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天象合一
江隱仰頭望去,只見那件紫金法衣展開之後,有日月懸於雙肩,二十八宿列於雙袖,五嶽四瀆繡滿前襟後背,八卦九宮分列衣擺。
整件法衣一經鋪展,便如一幅天地圖卷凌空高懸,經緯畢現,星斗分明。
金烏紋樣在衣面上展翅欲飛,日光流轉於絲縷之間,銀絲繡成的河嶽在晨光中微微起伏,仿佛有水流在山脈之間穿行。
此刻一經運轉,其上日月星辰便隨著天象自行轉動起來,只見日輪東升西沉,月魄盈虧圓缺,周天星斗緩緩移轉,分毫不差地應和著頭頂真實的天穹。
而當法衣朝他飛來時,江隱當即便生出一股神思昏聵、肉身遲滯之感。
心頭雜念紛至遝來,如群鳥投林,驅之不去。
四肢百骸重若灌鉛,只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自己無論做出何等反應,都在此衣所成的天羅地網覆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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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不知這件法衣乃是正一盟威之道在衣冠之制上的權威象徵,是龍虎山對金霞神君張法行歷年功績的嘉獎,為此衣中更是煉了一內一外兩道神通。
內者,乃是當年製衣之人以袖裡乾坤之術開闢此衣後,在法衣大袖之中以日月星輝定其秩序,山川河嶽為法意根基,八卦九宮固壘其壁而成的袖裡乾坤。
此術可令金霞神君在舉手投足之間,便有通拿萬物、收攝群魔之法,不論收拿他人法寶,還是強奪他人法術,都是輕而易舉之事。
外者,則是以法衣金經銀緯織成的天羅地網之術。
此術一出,以衣中天地為網,以龍虎山法度為綱,可將一方虛空徹底封鎖,令網中之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內外兩道神通相合,不知為金霞神君拿下過多少作惡魔頭。
此番一經施展,法衣便把江隱以天河水景劍展出的一道太陰斬虛劍收入網中,令銀虹入網之後如泥牛入海一般,不知落在何處。
而且不光是那道劍光,就連江隱折返身形,沖向正岳神君與太素神君的身軀,都被那兩道神通齊齊撕扯著倒飛而回,要往衣中裹挾而去。
江隱見此情形,當即在這羅網之下連施神化水雲、虛空為遁兩道神通,只是他卻始終未能從中掙脫而出。
他當即便知這件法衣絕非等閒之物。
元神一經接觸,更是從中領略到一股天行萬物、綱常有序、宏而不露的神通法意。
這股法意渾然一體,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念頭來,但世間絕無此等之法,這不合常理。
江隱心念電轉,當即倒催劍光,令天河水景劍化作一道銀虹,反向打向正岳神君祭出的如山法印,又將黃河水脈凝聚而成的玄黃劍光朝後一擺。
玄黃劍光脫手而出後只聽虛空之中一聲巨響,當空化作一條千丈有餘的黃色濁浪,自他爪中扭曲舞動,如一條活過來的黃龍,撞虛空生出層層波瀾,那濁浪翻卷之間,連江隱的身形都被扭曲的虛空襯模糊不定起來。
金霞神君元神一滯,只覺一股沛然巨力自虛空之中橫推而出,勢如萬鈞之水破閘而出,竟令他連人帶衣齊齊向後倒飛出去。
他身旁的洞玄神君亦是如此,兩人一同被那股巨力推出百餘里,堪堪落在鼎山之前。
黃河之上化作天羅地網的紫金法衣受了此記衝撞,光芒一暗,自空中翻卷而回,重新披回了金霞神君身上。
「真是好大的蠻力!」
沖玄神君穩住身形,望著遠處雲中翻騰的青碧龍影感慨一聲。
方才他與金霞神君退至此處,並非主動躲避,而是所處之地的虛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強行撐開,將他們送到了此處。
金霞神君面色沉肅,一面將法衣重新穿好,一面沉聲道:
「黃河水脈對他的加持還是太重要了,沖玄道友,你我今日須全力出手,方能拿下此獠。」
說話間,他已從袖中取出一枚法印來。
此印一出,他們身下的黃河入海處,以及身後波濤洶湧的東海,竟不約而同地漸漸緩和起來。
濁浪翻湧的河面寸寸平復,東海之濱涌動的潮頭也是浪聲漸低,濤勢漸緩。
沖玄神君目光落在那枚法印之上,眉頭微微抬起:
「敕令水府印?金霞道友真是好魄力。」
此印以青石琢成,印身方正如拳,印面刻敕令水府四字陽文,筆力雄渾古拙,刀痕深峻,每一筆都帶著金石之氣。
印鈕則作龍虎相搏之形,龍身盤曲如弓,猛虎雄踞其下,昂首欲撲,龍虎之間恰好留有一條可容二指穿過的空隙。
印體通身泛著一層幽幽的紫光,不知經過了多少代人的摩挲與法力的浸潤。
相傳此印乃是祖天師所傳,有勒令天下龍族水族、一切水元,使其令行禁止之能。
而在唐開元年間時,黃河泛濫,有惡蛟趁大水自龍門峽潛入黃河,盤踞在陝州一帶。那蛟龍興風作浪,惹整段黃河濁浪滔天,兩岸數十里堤防盡數潰決,沿岸百姓或溺於洪水,或葬於蛟口,屍漂遍野,慘不忍睹。李唐王朝遣數位高道前往伏蛟,均為其所害。後龍虎山當代天師聞訊,攜此印前往,方才一舉鎮殺惡蛟。
此後這枚法印再未輕易現世,只在龍虎山高道下山治水除龍之時偶有隨行,罕有失手。
金霞神君今時手托敕令水府印,虛空邁步,合身飛去。
待他行至江隱身前百丈處停下,便撒手一甩,那枚青石法印當即化作一道紫金虛影,凌空展開,化作敕令水府四字,光芒灼灼,懸於黃河上空。
此四字一落,下方奔涌不定的黃河竟當場風平浪靜,清濁自分,整段河道在瞬息之間被理順如一面明鏡鋪陳大地。
當真是仙家寶物,一等一的手段!
江隱受此敕令壓制,手中一青一濁兩道劍光當即遲滯緩動,就連玄黃劍光中充斥著的黃河行洪法意中那股令五行失序、萬物失質的毀滅之能,也被強行禁去了三分威能。
沖玄神君見此情形當即雙手結印,口誦經文:
「上清洞真,氣禁乾坤,三茅敕令,萬氣歸元,天地禁止,鬼神勒令,元符到處,敕令通靈,急急如律令!」
此咒一出,此地忽而風止雲停,水緩浪休,一枚青玉符籙自沖玄神君腦後虛空之中緩緩浮出。
其符身長約三寸,寬約一寸,厚不過三分,通體以青玉為底,上繪硃砂籙文,筆勢蜿蜒曲折,如龍蛇盤走,字字清光閃爍。
此符以三茅真君神會為符頭,以氣禁神通之法意為符膽,以沖玄神君的天象作為符眼,江隱還未看清符腳,便發現自己托著身形的青色水雲正在緩緩散去。
「氣禁之術?」
江隱感受著自身天河法力漸漸遲緩的流動,面上露出幾分凝重之色。
金霞神君所放出的敕令水府印,雖有勒令水元之能,但他與水元一道的造詣早已超脫常人想像。
他身合水元大循環,體內水元與天地萬水相通,這等法術神通只能制他一時,不能長久,若金霞神君想憑此印欺身而上與他鬥法,他轉手之間便能將其打個措手不及。
只是這道氣禁之術,著實令他刮目相看。
氣禁之術乃是地煞七十二術中極為古老高深的一門法術,其根源或可追溯至先秦方仙道的禁氣之法,江隱在自身修行之中,也曾博引涉獵過此道。
此法所謂氣禁者,乃是以吾身之氣禁彼萬物之氣,即氣通則禁通,氣滯則禁滯,氣斷則禁斷。
其修行之法共分三重境界。
初為禁己身,可令自身氣息周流不息,不為外邪所侵,百毒不近,萬法不沾。
再為禁萬物,可令金石開裂、草木枯萎、流水斷絕,凡有形之物,皆可為其氣所禁。
終為禁元氣,可令風雲變色,日月無光,元氣凝滯,修至極處,一法之下,萬物皆停。
《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有云:夫氣者,道之血也。天地萬物皆以氣生。
氣禁之術便是以此為根基而來,若修行到高妙之處,不論他人施展何等法術,均可被此術所克制。
即便強如江隱,面對此法之時,也需提起十二分精神來,免法力滯緩,被他們尋到空隙,出手斬殺。
「江道友好眼力。」
沖玄神君背負雙手,隨金霞神君一同靠近江隱與正岳神君糾纏之處。
「此符名為洞真禁元符,乃是以氣禁之術作為根基,由華陽真人傳承而來,此番也是我專程從山中請出,用來封禁江道友對黃河水脈的清濁之變,希望道友見好就收,不要自誤,免傷了和氣。」
江隱還未答話,忽見上游處的太素神君抬手打出一面寶鑑。
那寶鑑直徑八寸,形如滿月,鏡面光潔如秋水,背紋鑄有龜蛇交纏之形,此鑒一出,便自青天白日之中引落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兩片星光,推天地變色,降下一道伏魔神輝,落在江隱元神之上。
這道神輝及身,江隱只覺元神如同附上無形枷鎖一般沉重無比,一身法力被削去三成,連龍軀的騰挪轉動都變笨拙了幾分。
「江道友,我這南斗北辰鑒又如何?」
太素神君的聲音亦自上游悠悠飄來。
江隱抬頭望去,只見那面寶鑑懸於半空,引南斗六星與北斗七星之力交織成一道封鎮神魂的神輝,層層疊疊裹在他的元神之上。
神輝滲入元神之時,他只覺雜念紛呈,時清時濁,隱隱有與自身法力失諧、肉身失調之感,一身法力忽快忽慢,靈台時而清明如洗,時而渾噩如霧,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攪動他的神魂。
而趁此時機,正岳神君也將他那方小山般的法印重重砸落。
法印裹挾著嵩山五峰的地脈元氣,勢大力沉,此番一動便壓在江隱的龍脊之上,要將他往黃河之中強行鎮去。
「江隱,此時回頭,尚且來及!」正岳神君大喝一聲,法印又加了幾分力道。
江隱龍目圓睜,卻是一聲長吟。
他轉手便將天河水景劍與黃河水脈所化玄黃劍光合錯一處,化作一條倒卷而起的天河撞在正岳神君法印之上。
只聽一聲轟然巨響之中,那道天河裹挾著萬頃水勢,萬里泥沙,以不可阻擋之勢撞上了那方如山法印。
「這樣就想拿下我嗎?」江隱長嘯一聲,聲震四野:「你們未免太小看我了!給我起!」
劍光天河奔涌不定,將正岳神君采嵩山地脈之氣摶煉而成的法印衝倒飛而起,若非正岳神君及時出手相攔,只此一下他便要打壞黃河兩岸的某處地脈。
「亨!」
江隱又以元神行亨通之術,催周身法力猛然一漲,如江河決堤,洪流奔涌,強推著他一身法力衝破了敕令水府印與洞真禁元符布下的層層封鎖,趁機對自己施了一道太陰斬虛劍,將他與南斗北辰鑒所引落的伏魔神輝之間的聯繫強行斬斷。
神輝一斷,江隱頓覺元神之中那道無形的枷鎖哐然碎裂,法力如臂使指,他身形一扭,遁入虛無之中,又從四人圍攻之勢中跳脫而出。
清漢浮黎潤生天象不知何時已自九霄垂落而來,與他自己施展的劍光天河凌空一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匯作一道青色洪流,將他龐大的龍軀遮掩其中。
金霞神君見此情形,當即再催手中敕令水府印,要將這道天象一併打落。
只是法印所化的玄光尚未施展開來,便已被下方重新恢復狂放姿態的黃河水源攪東倒西歪,失去了水脈響應,只能無功而返。
巨大的青色龍首自洪流之中緩緩探出,他的目光一刺掃過金霞神君、沖玄神君、太素神君、正岳神君四人面龐,「諸位不是為我所合的黃河水脈而來嗎?那今日便好好瞧一瞧這五成黃河水脈在我手中,可以做出何等事來。」
話音落下,江隱伸出龍爪朝黃河入海之處一指。
他身後天象青色洪流應指而動,自虛空之中蜿蜒流淌,直撲鼎山大營之下的禹王治水石。
「不好!快攔住他!」
金霞神君不知江隱此行為何,但他元神之中忽然生出一股無緣無故的大恐怖。
但為時已晚,等他四人於瞬息之間破去虛空,趕至江隱身側之時,江隱已重新拔出了當年從陰冥之中肩扛而出的禹王治水石。
石碣一出,黃河入海口處當即生出漫天水霧。
霎時間,只聽虛空發雷,震群山簌簌發抖,海底涌浪,拍向岸邊。
一股渾濁如泥的玄色水流自東海沿岸洶湧而出,只在頃刻之間便與清漢浮黎潤生天象合在一處,匯成一道不見頭尾的八百里洪流。
此洪流上抵九霄,下落東海,如同一根撐天拄地的巨柱立於天地之間,洪流翻卷之間,只是隨意一擺,便將四位元神神君齊齊打落在旁,跌出數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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