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神君爭鋒
第366章 神君爭鋒
玄澤神君的身影出現在星宿海上的那一刻,正隨著江隱的呼吸起伏律動的青碧水光此刻卻驟然一滯,仿佛遇見了什麼無形的阻礙,流轉之勢緩了下來。
只見一條百丈長的青碧螭龍正半浸在水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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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露出水面的龍脊如一列青玉砌成的山脊,鱗片層疊,倒映著流轉不定的水光,龍首低垂,下顎貼著水面,每一次吐納,都會牽動著方圓數里的水元隨之漲落。
他已度過煉化黃河水源水脈的三重關隘。
此刻三重關隘俱已成就,水脈深處那股沉積萬年的黃河正源之力已然臣服於他,即便今日煉化失敗,此地水脈也不會反噬。
「貧道青城山天師洞玄澤,此番前來便是想勸慰龍君一句,黃河作為神州水脈之宗,干係重大,意義非凡,龍君萬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將其煉作己用。」
江隱感受著水脈之中洶湧澎湃的水元之力正不斷滋潤著自身元神與法力,只是同他笑道:
「玄澤道友,不知何為一己之私?何為干係重大?」
玄澤神君聞言,清臒的面容浮現出一抹正色。
「黃河乃神州水脈之宗,四瀆之中,長江為清,黃河為濁,天下之水,莫不各有所偏,唯獨此河,清濁交渾而自成一體,自導水脈,非你一龍所能私占,若是煉化黃河,便是以一人之私而奪天下之公。」
「而我等尋常修行者,煉化水脈,或為取清氣,或為御濁氣,皆無傷天地水運之大局,然黃河水運牽一髮而動全身,昔日大禹治水,也只導而不塞,順水之勢而疏之,你這般做法,又是何苦來哉?」
江隱聞言不語。
玄澤神君感受到了這股震動,他眉峰微微一攏,「黃河乃是天地水運之公器,你若真要執迷不悟,便是私占公器、逆天而行,今日貧道前來相勸,已是給你留了三分情面,你若執意不收手,勢必會遭天下修行者共阻。」
江隱不為所動,不僅沒有停下,反而趁著玄澤神君說話的間隙,將煉化的速度催發到了極致。
玄澤神君面色沉了下來。
眼見著江隱周身的水光越來越濃、越來越稠,他便嗬問道:
「龍君今日這般,是要一意孤行了嗎?」
江隱聞言,哈哈一笑,星宿海上翻湧的水光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化作一道粗壯的水龍,自四面八方湧入他口中。
待到他已經占據此地水脈五成之後,原本需要他主動出力才能吸納的水脈,此刻竟反過來順著他的龍軀自行灌溉而來,從「龍追水」變成了「水追龍」,從主動索取變成了被動授予。
直到此刻,江隱才從喉間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滿足道:
「玄澤道友,你不遠千里而來勸阻於我,這份心意我自然是領的,黃河確實是神州水脈之宗,不可私占,此言無錯,但我煉化黃河真元,乃是為了治理黃河水患,非為一己之私。」
「若是神君今日要同我論一論私占公器、逆天而行的道理,那我反倒要問一句,你青城山四處收服閉脈、強占他人洞天福地,逼得終南山樓觀道掌教四處哭訴求援,這又是為何?」
玄澤神君那張清臒的面容上登時湧起一層薄怒。
「荒謬!我青城山與樓觀道乃是一門二出的兩條法脈。此事也是為了維持樓觀道統,龍君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隱將龍首微微一側,「那我們今日不說法脈傳承之事,我們只說終南山,天下第一福地,昔年老子駐經之所,尹喜觀星之處,全真祖庭是也,這等福地,莫非便不是天下道門之公器?青城山以武力強奪終南,總不能也是為了天下道門吧?」
「神君,你方才說,修道者不能將天下水運的安危寄托在我的初心之上,江隱深以為然。那麼天下福地的安危,難道便可以寄托在一家門派的野心之上嗎?原本看在你是前來觀禮的份上,這些話本不該說,但既然神君以大道之理譴責於我,那我也就同樣要問一問:私占公器者,到底是誰?」
玄澤神君那張清寒的面容徹底冷了下來,「龍君既然如此執迷不悟,那我們就只好弄個高低再來說話了。」
「那就請吧。」
玄澤神君冷哼一聲,張口一吞,元神吐納之下,便令此地水元動盪,倒轉而來,在他身後化作一口幽深寂靜的黑色深潭,開始同江隱爭奪起此地水源來,其所過之處,星宿海上原本翻湧的水光便被那股幽靜吞沒,化作黑色水面的一部分。
他所合天象為玄澤幽淵象。
淵者,深也、靜也、藏也。
此象不主殺伐,不主生發,不主變化,只容納萬物入於深淵而不盈,藏萬象於靜默而不顯。
此刻一經顯化,那口黑色深潭便在星宿海上蔓延開來,起初只有丈許方圓,繼而十丈、百丈,最終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潭水。
「淵兮湛兮,萬物之尊,百川到海,我獨居中,天一為盈,地六為宮!收!」
玄澤神君口呼青城山天師洞密傳的收攝水脈之咒,咒語催動之下,那黑色幽淵便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吸攝之力,使得星宿海上一應水元,竟被那股吸力攥住,彎曲扭動,脫離原有的流轉軌跡,朝著幽淵之中奔涌而去。
此法頗為精妙。
它取水元潤下之理,立足於淵靜則深、容納萬物之意,一經放出,便可天然成為萬川歸處,無論旁人的水法何其高明,只要不能跳出五行水元的範疇,便都要受它克制。
江隱見狀心中暗忖,可惜此人天象差了一籌,所合不過是一道同淵澤相關的水行天象,並非真正的歸墟之象。
若他有機緣能目睹歸墟,今日自己便絕無半分機會了。
一念及此,江隱龍角之間的天河水景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自行一分為二,化作兩道截然不同的劍光。
青者清如碧空,劍光澄澈,蘊含著天地水源循環之多變,雲騰致雨、雨落成溪、溪匯為河、河奔入海、海蒸為雲,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這便是太始元命。
黃濁者渾如萬里泥沙,劍光翻湧間有無量黃沙在其中沉浮,蘊含著一股沖刷萬物、席捲天地的洶湧法意。
此乃玄黃奪秩。
兩道劍光一左一右,太始元命所化青光一經飛出,便沒入水中,與此地黃河正源中的種種水源合二為一,循著水脈流轉,引導水元之力往江隱元神之中匯聚而去,在這道劍光的催發下,江隱煉化水脈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而玄黃奪秩所化黃濁劍光則凌空一轉,劍光翻湧如一條咆哮的黃龍,破開水面,兜頭朝玄澤神君劈去。
這道黃濁劍光未至,劍意已先將玄澤神君放出的天象玄潭攪得波瀾驟起,強行將次第水元重新拽回了江隱的掌控之中。
玄澤神君心中凜然。
他出關之後仔細了解過這位龍君的拿手法術,知道這是江隱拿手的天河水景劍分化出的兩道玄妙劍光。
其中太始元命主生發,善與水元相合,而玄黃奪秩則主殺伐,經黃河萬里濁沙砥礪而成,既有行洪奪秩的偉力,又融入了地脈元磁之氣,可克制一應五金之屬,一劍放出,以勢壓人的同時,也能將人收入劍中,以元磁神砂慢慢消磨。
他當下打起精神,張口一吐,將自己性命交修的飛劍從丹田之中放出。
此劍名曰淵虛,與他的天象同出一源。
是他證就元神之後,以天師洞中那口千年不凍的潭心玄冰為骨,以自身元神分化而出的法力為魂,在寒潭深處淬鍊而成的本命飛劍。
劍長三尺三寸,通體墨黑,只在劍鍔處嵌著一枚墨色玉環,淵虛劍一出,劍身周圍便發出潺潺水聲。
它不像是從劍身上發出來的,更像是這柄劍本身就連接著某條地底的暗河,那水聲是從極深極遠處透過劍身傳上來的。
淵虛劍一出現,便徑直沒入那口黑色幽淵之中,引領著玄潭,將一應洶湧的水源以及洪濤般的法意盡數吞納其中。
所謂「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
江海之所以能容納百川,不是因為它追逐百川,而是因為它天然處於最低處,無論這道玄黃奪秩劍中翻湧如龍的濁沙有任何威懾力,它終究是水元的一種形式,只要是水元,便天然受潤下之理所轄制,便可以被淵虛劍光所克制。
玄澤神君的劍氣橫壓之下,果見玄黃奪秩劍的鋒芒被幽淵層層削弱,被吞入劍光之中。
玄澤神君修行多年,見過的水行劍光不下百道。
有一味清澈見長而以綿密著稱的,有以厚重著稱的,也有以詭譎兇險取勝的,但眼前這道劍光別出機杼,它不以水之形取勝,不以水之勢壓人,而是直擊水元生化之變、流轉之質的根本,這等劍意,已經超出了尋常水法的範疇,觸及到了水元本質的層面。
「龍君這道劍光確實有過人之處,只是萬川歸海,再大的洪流也終會在海水中沉浮。你日後若能將這奪秩之劍與你的天河法度徹底融為一處,貧道這點淵潭便真的要容納不下了。」
「哈哈哈哈!」
江隱放聲大笑,「那你便好好同我這劍光爭鋒去吧。這黃河正源之處的水脈,我便要先行拿下了。」
話音落下,天地之間所有的水光都往他口中倒灌去,星宿海上,原本四散流轉的青碧水光像是突然找到了歸宿,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匯聚成一道粗愈數丈的水柱,直直灌入那條青螭的口中。
原本翻湧不定的星宿海泉眼,在頃刻之間便安定了下來。水面不再翻湧,浪花不再飛濺,漩渦不再旋轉。一切波動都漸漸平息,像是有人用手掌輕輕按住了一盆搖晃的水。
在那平寂的水面之下,一道與江隱元神同根同源的清淨水光自泉眼深處升騰而起。
玄澤神君神色大變。
他來時這條青螭才開始祭煉水脈,進度尚不足兩成。
他放出淵虛劍與玄黃奪秩劍相爭,兩劍纏鬥不過幾個回合的功夫,青螭本不及煉化此處水脈一半,又怎會在這短短几個回合之內便盡數煉化?
他不禁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莫非黃河水脈無主已久,誰都能煉化不成?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轉,他便明白過來了。
不是誰都能煉化,而是這條螭龍本就與黃河水脈有著極深的淵源,他來之前,黃河水脈就已被江隱浸淫多年,今日所行,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原來你早已布局已久!」
此念一出,玄澤神君便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各教主的意思很明確,他此行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將黃河水脈自行煉化,奪了這天大的機緣。
中策是阻止江隱煉化,縱然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旁人得去。
下策若江隱已經煉化了黃河正源,那便無論如何都要將此龍打殺在此,絕不能讓他帶著黃河水脈離開星宿海。
此刻已是最壞的下策。
玄澤神君不再猶豫,再次張口,自丹田之中又吐出六柄飛劍。
那六柄飛劍與淵虛劍如出一轍,只是劍鍔玉環上的紋路各不相同,其中一柄刻雲紋,一柄刻水紋,一柄刻山紋,一柄刻雷紋,一柄刻風紋,一柄刻火紋,加上淵虛劍本身所刻的無形之紋,恰好湊足七種天地之象。
六劍齊出,劍勢如一道黑色歸墟從水底顯化,將星宿海上空的天光都壓暗了幾分,原本被江隱煉化後歸於平靜的水面,在這股劍勢的壓迫下又開始劇烈震顫起來。
他駕馭劍光合身撲向江隱,七柄飛劍在身周盤旋飛舞自成劍陣,在虛空中織成了一張細密的黑色劍網,朝那條青螭當頭罩下。
江隱只道一聲「好!」,便將兩道太始元命與玄黃奪秩重新合做天河水景劍,縱劍在在劍陣中翻騰咆哮,與這位青城山的劍仙相互爭鬥起來。
江隱發出一聲震天龍吟,水光翻湧,劍氣縱橫。星宿海上,一人一龍搏殺在一處,攪得方圓數十里的水元震盪不已。
一人一龍在星宿海上激戰許久,雙方手段盡出,不多時便已是日影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下水光與劍光交織不休,照得半天天穹亮若白晝,不知引來多少人在側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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