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沈凌霜的社死
光線昏暗的地牢內,陰冷潮濕。
殘破的石壁洞窟頂部,不時有一兩粒冰冷的水滴落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臭腐朽的糜爛味道,夾雜著陳舊的血污腥味。
靠牆的低矮石台上,雜亂地堆放著稻草。
臉色慘白的和尚被穿透了琵琶骨、半吊在牆上,身後延伸出的兩條鐵鏈消失在了山體之中。
他如今只能半跪在腳下的稻草堆上,有氣無力地低喘著。
血手魔僧彭立山,魔教的八大散人之一,在教內地位極為超然特殊。
但此刻,他卻被鎖了琵琶骨、封禁了所有修為,狼狽不堪地淪為階下囚。
這樣悲慘且暗無天日的生活,已經持續了許久。
昏沉的囚室內,只有不時響起的滴水聲發出清脆聲響。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彭立山有氣無力地低喘著,口中喃喃念叨著不知什麼話語,好似癔症。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這是十幾天來,除了送飯人之外的唯一聲音。
聽到這陌生腳步聲的彭立山猛然一驚,連忙掙扎著跪直身體、仰頭看向囚室大門。
只見囚室大門無聲敞開,一個面容英俊、氣質不俗的俊公子靜靜地站在囚門前,他那纖塵不染的白袍,與周遭這陰暗潮濕的囚室格格不入。
名叫朵阿依的魔教妖女護衛在他身邊,正饒有興趣地打量囚室內飽受折磨的血手魔僧。
見到這位俊公子的出現,彭立山連忙向前撲了一步,激動地喊道:「少主!」
因為過於激動的動作,扯動了他琵琶骨上穿透的鐵刺。鎖鏈碰撞著發出嘩啦啦的冰冷聲響同時,彭立山也被扯動的琵琶骨疼直吸冷氣。
前方,那笑容滿面的小妖女嗤笑出聲。
「哇……小色魔,你看這傢伙狼狽的樣子,好像條喪家的野狗啊。」
小妖女一如既往地嘴毒囂張。
陳青山搖了搖頭,制止了朵阿依繼續跳臉嘲諷的行為。
——人都這麼慘了,好歹也是魔教高手,給點面子。
他走到囚室內,注視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魔教高手,道:「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吵著要見我……有什麼事嗎?」
自從陳青山回到浮羅山、執掌魔教總舵後,這位血手魔僧就一直關在陰暗地牢內。
如今算起來,也已經十來天了。
這魔頭從最初的叫罵不休,到中間的沉默,再到這幾天的大喊大叫……
下面傳來的消息,令陳青山頗為好,不知道這老魔頭吵著要見他作甚。
卻見石台上,身形狼藉的血手魔僧語氣急切地說道:「少主,可否單獨聊聊?我有重要情報……」
陳青山微微挑眉:「重要情報?」
想了想,陳青山揮手示意隨行的魔教教眾退下。
很快,陰暗潮濕的地牢內,只剩朵阿依站在陳青山身邊。
陳青山瞪了朵阿依一眼:「沒聽到人家說要單獨聊聊嗎?」
小妖女笑嘻嘻地湊上來、挽住了陳青山的胳膊,整個人都掛在了陳青山身上。
她聲音軟糯糯地說道:「……人家跟你是一體的,又不是外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朵阿依說著,斜了囚室內的血手魔僧一眼,道:「姓彭的你有意見嗎?」
陰暗囚室內的血手魔僧沉默了數秒,臉上擠出一個乾澀的笑容:「沒有意見,朵阿依姑娘是少主的寵姬,與少主一心同體、自然不是外人。」
血手魔僧的話,聽朵阿依大為滿意。
小蛇女意洋洋地笑著道:「你這傢伙,很識時務嘛……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拽兮兮的,怎麼才關了十幾天就變這麼識時務了。」
朵阿依說著,朝陳青山意挑眉:「看到沒有,人家都說我跟你是一心同體了。」
陳青山有些無語,也有些驚。
這個血手魔僧彭立山的骨頭是不是有點太軟了?
才關了十幾天,就一點骨頭都沒有了。
陳青山表情古怪地說道:「所以你想要跟我說什麼?有什麼重要情報?」
陰冷的囚室內,被吊著琵琶骨的血手魔僧小心翼翼地說道:「請問少主,教主的傷是不是快要好了?」
陳青山眉毛微微一挑:「你怎麼猜到的?」
彭立山訕訕地說道:「少主你入主浮羅山已經十來天了,山中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如果那些反賊想要造反,此時已經打進來了,至少也能打到浮羅山下,山中不會這麼清淨。」
「顯然少主你已經穩住了局勢,令那些宵小之輩不敢妄動。」
彭立山道:「而教主如果醒來了了,那麼此刻就不會是少主您來見我,而是獄卒們將我押出去處刑……以教主的行事風格,她會直接將我梟首示眾。」
彭立山苦著臉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充滿了一種衰氣。
陳青山好笑地看著他,道:「所以呢?你打算背叛同伴、向我們效忠嗎?」
彭立山訕訕笑道:「屬下實在是鬼迷心竅了,才受了那些奸賊的脅迫引誘。但我能戴罪立功,我可以供出這次意圖謀反的那些人名單,包括他們暗中進行的調動、謀劃,我都能全部交代。」
「只求教主醒來後,少主能在教主面前為屬下美言幾句……」
作為魔教大魔頭,彭立山此刻毫無節操可言、當場跳反,願意交代一切。
陳青山對此也不意外。
都特麼混魔道了,寡廉鮮恥才正常。有幾個正人君子混魔道啊。
陳青山笑嗬嗬地道:「你倒是看開……這樣吧,我會讓人拿些紙筆過來給你,你就照實寫,把你知道的東西全部交代了。」
「過幾日等我阿姐養好傷,重理教務後,再視你交代的內容來決定如何處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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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山說著,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不保證你一定能活……你跳反的時間太晚了,當然,這也怪我,畢竟你前幾天就已經在嚷了,只是我今天才有空來見你。」
陳青山攤手道:「實話告訴你,在今天之前,我已經收到好幾封投誠的密信了。」
「顯然像你這麼身段柔軟、頭腦聰明的人,不止一個。」
陳青山的實話實說。
這幾天,他的確收到了好幾封密信。
全都是那些本該參與叛亂的魔教大人物們偷偷送來求饒、投誠的。
陳青山的坦誠,令囚室里的血手魔僧臉色更苦了。
他毫不懷疑少主說的這句話。
魔教那些高層大人物是什麼德性,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眼看情勢不對,想要跳船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此刻的血手魔僧只是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腦子一熱就接了這個來警告少主的活。
如果當初來警告少主的人不是他,那麼此刻他也能悠哉悠哉地躲在外面寫密信求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淪為階下囚。將來教主一旦清算,他是首當其衝、最該死的……
血手魔僧一臉悲苦。
陳青山和朵阿依則走出了囚室,並未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牢中久待。
回到地面後,曬著外面的陽光,陳青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吧,去月魔殿。」
陳青山朝著月魔殿而去。
便宜姐姐沉睡的這十幾天裡,他坐鎮浮羅山,可謂是忙碌至極。
整個魔教境內的所有事務全都要由他來處理,還調兵遣將、預防謀反。
夜裡,不時出現一兩個密使,心驚膽戰地帶著密信前來投誠求饒。
陳青山耐著性子接待這幾位密使,笑容溫和地安撫對方,許諾庇護。
他對這群魔教高層非常不屑,但此刻也不想把對方逼到絕路。
只要不真正的打起來,能維持當前的僵局就行了。
至於之後的事,交給沈凌霜去頭疼就行。
陳青山作為臨時救火隊員,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對便宜姐姐沈凌霜的救治,也日漸生效。
如今沈凌霜體內的魔氣越來越稀薄,她神魂記憶中的面貌也越來越成熟,身形逐漸窈窕。
十四五歲的沈凌霜,開始行走江湖。
當年那個藏私不教的老師,在教會沈凌霜粗淺的呼吸吐納法後,迅速失去了價值。
對於天賦卓絕的沈凌霜而言,幼時的她最大困擾是無人引路入門。
而當她學會真正的呼吸吐納法後,立刻便靠自己的悟性將那們呼吸吐納法改進數次,相當於自己原創了一門功法出來。
新的功法,已經和原本的呼吸吐納法毫無關係了。
短短數年間,沈凌霜就靠著自己獨自領悟出來的修行功法抵達了第五境,展現出極為恐怖的天賦。
隨後,她開始涉足江湖、行走四方,不再局限於家鄉的小縣城。
且由於她的修為增長,沈家的家境也大為改觀。
當沈凌霜第一次出門遠行時,沈家已經當初的偏僻破舊小院子,換成了兩進兩出的宅邸,有了兩名丫鬟,養了一匹駿馬。
整個過程,陳青山冷眼旁觀、完全是局外人。
但許多時候,沈凌霜卻總想和他說話。
且陳青山發現自己無法拒絕。
在記憶世界裡,只要沈凌霜看向他,不管他本來離有多遠,都會瞬間出現在沈凌霜面前。
「大哥哥,你怎麼一點都沒有變老?」
「大哥哥,你只有一套衣服嗎?這麼多年了,永遠都穿這一身……」
「大哥哥你真的是厲鬼怨魂吧?為什麼要纏著我?」
「我很討厭我那個弟弟……」
「娘親對我其實挺好的……」
「父親總是兇巴巴的,但是他到處跟人吹噓我有多厲害,真是……」
「唉……要是沒有陳青山就好了。」
記憶世界中,沈凌霜絮絮叨叨地和陳青山傾述著她的心境、煩惱。
從年幼的女童,到漸漸身形窈窕的少女。
「這些年」的記憶中,沈凌霜完全把陳青山當成了情緒垃圾桶,什麼心裡話都跟陳青山說。
反正其他人見不到陳青山,她甚至懷疑自己是精神分裂、生病了,覺陳青山是她幻想出來的。
以至於有那麼幾次,沈凌霜會很苦惱地很陳青山抱怨一些極其私密的事情。
陳青山每次都試圖阻止,不敢聽,想要躲遠點。
但記憶世界中,只要沈凌霜想要見到他,陳青山就會被限制在她附近,根本無法拒絕。
只能被迫地傾聽魔皇那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然後每次都聽滿頭大汗。
到後來,沈凌霜甚至覺這非常有趣,專門捉弄陳青山。
她會故意捉弄陳青山,鬧他滿頭大汗……
在外歷練遇到趣事時,也總第一時間跟他分享……
即便是未來強勢殘暴的魔教教主,在十三四歲的年紀,也不過是個頑皮的大孩子。
沈凌霜樂衷於作弄他人,樂衷於玩弄人心。
那種毫不掩飾的惡趣味,在陳青山面前展露無遺。
離開家鄉的小縣城後,踏上江湖路的沈凌霜更是將這份惡趣味發揮到了極致。
她所到之處,總是留下無數紛爭,無數人淪為她作弄取樂的玩物。
而在這一次的江湖遊歷中,沈凌霜意外獲了《九煉焚心訣》的正本。
於是,到頂尖功法的沈凌霜,修為再一次突飛猛進。
當她返回家鄉時,她已經邁入了第七境,即便在魔教體系內,都算是一方高手。
可當沈凌霜衣錦還鄉地返回故鄉時,看到自家院子裡那個度過青春期、身形猛漲的討厭弟弟後,直接愣住。
此刻,已經與成年人一般高大的討厭弟弟,雖然一如既往地令人討厭。
但這個弟弟的面貌、身形,卻與……
沈凌霜猛地看向身旁,看向院牆上那個坐著的白衣公子。
她的眼中,浮現出一絲驚愕、迷茫。
緊接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自那以後,記憶世界中的沈凌霜,再也不呼喊陳青山,再也不喊「大哥哥」,甚至不再搭理陳青山。
她似乎完全看不到陳青山了。
又像是已經把陳青山忘記。
每次紅色風暴席捲而來、呼嘯著摧毀一切時,沈凌霜的眼神都會變呆滯、像是失去了意識般,任由陳青山對她全力庇護。
即便記憶世界裡白茫茫地只剩兩人,魔皇也完全「看不到」眼前之人。
像是患上了見知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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