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二象一出,太素落難
金霞神君望著鼎山大營面前那道頂天立地的渾濁瀑布,驟然色變。
那玄黃水流自九霄垂落,如一條天河倒懸般轟然砸在黃河入海之處,水頭落處,激起水霧數里,將天光遮昏黃黯淡,遠處的鼎山在霧氣中只餘一道模糊的輪廓。
「江隱,你真要一錯再錯嗎?」
金霞神君的聲音穿過水聲,落在江隱耳中已經帶了幾分失真。
他知道此天象的來歷。
此前江隱與幽蓮玄君在陰冥之中一番激戰,自幽冥深處的黃河故道之中取出了一塊禹王治水石,以此石中禹王治水神意,將黃河之中一道渾濁無序的天象鎮壓在黃河入海口處,又借這石引來水官帝君法駕靈韻,弄出了好大的動靜。
當時金霞神君雖遠在南方伏魔,但水官帝君法駕出行的靈韻震動神州,他也曾有所耳聞。
而他們之所以推測江隱身上有一份仙緣,便是由此而來。
至於江隱鎮壓在黃河入海口處的這道洪泛天象,他們自然不曾放過。
這幾年間,趁江隱常年不在此地,南北二道的好事之人也曾偷偷探查過幾回,以神遊之術觀望其形,以試合之法觀其法,也是漸漸摸清了此象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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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象名為洪泛盪天象,乃是天地間水元運轉最為原始爆裂的毀滅神意在黃河水脈之中最為集中的體現。
此象依託黃河數千年間興洪作浪、摧垮生靈的毀滅之意而存,幾乎凝聚了這條大河所有暴虐桀驁的一面。
除此之外,此象與江隱本身所合的那一道清淨水象,一體兩面,互為填補,同為本源所出,性情卻迥然相異。雖同為上妙天象,但此象極不可控,他們早有論斷,認為一經出世,便會因自身毀滅之意催動合象之人一同走向毀滅。
如今江隱再度將自己當日辛苦鎮壓的洪泛盪天象從禹王治水石下放出,莫不是要做那困獸之鬥?
四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浮起這個念頭。
正岳神君因涵清神君之事與江隱素有仇怨,恨意積鬱已久,哪怕江隱要與他同歸於盡,他也不肯退後半步。
金霞神君與沖玄神君本為降服江隱而來,此番出山更是攜帶了數件山中重寶,自恃修為不遜於江隱,自然不懼於他。
但終南山樓觀道的太素神君便有些不同了。
另外三人齊動,駕馭寶光,施展神通撲殺而上之時,太素神君卻頂著南斗北辰鑒悄悄落在後方,一面緩緩前行,一面將目光投向下方鼎山大營。
營地之中,金鋒玄君、儲真玄君與水部司眾弟子被法陣鎮壓,動彈不。
太素神君的目光在大營之中緩緩掃過,又落在大營正中懸浮的那口玄黃大鼎之上,目光微微閃動,口中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在默算著什麼。
而與此同時,江隱正以黃河五成水脈為體,要將那洪泛盪天象一生所合的毀滅法意融於一處。
他肩上的禹王治水石經他法力催動在此刻化作一道貫穿星斗的神輝,自坎位正中落下,牢牢釘在江隱所煉化的洪泛天象之中。
玄黃水流在神輝鎮壓之下翻騰掙扎,如一條被釘住七寸的巨蟒,扭曲翻滾,卻始終掙脫不。
每當它掙扎一次,那道神輝便亮一分,將湧起的浪頭重新壓回河床之中。
金霞、沖玄、正岳三位神君一經靠近那道頂天立地的玄黃水流,忽覺天地變幻,虛空扭曲,自九霄垂落的玄黃瀑布,在他們眼前重新顯作一道橫亘萬里的玄黃河川。
只見河面上方天光黯淡,日月無輝,只有無盡的濁浪在視野之中翻湧不休。
此河之中,濁浪排空,泥沙俱下,一眼望去,無堤無岸,無始無終,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毀滅洪流在其中奔騰咆哮,要令萬物失序、崩塌瓦解,一同隨它無序而行。
金霞神君默運元神,敕令水府印的玄光將三人牢牢裹住,在濁浪之中撐開一片數丈方圓的清靜之地,但饒是如此,那股毀滅的法意仍然透過玄光滲入進來,令幾人元神深處隱隱生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
「看來此河就是當年靖淮宮那位玄君一生渴求的洪泛盪天象了。」
茅山上清宮距此不遠,沖玄神君年輕時也曾遊歷至此,與靖淮宮老宮主守淵玄君有過交流,知道此象正是那人畢生所求之物。
後來聽聞江隱在此處身合天象,並以禹王治水石將這道天象鎮在黃河入海口後,他還與守淵玄君有過幾封書信往來,詳細討論過這道天象的本色。
當下他便將自己從守淵玄君處所知關於此象的種種情報和盤托出。
金霞神君聽完,又細細觀望了一陣眼前的萬里濁流,緩緩道:
「道友所說,與我了解到的倒是相差不遠。只是如今親臨其境觀來,這道天象只怕遠遠超出了當日我等的揣測。」
他望向那無堤無岸的滔滔河川,「此象雖然暴虐難降,但其法意之飽滿、威力之純粹、承載之厚重、本真之極致,確實是尋常天象所難以比擬的,不枉那守淵玄君為此耗費數百年光陰。」
沖玄神君聞言,也心生感慨。
尋常天象所含法意,多則兩三重,少則獨一脈。
而眼前這道天象,將水元之中純粹的毀滅與暴虐展現淋漓盡致,乃是天地水源運轉根本的另一重體現,眼下一旦放出,便有萬鈞之勢傾瀉而下,其威力遠非尋常水行天象所能衡量。
「二位道友,我等真要打起精神了。」金霞神君收回目光:「此天象如此品相,也不知那孽龍與之相合的另一道清淨水象,又是何等態勢。」
他收拾好心中情緒,元神一動,催動敕令水府印灑下大片玄光,如水中孤島一般,將三人牢牢護在其中,向北面一道自虛無投落而下的青色神輝之處行去。
那道青色神輝自角亢二宿而來,直入坎位正中,以禹王治水神意為里,以天門封鎖為外,將洪泛盪天象的根腳定在坎水正中的一處漩渦之中,令其難以繼續行洪,神輝之下的水面相對平靜,仿佛暴風眼中心那一片暫時安寧的天地。
如此看來,江隱對上這道天象也是力有未逮,只能勉力壓制。
三人雖不知江隱在此處到底暗藏了什麼後手,但若是由著他這般煉化水脈,繼續施為,只怕到時局面上會生出什麼難以收拾的變故來。
只是他們望著那道神輝距離自己並不遠,等到真正開始橫渡這玄黃河川之時,才覺出其中厲害。
敕令水府印所化玄光在洪流之中如同一葉孤舟,隨波起伏,雖能護住三人周全,卻奈何四下元氣混亂,水霧瀰漫,濁浪滔天。
濃濁的水霧遮蔽視線,迷惑元神,擾亂法力,令幾人五感顛倒,方向不分。
有時明明在朝前走,腳下卻傳來一股橫推的力道,將三人送向側方。
有時分明看到那道青色神輝就在百丈之外,走了半晌,距離卻始終不曾縮短。
金霞神君只能借著敕令水府印與水源相通的靈性,向洪流深處那道青色神輝的方向一點一點抵近。
也不知是元神被天象之力所迷惑,還是江隱暗中以此天象布下了陣法,金霞神君三人越往洪流深處去,越發覺虛空扭曲,天光混亂。
頭頂天色不斷變換,有時明明看到日頭高懸,一轉眼便沉入無邊的晦暗之中。
行至深處,更有元氣難續、時序破碎之感,仿佛踏入了一片時光紊亂的所在,往往前行數步,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推後退數尺,如逆水行舟,艱難萬分。
河底傳來的震動時輕時重,有時如鼓點密集,有時又陷入一片詭異的靜默,聽人頭皮發麻。
待到他們好不容易從茫茫漠漠的洪流之中重新尋到禹王治水神意所化的那道定水神輝時,卻驚駭地發現不知何時落在他們身後的太素神君,竟被江隱一劍劈作兩半,就連元神也只能被一道濁流死死壓在下方,動彈不,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
南斗北辰鑒懸在他頭頂,垂下青白光芒護住他殘存的元神,在濁流沖刷之下搖搖欲墜。
而在太素神君上方,百丈螭龍盤踞於半空,外顯天象,正以自身元神將那洪泛盪天象中的部分毀滅法意,緩緩煉入一口玄黃大鼎之中。
「太素道友!」三人齊聲驚呼。
「道友救我!」
太素神君痛呼一聲,但話音未落,洪流之中那條螭龍隨手一揮,只見濁浪翻卷之間,太素神君的身影只閃了一下,便被洪流吞沒,不知去向。
太素神君雖然在樓觀道中因法脈之爭被排擠,終年徘徊在樓觀道脈所在的終南福地之外。
但此乃其本人不願與同門相爭的緣故,此人當年能以一人之力撐起樓觀道半壁法脈,本事絕非尋常。
他所合天象雖不知其名,但與他交過手的人都知道,太素神君的天象,乃是一道萬物從道中來、終將復歸於道中的逆反本源之天象,且已修成反物還元、反法還真、反人還道三重變化,再配合他親手所煉的南斗北辰鑒,可反制世間絕大部分修為與他相仿之人所施的神通法術。
只是他即便有這等本事,如今卻只能頂著自己的南斗北辰鑒,舍了肉身,以天象覆蓋元神,將自己委委屈屈地縮在一道洪流之下以求自保。
「江隱!你先是為了一己之私煉化黃河水脈,又打傷青城山的三合神君、玄澤神君,以及嵩山中嶽廟的涵清神君。如今更是喪心病狂,放出這道毀滅天象,還以此重創太素道友,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伏魔治水而來,但如今你所行之事,與那魔道妖人又有何差異?」
金霞神君鬚髮皆張,衣袍獵獵,顯是已動了真怒。
江隱聞言,一邊以禹王治水術疏導洪泛盪天象流向九雲鼎,一邊低頭俯瞰著怒髮衝冠的三位道門神君。
「金霞神君,還有正岳神君,我且問你們我這鼎山大營中,一應北道弟子,均為伏魔治水而來,他們有何辜,要被太素此賊出手迫害?」
說話間,江隱隨手一揮,在眾人之間放出一道圓光。
圓光如鏡,懸於洪流之上,其中光影流轉,清清楚楚地演繹著方才的場景。
金霞、沖玄、正岳三人駕馭敕令水府印沖入天象之中搜尋江隱蹤跡之時,落後一步的太素神君卻在那時悄然轉身,手持南斗北辰鑒,立於鼎山大營上空,竟是欲以逆反本源之法將這座九雲鼎連同其中所有弟子一併煉化,納為己用。
圓光放至此處,江隱的聲音落了下來:「若非鼎山大營中的九雲鼎乃是我悉心祭煉而成,與我元神息息相關,只怕不論到時是我們幾人中何人破此象而出,我這營寨之中的無辜弟子,便要遭了此賊的毒手。」
金霞神君與沖玄神君聞言,齊齊看向正岳神君,二人臉色顯格外難看。
他們是占據義理而來,擺足了替天行道的架勢,如今被這不知好歹的太素神君一番攪和,道義的高地便瞬間崩塌了一塊,當即面上便有些掛不住。
正岳神君面色鐵青,卻也無從辯駁。
他與太素神君素來少有往來。
此人當年自法脈爭鬥中落敗而天象,證就元神之後便深居簡出,少與人交流。
誰也沒想到,一個身負上品天象、有神君之名的人物,竟會做出這般下作之事,朝一干小輩道門弟子下手。
事已至此,金霞神君也不願在此事上糾纏,於是便避重就輕道:「江隱,冤有頭債有主,你與太素之事,你們自行處置便是,我等來此,只為正本歸源,捉你鎮壓,你若如此不知收斂,那便休怪我等無情了。」
「又來了。」
江隱嗤笑一聲,他已不想再同這些道貌岸然之人爭論這些聲名之事,「你們還有什麼本事,儘管施為便是,這些無所謂的話,便不必再說了,此處沒有外人,無需維護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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