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頑石頭殼志如鐵
「把龍晶塞進去，關閉下方爐口，啟動上層雙向對流儀，確認輸出功率……一百二、一百三……好了，達到一百五十左右，拉動導流閥……」
珍珠河南岸，一座新建成的大型工廠內，通體黑鐵鑄成、將近兩層樓高的龍晶魔能爐聳立在中央，各種導流管密集排布，用顯眼白漆寫著大大標語，十幾名矮人奇械師與魔匠師站在上下各處平台，每一位身旁跟著至少兩名精靈學徒，監控著每一處運行狀況。
伴隨魔能爐穩定運行，經過調配的魔法能量沿著各條導流管，輸入至附近幾間魔法工坊，各種充能台、注魔台亮起幽幽靈光，那些已經能量耗竭的魔法物品，迅速得以充能恢復。
聽到各處傳來穩定供能的消息，負責操作魔能爐的史蒂芬鬆了一口氣，雖說他以前也參與過打造龍晶魔能爐，但如今還是頭一回由自己主導。
懷抱著嚴謹態度，史蒂芬這段日子幾乎是廢寢忘食，認真監督魔能爐打造的每處細節，龍晶品質也要親自檢視，不敢有絲毫疏忽。
好在魔能爐最終得以穩定運行，藉助鑑定儀的觀測，魔法能量的拆解與重組都在可靠區間，看來自己奇械術水平也有提升，將來回到阿勒曼尼亞，估計能評上行會大師的職稱了。
不過自己家族未必看得起這個身份。
「維里溫尊顧問，龍晶魔能爐已經完工，請驗收吧。」史蒂芬落到地面上，看見一位瘦削的白髮精靈，示意說：「具體操作與維護工作，我們也按照合同傳授給你們的學員了。」
「這種大型魔法奇械，還需要持續穩定運行一段時間，才能確認其可靠性。」維里溫尊表情淡然，奇異的偵測目光似乎洞穿了魔能爐的結構：
「通過緩慢解離龍晶的物理結構，釋放內部惰性的魔法能量，將這部分能量引導回流，再次解離龍晶，形成二次循環，確保能量的穩定釋放……這種技術真是你們矮人自己想出來的嗎？」
史蒂芬欲言又止，望向其他矮人奇械師，只好說：「這是我們矮人智慧的偉大創造，希望能獲得尊重。」
維里溫尊則說：「如果你們連你內部細節工藝，與關鍵零部件的製作方式都不肯透露，又要如何獲得我們精靈的尊重？」
史蒂芬沒有其他矮人那種頑固強硬的態度，對方幾句話就讓他面色犯難：「這個……當初合同書上說好了，只是協助評議會打造魔能爐，更具體的技術細節，是我們矮人的商業機密，不方便透露。」
維里溫尊並未發怒：「保守秘密的行為，也許只會讓別人尋求其他出路，沒法長久維持。」
史蒂芬聽得半懂不懂，維里溫尊隨後拿出一面精巧木牌遞給對方：「這是評議長頒發的通行令牌，施普先生往後可以在珍珠行省內自由活動，包括那些聖樹時代的遺蹟。」
「真的嗎？」史蒂芬接過通行令牌，內心極為欣喜，臉上眉飛色舞，幾乎要跳起來，隨後又問：
「我聽說城內最近新開了一家圖書館，裡面收集了許多精靈古籍與手抄版，我可以前去借閱嗎？」
「你自便。」
維里溫尊被素申子安排來驗收矮人打造的魔法奇械，順便搞清楚具體構造和運行原理，評議會未來也打算建造屬於自己的魔能爐，不能處處依賴外部的技術。
史蒂芬心思顯然不在此處，跟其他矮人簡單囑託兩句，自己就把一身厚重的工作服脫了，換上新近定做的精靈形制袍服，還像模像樣將頭髮束起，戴上黑紗網巾，將鬍鬚梳得順直，背手踱步，走起路來就跟傳統精靈十分相似——就是矮了點。
儘管史蒂芬這副打扮在矮人之中，絕對顯得怪模怪樣、格格不入，但屏障城此地不缺外國異族，除了各個國家的人類，還有一些膚色另類的元素裔，他們自稱幾千年前就跟精靈們做生意了。
給船夫塞了幾枚銅板，史蒂芬坐上一艘小舢板前往北岸，看著往來上下游的平底內河船，小舢板在其間穿梭，雖然靈活敏捷，還是讓史蒂芬感到一陣心驚膽跳。
眼見史蒂芬死死抓住木把扶手，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的精靈船夫放聲笑道：「客人儘管放心，我在珍珠河上撐了幾十年的船，就算是颳大風的日子也能正常往來。」
「是、是嗎？」史蒂芬這些日子也算見識過精靈的隨性，趕緊找話題轉移恐慌，用略顯生疏的精靈語詢問：「我聽說評議會想要在珍珠河上架橋？那你們以後是不是就沒生意做了？」
「架橋？哪有這麼容易？」精靈船夫笑了：「別看屏障城弄得處處光鮮亮麗，評議會可是窮得很，哪裡還有錢架橋？」
「窮？不可能吧？」史蒂芬前段日子剛去了一趟行省東北的源泉鎮，了解當地山銅開採，一路上經過的集鎮聚落，道路暢通、商貿繁華，光是看當地精靈有說有笑的模樣，完全不像刻板印象中的貧窮遠東鄉村。
「客人來屏障城，是做生意的吧？你見到的，都是有錢有勢的。」精靈船夫有些憤世嫉俗：「像我們這些賣力氣划船的，一天要被盤問個三四次，巡邏隊恨不得把我的船翻過來查，那架勢分明就是要好處嘛！」
史蒂芬尷尬笑了笑，類似的事情他在別處看得太多了，精靈國度算不上特例。
哪怕是在阿勒曼尼亞，那些戰爭氏族也沒少依賴自己身份，對各種軍工行會進行盤剝。
「真是巧了。」精靈船夫示意北邊碼頭：「客人你看，那些灰皮巡邏隊又在幹壞事了，就是不肯給我們這些勤勞平民過上安穩日子！」
史蒂芬站到船頭望去，就見一夥穿著青灰色制服的精靈巡邏隊，氣勢洶洶趕來，控制住一艘正在卸貨的大船，個別精靈船工想要阻止，立刻遭到擒捉毆打，短棒像雨點般砸落，慘叫聲遠遠傳來，聽得史蒂芬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隨後就聽見一陣打鬥動靜，那些巡邏隊似乎遇到厲害人物，幾聲叫罵過後，一名光著膀子的船工竟是翻身躍出，直接跳入珍珠河中。
那名精靈船工身手矯健，顯然也精通水性，迅速遠離大船，靠近史蒂芬所在的小舢板，他一手搭住船舷，翻身躍上，掃過史蒂芬與船夫二人，滿臉狡戾神態，身上多處帶有傷疤，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狠角色。
光膀子船工一把揪住史蒂芬衣領，把他往篷艙里一推，抽出腰間短匕，指著船夫說：「調頭回南岸，立刻！」
船夫愣了一下，就聽見北岸那些巡邏隊大喊道：「那艘民船，立刻靠岸！如果不配合，等同販賣幻夢葉論罪！」
「啊？！」船夫嚇得臉色發白，看著那名光膀子：「你們不知道評議會的規矩嗎？居然敢碰幻夢葉？」
光膀子眼裡閃過惡毒之意，直接上去一腳將船夫踹入河中，自己操起兩條船槳，打算強行調頭。
史蒂芬看見這一幕，感覺異常震驚與意外，他還是頭一回近距離看見精靈實施的非法活動，學者的習慣與好奇心，壓過了內心恐懼，望向那名光膀子，發問道：
「你是販賣幻夢葉的嗎？精靈國度也能種植這種東西嗎？收益是不是很高？所以讓你選擇鋌而走險？」
光膀子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眼前矮人能說出這種不合時宜的話來。
「你也給我滾下去吧！」為免麻煩，光膀子上前就要將史蒂芬踢飛。
呲——
光膀子剛邁開腿，一束威力強勁的寒冷射線命中身軀，瞬間讓他凍成冰雕，全身蒙上一層薄霜碎冰，直挺挺向後倒去。
「哇噢，客人原來是法師啊？！」剛剛被踢下水的船夫艱難爬上船，看見腳邊那個光膀子，凍得沒法動彈。
「呃……其實是奇械師。」史蒂芬手裡攥著一根精緻魔杖，他雖然不擅長戰鬥，可是護身自保的手段並不少。
船夫不敢拖延，連忙搖槳靠到北岸，一大幫巡邏隊蜂擁而至，不加區分就要抓人。
「等等！我有通行令！評議長頒發的通行令！」史蒂芬眼看形勢不妙，可不想把衣服扯壞了，趕緊拿出新到手的令牌。
結果那些灰衣巡邏隊員似乎根本認不得這東西，帶著強烈怒火，要把史蒂芬一塊打了。
「住手！」一道冷淡聲音從斜坡上傳來，就見一名銀髮女精靈，手持法杖、身穿長袍，頭上帶著玉質束髮冠。
「艾什洛女士。」巡邏隊成員見狀，立刻朝她行禮。
「這位矮人是評議長的客人，不准打擾。」精靈女術士艾什洛掃了史蒂芬一眼，見他效仿精靈傳統服飾，冷淡表情之中略帶一絲微妙。
史蒂芬平安脫身，回頭就看見那些巡邏隊把船夫與光膀子一同架走。
「那個船夫是無辜的。」史蒂芬向艾什洛低聲說。
「是否無辜，需要調查之後才能清楚。」艾什洛對此不以為然。
史蒂芬望向碼頭，發現巡邏隊一口氣抓了幾十人，各種裝箱貨物被撬開檢查，行動相當粗糙暴力，絲毫不像自己印象中高雅斯文的精靈。
「這是在查幻夢葉麼？」史蒂芬壯著膽子問道：「不是說評議會已經禁止種植和銷售幻夢葉嗎？」
「評議會只能管理珍珠行省，管不了別的地方。」艾什洛淡淡道：「這批幻夢葉是從上游彩雲行省來的，前些日子已經查抄了好幾次，那些販葉份子曾經殺害了幾位巡邏隊成員，所以你不要怪巡邏隊做法粗暴。」
史蒂芬不敢多問了，他知曉幻夢葉生意利益驚人。國際上這東西的市場幾乎完全被埃爾比昂帝國所把持。就算矮人鍊金術師想要從中提煉出鎮痛藥物，也要從帝國高價採購，迫使矮人只能另尋他法。
至於是什麼方法，史蒂芬並不想打聽。
「對了，我聽說城裡開了一所圖書館，裡面還有收藏了不少精靈古籍，不知是在什麼地方？」
艾什洛瞧了矮人奇械師一眼，扭頭轉身：「跟我來吧。」
史蒂芬邁著小短腿，一路跟著銀髮女術士來到政務府附近一座嶄新的建築，通體像是磚石壘砌，卻看不到任何縫隙，似乎是一體完工。
雖說是圖書館，但如今幾乎沒有人員出入往來，內部成排成行的書架，裡面塞滿了各類書籍。史蒂芬隱約能感覺到，有某種奇異的區域效應，正籠罩著整座圖書館。
「這麼一座圖書館，還有那麼多藏書，應該要花很多錢吧？」史蒂芬感嘆之餘，大概明白為何評議會沒錢修橋了。
此時一旁傳來柔和平靜的聲音：「這座圖書館是由啟明學院出錢捐建的，包括部分藏書。」
史蒂芬扭頭望去，瞧見一位面容陰柔、近似女子的銀髮精靈，他感覺自己瞬間被對方看透，於是趕緊行禮，報上自己身份與來意。
「一名矮人，嚮往精靈的傳統文化？」西爾福著實感到意外。
史蒂芬只好回答說：「我在自己族群中，也算是某種怪胎吧，其他族人都覺得我心智不正常。」
「能夠轉變自我身心模式，其實是一種很難得的素質。」西爾福整理書籍，語氣有些縹緲難測：「堅如磐石的意志，有可能扭曲成頑固不化的執著，看似能在某些事業上獲得巨大成功，卻有可能沿著錯誤道路越走越遠，以至於陷入自我毀滅之中。」
史蒂芬雖然有些天真，卻絕不蠢笨，他聽出對方這話，似乎是在暗示矮人族群某些弊端。
「看來我這話有些冒犯了。」西爾福淡淡一笑，從書架中抽出一本舊書，封皮上寫著《嘉蘭希斯古代詩歌集》。
「既然來到這裡，那就看書吧。」西爾福將舊書遞給史蒂芬：「不過有些書籍較為珍貴，只能在圖書館內借閱，如果你願意，可以自己抄錄下來。」
「這……不知費用大概是多少？」史蒂芬興奮之餘沒忘記問正事。
「知識是無價的。」西爾福微微一笑：「所以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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