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聲密謀!我要敲竹槓!(求月票)
識海深處,那株金色的萬願穗在經歷了七彩流光沙的洗禮後,不再如之前那般肆意生長、吞吐願力。它變得沉靜了。
原本舒展如書卷的葉片緩緩合攏,層層包裹,最終在頂端結出的那枚穗花處,凝結成了一個小巧、古樸,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貴氣」的物件。
那是一隻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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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凡俗的絲綢,而是由無數道細密的金色願力絲線,與那七彩流光沙交織編織而成。袋口緊束,隱隱有符文流轉,透著一股「天機不可泄露」的神秘感。
蘇秦的心神剛一觸碰,一行行金色的字跡便在識海中緩緩浮現,清晰而冰冷。
【敕名;萬民念】
【神通:錦囊妙計】
【效用:於絕境、困頓、迷茫之時,可開啟此囊。以黃白之物為薪柴,燃眾生貪嗔痴欲,強行向天地「購買」一線生機。】
【妙計內容:或為情報,或為法器,或為臨時術法……萬般皆有可能,且必為當前局勢之「最優解」。】
【代價:白銀。因果既定,童叟無欺。當前開啟代價一一紋銀八十兩。】
「八十兩……」
蘇秦看著那個數字,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雖然他現在身家豐厚,但這僅僅是開啟一次的「問路費」,竟已抵得上普通人家二十年的嚼用。而且,這還只是「當前」。
蘇秦緩緩睜開眼,眸底的金光漸漸隱去,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沉思。
他看向面前的二人,並未隱瞞,將這【錦囊妙計】的效果與代價,如實道來。
話音落下,石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片刻。
「錦囊……妙計?」
陳魚羊把玩著手裡那把五味鏟,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懶散眸子裡,罕見地划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轉過頭,看向正慢條斯理收拾著八卦上殘餘流沙的蔡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感慨:「老蔡啊老蔡……我是真沒看出來。」
「你那門號稱能「定奪乾坤』的七品法術一一【萬物通寶訣】,竟然已經修到了這般爐火純青的地步?」
陳魚羊指了指蘇秦的眉心,嘖嘖稱奇:
「敕名之所以是敕名,便是因為其乃天地規則的顯化,非人力可久持。」
「哪怕是縣尊的敕令,也有時效。」
「你竟然能憑一己之力,將這原本只能維持數日、隨願力耗盡而消散的臨時敕名,硬生生地固化成了一個能夠反覆使用、近乎永久的神通?」
「這手段……怕是連那天機社的那群神棍見了,都得喊你一聲祖師爺。」
面對陳魚羊的吹捧,蔡雲卻只是淡淡一笑。
他將那隻古樸的木盒重新蓋好,收入袖中,動作優雅而從容,並未顯出絲毫的得意之色。
「陳兄謬讚了。」
蔡雲走到茶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潤了潤嗓子:
「我不過是順勢而為,借花獻佛罷了。」
「真正厲害的,是羅師。」
蔡雲看向蘇秦,目光深邃:
「若非羅師這《萬願穗》的法門精妙絕倫,能將虛無縹緲的願力凝結成實物;若非這株稻穗本身的底子夠厚,我又怎能在這上面動得了手腳?」
「這就好比,若是沒有一塊上好的璞玉,哪怕我有鬼斧神工,也雕不出傳世的印章。」
「本質上,這與蘇師弟你之前用願力凝聚敕名,並無不同。」
蔡雲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唯一的區別在於一一源頭。」
「願力如水,人心如器。」
「但人心善變,願力終究是無根之水。今日感激涕零,明日或許便淡忘腦後。」
「所以,單純依靠願力維持的敕名,註定不能持久。用一次,少一次,待到願力耗盡,神通自散。」「羅師的法子,是「開源』。」
「通過不斷地行善積德、護佑一方,來獲取新的願力注入,以此維持敕名的運轉。」
「這是一條正道,也是一條「聖人』之道。」
說到這,蔡雲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市儈氣息的弧度:
「但我蔡某人,是個俗人,也是個商人。」
「我不信人心,我只信一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蘇秦的胸口,那是存放銀票的位置:
「世間萬物,皆有「靈』。」
「人心有願力,死物……亦有願力。」
「尤其是金銀。」
蔡雲的聲音變得有些幽深,仿佛在闡述某種不為人知的真理:
「銀兩,作為這世俗間衡量一切價值的錨定物,它流轉於千萬人之手,沾染了無數人的汗水、欲望、貪婪與期盼。」
「它是這世間最大的「願力』載體。」
「所謂的「錦囊妙計』,其實就是通過燃燒這些附著在金銀之上的「貪嗔痴欲』,來代替純粹的願力,去驅動那道規則。」
「這叫一一有錢能使鬼推磨。」
蘇秦聽得心神巨震。
這番理論,簡直是大逆不道,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冷酷邏輯。
以金銀代願力,以欲望驅規則。
這蔡雲,果然不愧是鑒寶一脈的首席,這一手「等價交換」玩得簡直是出神入化。
「若我所料不差……」
解釋到一半,蔡雲忽然話鋒一轉,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緊緊鎖住蘇秦:
「蘇師弟,你現在身上……應當也就只有百兩左右的紋銀吧?」
蘇秦心中一驚。
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畢競財不露白。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在這位擁有【洞真法眼】的大佬面前,這種遮掩毫無意義。
而且,對方既然能精準地說出「八十兩」這個開啟代價,必然是有所依據。
「師兄慧眼。」
蘇秦點了點頭,沒有直接報出具體的數字,而是反問道:
「難道說……這開啟的代價,並非固定?」
「聰明。」
蔡雲讚賞地點了點頭:
「不錯。」
「這道敕名神通,並非死板的法術,它是「活』的。」
「它收取的費用,乃是按照你當前身家總額的一一百分比來扣除。」
「大致……在八成左右。」
「八成?!」
一旁的蘇秦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比例也太狠了!
若是有身家萬貫,豈不是開一次就要傾家蕩產?
「別覺得貴。」
蔡雲搖了搖頭,語氣嚴肅:
「八品萬願穗,雖然神異,但畢竟位階尚低。」
「想要強行撬動因果,給出一個必定起效的「妙計』,所需要的願力是海量的。」
「你那點願力儲備根本不夠看,所以必須藉助外物,必須用大量的「財氣』去填補這個窟窿。」蔡雲看著蘇秦,語重心長地告誡道:
「所以,蘇師弟。」
「你千萬別想著藏銀,別想著把錢放在別處就能規避這個代價。」
「恰恰相反。」
「你身上的銀兩越多,這道神通所能調動的「財氣』就越龐大,它所給出的「妙計』……效果也就越強,越驚人!」
「若是你身上只有幾文錢………」
蔡雲嗤笑一聲:
「那錦囊打開,頂多也就是告訴你出門先邁左腳能少摔個跟頭。」
「所謂的「起效』,也是分大和小,分治標與治本的。」
「你若是想在生死關頭,求一個逆天改命的「神策』,那就得把你的身家性命……都壓上去!」蘇秦聽著這番話,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卻又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通透感。
在這個充滿危機的修仙界,能有一個「只要給錢就能救命」的底牌,哪怕代價再大,也是值得的。畢竟,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蔡雲深深一揖:
「多謝師兄指點迷津。」
「財散人聚,財聚人散。
錢財乃身外之物,若能換得一線生機,便是千金散盡,亦是值得。」
蘇秦眼神清明,顯然是真的聽進去了。
「孺子可教。」
蔡雲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願意費這麼大勁幫蘇秦,除了陳魚羊的面子,也是看中了這少年的心性。
是個能成大事的料子。
「不過,神通傳了,有些醜話還是得說在後頭。」
蔡雲話鋒一轉,臉上的溫和之色稍斂,重新恢復了那副精明商人的模樣。
他負手踱步,回到了長案之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方才提到「金榜賭鬥』的分潤一事雖然沒戲……」
說到這,蔡雲停下動作,目光透過幽暗的燈火,意味深長地看著蘇秦:
「但既然你這「變量』是真的,你這「魁首』也是貨真價實的。
給不了你分紅,卻可以給你一個「入場』的機會。」
「咱們按規矩辦。」
蔡雲不再多言,朝著蘇秦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意思再明顯不過:
「把你腰牌給我。」
蘇秦沒有絲毫遲疑,探手入懷,取出了那枚剛剛在靈樞殿開過光、尚且溫熱的玄鐵腰牌。
「叮。」
兩枚腰牌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
隨著一絲微弱的靈光閃爍,蘇秦腰牌內那剛剛到帳、還未捂熱乎的一百點功勳,瞬間歸零。對於一個剛入二級院的新人來說,這不僅是全部的身家,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蘇秦給得乾脆,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蔡雲看著腰牌上跳動的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筆買賣,若是換做旁人,哪怕明知有利可圖,面對這全部身家,多少也會有些猶豫或是不舍。這少年,不僅心黑手狠,這賭性與魄力,也是一等一的。
「一百點,收到了。」
蔡雲收回腰牌,語氣平淡,仿佛只是接過了一杯茶水: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不能分紅,不代表你不能「贏』。」
「這七大學社內部,有一些不對外開放的高端盤口,那是專門給老生和精英們玩的。
那裡的賭鬥,是老生和精英私人之間舉行。
七幡不做莊,只抽取一些服務費。
但賭注.只要贏了,全是功勳點。」
蔡雲晃了晃手中的腰牌:
「這一百點,我替你入局。」
「我不押你贏,也不押你輸,那樣太顯眼。」
「我會將這筆錢,分散投入到幾個與你排名掛鉤的「對沖盤』里。」
「只要你能在月考中殺出重圍,攪亂了這一池春水……」
蔡雲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那些原本穩操勝券的老生排名必然會波動,這一波動,便是利潤。」
「等到月考結束……」
他看著蘇秦,語氣鄭重:
「連本帶利,能翻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贏了,我如數轉給你,分文不取。輸了,你也別怪我手氣背。」
這是在規則的邊緣遊走,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這也是唯一能讓蘇秦手中的功勳點,在短時間內實現暴增的途徑。
「多謝蔡師兄成全。」
蘇秦再次拱手,這一謝,謝的是對方的擔待。
畢竟,代人下注這種事,若是被查出來,對身為薪火社社長的蔡雲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麻煩。對方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給足了陳魚羊面子,也給足了他這個「潛力股」誠意。
「各取所需罷了。」
蔡雲擺了擺手,轉身重新走回八卦前,背對著兩人,聲音恢復了清冷:
「行了,夜深了,我還要復盤今日的星象。」
「就不送二位了。」
這是逐客令。
蘇秦與陳魚羊對視一眼,皆是識趣之人,當即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這間充滿神秘與豪奢氣息的石室。出了薪火社的大門,夜風更涼了幾分。
山道兩旁,那些原本在夜色中搖曳生姿的奇花異草,此刻也大多收斂了光芒,陷入了沉睡。整個紫雲頂,一片靜謐。
蘇秦走在陳魚羊身側,腳步雖然平穩,但心中卻有一股緊迫感在不斷升騰。
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
距離他獲得「萬民念」敕名,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
而那「集思廣益」的恐怖加持,是有時效的。
只會持續十二個時辰!
這十二個時辰,是悟道的黃金期。
剛才在蔡雲那裡,為了升華敕名、謀劃布局,已經耗費了不少時間。
如今諸事已畢,剩下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如金。
「陳兄。」
走到岔路口時,蘇秦停下腳步,對著陳魚羊拱手道:
「今日之事,多謝陳兄奔波。」
「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蘇秦定當全力以赴。」
陳魚羊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順來的草莖,雙手枕在腦後,聞言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怎麼?這就急著要走?」
「看你這架勢,是打算去藏經閣?」
被說中心事,蘇秦也不遮掩,坦然點頭:
「正是。」
「萬民念敕名的加持,正值巔峰。」
「我想趁著這股熱乎勁兒,去藏經閣看看,能否再悟出一兩門實用的法術,也好為六日後的月考多添幾分勝算。」
他現在的手段雖然強橫,但太過單一。
除了種地和御蟲,在其他方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若是遇到針對性的考題,難免會有些捉襟見肘。
陳魚羊聽完,卻並沒有像蘇秦預想的那樣點頭放行。
相反,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蘇秦一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壞笑。
「急什麼?」
陳魚羊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里啪啦的脆響:
「藏經閣就在那兒,又跑不了。」
「那裡面的書都是死的,你什麼時候去看都一樣。」
「但這竹槓……你要是現在不敲,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蘇秦愣了一下,目光從陳魚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掃過,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剛剛走出的、名為「薪火」的洞天幡。
「敲竹槓?
」蘇秦低聲重複了一遍,心中那種剛才因「坐莊」而升起的激盪感尚未完全平復,一種新的、更為微妙的荒謬感又湧上心頭。
剛在鑒寶首席那裡談成了一筆足以撼動月考盤口的大買賣,轉身就要去另一家「敲竹槓」?這位陳師兄的行事風格,當真是如那天上的流雲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怎麼?怕了?」
陳魚羊雙手插在袖口裡,那副懶散的模樣哪裡像是個要去「砸場子」的惡客,倒像是個吃飽了飯出來遛彎的閒人。
他下巴朝北邊那片被濃霧鎖住的山頭揚了揚:
「剛才在老蔡那兒,那是生意,是合作。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那是討債,是說法。
性質不一樣。」
蘇秦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神色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陳兄說笑,既然上了這條船,哪裡還有怕的道理。
只是有些好奇,這竹槓……該怎麼個敲法。」
「去了便知。」
陳魚羊嘿嘿一笑,不再多言,邁開步子,朝著那片終年不見陽光的北坡走去。
蘇秦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幾片幽深的竹林,腳下的路逐漸變得崎嶇起來。
不同於薪火社那邊的燈火通明、玉石鋪地,通往北邊的路,顯得格外的荒涼與冷清。
路兩旁的草木長得極為茂盛,卻大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葉片肥厚,在夜風中摩擦出一種類似私語般的沙沙聲。
空氣中那種草木清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雜著潮濕泥土與陳舊線香的味道。
越往前走,霧氣越濃。
那霧不似尋常水汽,粘稠得有些墜人,神念探出去,竟好似泥牛入海,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混沌。「到了。」
陳魚羊停下腳步。
蘇秦擡頭望去,只見前方迷霧翻湧間,一面巨大的紫色幡旗若隱若現。
那旗面並非絲綢,倒像是由某種不知名的獸皮縫製而成,上面繪滿了星斗軌跡與八卦爻辭。而在那幡旗之下,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築。
它不像是一座學社的駐地,倒更像是一座古老的觀星,孤零零地矗立在懸崖邊上,仿佛隨時都要乘風歸去。
這便是二級院七大紫旗之一一【天機社】。
平日裡,這裡是整個二級院最神秘的地方。
除了那些求籤問卜的學子,鮮少有人敢隨意靠近。
傳聞中,天機社外圍布滿了迷陣,若無指引,便是通脈境的老生也得在裡面轉上三天三夜。然而此刻。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天機社原本應該緊閉、且刻滿禁制的兩扇青銅大門,此刻竟然是大敞四開的。
門內幽深的甬道兩側,並未點燈,卻有一顆顆懸浮的螢石散發著幽冷的光,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而在那大門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身形瘦削,臉上架著一副水晶磨製的單片眼鏡,手中握著一卷竹簡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連肩膀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見到陳魚羊和蘇秦走來,那人並未露出絲毫驚訝之色,只是合上手中的竹簡,微微欠身,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陳兄,蘇兄。」
「社長已在觀星恭候多時了。」
陳魚羊腳步未停,只是在那人身前稍微駐足,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
「田裕?怎麼,今兒個不擺弄你那些龜殼銅錢了?
跑這兒來當門童,倒是屈才了。」
被喚作田裕的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神色依舊木訥:
「社長有命,不敢不從。二位,請隨我來。」
說完,他也不多做寒暄,轉身便向內走去。
蘇秦跟在陳魚羊身後,邁過那道青銅門檻,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天機社,太安靜了。
不同於薪火社那種因為底蘊深厚而產生的從容靜謐,這裡的靜,帶著一種窺探後的死寂。
仿佛每一塊磚石、每一縷空氣,都在暗中注視著外來者。
「陳兄。」
蘇秦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前方那個背影挺直的帶路人,語帶疑惑:
「那天機社的社長,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這並非蘇秦多疑。
從他們離開薪火社,到抵達此處,統共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且這一路上,兩人並未掩飾行蹤,但也絕未大張旗鼓。
更何況,之前在那石室密謀之時,蔡雲曾開啟過隔絕陣法。
除非有人能在那種級別的陣法下依然如入無人之境,否則絕無走漏風聲的可能。
「難道說……」
蘇秦想到了一個可能,眉頭微蹙:
「是蔡師兄給他報了信?」
畢竟七大社雖然競爭,但高層之間未必沒有私交。
若是蔡雲前腳剛送走他們,後腳就賣了個人情給天機社,也不是沒有可能。
「老蔡?」
陳魚羊聞言,卻是嗤笑一聲,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你太小看老蔡了,也太小看這天機社的那位了。」
「老蔡是個生意人,最講究信譽。
他既然答應了替你入局,在盤口落定之前,他是絕不會主動泄露半個字的。
對他來說,這是砸招牌的事。」
陳魚羊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有些悠遠地看著前方那條幽深的甬道,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而且……那位主兒,也不需要蔡雲報信。」
蘇秦一怔:
「不需要報信?那是為何?」
陳魚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停下腳步,側過頭,用一種考校的目光看著蘇秦:
「蘇秦,你覺得,這天機社的社長,他修的是哪一脈的百藝?」
蘇秦沉吟片刻。
天機社,以推演、情報著稱。
前方的引路人田裕,蘇秦雖然不熟,但也曾在試聽鑒寶一脈課程時,聽過此人名號,據說有一雙能辨識靈材真偽的「鬼眼」,乃是鑒寶一脈的好苗子。
再加上之前蔡雲那一眼看穿他底細的【洞真法眼.……
「是鑒寶嗎?」
蘇秦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推測:
「鑒寶師修眼力,修洞察。高深的鑒寶師能「望氣』,能通過蛛絲馬跡推演事物的發展。
天機社既然能制定如此精準的賠率,又能提前知曉我們的行蹤,想必這位社長,定然是一位鑒寶一脈的集大成者。」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
鑒寶師既然能給物品「定價」,自然也能給人「定價」,給局勢「定價」。
然而。
陳魚羊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那雙懶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似是忌憚,又似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不。」
陳魚羊否定得很乾脆:
「雖然天機社裡,確實養著不少鑒寶一脈的學子,比如你前面那個悶葫蘆田裕,他就是個玩鑑定、算概率的好手。」
前方帶路的田裕聽到被點名,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微微側頭點頭示意。
那單片水晶鏡片在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反光,但他依舊沒有插話,繼續沉默地向前走去。陳魚羊收回目光,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這天機社的社長,卻並非鑒寶一脈。」
「而是一一靈媒。」
「靈媒?」
蘇秦的腳步猛地一頓,瞳孔微微放大。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陣陰風,瞬間吹散了他心中原本構建的邏輯大廈。
靈媒……
那不是陰司所屬,整日裡與鬼魂、屍骨打交道的行當嗎?
無論是之前聽說過的「招魂問事」,還是「扎紙人」、「請神上身」,怎麼看都跟這充滿算計、推演天機的「天機社」扯不上半毛錢關係。
一個玩鬼的,怎麼成了算命的頭子?
「不錯。」
陳魚羊似乎很滿意蘇秦的反應,他繼續說道:
「他叫杜望塵。」
「是齊教習唯一的親傳弟子,是整個二級院靈媒一脈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更是早已內定直升三級院的保送生。」
「在很多人眼裡,靈媒就是裝神弄鬼,就是跟死人打交道。」
陳魚羊看著蘇秦,忽然問道:
「蘇秦,在你看來,靈媒一脈,究竟是什麼?」
蘇秦皺眉思索。
他在前幾天的試聽課上,雖然並未深入了解陰司的課程,但也曾路過幾次。
那裡終日陰雲密布,紙錢飄飛,講的都是如何安撫亡魂、如何通過媒介溝通陰陽。
「靈媒……應當是溝通死者,引渡亡魂,屬於陰司職能,以此積攢陰德,維護陰陽平衡……」蘇秦結合自己所知,給出了一個最中規中矩的答案。
「不錯。」
陳魚羊點了點頭,並未否認:
「除了農司,陰司確實是大周仙朝的第二大司。
你說的,是教科書上的定義,是最公正、最客觀,也是絕大多數靈媒師一輩子在做的事。」「但是;…」
陳魚羊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但這同一條道上,也有寬窄之分,更有高低之別。」
「靈媒一道,亦有細分!」
「細分?」
蘇秦有些不解。
「對,細分。」
陳魚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圍那在黑暗中若隱若寫的建築輪廓,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最後指向了那虛無縹緲的空氣。
「誰規定,靈媒只能溝通死者之靈?」
陳魚羊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幽深的甬道里,卻如驚雷般在蘇秦耳邊炸響:
「天地萬物,皆有靈性。」
「死人有靈,那是鬼魂。
活人有靈,那是神魂。
草木有靈,那是精怪。
山川有靈,那是地祇。
甚至……這風,這雲,這流轉不休的氣機,亦有其「靈』!」
「庸俗的靈媒,只能抱著牌位,去問那死去之人的過往,去聽那陰曹地府的鬼話。」
「但出眾者………」
陳魚羊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們能以自身為媒,去溝通一一萬物之靈!」
「風會告訴他們,誰在遠處低語。
土會告訴他們,誰曾在上面走過。
就連這空氣中殘留的一絲元氣波動,也會爭先恐後地向他們訴說剛才發生的一切!」
「難道說……」
蘇秦腳步微頓,眉峰極淺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
「他溝通了元氣之靈?甚至……風之靈?」
「整個二級院,數千學子,難道都在他的監聽之下?」
這推測若是坐實,那位素未謀面的杜社長,其手段便已近乎妖邪。
以自身為媒,溝通萬物,監聽全院。
這等能耐,早已超出了「術」的範疇,觸及到了「道」的邊緣。
即便是那高之上坐鎮的三位教習,只怕也難以做到如此潤物細無聲的全知全能。
若真是一個尚未結業的學子便有此等造化,這二級院的大考,還有何懸念可言?
看著蘇秦那副雖然心中震動、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冷靜思索的模樣,陳魚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又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你想什麼呢?」
陳魚羊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肩膀,動作懶散,語氣中帶著幾分好笑與無奈:
「溝通萬物之靈?監聽全院?」
「他師傅老齊或許付出些代價能做到,或許那深不可測的院主也能做到。」
「但他杜望塵?一個還沒斷奶的毛頭小子,他憑什麼?」
陳魚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層看似神秘的窗戶紙:
「若是他真有這般通天徹地的本事,還在這兒開什麼盤口、賺什麼黑心錢?
早就被欽天監或是那個大能看中,接引去京師享福了!」
蘇秦聞言,眼帘微垂,心中那點因未知而生的忌憚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為理性的剖析:「既然做不到萬物通靈,那他是如何……」
「如何知道我們要來?又如何精準地定下每一個人的賠率?」
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賭盤之上,莊家通吃,靠的便是絕對的信息差。
若是沒有精準的情報來源,這「天機社」的招牌,只怕早就被那些精明的世家子弟拆得乾乾淨淨。陳魚羊沒有立刻回答。
他雙手攏在袖中,繼續邁步向前,腳下的布鞋踩在濕滑的青苔石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直到走出十幾步,他才側過頭,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了蘇秦腰間那枚剛剛在靈樞殿「開光」過的玄鐵腰牌。
「蘇秦,你可知這腰牌是何物所制?」
蘇秦低頭看了一眼。
那腰牌通體黝黑,觸手溫潤,其上雲紋隱現,乃是二級院學子的身份象徵。
「聽聞是玄鐵之精,輔以陣法煉製,乃是身份的象徵,亦是溝通地脈的媒介。」
「不錯,是媒介。」
陳魚羊點了點頭,聲音幽幽傳來,在這寂靜的甬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股子看透底牌的透徹:「但你可知,這腰牌是誰家煉製的?」
蘇秦一怔,腦海中閃過工司那火光沖天的熔爐景象:
「難道不是工司?」
「工司只負責打造器胚,銘刻基礎陣法。」
陳魚羊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其中最核心的一道一一【氣機感應符】,卻是外包出去的。」
「而承接這道工序的,正是惠春縣赫赫有名的煉器世家一一杜家。」
「也就是……杜望塵的本家。」
蘇秦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一陣穿堂而過的涼風吹過,捲起衣角,他卻覺得後背隱隱有些發熱。
原來如此。
什麼萬物有靈,什麼推演天機,什麼算無遺策。
原來,這所謂的「神算」,不過是建立在「後門」之上的信息壟斷!
這世間哪有什麼未卜先知,有的只是提前看過了底牌。
「取巧罷了。」
陳魚羊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卻又不得不服的現實感:
「杜家負責維護腰牌的靈氣感應系統,這是道院默許的規矩,也是世家生存的手段。」
「杜望塵身為杜家嫡系,又修習了靈媒一道。
雖然做不到監聽萬物,但藉助家族秘法,溝通這數千枚腰牌中的「器靈…」
「統計一下學子們的元氣波動,估算一下修為進境,甚至大致推演一下所在方位。」
「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世家。
這就是底蘊。
當寒門學子還在為了一本功法、一點資源拚盡全力時,殊不知人家從一開始,就在規則的制定層面上,占據了絕對的上帝視角。
在這場名為修行的遊戲中,有人是玩家,有人是棋子,而有人……是制定規則的管理員。
「這……就是天機社能準確估算其他學子實力,從而制定必勝賠率的秘密?」
蘇秦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冷靜。
「不錯。」
陳魚羊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聲音飄在霧氣中:
「只要你帶著這塊腰牌,你的每一次修為突破,每一次元氣暴漲,都在他的監控之中。」
「雖然他無法窺探到你具體修了什麼法術,也無法聽到你說的話。」
「但僅僅是「修為進度』這一項核心數據,就足以讓他立於不敗之地了。」
蘇秦沉默良久,輕聲開口:
「那豈不是說………」
「我在丞火社中突破通脈四層大時候,天機社……便已經統計到了?」
「是啊。」
陳魚羊回終得理所當然,甚至歲帶著幾分宣戲大閒適,仿佛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大秘密:「突破時的元氣1動那麼大,又是連破三境,他又怎會不知?」
「在他那本帳冊上,你蘇秦大名字後面,怕是早就從「通脈一層』改成了「通脈四層』。」說道這裡,陳魚羊頓了頓,攤開雙手,一臉大壞笑:
「不過,你是通脈四層了不錯,但你若不願,考個五百多名,不是也很蘭松嗎?」
「你創造了一個機會。
一個將「福利』盤口變成「收割』盤口大機會。
而你又具備搞砸這件事大能力.
那他想要把握這機會,就得付茫利息,不是嗎?」
「那個..」
前方帶路大田裕,停下了腳步。
他望著「大聲密謀』大陳魚羊,推了推鼻樑上大單片眼鏡,木訥大神情上,頭一次浮現出一絲無奈:「我歲在呢,陳師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