知道這位師兄的脾氣,那是典型的順毛驢,吃軟不吃硬,且最煩俗禮。

  蘇秦略一沉吟,擡起頭,目光越過王燁的肩膀,看向那高之上正緩緩收起法球的灰袍身影。隨後收回視線,迎上王燁的目光,語氣輕緩,卻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王燁師兄,這話可是您說的。」

  蘇秦嘴角微揚,學著王燁那晚在青竹增下的語調:

  「您說,讓羅師好好看看……咱們這從胡字班出來的「新一代鐵三角』,究競是個什麼成色。」這話一出,徐子訓在一旁忍不住莞爾,手中摺扇輕搖,眼中滿是笑意。

  這是投桃報李,也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當初王燁以這「鐵三角」之名為他們鋪路、壯膽,如今蘇秦便用這就實打實的戰績,將這名頭給坐實了。不卑不亢,恰如其分。

  王燁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秀、卻能在談笑間將數百老生踩在腳下的師弟,嘴角的草莖猛地停住了晃動。片刻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張總是漫不經心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古怪、複雜的神色。「嘖。」

  王燃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蘇秦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只是重重地在蘇秦肩頭捏了一把。「你小子…

  王燁嘆了口氣,語氣里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慨:


  「我當時那麼說,也就是隨口給你倆打個氣,給你們個盼頭。」

  「畢競那是二級院,是吃人的地方。」

  「誰能想到…

  王燁看著蘇秦,像是在看一個不合常理的怪物:

  「你小子,是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剛正式入二級院不到一周,滿打滿算半個月。」

  「硬是把這幫在那泥潭裡熬了幾年的老油條給超了。」

  說到這,王燁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

  為了那個入室弟子的名額,他可是足足憋了三個月,在任務堂里殺得渾身是血,才換來了羅師的一次側目。可眼前的蘇秦……

  王燃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成色,未免也太足了些。」

  他話語雖然依舊帶著那一貫的乖戾與傲氣,但任誰都能聽出,那話音底下藏著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那是強者對強者的認可。

  就在師兄弟幾人低聲交談之際。

  「噠、噠、噠。」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突兀地切入了這片嘈雜的演武場。

  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落下,都好似踩在眾人的心跳節點之上。

  原本還在周圍議論紛紛、眼神複雜的學子們,在那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通道的盡頭,是高。

  高之下,是一襲灰袍。

  羅姬教習,並未御風而行,而是一步一步,踩著那堅實的青石板,從高上走了下來。

  他的面容依舊古板,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雙袖垂落,整個人便如同一株在風雨中佇立千年的古松,枯寂,卻又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他走得很慢。

  但每走一步,場上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所有人的眸光,都不自覺地隨著他的身影移動,最終,匯聚到了同一個方向。

  那裡,站著蘇秦。

  大家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個儀式。

  這是二級院靈植一脈,權力的更迭,是新鮮血液真正注入核心的標誌。

  羅姬在蘇秦面前三步處站定。

  他沒有去看一旁的王燁,也沒有去看徐子訓。


  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青衫少年。

  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嚴厲,也沒有了考核時的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一種大道同行、後繼有人的平靜。

  「蘇秦。」

  羅姬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有些寡淡,就像是他那個人一樣,不帶絲毫的煙火氣。

  但這聲音落在在場數千學子的耳中,卻如驚雷般震耳欲聾。

  「此次月考,你居第四十八位。」

  羅姬淡淡地陳述著這個事實,仿佛那驚心動魄的過程都不值一提:

  「既入前五十…

  他頓了頓,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看著蘇秦,緩緩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並不白皙,指節粗大,指縫間甚至還殘留著些許泥土的痕跡。

  這是一雙種地的手。

  也是一雙掌握著靈植一脈最高傳承的手。

  羅姬的聲音在風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與認可:

  「可願…

  「成為我門下,入室弟子?」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

  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一一有嫉妒,有羨慕,有不甘,有敬佩……統統在這一刻化作了背景。徐子訓站在一旁,輕輕合上了摺扇,嘴角含笑,眼中滿是真誠的祝福。

  王燃叼著草根,雙手抱胸,雖然撇著嘴,但那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算你小子走運」的欣慰。蘇秦看著伸在面前的那隻手。

  看著羅姬那張古板卻並不冷漠的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半個月。

  對於修仙者漫長的歲月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於蘇秦來說……卻期待這天太久了。

  蘇秦沒有猶豫,也沒有矯情。

  他整理衣冠,彎下腰,雙手擡起,做出了一個最為恭敬、最為標準的拜師禮。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呢喃,卻堅定得如同磐石:

  「我願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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