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這不是咱們的捷報(4K)
農曆十一月初一,寒風呼嘯,凜冬將至。
北域香樟嶺外的廣袤平原上,已經見不到戰場的痕跡。
過去一年時間裡,兩支都稱自己為燕王府正朔的亂軍在此地廝殺,廣袤平原上流了無數鮮血。
但如今,兩支亂軍全部撤走,平原上的屍骸全部搬空。
在兩日前的一場大雨過後,這片廣袤土地上野草叢生、百花綻放,綠意盎然的景象充滿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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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兩軍對壘的戰場中央,此刻用黃土壘砌了幾座樸素的土屋。
宣稱要庇護這片土地的亡國公主,此刻正坐在土屋外,靜靜看著手中的天機閣報紙。
追隨她的那十三名親隨,則在附近修建其他土屋。
短短數天時間,就已經有人前來此地投奔了。
一共三百多人,皆是之前的亂軍中逃出來的。
他們無家無業,孤身一人,之前在亂軍之中親眼目睹了姬氏公主的恐怖威勢,又在兩年的戰亂中失去了一切,被亂軍裹挾徵召進軍中做炮灰。
如今稍有機會,立刻從亂軍之中逃離,前來投奔這位姬氏公主。
至少他們確信,躲在這位姬氏公主身邊,短時間內不會再被亂軍徵辟,那兩支亂軍已經被姬氏公主嚇退了。
至於將來亂軍再打過來?
大不了到時候再跑……
香樟嶺外,一棟棟木屋土樓拔地而起。
這些在亂軍之中效力的青壯,皆有微薄的修為。
他們的修為,在這個武道高手遍地的世界算不什麼,但強健的體魄氣力足夠他們進行一些基礎的建造工作。
陽光灑落在土屋外,姬氏公主注視手中的報紙,表情微妙。
十一月初一,北域群山之中掠過的風已經頗為冰冷。
但更冰冷的,是亡國公主的內心。
她注視著這一期天機閣報紙的內容,眼神閃爍、心情鬱結。
陰月魔教少主府與晉軍的大戰,已經開始了。
然而首戰告捷的,卻不是名將統帥、數十萬人馬兵強馬壯的晉軍。
反而是對面那個初出茅廬、第一次掌兵的年輕人,曾經天地盟總舵主的不成器大弟子,諸葛流雲。
陰月魔教的少主曾評價此人為定國安邦之才。
而如今,諸葛流雲實現了魔教少主的這一評價。
他統帥十三萬魔教兵馬,與名將龐奢統領的四十萬晉軍大戰兩場,兩戰皆平,不落下風。
天機閣報紙上的時政評論員們,對此人展現出的軍略指揮感到震驚。
以遠遜於敵人的軍力,面對名將還能兩戰皆平、不落下風,這其實已經是另類的勝利了。
更別說這兩場大戰的戰果統計,魔教丟失三座城池,總計傷亡約七千人。
晉軍戰線前推了一千里,卻傷亡了至少四萬人。
其中第一場軍陣對壘,晉軍就傷亡了兩萬七千人。
第二戰,老將龐奢調整了指揮方略,動用了晉王府後續趕來的多名武道高手參戰。
然而傷亡魔教三千人的同時,晉軍傷亡了一萬三千人。
近乎五比一的戰損比,比第一戰好看多了,卻依舊觸目驚心。
天機閣報紙上,此刻的晉軍已不敢貿然再進攻,陷入了戰略對峙階段。
陰月魔教展現出的可怕獠牙,令所有人感到壓抑。
姬楚韻盯著報紙上的那些文字,眼神陰鬱、咬緊了牙關。
「……為什麼那傢伙總能挖掘出這樣的人才?還讓這些人為他死心塌地的效力!」
好不容易才起了一個好頭的亡國公主,還沒來及意自己威懾北域亂軍的戰果,天機閣的報紙就給了她迎頭一棒。
那位身處西涼的魔教少主,不但沒有被晉王府的兵鋒逼入絕境,反而展現出了超乎所有人預料的可怕力量。
諸葛流雲,這個曾經的天地盟笑話,如今卻驚駭了世人。
而兩場亂戰之中,魔教拿出來的三件機關造物,威力巨大,乃是公輸一族假死多年的老族長公輸痤的畢生心血。晉軍第一戰死傷如此嚴重,公輸一族的機關造物功勞巨大。
這一期的報紙上,還登載了以藥王為首的諸多江湖名醫紛紛進入魔教軍營中為傷兵診治。
光是那已經曝光於世、投奔了魔教的名醫名單,就多嚇人。
這些名醫來自天南海北、身份各異,可他們卻同時聚集到魔教少主麾下,為那個可恨的魔教少主效力……
姬楚韻咬著牙,喃喃道:「憑什麼?!」
那傢伙通曉天下隱秘,他能發現這些人的才華不怪。
可他一個惡名昭著的魔教少主,是怎麼讓這些或心高氣傲、或脾氣古怪的正道人物心甘情願地給他效力的?
這傢伙玩弄人心的手段,真就那麼高超?
攥著報紙的姬楚韻,咬碎了牙關。
她原以為自己能在北域崛起,就能狠狠地收拾那個可惡的魔頭。
可這一刻,她發現了。
就算她真的能一統北域,距離那個魔頭好像還是很遠。
最起碼,她找不到能與諸葛流雲抗衡的名將,也騙不了那麼多名醫為她效力……
攥緊報紙的亡國公主,氣牙癢。
「可惡的魔教少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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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天機閣最新一期報紙氣牙痒痒的亡國公主,正對著空氣宣洩自己的鬱火。
浮羅山中,坐鎮於魔教總舵的魔皇沈凌霜則心情愉悅地翻看著這一期的天機閣報紙,欣賞著報紙上那些時政評論員的憂慮發言。
西涼前線的戰報,早在大戰結束的第一時間就送到她的桌案前。
前線的消息魔皇早已知曉,但欣賞著天機閣報紙上的那些人的惶恐不安,依舊讓魔皇感到愉悅。
「青山從天地盟挖來的這個諸葛,的確有實力啊。」
沈凌霜嘴角上揚,笑頗為滿意。
「看來西涼那邊,能支撐許久、無需本座擔憂了……」
……
…………
江東落霞山,舉派遷徙過來的天地盟總舵,矗立在這裡。
但比起當初在中原那僅次於六大派、虎踞臥龍山的威勢,遷至江東的天地盟早已不復從前。
就連這處容身之地,也是靠著鏡湖山莊的莊主夏嫣然周旋牽頭,外加年輕吳王宇文懋的幫助,才好不容易站穩腳跟。
面對江東武林若有若無的排擠,遷徙而來的天地盟收縮在總舵之中,整整兩年沒有嘗試向外擴張。
那龜縮一隅的姿態,像是一條被打斷了骨頭的老狗,狼狽地蜷縮在陰影中等死。
天地盟的弟子們也習慣了這種陰雲般的慘澹,只在偶爾追憶往昔時,露出一絲懷念與鬱結。
但這一日,愁雲慘澹的落霞山中卻出現了一抹喜色。
兩年前還只是幼童的天地盟小師妹、前前總舵主的女兒方靈,如今已長成了半大的丫頭。
她興奮地揮舞著最新一期的天機閣報紙,如一陣明媚的風般在落霞山中奔跑。
隔著很遠,就能聽到她開心的大叫。
「八爺!八爺!有大師兄的消息了!」
開心的天地盟小師妹,絲毫不顧忌她那位大師兄已經被逐出師門、與天地盟決裂的事情。
她興奮喜悅地跑進了落霞山中的一間僻靜小院,對著院中癱在竹椅上的肥胖老人喊道。
「八爺!西北大捷!大師兄他兩戰連勝,打獨孤青梧的晉軍灰頭土臉!」
身處江東地界、本該是正道聯軍一份子的女孩,此刻卻興奮地分享著她的捷報。
癱在竹椅上曬了許久太陽的肥胖老人睜開眯著的雙眼,兩年前在臥龍山還威勢不俗、人人敬畏的謝八爺,此刻卻像是個尋常的糟老頭子般,褪去了所有的煞氣。
那圓滾滾的肥胖身軀癱在竹椅上,每一次竹椅的晃動,都好似不堪重負、隨時可能會被壓塌。
細小的眼睛睜開,謝八爺的眼眸渾濁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恢復清明。
「天機閣的報紙嗎……」
謝八爺伸出手,接過了方靈遞來的報紙,閱讀上面的內容。
這一期的天機閣報紙,幾乎都被正魔大戰的戰局所填滿,完全成了前線戰報。
但其中篇幅占據最大的,卻不是血腥廝殺的劍閣大戰,也不是死傷遍野的南疆戰場,反而是最開始並不起眼的西涼戰局。
看著報紙中陰月魔教兩戰連勝的彪悍戰果,以及時政評論員們對少主軍統帥的驚駭忌憚,謝八爺那肥胖的老臉上也不由堆上笑容。
陽光灑落在老人身上,這一刻,即便是老人臉上的那幾顆老人斑也好似黯淡了許多。
肥肥胖胖的謝八爺笑著點了點頭,感慨無比地說道:「流雲這小子,還是爭氣啊……」
他笑著拍了拍方靈的頭,說道:「但是下次不要再喊什麼捷報和大師兄了。」
謝八爺笑容滿臉、眼神卻頗為悵然地幽幽道:「他已經不是你的大師兄了,這也不是咱們正道的捷報。」
老人長嘆了一口氣,道:「這是咱們正道的噩耗。」
……
…………
西涼,梟山城外的晉軍大營內,旌旗烈烈、凜風呼嘯。
立著【鎮遠平西大將軍龐】的帥旗下,大營內氣氛肅殺。
名為龐奢的老將率領一眾將領跪在營帳內,恭敬聽候晉王的令旨。
前來傳旨的,乃是晉王身邊最近頗受寵愛的近侍,名為馮小保的英俊男子。
宣讀完晉王的令旨後,這位滿身綾羅、笑容和熙的俊男子連忙伸手將龐老將軍托起來,笑著道:「龐老將軍辛苦了,小人出發前,晉王曾多次盛讚了老將軍老成謀國、赤膽忠心。」
「這次晉王殿下的令旨,也沒有任何責怪之意。只是時間的確緊迫,還望老將軍理解。」
滿臉笑容的英俊近侍,笑著將令旨遞給了眼前的老將。
接過令旨的龐奢面容凝重,眼神憂慮。
他看著眼前這個令人厭惡的男寵,深吸了一口氣,道:「馮大人,晉王殿下真的沒有別的旨意了嗎?」
手中這封來自晉陽城的令旨,令這位老將軍感到了沉甸甸的巨大壓力。
滿臉笑容的英俊男子道:「殿下的旨意,全在令旨中了。」
老將的面容陰鬱了一瞬,隨後才緩緩地嘆了口氣,道:「多謝馮大人……來人,送馮大人下去休息。馮大人舟車勞頓一路了,務必好生照料。」
滿身綾羅、光鮮亮麗的英俊美男子笑著離開。
目送這位帶著晉王旨意而來的近侍遠去後,龐奢身後的將領們立刻騷動起來。
龐奢的長子面色激動地說道:「父親,晉王殿下的這份令旨……」
龐奢冷靜地抬手,制止了眾人的激動。
他站在營帳大門邊,在灰暗的天光下打開令旨,仔細閱讀。
令旨上的內容,的確與馮小保的傳達完全一致。
甚至馮小保傳達的還要更詳細、準確一些。
畢竟這傢伙,天天侍奉在晉王身邊,最清楚晉王心思……
身形魁梧的老將,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一刻的他,似乎蒼老了許多。
他緩緩搖頭道:「遵照晉王令旨,三日後再次發起總攻。」
來自晉陽城的令旨並不複雜,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面對晉軍在西涼受挫、死傷慘重的狀況,老將龐奢選擇緩慢推進,一步一結寨地慢慢打過去,儘量避免前兩戰那種大規模的傷亡。
接連兩戰,龐奢已經親自領教了對面那個年輕統帥的厲害。
然而晉王知了前線的戰報,收到了龐奢寫去的親筆信後,這位喜好美男的晉王卻直接否決了老將提出的戰略。
晉王的令旨,只有簡單的一個意思。
——無視傷亡、不計代價,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西涼。
魔教的年輕統帥厲害?但他的軍力終歸有限。
晉軍後續的二十萬援兵已經在路上了,中原竇王府也派來了六萬戰兵助戰。
總計六十多萬大軍,不計傷亡代價地碾死魔教少主。
晉王在令旨中甚至說,如果軍力不夠,她還可以繼續徵調戰兵、運往前線……
這封行文簡單的令旨,通篇聊聊一百字不到。
然而注視這封令旨的老將龐奢,卻好似看到了後面的屍山血海、無盡哀嚎。
作為統兵將領的他,此刻咬緊了牙關,卻無法做出任何辯駁。
長嘆了一口氣後,老將軍頹然地放下雙手,道:「一切……遵從晉王旨意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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