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孤家寡人(4K)
臘月十三,大雪紛飛、群山素白。
西涼的冬天,向來嚴寒凜冽,時常爆發雪災。
每當雪災爆發時,厚實的積雪往往會封鎖道路、掩埋群山,令這片土地上的活人難以通行。
然而今年西涼的冬天,卻出地平和。入冬後已經連降了三場大雪,將群山覆蓋一片銀白,卻沒有爆發往年常見的雪災。
凜風之中,廣闊的官道上一隊隊被徵調的青壯們闊別故土,邁著沉重的步伐向遠方而去。
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無人知曉。
所有人知道的是,過去兩個月里,村子裡被徵調而走的那些人,至今沒有回來。
凜冽寒風中傳回家鄉的,除了那些人的家書外,唯有一樁樁斯人已逝的噩耗。
這個冬天的西涼,沒有雪災,卻死了比往常更多的人。
丁小滿站在官道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村子。
村口矗立送別的人影中,有他的父母,小妹,以及鼻子上吊著一坨大鼻涕的弟弟。
年幼的弟妹們不懂分別,只是跟著大人們一起哭。
眼睛哭紅腫的母親在村口拚命地揮手,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活著回來啊!」
這是徵召令抵達村子後,母親念叨了一路的嘮叨。
叼著旱菸的里正湊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看了,越看越舍不……直接走,不要回頭。」
里正叼著旱菸從他身邊經過,帶來一陣濃烈嗆鼻的菸草味。
丁小滿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的涼氣,對著身後的村子揮了揮手,算是回應了母親。
隨後他背著單薄的行囊,跟上了里正叔的步伐,如里正叔說的那般、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們這一隊,一共二十三人。
有老有少。
年紀最大的里正叔,今年四十二了。
年紀最小的丁小滿,今年剛滿十六。
他家中本有三位兄長,但大哥五年前死在了西涼南下進攻魔教的大戰之中。
二哥與三哥在過去兩個月里,陸續被徵調到前線運送糧草。
二哥運氣好,半個月前傳回家書,說他在訓練中表現良好,被提拔到了地煞旗中成為了真正的戰兵。
上面發給了二哥新的修行功法,還給二哥發放了一顆能錘鍊血氣、助益修行的丹藥。
這種丹藥,是丁家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昂貴事物,如今卻免費發放。
幾年前還是西涼大敵的魔教,如今卻成了他們這些人的統治者。
丁小滿行走在大雪之中,回想著世事的變故,神情有些茫然。
他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知道的東西又太少,從未離開過家鄉故土的他,並不知道前線的戰況。
他只能隱約感覺到,前線的局勢有些兇險。
連二哥這種修為只有兩境的普通人,都能被吸納進所謂的地煞旗,統治西涼的少主府必然稀缺人力。
走在前頭的里正叔,一邊走一邊對眾人道。
「這次只是去押送軍糧,還是老規矩,到地方了待幾天就能回來。」
「一個個的都別愁眉苦臉。」
簡陋的三輛木板車上,堆著他們村子裡徵調的第三批糧食。
這些糧食,是大家東拚西湊湊出來的,將會被運往前線。
里正叔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講述著此行的目的,讓眾人不要焦慮。
「陰月魔教跟那些諸侯王爺不同,魔教很少招集青壯上前線的。」
里正叔說道:「那些魔教的大老爺們,他們有三十六天罡旗,還有七十二地煞旗。」
「聽說這一百零八旗里全都是武道高手,全都兵強馬壯、實力強悍。」
「似咱們這樣的普通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上了戰場只會拖那些老爺的後腿。」
「押送糧草而已,最多被派去修工事、干苦力,不會有生命之憂。」
里正叔還在絮絮叨叨。
但隊伍最後面的丁小滿卻知道,里正叔說的這些話不全對。
至少那陰月魔教的地煞旗,沒有七十二支這麼多。
二哥的家書里說,如今五支地煞旗都集結在涼州城外,等待奔赴前線。
據說這五支地煞旗,之前就只是負責押送糧草的。
可現在,地煞旗卻臨時招募了許多像他二哥一樣的人,並且要帶著這些人奔赴前線,接受那位西涼兵馬大元帥的指揮。
丁小滿看著前方還在絮叨的里正叔,少年的眉眼間滿是愁緒。
曾經只負責押送糧草的地煞旗,如今卻被安排上了前線。
那麼現在送糧草的他們,真的能一直待在後方、不上戰場嗎?
……
…………
涼州城內,少主府大殿。
曾經熱鬧歡快、倩影搖曳的殿宇內,此刻卻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神情疲倦的陳青山看完最新的戰報後,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朵阿依……」
然後呼喚聲在空蕩蕩的大殿內迴蕩了數秒後,回應他的卻是侍女小心翼翼的提醒。
「少主,朵阿依姑娘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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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提醒的陳青山沉默了一瞬,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大殿,以及小心翼翼的侍女,最終,陳青山無言地揉了揉眉心,好似被抽乾了力氣似的癱坐回椅子上。
面對少主的沉默,侍女小心翼翼地又道:「少主,需要屬下去把左使大人請來嗎?」
侍女以為少主大人有什麼重要命令要吩咐。
但實際上,陳青山只是看完這封還算喜訊的戰報,想要找身邊那個歡快吵鬧的小妖女分享。
聽完侍女的詢問,陳青山疲憊地擺了擺手,道:「不必了,沒什麼大事,你先下去吧。」
打發侍女離開後,陳青山癱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看著殿外的鵝毛大雪,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我已經這麼習慣她了。」
朵阿依這小妖女幾乎時時刻刻地賴在他身邊,和他嬉笑、鬥嘴。
平時不覺,可如今朵阿依離開少主府,陳青山頓時覺心裡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什麼東西。
而且離開的人不止朵阿依。
少主府內的熟人們,全都離開了。
芊芊,燕彩衣,藥王,朵阿依……就連公輸痤這個老頭都前往了前線。
此刻的涼州城少主府內,可以說是空前的空虛。
面對晉軍不計傷亡代價的猛烈進攻,陳青山不但派出了身邊的所有戰力,就連護衛他的陰月魔衛們都被他派去前方。
涼州城內的頂級高手,此刻只剩陳青山和林音音兩人。
事實上,如果不是維持少主府運轉、調遣各地軍糧這般繁雜的事務,唯有林音音能操持。
陳青山甚至想將這位實力強大的魔教左使也派到前方去迎戰晉軍。
他這個魔教少主雖然實力強勁,但此刻,卻不適合親臨戰場。
他必須要坐鎮在涼州城內,穩定人心。
偏偏他的內政能力,無法替代林音音。
以至於當所有人都在忙碌、奔走時,陳青山卻只能坐在少主府的大殿內,無聊地等待前線戰報。
最新一封的戰報,是久違的好消息。
諸葛流雲在沙洲鎮外設伏,聚殲了晉軍三萬人,而己方僅傷亡八百。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勝仗,足夠晉軍的那位老將龐奢疼很久了。
自十月底的大戰掀起後,過去一個半月的時間裡,晉軍如瘋狗般撕扯追逐著魔教大軍,不計傷亡代價地瘋狂衝殺。
一個半月的時間裡,雙方之間爆發了大小戰役二十一場。
晉軍損失慘重,但魔教這邊也元氣大傷。
那位老將龐奢,很快適應了魔教的新發明,以及諸葛流雲的新戰法。
與魔教的初戰,雙方戰損比近乎十比一。
待到第二戰,戰損比拉低到了五比一。
再往後,魔教與晉軍之間的慘烈廝殺,戰損比已經只能維持三比一、甚至二比一了。
即便諸葛流雲軍略能力舉世無雙,可面對老練穩重的老將龐奢,他依舊占不了多少上風。
這位老將永遠不冒進,永遠理智,從不分兵,軍隊一點點地往前推進,打最死板的仗,不給諸葛流雲任何可趁之機。
諸葛流雲空有一身謀略,可面對這樣的老將,只能被迫同晉軍打最呆板的硬仗。
如今魔教十三萬大軍,只剩九萬了,四支天罡旗皆有損傷。陳青山不不派遣地煞旗去補充軍力。
按照諸葛流雲的要求,從西涼各地徵調而來的民夫中精挑細選了八萬人編入地煞旗,隨軍開赴前線。
這些新兵的加入,會不可避免地拉低魔教軍陣的實力。
但面對不斷損耗的傷亡數字,這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生力軍。
只能期待諸葛流雲能在前線將這些新兵,以戰養戰地錘鍊成可用的軍力了……
對面的晉軍損傷更為慘重,保守估計死了十萬人。
但此刻開赴前線的晉軍總計還有五十多萬,外加中原王世子竇雄率領的六萬盟軍。
敵我雙方巨大的體量差距,任由諸葛流雲施展渾身解數,也難以抹平。
在這種局勢逐漸惡化、勝利天平開始朝晉軍傾倒的時刻,諸葛流雲突然打出的這一場漂亮伏擊戰,可謂是提振人心。
只可惜,陳青山此時的喜悅無人分享。
他心情複雜地坐在大殿中,又翻看了一下林音音送來的政務卷宗。
前線戰局殘酷,西涼各地也談不上太平。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本地宗門並沒有趁機反水。
若是這群西涼出身的武道宗門趁機反水、投向正道,此刻的陳青山就真的要焦頭爛額了。
把所有卷宗、戰報看完的陳青山,突然長舒了一口氣,鬱悶地說道。
「準備車輦,我要出去看看。」
涼州城外的地煞旗大營,此刻已經聚滿了人。
以之前的四萬軍官為骨幹,外加各地抽調選拔而來的八萬青壯,總計十二萬人。
這些人再過兩日,就要開赴前線了。
無所事事的陳青山,決定去軍營中看看,散散心。
卻在此時,一封緊急戰報急匆匆地送到了殿外。
赤紅信筒封存的戰報,是最魔教內部最高級的機密。
「少主!浮羅山來信!」
舉著戰報的年輕教眾氣喘吁吁,顯然是一路飛奔而來的。
陳青山立刻抬手,那封特殊信筒封存的戰報飛入他的手中。
瞥了一眼封口完好後,陳青山拆開戰報,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陰鬱。
「南疆……」
看完戰報的陳青山抬頭看向南方,原本想要出去逛逛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臘月十二日,南疆與江東接壤的虎門關被攻陷,宇文家的江東軍殺入南疆三百里,連下四城。
吳王宇文懋親率江東高手追擊,重傷陰蝕仙、陽濁仙兄妹,天巧旗掌旗使灤平、天威旗掌旗使邱逸飛戰死,魔教精銳死傷六萬、屍橫遍野。
右使左梟及時援護,卻也只能掩護剩餘魔教高手退入三河城,進行短暫休整。
兩位掌旗使戰死……這是過去數年裡,陰月魔教戰死級別最高的兩人。
且江東大軍攻破虎門關後,將會進入方圓數千里的雲中高原。
這片高原雖然地處南疆,卻土地平坦、水草豐茂肥沃、城池林立,乃是南疆這片土地的精華。
虎門關失守,江東大軍長驅直入,魔教失去關隘地利,只能在廣闊的雲中平原上與江東軍血拚廝殺。
左梟甚至不能後退。
因為這方圓數千里的雲中高原一旦丟失,魔教在南疆的基業幾乎損傷七成!
哪怕雲中高原背後,便是廣袤的南疆十萬大山……
看著南疆這封戰報,陳青山的心情頓時糟透了。
西涼與中原截然的區域多山、崎嶇,諸葛流雲可以依託一座座關隘緩慢後退,與晉軍打消耗戰。
但南疆那邊,顯然沒有這種條件。
左梟麾下統御的魔教大軍,只能在平坦的雲中高原上與江東大軍進行最慘烈廝殺。
唯一的好消息,是魔教在南疆的軍隊數量頗為可觀,不似西涼這般苦哈哈。
江東大軍即便殺進來,也討不了好。
只是肉眼可見地,接下來南疆那邊的戰局會無比慘烈。
「左梟頂住嗎?」陳青山捏著手中的戰報,喃喃低語。
原以為西涼是魔教三州中最薄弱的。
可持續兩個月的大戰下來,最先被正道聯軍攻破防線的,居然是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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