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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獨占五成

  江隱出潼關之後便沿下游平原入河南境,打算過洛陽城復往東去。

  他此次東流入海,總計有三關難過。

  第一關是盤踞秦嶺、為終南山福地大打出手的青城山及全真道諸神君。

  這一關已被他以快打快,在黃河正源連敗三位神君,破局而出。

  第二關便是黃河出潼關、入河南府之後的洛陽。

  第三關,則是出山東、入南直隸,經徐州、過宿遷、至淮安,在入海口淤口段南北兩岸的嶗山太清宮,以及自禹口段渡江而南的正一道上清派勢力。

  洛陽此地與別處不同。

  洛陽城北,有北邙山橫亘如臥象,山中有上清、下清兩宮,精通地脈堪輿與超度亡魂之術。

  此地黃河北岸,則有王屋山坐擁十大洞天之首的小有清虛之天,山中陽台、紫微、清虛三宮並立,同屬上清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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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中,又有白馬寺乃是佛法東傳中土後興建的第一座寺院,自永平年間白馬馱經至今,已歷千載風雨。城

  洛陽東南則見嵩山巍然,中嶽廟與少林寺隔峰相望,一屬全真龍門重鎮,一為禪宗祖庭。

  這些佛道法脈,在魔潮湧動之時紛紛固守一地,緊閉山門,可此時江隱尚未靠近洛陽城,身後已墜了四五道遁光,正一邊與他鬥法,一邊爭搶黃河水脈中尚未被煉化的餘韻,打河上水汽翻湧,光華交織,濁浪涌動不休。

  正行間,只見一道圓光自洛陽城北橫移而至,高懸黃河上空。

  圓光皎皎如月華,澄澈似靜水,光輪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碧色,映下方河面波光粼粼,光恰恰攔在順流而下的螭龍身前。

  繼而圓光一轉,現出一位頭戴星冠、身披鶴氅、手持寶鏡的神人,此人面容清瘦,三縷長須垂至胸前,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沉靜。

  江隱在水浪中昂起頭顱,冷冷望向來人。

  他身後緊追不捨的正岳玄君、太素神君及另三位元嬰玄君,也紛紛自遁光中現身,朝那人稽首行禮。

  「樹道友今日也是來阻我的?」

  江隱望著樹中客那虛虛實實的法身眉頭皺起,此人便是渡仙劫失敗之後,躲入小有清虛之天,以屍解之法重修道的樹中仙,一身修為深不可測,無人知其根底。

  而前方洛陽城中,稱上世尊大宗的佛道門派便有四家。

  王屋山的樹中仙已攔在身前,嵩山的正岳玄君又追在身後,北邙山與白馬寺的兩派神君卻還不見蹤影。

  他們四家若是一齊出手,局面便棘手了。


  樹中客將螭龍的神色看在眼裡,「龍君不必擔心,我王屋山雖無意下山行走,卻也不會阻你濟世度難之心。」

  此語一出,江隱身後的正岳玄君與太素神君同時面色一變。

  還未等二人出言阻止,樹中客已自顧自說了下去,「司馬承禎祖師當年作《天地宮府圖》,列天下十大洞天時王屋山小有清虛之天位居第一,其中緣故,想必諸位也知曉。」

  「只因此地乃是天地間第一縷清氣的凝結之處,才有這般殊榮,但孤氣難存,小有清虛之天能歷經萬載而不曾衰敗,全靠黃河水脈自此而過,將自身水元送入地脈經萬壑群山層層過濾,使濁者沉為黃土,厚積於山麓,化作千頃沃野,清者升為雲霧,繚繞於峰巒之間,補益清虛,維持洞天不墜。」

  「若江道友煉化了這段黃河水脈,王屋山根基必然受損,故此,還望江道友手下留情,放了我王屋山所占的一分水脈。」

  江隱聞言沉思。

  王屋山地處黃河北岸,太行山中天元清氣自山體一路沉降,至王屋山時被黃河橫斷,無法南下,只在此處層層積聚,滲入山腹,方有了清虛之天的根基。

  是以王屋山斷無可能坐視他煉化此段水脈。

  更緊要的是,當年亢冥老魔一路追殺他至此處時,是王屋山出手庇護。

  彼時他尚未證就元神,是樹中客親將老魔驚退,之後王屋山當代掌教碧虛子還曾向他傳授五行互藏之理,助他從中把握住和合清漢浮黎潤生天象的關鍵,以及早證就元神。

  再後來他在鼎山大營證就元神之後,樹中客又曾與他細說天地大劫中的種種隱秘。

  拋去能不能辦到不說,而於情於理,於恩於義,他都不能當著王屋山的面奪走這一段黃河水脈。

  思索良久,江隱最後發出一聲嘆息,元神一松,主動將此地那段躍躍欲試的黃河水脈推了出去。

  樹中客眼見洛陽城附近的黃河漸漸平息下來,不復先前清氣涌動、濁氣下沉、靈而有主的活物之態,當即口中稱善,朝螭龍稽首道:「江道友慈悲。」

  他話音方落,北邙山與白馬寺中同時升起兩道華光,分落黃河兩岸。

  北邙山那道華光色如鉛灰,所過之處草木低伏,鳥雀噤聲。

  來人是一個中年男子,頭戴七旒玄冕,露出半張蒼白面孔,其身穿玄色深衣,衣上繡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望之好似哪裡的帝王出行一般。

  白馬寺那道遁光則露出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僧人來。

  這人面容白皙光潔,眉如初月,眼若青蓮,瞳仁澄澈透亮,雙唇紅潤如頻婆果,唇形勻稱,唇角天然微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面如滿月,飽滿而不臃腫,兩耳垂珠,耳垂豐滿而下垂,是佛門所謂「耳垂厚長者福慧具足」的典型相好。


  單論容貌,此人已非尋常言語所能形容,唯有用佛經中描繪淨土莊嚴、菩薩相好的詞句,方能略表一二。

  樹中客見二人現身,面容忽而綻開一笑,主動上前:

  「這二位常年閉關不出,今日竟一同現身,也是難一見的緣分,便由我這個守屍鬼,為江道友介紹一番。」

  他先抬手指向北邙山那位:

  「這位是幽都道友,北邙山鬼國之主,唐時生人,懿宗咸通年間舉進士不第,棄儒學道,入上清宮修行,宋時道,雖以鬼修證道,卻是上清宮真傳弟子,一身道法正統很。陰司未曾閉世之前,北邙山鬼國諸事皆由這位道友調度。」

  那面色慘白的幽都鬼帝聽罷,微微頷首,便算是見了禮。

  樹中客又將手指轉向南岸柳樹下那位少年僧人:

  「江道友,這位便是白馬寺的慧岸禪師了,你別看他生不過十五六歲模樣,卻自幼了宿慧,十四歲修法,十五歲便已入五境,一年之內跨越他人百年之功,如今在五境之中修行了將近千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前輩了。」

  江隱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他自問修行進境已算飛快,卻不想有人只用一年便入五境,此人若非宿慧使然,便是身負某種佛門不傳之秘法。

  「不知二位來此尋我所為何事?」

  二人對視一眼,慧岸禪師當先開口,「江道友,黃河於洛陽城而言,非獨一水環繞之用,此河乃洛陽生死之系、文明之樞、興衰之命脈。自夏商周三代以降,洛陽屢為帝都,皆因此河此水。城中百萬百姓,耕織漁獵、飲水灌溉、舟楫往來,無一不依此河而生。若黃河水脈盡入道友一人之手,洛陽城的生死存亡便繫於道友一念之間。貧僧想請江道友高抬貴手,在自身所占的六分水脈之中,捨去一分,留予這洛陽城。」

  江隱沒有接話,只是望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幽都鬼帝:「幽都道友又是什麼意思?」

  「黃河每一次決堤,每一次改道,都會有無數生靈葬身水中,產生無數怨煞之氣,於黃河而言,這些是業債;於北邙山鬼國而言,這些卻是維繫鬼國運轉的根本。」

  「我北邙山鬼國上下百萬鬼民,皆以陰氣為食,濁煞為基。若無此河將濁陰輸送入土、與地陰交融,鬼國便失了根基。末劫將至,陰司閉世,陰冥之間錯綜複雜,鬼門時開時閉,難以深入。若再失了黃河輸送的陰煞之氣,北邙山鬼國便只舉國入世了。」

  江隱嘆息,他知此人所言不虛,這百萬鬼民一旦入世,陰陽失序,對陽世百姓亦是災禍。

  「故此,我今日來與慧岸道友一般無二,希望江道友再為我北邙山百萬子民,捨出一份水脈。」


  江隱失笑,「二位道友,我自星宿海連戰三位道門神君,又過了天地水元設下的三重關隘,一路辛苦,才從黃河之中煉六分出頭的水脈,今日二位大口一張,便要捨去兩分,世間安有這等道理?」

  樹中客也在旁打趣:「二位道友不必看我,當日江道友被亢冥老賊一路追殺至此,可是只有我王屋山願意伸出援手,開門接引。這份香火情分,我今日討一份水脈,是理所應當。你們二位麼,可怪不了我。」

  幽都鬼帝沉默了半晌。

  「若江道友肯舍一份水脈予我北邙山,我可配合道友在黃河之中超度亡魂,起屍化厄,疏解河道中積壓的魔煞怨念及河中浮屍。」

  這話不是虛言。

  北邙山上清宮一脈本就最善超度亡魂,千年以來,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多少亡靈在此處以安息。

  山中鬼修又多有精通起屍超度之道者,若他們相助,黃河水脈中的陰煞怨力便可省去無數手腳。

  況且眼下煉化一事宜快不宜遲,洛陽城中這幾家都是可能有仙人駐世的世宗大宗,實力難以揣摩,能溝通解決,便最好不動刀兵,付諸武力的話,變數實在太多。

  心念電轉間,江隱已權衡利弊,元神再次一松,又有一份水脈被他主動推了出去。

  慧岸禪師見螭龍如此痛快,兩次舍讓之間幾乎不曾猶豫,當即開口:「龍君果然慈悲,貧僧無以為報,我願為龍君說和黃河下游沿岸一應佛門叢林不在干預此事,不知龍君意下如何?」

  江隱思忖片刻,龍首微微一點。

  別的不說,嵩山少林寺是禪宗祖庭,若慧岸禪師能代為說和,便可省去與少林的正面衝突。

  況且他的底線是保有三分水脈。

  此時舍予王屋山未曾煉化的本段水脈一份,再額外為洛陽城與北邙山各舍一份他從上游帶來的黃河水脈,此時他手中仍餘四份水脈,而過了洛陽,往下至入海口尚有千里之遙,沿途河道還能再煉化一至二分水脈。

  即便到了淤口段,再向嶗山太清宮與正一道上清派舍讓幾分,自己手中依然能握有三至四分黃河水脈,束水沖沙無論如何都足夠了。

  想通其中關節,江隱乾脆當著太素神君與正岳玄君的面,與樹中客、幽都鬼帝、慧岸禪師三人細細商議起來日後如何分段治理黃河洪泛之事。

  正岳玄君見他們三人一龍如此肆無忌憚,當下怒火上撞嗬斥他們幾個沆瀣一氣,一丘之貉,全是圖謀一己私利,甘與妖魔同流而不顧他人死活。

  然而樹中客是早年渡仙劫失敗的老牌元神神君,慧岸禪師修行已逾小千年,幽都鬼帝更是唐時鬼修道,三人的臉皮加在一處,足可當一件護身法寶來用。


  正岳玄君那幾句喝罵,於他們而言不過耳旁之風罷了,當真是不痛不癢。

  是以三人只議定了日後行止,便各自轉身離去。

  江隱目送三人身影消散於山靄之間,再看身後一路追索的二人。

  太素神君不知作何打算,一路追來從來都是只追不攻,唯有正岳玄君,如一個認死理的老實人般,幾次三番賣力出手,被他隨手化解,卻仍咬著牙不肯放。

  他心中覺好笑,便玩笑道:「正岳道友,你追著我不放又有什麼意思?要不你傳信嵩山,問問能不能與我鼎山大營一道,共同治理這黃河水患,也為自己賺上一份外功?」

  正岳玄君聞言勃然大怒,二話不說,吐出中嶽鎮山印,化作一座百丈高的玄黃山頭打向江隱。

  「休辱我!」

  江隱哈哈一笑,也不與他相鬥,只是順游遁去。

  只是不知為何,他們自洛陽城西一路打到城東,過了王屋、北邙,又過開封、歸德府,不過半個時辰便入了山東境內,但嵩山中嶽廟中的其他神君竟始終不曾現身。

  江隱雖覺蹊蹺,卻也樂省力。

  若真有數位全真神君聯手圍堵,他雖不至於畏懼,但終究要多費許多手腳。

  如今只有正岳一人追在身後,雖然煩人,卻構不成實質威脅。

  入山東後,螭龍又轉入泗水故道,過了徐州城,經雲龍山閉門不出的興化禪寺進入呂梁洪。

  至此,已至黃河奪淮腹地深處。

  此處是螭龍與水部司經營多年的地方。

  當年為了治理這段河道的洪泛之害,水部司在此處布下了數十座法陣,從呂梁洪一直到宿遷,河底埋設的水元樞紐不下百餘處。

  這些法陣平日裡沉寂無聲,與普通河床無異,此刻一感應到螭龍的氣息,他便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借著這些現成的法陣在等閒之間將下游黃河水脈盡數煉化,並當著正岳玄君的面將自身所占的五成黃河水脈凝作一道玄黃劍光,與頭頂天河水景劍繞在一處。

  而下游淤口段,黃河即將入海之處,南北兩岸,此刻已有三道遁光如樁釘般立在水天之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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