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錢糧為難劫關開
「赫根先生是第幾次來屏障城了？」
政務府會客廳內，素申子正在招待一夥來自古樟行省的賓客，他們都是衣著光鮮的當地鄉紳與富商，一個個面露敬畏之意。
而帶領這伙賓客之人，就是當初古樟行省軍閥福迪岡將軍的使者赫根。
「回評議長的話，其實是第四次了。」赫根禮貌回答：「除了第一次，另外兩回都是與芙琳娜女士交流商務上的事情，不敢當面勞煩評議長。」
「那可真是常客了。」素申子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得很，赫根這人其實沒少來珍珠行省與屏障城刺探情報，只要不搞破壞，或者鑽進機密要地，他也不在意對方這種行為。
如今評議會的實力，其實處於比較微妙的狀態。
由於尚未捲入精靈國度軍閥混戰，評議會具體軍事實力，還未經過驗證。加上偏居珍珠行省一隅，難免會被那些占據數個行省地盤的大軍閥輕視，認為評議會不堪一擊，覺得珍珠行省可以被輕鬆蕩平。
可是那些有意主動了解情況的人，幾乎都認定評議會實力強勁且潛力巨大，賽柏萊評議長本人更是高深莫測。
但是個人戰力與大規模戰爭衝突是兩碼事，珍珠行省在精靈國度漫長歷史里，除了在戰亂時代有過短暫割據，從未出現過軍力強大的政權。面對北方大軍壓境，歷來是一觸即潰，大片疆域轉眼歸順。
而評議會眼下有著相當優秀的生產能力，以及暢通的對外商貿渠道，使得臨近幾個行省都願意與之維持貿易，地方上的小軍閥也不敢去碰評議會。
「這次赫根先生好像不是替福迪岡將軍辦事？」素申子示意廳內那些富商鄉紳，他們一個個帶著諂媚多於禮貌的笑容。
「不敢隱瞞賽柏萊評議長，福迪岡將軍年初與主政古樟行省的杜鵑督軍爆發了衝突，兵力折損嚴重，地盤被吞併也是遲早的事。」赫根並未隱瞞：「古樟行省在不久的將來，或將完整歸入杜鵑督軍統治，可是這位督軍仗著自己得到奈格拉菲聯帥的任命，實行殘暴統治，極力搜刮，讓民眾們苦不堪言啊。」
素申子淡然道：「既然杜鵑督軍是受到那位東南聯帥的任命，那就是對古樟行省有著名正言順的統轄權，我們評議會管著珍珠行省，似乎沒有理由進行干涉吧？」
赫根連忙解釋：「評議長有所不知，杜鵑督軍在轉流城設下關卡，對行省內部輸出的貨物，徵收高額稅款。他手下軍官士兵紀律敗壞，還特地縱容他們到處搜刮，搞得好多土地都拋荒了。如果能夠得到評議長的協助，想必對彼此都有更多利益！」
素申子沒有輕信一面之詞，不過他也從外派學員的匯報中了解到類似情況。
由於古樟行省河流基本向北匯入至長流河，所以各類商品物資大多沿著水系，經過轉流城，輸送至長流河下游，賺取豐厚利益。
轉流城扼守出入古樟行省關鍵航道，還是長流河中下游的分界，河道由此轉向、變寬，歷來是一個相當關鍵的貨運樞紐，雖然不是行省首府，但誰能把守此處，便幾乎壟斷古樟行省對外貿易通道。
不過古樟行省歷來與珍珠行省通過白薔薇隘口保持聯繫，隨著阿芮黛絲率領銀風之環打通阻礙，兩地商貿往來得以暢通，古樟行省許多大戶必然因此獲益。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跟著赫根一同前來了。
「白薔薇隘口暢通無阻，你們古樟行省也在屏障城開設了商行貨棧，評議會維護道路與航運暢通，讓你們的糧食與貨物暢銷各地，也沒有頻繁抬高稅額。」素申子云淡風輕道：「我自認為該做的事都已做到了，如果你們還有更多政策上的優待，珍珠行省的民眾也不同意。」
赫根與在場富豪鄉紳對視一眼，語氣慎重起來：「賽柏萊評議長，我們這次集體前來，就是想知道，您將來是否有意進軍古樟行省？」
素申子沒有立刻回應：「你們為何會有這種疑問？」
「最近一年多來，古樟行省各地鄉村冒出大大小小一堆農社，搞得農民們不好好種地，四處尋釁滋事、聚眾行兇，擴張勢頭跟蝗蟲災害一樣，擴散到整個行省。」赫根臉上沒了先前笑意：「我們捉拿了部分人手，查問過後才知道，這些農社組織都是評議會派人建立的。我們想知道，這些事情，是賽柏萊評議長授意的嗎？」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也沒有欺瞞的必要，素申子乾脆點頭：「沒錯，我們希望將評議會的成功經驗，擴展到周邊地區，讓衰敗鄉村恢復生機。這能夠提高農業產出，方便與城鎮交換，也能提升商業貿易的活力。」
這話一出，那些古樟行省的富豪鄉紳微微變色，有些人搶著想要表態，被赫根抬手勸住，聽他說道：
「評議長是否考慮過，農社的出現，讓農民們變得遊手好閒，喪失過去勤懇勞作的美德；他們拒交地租，不肯償還負債，毫無信用。鄉紳們好意勸告，卻遭到農社暴徒闖入家中，甚至幾次發生欺凌婦女的壞事！這種毫無尊卑禮儀、喪盡傳統美德的暴徒，真是評議長想要的嗎？」
素申子晃了晃手中杯盞，沒有急著批駁，而是示意其他富豪鄉紳：「遠行離家一趟也不容易，大家也說說自己的狀況，也免得心裡有怨，責怪我不肯接納異議。」
得了准許，其中一名頭髮淺灰、眼眸色彩黯淡的精靈開口了：「我來屏障城之前就聽說過，賽柏萊評議長是得了聖樹庇佑的賢者，那想必知曉，我們古樟行省在過去，最為推崇聖樹祭禮，每處村莊都設有學堂，讓年輕精靈們接受聖賢的教化，遵循禮儀規矩，更不能有謀財害命、逞凶為惡的行徑。
「如今那些農社暴徒，不遵聖賢教化，毫無禮儀品德，不僅要奪我們世世代代耕耘的土地，連用來供奉祖先的祭禮田都要搶走，這……這成何體統啊！」
這位精靈面容平常，但是從頭髮與眼眸色彩能分辨出來，顯然已是年邁之人，素申子不由得好奇詢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今年高壽？」
「評議長叫我莫奧察就行，明年就要三百歲了。」老年精靈說這話時，流露出旁人沒有的自豪。
赫根也趕緊附和：「莫奧察老先生是行省南部最德高望重的長者，他的祖上出過多位祭禮法師，其中不乏在王廷擔任高官。老先生的家族教化當地，推崇聖樹祭禮，讓地方上治安極大改善。據我所知，就連評議會許多糧食進口，都要仰賴莫奧察老先生對鄉村的有效治理。」
「哦，是這樣啊。」素申子平淡應了一句，稍加思考後問道：「你們賣了那麼多糧食，似乎不怎麼從評議會購買商品，是嫌棄我們工匠手藝不夠好嗎？」
莫奧察從容回答：「祖先留下的訓誡之中，反覆提及，要我們這些後輩勤勞儉樸，不能放任奢靡享樂。」
素申子點了點頭：「嗯，儲蓄是個好習慣。」
莫奧察下巴高高揚起，顯然對自己家族作風十分驕傲。可赫根身為使者，還經常負責查探情報，更精通察言觀色，隱約察覺素申子話中另有含義，於是趕緊用眼神示意別人開口。
此時一位富商得了示意，開口接話：「評議長不要介意，莫奧察老先生尊重傳統，我們其他人還是很樂意與評議會做生意的。只是、只是……」
「有話直說就好。」素申子抬手虛引，桌上茶壺飛到對方手邊斟茶。
那位富商瞧見對方小施法術，也不敢太直接：「評議會這兩年壯大得很快，各類產品接連不斷湧入古樟行省，可稱得上是價廉物美，而且數量又多，恐怕讓我們很難辦啊。」
「不至於吧。」素申子大概猜到原因，嘴上卻說：「古樟行省在歷史上都是手工業重地，你們那裡出產的茶葉與瓷器，在過去都是被王廷選中的佳品，我們評議會的東西哪裡比得上？」
赫根連忙解釋說：「古樟行省在過去飽經戰亂與天災，人口損失、產業凋敝，早已沒有過去繁盛了。加上外國來的各類貨物，從轉流城的租界不斷湧入，讓本地各類行當備受衝擊。現在評議會也參與進來，古樟行省的諸位賢達都快支撐不下去了，所以這才集體前來，向評議長請願。」
「請願？」
「我們希望，評議會的商品交給古樟行省本地人士進行代理經銷。」赫根語氣儘量委婉平和：「畢竟不同地方，生活與消費習慣，以及市場風氣各有差別。評議會的人手要是浪費在這些俗事上面，我等看了也是深感惋惜。我們願意返還一部分銷售利潤，懇請評議長高抬貴手。」
素申子很清楚，由於過去戰亂，古樟行省的生產能力遭到沉重破壞，所以面對外部輸入的各類商品，難以抗衡。本地就只剩下靠出售農產品與粗礦，勉強保持收入。可到手的錢財轉眼又拿去購買外來的製成品，並且勢頭還在不斷加劇。
某種程度上，古樟行省已經淪為一個輸出原材料、承擔商品傾銷的殖民地，內部還要面對軍閥搜刮，就算是鄉紳富豪也過不上好日子。
因此莫奧察所謂的禮儀規矩，對地方上的教化治理，必然就是對僱農佃戶的極力剝削，從而確保農業生產，瘋狂壓榨剩餘農產品，確保對外出口，獲取足夠財富。
在這種情況下，古樟行省本地鄉紳富豪肯定不是向那位杜鵑督軍示威，更不敢朝傾銷商品的帝國殖民者張牙舞爪，他們能夠做的，自然剩下跟素申子討價還價，起碼不要被新來的勢力徹底衝垮。
如果古樟行省的商戶們組建統一的代理銷售體系，獨自把持與評議會的商貿往來，掌握行省內部的單獨定價權，起碼能夠保住部分商業版圖，既能與外國產品分庭抗禮，也能通過商業利益，收買杜鵑督軍，不至於被盤剝乾淨。
其實這種統一採購、統一銷售的模式，如果利用得當，確實可以迅速積累資金，評議會也是靠著這個法子，讓珍珠行省的生產能力在短時間內獲得提升。
但這一切能夠發揮的前提，便是評議會把持著購銷體系，是素申子與夜風林地一同，大量往各地派駐學員人手，確保這個購銷網絡的運作。
如果只是單純讓古樟行省的富商壟斷銷售，那評議會根本沒法干預當地局勢，甚至要養出一個商業上的競爭對手！
素申子手指在椅把上一下下敲點，他不開口，在場其他人都不敢出聲，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會客廳中瀰漫。部分年長的精靈有些承受不住，臉上滲出細汗，也不敢抬手去擦。
「諸位是否想過，如果將剝削無度的軍閥與肆意傾銷的殖民者統統趕走，然後重新將蕭條破敗的古樟行省收拾起來，妥善開發荒廢的土地，恢復各地物資生產與商路通暢，就能夠改變眼下這種困難局面。」
聽到素申子說了這一大通，那些鄉紳富豪臉色黯然，赫根勉為其難地乾笑兩聲：「賽柏萊評議長，您在珍珠行省，確實創造了不得的事業，但同樣的事情到了古樟行省，恐怕不好辦啊。」
素申子也不客氣了：「如果各位準許農社繼續活動，在土地與鄉村的事務上，選擇配合大眾的利益，同樣的事情你們也能做到，評議會也可以加大協助。」
赫根這下徹底明白對方的盤算了：「賽柏萊評議長，是有心跨過五賢者山脈，跟先祖聯盟競逐一下，誰才是精靈國度的主人？」
「精靈國度的主人就是精靈族群，不是我。」素申子重申道：「如果諸位只盯著眼前短期的利益，恐怕日後要迎來的，首先是那位杜鵑督軍更不留底線的搜刮……我如果沒記錯，杜鵑督軍應該不是古樟行省的本土勢力吧？」
赫根眼神閃爍，他與其他人對視幾眼，隨後趕緊說：「賽柏萊評議長的話讓我們非常為難，請容我們仔細斟酌之後，才能給出回復。」
「那就在屏障城放心活動就是，評議會不會為難諸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