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數歷代天驕,盡為蘇秦折腰!(求月票)
那頂竹篾編織的斗笠,在半空中無聲崩解,化作漫天的飛絮。
碎屑尚未落地,便被一股自下而上、沛然莫御的氣機衝散。
百草堂內,原本因羅姬授課而凝結的肅穆氛圍,在這一刻變得有些粘稠,仿佛空氣中憑空多出了萬鈞的重量。所有人的視線,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扳了過去,定格在那角落裡。
在那青衫少年的頭頂三尺處,紫氣氤氳,那是代表著道院氣運認可的【天元】。
而在那紫氣之上,赤金色的光芒如烈火烹油,卻不刺眼,反而透著一股子深沉的暖意,緩緩凝聚成了另外三個大字-【萬民念】。
這三個字並非靜止不動,字裡行間仿佛有無數細微的虛影在晃動一一那是揮鋤的老農,是浣紗的婦人,是嬉戲的稚童。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仙氣,那是沉甸甸的人間煙火。
前排,那名正在做筆記的資深老生,手中的動作突兀地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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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懸在宣紙之上,一滴濃墨順著毫毛緩緩聚積,最終不堪重負地墜落,「啪」的一聲在紙上暈開一團漆黑的墨漬。他卻沒有去擦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行交相輝映的文字,目光從【天元】移到【萬民念】,喉結在乾澀的嗓子眼中上下滑動了一次。那是……
比「官身」更重的「民心」。
整個石殿內,死寂得有些嚇人。
這種安靜,不是因為茫然,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讓人無法開口的認知錯位。
就在幾息之前,這裡的人還在討論著新生的稚嫩,還在以前輩的姿態審視著後進。
可現在,那兩道敕名就像是兩座大山,無聲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角落裡。
鄒武維持著那個半側身的姿勢,手裡還捏著那把剛才準備遞給蘇秦的瓜子。
他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瓜子順著指縫滑落,掉在衣擺上,又滾落在地,發出極輕微的「噠噠」聲。
他沒有去撿。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長。
鄒文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將剛才那杯特意為了「安慰」蘇秦而斟滿的熱茶,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身旁那尊大佛。
這一挪,便是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方才他們還在蘇秦耳邊絮叨著「莫要好高騖遠」、「先入門再說」。
哪怕是好心,哪怕是關切。
此刻回想起來,那每一個字,都像是變成了無形的巴掌,抽得人臉皮發燙。
什麼叫入門?
眼前這就連羅姬都未曾擁有的「民念」加持,便是最大的門檻。
鄒家兄弟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苦澀。
他們以為是在提攜後輩。
卻不知,人家只是路過這裡,稍微歇了歇腳。
鄒文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高之上的羅姬,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迴蕩起剛才王燁關於「世界種」與「神權」的論述。「以身為界,以氣為土……
他看著蘇秦頭頂那赤金色的輝光,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
原來…
從一開始,人家修的,就不是什麼種地的術。
人家修的……
是這萬家燈火,是這人間世道。
外界的喧囂,此刻都被隔絕在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之外。
身在旋渦中心的蘇秦,並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注意他們。
他此時的狀態,玄妙至極。
羅姬那句「順從它,引導它」,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識海中那扇一直半掩的大門。
他盤膝而坐,雙目微閉,五心朝天。
在他的識海深處,那株金色的【萬願穗】,正在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
「嗡」
外界那數千同窗的注視,那一道道包含著震驚、探究、敬畏的目光,在這一刻,竟然也被轉化為了一種特殊的「念力」。雖然不如蘇家村村民那般純粹、那般感恩戴德。
但這股力量勝在量大,勝在其中的情緒劇烈而鮮明。
它們如同潮水般湧入蘇秦的眉心,沖刷著那株金色的幼苗。
然而,這一次,蘇秦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將被動接受的所有願力一股腦地吞噬。
順著羅師剛才講課時的牽引,順著那「聚沙成塔」法理的指引……
蘇秦的神念化作了一張細密的篩網,橫亘在識海之上。
「沙裡淘金…
蘇秦心中生出一絲明悟。
以往他吸收願力,是來者不拒,哪怕是帶著雜質的、帶著功利性的願力,也一併收下,雖然能增長修為,但根基難免駁雜,不夠純粹。而所謂的「聚沙成塔」,其核心要義,不在於「聚」,而在於「篩」!
在於「擇」!
「聚沙成塔,聚沙成塔…」
蘇秦在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只覺得那原本晦澀的經義,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通透:
「若要起高樓,地基必須穩。」
「若是混入了泥沙,混入了雜草,這塔即便建得再高,風一吹,也就塌了。」
「所以……」
「要過濾!」
蘇秦的神念猛地一震。
那些湧入識海的願力洪流,在撞上那張神念篩網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震盪。
那些帶著嫉妒、帶著貪婪、帶著惡意的念頭,直接被這張篩網無情地絞碎,化作最為純粹的元氣消散,不再作為構建道基的材料。而那些敬畏、欽佩、感恩、期許……這些正向的、堅定的念頭,則穿過了篩網,化作了一顆顆金光璀璨的「金沙」。它們沉降下來,落在那株【萬願穗】的根部。
不再是如水流般漫無目的地流淌,而是開始互相吸引,互相粘合,層層堆疊。
人心思變,願力無常。
若是依靠以前的法子,今日眾人敬你,願力便強。
明日眾人謗你,願力便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導致修為跌落。
這便是「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的風險。
但此刻……
隨著這「聚沙成塔」法門的運轉,這種風險被徹底規避了。
蘇秦發現,經過篩選和沉澱後的願力,已經不再是那種虛無渠緲的氣態。
它們固化了。
變成了他道基的一部分!
也就是,他可以靠眾人起高樓,宴賓客,享受那萬眾矚目的榮耀與加持。
卻不會因為日後賓客離去、人心冷落,而導致樓塌!!
吃進肚子裡的,就是自己的肉!
這,才是【聚沙成塔】真正的奧義所在!
「不僅如此……
蘇秦內視己身,看著那株在金沙堆積下愈發神聖的稻穗,心中湧起一股欣喜。
隨著這種質變的發生,法術進度條,也開始了飛速上漲。
那是量變引起的質變,是理論與實踐完美結合後的升華。
眼前的虛擬面板上,數據如瀑布般刷屏。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30/100)】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31/100)】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35/100)】
經驗值的跳動,不再是像之前那樣蝸牛爬行,而是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厚重的力量感。
每一次「+1」,都代表著蘇秦對這門八品法術的掌控又深了一分,代表著他識海中那座願力浮屠又高了一寸。與此同時。
外界。
隨著蘇秦體內法術的進階,那一株原本只存在於他識海中的【萬願穗】,竟開始在現實中顯化出虛影。「嗡」
空氣震顫。
在蘇秦的身後,一株足有三丈高的金色稻穗虛影,緩緩浮現。
它並非實體,卻比實體更加耀眼。
那金色的葉片舒展,如同神靈的手臂,護佑著下方的少年。
那沉甸甸的穗頭低垂,每一粒穀殼都散發著誘人的金光,仿佛裡面裝著的不是稻米,而是一個個微縮的、祈禱著的世界。而在那稻穗的根部,可以看到無數金色的光點正在匯聚、凝結,化作了一方堅實的金色基座。那是「塔基」!
那金色的基座雖只具雛形,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穩固。
它不是由泥石壘砌,而是由無數經過神念篩網過濾、去蕪存菁後的純粹願力,一顆顆、一粒粒地咬合而成。每一粒金沙,都代表著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許。
隨著基座的成型,原本還有些虛浮的金色稻穗仿佛找到了根,不再隨風飄搖,而是穩穩地紮根於這基座之上,散發出一股不動如山的氣象。光華流轉,映照四壁。
「聚沙成塔,三級……
前排,李長根手中的刻刀不知何時已滑落袖口,他並未去撿,只是緩緩閉上了雙眼,嘴角溢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這一屆……都是什麼妖孽啊…」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在二級院蹉跎數載,於靈植一道上雖不敢說登峰造極,但也算是勤勉刻苦,自問根基紮實。為了那《萬願穗》的入門,他曾在大雪天裡為病患施藥,曾在酷暑中替農人擔水,一點一滴地積攢那微薄的願力。可即便如此,他也僅僅是將此術修至了一級,哪怕是那二級「入微」的門檻,至今也還差著臨門一腳。然而今日……
先是徐子訓當堂頓悟,直入一級,甚至有了二級的氣象,這也就罷了,畢竟是世家子弟,厚積薄發。可這蘇秦……
一個剛正式入門不到一周的新生,一個此前名不見經傳的寒門子弟。
競在他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將這門最難啃的八品法術,推演到了三級「造化」之境!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山腳下還在為每一步的攀登而喘息,一擡頭,卻發現有人已經站在了雲端,正俯瞰著這芸芸眾生。這種打擊感,實在讓人挫敗,甚至生出一種「修道何用」的荒謬感。
不僅僅是他。
不遠處的沈雅,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也滿是複雜難明的光芒。
她看著那個盤膝而坐、周身金光繚繞的少年,手中的靈墨早已乾涸。
「哪怕是我,在萬願穗聚沙成塔上的成就,也就只不過二級而已……」
沈雅在心中自語。
她本以為,憑藉自己在百草堂多年的積累,即便不如那幾位頂尖的入室弟子,在這群新人面前,總歸是有著絕對的優勢。可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聚沙成塔三級。
不談其他,只單論這一術的造詣。
這個成就,已然碾壓了百草堂內絕大多數的老生!
甚至……
哪怕是放在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入室師兄師姐之中,恐怕最末端,不擅長此道的那一二人,未必能穩壓蘇秦一頭!「這就是……天元嗎?」
沈雅深吸一口氣,心中那一絲原本因為賭約而生出的勝負欲,此刻竟有些動搖。
而在另一側的角落裡。
葉英原本半倚在牆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一副看戲的瓷態。
但此刻,他的身子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裡,精光爆射,死死地盯著蘇秦頭頂的那座金色基座。「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葉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極快,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若是我晚上一屆,恐怕,還要在此人的光芒下被掩蓋。」
他自詡天才,更自詡精明。
在他看來,這世間的一切皆可交易,皆可算計。
但蘇秦今日展現出的這份才情,卻讓他感到了一種無法算計的「力」。
那是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天賦碾壓。
「這種人……在一級院時,我竟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葉英眉頭緊鎖,腦海中翻閱著過往的情報。
可任憑他如何回憶,關於「蘇秦」二字,除了最近的「天元魁首」之外,竟是一片空白。
默默無聞,查無此人。
「看來……不是陳字班的人。」
葉英眯起眼,心中思索:
「既非世家堆砌,又非名師調教,純靠野路子殺出來……這等心性,這等手段,怕是個難纏的主兒。」最前排。
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尚楓,此刻也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雙渾濁的眸子,穿透了層層虛空,落在了蘇秦身上。
良久,他微微側頭,望向不遠處同樣神色凝重的王燁,聲音沙啞,難得地主動開口:
「王兄……」
「咱們這胡字班……不出天才則以,一出天才,就一個比一個妖孽嗎?」
他的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先是出了一個王燁,獨斷專行,壓得同代人擡不起頭。
緊接著又是徐子訓,君子如玉,厚積薄發。
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蘇秦,不僅成就「天元』,更是在這百草堂的課上,當眾演法,直入造化。這個眼中從來都只有王燁、視其他人如草芥的高傲苦修者,視線中,此刻終於多了一個蘇秦的影子。「那必須的……」
王燁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痞里痞氣的笑容,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我們可是胡字班「鐵三角』啊……這點場面都撐不住,以後還怎麼混?」
他嘴上說得輕鬆,調侃著,像是對師弟的成就早有預見。
只不過………
當他扭過頭,目光再次落在蘇秦身上時,眼眸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驚異,卻怎麼也藏不住。
「若我沒記錯的話……
王燁在心中暗自嘀咕:
「七天前,在「青竹幡』時,這小子的《萬願穗》才剛剛突破二級吧?
聚沙成塔,這門法術的特性他最清楚不過。
一級是門檻,二級是積累,三級是質變。
每一級的跨越,所需的願力、感悟,都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
當年他從二級跨入三級,那是足足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跑遍了周邊的村鎮,做了無數的功德,才勉強攢夠了底蘊。可蘇秦呢?
七天!
僅僅七天!
不聲不響,竟然就三級了?
「他哪來的那麼多願力?』
「他又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那龐雜的願力提純、築基的?』
「難道真的是……天賦嗎?』
這位羅師在二級院,目前唯一的親傳弟子,此刻心中也浮現了一絲難得的好奇與探究。
他發現,自己似乎還是低估了這個小師弟。
很快,隨著那股浩大而神聖的願力波動逐漸平息,石殿內的光影也慢慢歸於常態。
在眾人的眸光注視下,蘇秦身後的金色虛影寸寸崩解,化作點點流蒙,重新沒入他的眉心紫府。那不是消散,而是歸巢。
蘇秦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那一抹仿佛能洞穿因果的金光,在眨眼間隱沒,重新化作了那汪深不見底的古井清波。他沒有急著起身,而是心神微動,最後掃了一眼視野邊緣那行剛剛定格的數據。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85/100)】
八十五點。
距離那傳說中的四級「點化」之境,只剩下最後的十五點熟練度。
蘇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顏動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數字的跳動,更是一種直觀的、令人心驚肉跳的震撼。
要知道,這可是八品法術!
還是羅姬所創,涉及到了神權與因果的高階秘術!
若是換做常人,哪怕是那天資卓絕的入室師兄們,想要在這個境界上挪動一寸,恐怕都需要數月的水磨工夫,需要無數次地去感應民心,去積累願力。可現在………
只不過是一節課。
只不過是聽了羅姬這一番關於「架構」與「本源」的剖析。
這進度條,競勢如破竹般暴漲了一大截!
「這就是……名師的作用嗎?」
蘇秦在心中低語,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王燁在來之前,會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那句一「今兒這堂課,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之前他只當這是王燁的玩笑,或者是某種誇大的修辭。
但現在看來……
這哪裡是玩笑?這分明就是一句還沒揭開謎底的實話!
自己收斂著【萬願穗】的氣息,或許能瞞得過鄒家兄弟,能瞞得過滿堂的同窗,甚至可能瞞得過一般的教習。但是,羅姬是誰?
他是這門法術的開創者!是這靈植一脈的宗師!
在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眸子面前,自己體內那株早已生根發芽、甚至已經初具規模的金色稻穗,恐怕就像是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羅教習定是看出了自己的根底。
所以,他才會在這大考前的最後一課,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選擇不講那些通用的技巧,而是特意去精講這門晦澀難懂的《萬願穗》。他是在借著講課的名義,在不動聲色地……
為自己梳理地基,查漏補缺!
那一句句關於「篩」、「煉」、「構」的講解,那一個個關於「願力浮屠」的構想,每一句都精準地切中了蘇秦依靠面板強行升級後留下的認知空白。這就好比一位絕世劍客,在看到一個只會揮舞寶劍卻不懂劍理的少年時,沒有去指責他的粗糙,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演練了一套最基礎、也最核心的劍招。潤物細無聲。
這份恩情,這份看重,沒有宣之於口,卻重若千鉤。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激盪。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隨後對著高之上那個依舊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深深地彎下了腰。這一拜,極深,極重。
「謝羅師賜法。」
蘇秦的聲音並不高,但在這一片死寂的石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誠摯。講之上。
羅姬看著下那個長揖不起的少年,那張古板如同岩石般的面容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他只是微微額首,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那是看著自己親手澆灌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的滿足。「坐下吧。」
羅姬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隨意,就像是剛才那場足以讓整個百草堂震動的頓悟,只不過是課堂上一次尋常的問答。鄒文和鄒武,此時那四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像是被誰在後腦勺猛敲了一記悶棍,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臉龐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著,最終化作了一抹混雜著尷尬與自嘲的苦笑。
這個時候的他們,終於看明白了。
哪有什麼心灰意冷?哪有什麼跟不上進度?
原來…
方才蘇秦那垂首閉目、一言不發的模樣,根本不是對羅師所講的深奧法理感到茫然無措,更不是他們兄弟倆私下揣測的那般,被打擊得失了心氣。那是頓悟。
是沉浸在某種玄妙境界中,對法術本源進行抽絲剝繭般的推演與重組。
可笑他們二人,竟還以此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寬慰,生怕這位「小師弟」面子上掛不住。如今想來,那哪裡是安慰?分明是兩隻井底的蛙,在對著那即將化龍的錦鯉,聒噪著井口太小、天光太暗。「蘇兄……」
鄒文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像是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
他看著身旁這個神色依舊淡然的少年,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一種無奈的挫敗感:
「你……真的是瞞得我們好苦啊。」
這世間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邊的同伴領先你一分,你會生出嫉妒,想著為何不是我。
若是領先了三分,你會心生羨慕,想著若我努力些許,或許也能企及。
可若是領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離感便會將所有的情緒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讓人站在岸邊,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蘇秦聞言,並未露出半點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轉過身來,目光清澈地看著這兩位師兄。
他能看懂鄒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鄒武那不知所措的侷促。
這並非他所願。
「鄒兄言重了。」
蘇秦的聲音溫和,語氣誠懇,並未因剛才的顯聖而有絲毫的倨傲:
「不過是機緣巧合,加上此前在那鄉土之間有些許感悟,恰巧與羅師今日所講之道相互印證,這才僥倖有所突破罷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用的是鄒家兄弟方才安慰他的話術,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術業有專攻,聞道有先後。
我在「萬願穗』一術上或許有些許運氣,但在其他靈植術上,怕是還要多向二位師兄請教。大家都是百草堂的弟子,同氣連枝,無需妄自菲薄。」
這話並不高深,卻說得極有分寸。
就像是在告訴他們: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麼,無論我是否頓悟,我依然是那個剛入學的師弟,依然是那個需要你們提點的蘇秦。這份姿態,讓鄒文和鄒武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鄒武撓了撓頭,臉上的尷尬散去,眼眸中重新浮現出一絲暖意。
「師弟這心性……我是服氣的。」
鄒武嘟囔了一句,但緊接著,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目光在蘇秦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濃濃的惋惜。「只是……
鄒武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旁人聽去:
「蘇秦,你這《萬願穗》雖然到了三級造化,可……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呢?」
「哪怕是再晚個十天半個月,哪怕是等到下個月的月考……」
鄒文在一旁也是微微頷首,嘆息道:
「是啊。」
「明日便是月考了。」
「《萬願穗》雖強,但畢競是需要願力支撐的法術。
你剛剛突破,那株靈植尚需時間去溫養、去消化、去與你的神魂徹底契合。」
「這就好比剛打好的神兵,還沒來得及開刃,就要匆匆上戰場。」
更重要的是……
鄒文的目光隱晦地掃過蘇秦的丹田位置。
在他的認知里,蘇秦是一個剛從一級院升上來的新人,即便有著天元敕名的加持,滿打滿算,現在的修為頂天了也就是通脈一層。通脈一層,對上那些動輒通脈五六層、甚至通脈後期的老生…
「法力太薄了啊。」
鄒文心中暗自搖頭。
「三級法術消耗巨大,以通脈一層的底子,怕是施展個一兩次就要力竭。
在那種高強度的實戰考核中,若是沒有深厚的修為做支撐,再好的戲法也變不出花來。」
「若是給你半年時間,等你修為上來了,將這靈植徹底消化了,這百草堂前十,必有你一席之地。」「可偏偏是明天…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在為蘇秦感到惋惜。
這就像是一個絕世劍客,手裡握著把沒開鋒的木劍,要去參加武林大會。
可惜。
太可惜了。
不遠處,徐子訓也早已平復下來。
他沒有起身,只是隔著幾排座位,對著蘇秦遙遙舉杯,臉上掛著一抹溫潤如玉的笑容,口型微動,道了一聲:「恭喜。」
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不涉利益,只為同道的精進而喜悅。
蘇秦舉杯回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在蘇秦的身側。
王燁那原本半倚著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他把玩著手中的空酒壺,目光在蘇奏那張平靜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發濃郁,卻又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蘇秦啊蘇秦…
王燃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這一小圈人能聽見:
「你還真的是……總是能在不經意間,給所有人一個大大的驚喜呢。」
他的話裡有話。
作為羅姬的親傳弟子,王燁比誰都清楚《萬願穗》的修煉難度。
哪怕是他當年,也是在羅師的悉心指點下,耗費了數月才堪堪摸到三級的門檻。
而蘇奏………
在沒有任何人指點的情況下,僅僅聽了一堂課,便完成了從無到有的跨越。
這種天賦,已經不能用「驚喜」來形容了,簡直就是驚悚。
「師兄謬讚了。」
蘇秦微微垂首,神色謙遜:
「抱歉,王兄。
非我有意藏拙,實在是羅師所講之道太過精妙,一時心有所感,情難自禁,這才……」
蘇秦一邊說著,一邊看似隨意地惻過頭,目光越過窗欞,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日頭偏西,暮色將至。
根據天機社和聚寶社定下的規矩,月考前的押注,將在日落之時截止封盤。
「還有半個時辰…」
蘇秦在心中默默盤算。
雖然剛才這一下頓悟鬧出的動靜不小,萬願穗的境界也被曝光在了眾人眼前。
但是……
「他們只看到了我的法術境界。」
「卻沒人知道,我這具看似只有通脈一層的皮囊下,藏著的是通脈四層、且真元質量遠超常人的修為。」蘇秦收回目光,心中的大石徹底落下。
王燃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蘇秦那一瞬間的心思流轉,或者說,他即便察覺到了,也並未在意。他只是笑了笑,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擺了擺手:
「行了,既已悟道,那便是好事。」
「多餘的話回去再說,先聽課吧。」
「羅師的課,可不是那麼容易聽到的,漏了一個字,那都是損失。」
蘇秦點點頭,不再多言,重新正襟危坐,將注意力放回了講之上。
講之上,騷動漸止。
羅姬並未因蘇秦的頓悟而打亂授課的節奏,他只是靜靜地等候了片刻,待到堂內那股因三級異象而起的浮躁氣息沉澱下去,這才重新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沉,更緩。
「八品聚沙成塔,不過是這門法術的中繼,是地基。」
羅姬擡起手,掌心向上,並未有靈光閃爍,卻仿佛托舉著萬鈞之重:
「地基打好了,塔建起來了,接下來該做什麼?」
「塔非擺設,亦非單純的容器。塔高,是為了點燈。願力聚,是為了一一回饋。」
他轉過身,指尖在那面漆黑的石壁上再次划過。
石粉簌簌落下。
原本那「萬願穗」三個大字之下,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篆文,筆鋒蒼勁,透著一股欲與天公試比高的狂悖與宏大。【七品;點化蒼生】。
這四個字一出,即便是在座心性最為沉穩的尚楓,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蒼生。
這兩個字太重了。
在大周仙朝,唯有那高居廟堂之上的聖人,或是執掌一方生殺大權的正印官,才敢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區區一門靈植術,競敢妄稱點化蒼生?
「名字,是起得大了些。」
羅姬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他的嘴角極淡地扯動了一下,似是不屑於辯解,又似是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自信:「當年創出此術時,曾有禮部的官員斥我狂妄,說我是以術代道,亂了尊卑。」
「但我沒改。」
羅姬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因為除了這四個字,再無他詞能準確描述此術的真意。」
「何為點化?」
「不是讓頑石點頭,也不是讓草木成精。」
「那是妖道,是亂法。」
羅姬的聲音在石殿內迴蕩,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質感:
「我之所謂點化,乃是一一易得。」
「易,改易。得,所得。」
「七品萬願穗,不再是被動地吸收願力,也不再是簡單地將願力轉化為自身的修為。」
「它要做的是……將這股匯聚了萬民心念、經過「聚沙成塔』提純後的純粹力量,重新打散,融入那一方水土的一一「種』里。」羅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圓,仿佛圈定了一方天地:
「凡俗稻種,受此願力點化,可成靈米,食之強身健體,開智延壽。」
「凡俗草藥,受此願力點化,可化靈藥,藥性倍增,能活死人肉白骨。」
「凡俗牲畜,受此願力點化,可開靈智,通曉人性,助人耕作守戶。」
「這,便是點化。」
說到此處,羅姬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仿佛穿透了這石殿的穹頂,看向了那更加遇遠的未來:「當你種下的糧食,能讓百姓不再受飢餓之苦,體魄強健如虎。」
「當你培育的草藥,能讓疫病不再橫行,老幼皆得善終。」
「當你所在的這方土地,因你的存在而物產豐饒,人傑地靈……」
「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蒼生』,是不是也就隨之而被一「點化』了?」
轟!
這番話,不似雷霆,卻勝似雷霆。
它沒有講什麼法術的威力,也沒有講什麼殺伐的手段。
它講的是一種格局,一種足以改寫一方水土命運的宏大願景。
這才是真正的「司農」之道。
不只是種地,而是在一一種人!種國運!
前排的核心區域。
一直閉目養神的尚楓,此刻雙眼圓睜,那雙原本渾濁如死水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他修的是枯榮道,看慣了生死交替。
正因為看慣了死,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這種能夠從根源上改變生命層次的「生」之大道。「以願力易得,以物養人……」
尚楓的手指在膝蓋上急促地敲擊著,發出「咄咄」的聲響,口中喃喃自語:
「這就是……羅師當年想要在朝堂上推行的「新農策』嗎?」
「可惜,太過理想,也太過霸道,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終究是沒能成行……」
在他身側。
王燁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上的羅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卻是一片澄澈的敬重。他的周身,隱隱有一層淡淡的紫氣在流轉。
那是他體內早已修成的【萬願穗】,在聽到這番核心精義時,產生的本能共鳴。
在那紫氣之中,仿佛能看到無數虛幻的景象一一有良田萬頃,有倉麋充實,有百姓安居樂業,有稚童朗朗讀書。那是願力的具象化,也是他王燁心中的道。
「師父啊師父……
王燁在心中輕嘆:
「這七品的核心,您終究還是忍不住,在這最後一課上講了出來。」
「您是怕我們走了歪路,還是怕這門手藝……斷了傳承?」
另一邊。
葉英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精光四射。
他聽不懂什麼大義,也不在乎什麼蒼生。
但他聽懂了其中的「利」。
「點化凡物為靈物……
葉英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心中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若是能修成此術,哪怕只是皮毛……那便等於手裡握著一個聚寶盆啊!」
「普通的稻米變成靈米,價格翻了何止十倍?」
「普通的草藥變成靈藥,那更是百倍的利!」
「這哪裡是法術?這分明就是點金手!」
葉英越想眼眸中光澤越亮,周身的元氣都開始有些不穩。
在他的識海中,那株雖然還未完全成型的萬願穗雛形,此刻也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劇烈地顫動起來,貪婪地吸收著羅姬話語中蘊含的每一絲道韻。這一刻。
石殿內的氣氛,隨著羅姬對七品真意的剖析,逐漸呈現出一種涇渭分明的斷層。
大道希音,大象無形。
這七品《點化蒼生》的法理實在太過高深,早已超脫了術法的範疇,觸及到了規則的邊緣。對於殿內絕大多數的普通弟子而言,羅姬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砸在識海里嗡嗡作響,卻怎麼也連不成句。後排的鄒武早已停止了腰杆的挺直,他雙眼發直,額頭滲汗。
像是在聽一種古老而晦澀的異域語言,不僅聽不懂,反而覺得頭暈目眩,昏昏欲睡。
那是神魂境界不夠,強行聆聽大道後的反噬。
「太深奧了……」
就連中排那些平日裡自詡不凡的資深老生,此刻也是眉頭緊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唯有前排,那一小撮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有所觸動。
李長根咬著牙,死死盯著講,眼中布滿血絲,似乎在拚命捕捉那漫天道韻中偶爾飄落的一鱗半爪。沈雅秀眉緊蹙,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動,似懂非懂。
而真正能沉浸其中的,唯有那幾位入室弟子。
尚楓周身枯榮之氣流轉,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禪定。
王燁嘴角的笑意收斂,眼中紫氣鴦然,顯然是在與那「點化」之意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共鳴。這便是天賦與底蘊的差距。
然而……
在這眾生百態之中,卻有一個異類。
角落裡的蘇秦,坐姿端正,神情專注,那雙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羅姬,仿佛聽得津津有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腦子裡……其實是一片空白。
「這也……太難了吧?」
蘇秦在心中無奈苦笑。
他雖然有著【天元】敕名的三倍悟性加持,但無奈「基數」實在太低。
前世的他只是個極限運動狂人,今生的原身也不過是個資質平平的農家子。
這個「1」哪怕翻了三倍變成了「」,在面對這起步要求就是「100」的七品神權理論時,依舊顯得杯水車薪。這就好比讓一個剛剛背熟了九九乘法表的小學生,直接去聽微積分的導論。
每一個字拆開來都認識,「願力」、「回流」、「因果」…
但連在一起,從羅姬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天書,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在腦子裡停留。「聽不懂,完全聽不懂。」
蘇秦看著前排王燁等人身上升騰起的異象,心中難免生出一絲落差。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是能與大道共鳴的驕子。
而自己…
剝去了面板的外衣,終究只是個在修仙路上蹣跚學步的凡人。
「不過……」
蘇秦深吸一口氣,眼底的那一絲迷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務實的冷靜。
「聽不懂,不代表沒用。」
「我是凡人,但我有凡人的法子。」
他不再強迫自己去理解那些晦澀的邏輯,不再試圖去推演那些複雜的因果。
他放棄了「思考」。
轉而將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上。
只要聲音入耳,只要這股蘊含著七品道韻的信息流沖刷過他的識海,那個名為「面板」的熔爐,便會自動將其捕獲、粉碎、吸收!!原本靜止不動的光幕上,數據開始緩慢,卻堅定地跳動起來。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86/100)】
【萬願穗;聚沙成塔Lv3(87/100)】
看著那一行行跳出的提示,蘇秦緊繃的心弦徹底鬆弛了下來。
雖然跳動的幅度很慢,哪怕有著天元敕名的三倍加持,也僅僅是蝸牛爬行般的一點一點往上漲。但這對於蘇秦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快樂。
別人聽不懂就是聽不懂,那是浪費時間,是折磨神魂。
而他聽不懂……卻是實打實的經驗加成!
羅姬所講的那些七品高深理論,被面板強行拆解成了最基礎的養分,雖然無法讓他學會七品法術,卻在瘋狂地夯實著他八品《聚沙成塔》的地基!「只要在漲,就是在變強。」
蘇秦的心態穩如磐石,甚至還有閒心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裝得更像是一個正在「頓悟」的天才。他不需要現在就懂。
他只需要做一隻貪婪的饕餮,把這些別人嚼不爛的「硬骨頭」先吞進肚子裡,化作熟練度,去推高那一座名為【聚沙成塔】的浮居。等到地基足夠高了,等到那八品法術肝到了圓滿。
那這所謂的七品門檻,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這就是我的道。」
「不求甚解,但求……有效。」
窗外,日頭偏西,金色的餘暉灑在蘇秦平靜的側臉上。
百草堂內,講道之聲依舊不絕於耳。
在這片光影交錯的石殿裡,有人在悟道,有人在迷茫,也有人……
在默默地、堅定地,堆砌著通往雲端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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