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樁感
那少年臉上生出了幾分驚懼,聲音壓得更低。
「最近這位爺開始找些你我這般年歲的少年,按他所畫的姿勢擺樁,而後他來臨摹記錄,不知是什麼怪癖。」
「不過據說有些人的確站出了好處,生出了氣力,被其他幫派高價挖走,但大部分....」
少年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面目猙獰的少年道。
「大部分都站壞了身子,最嚴重的一個,聽說雙臂經脈盡斷,成了個只能靠人餵飯的癱子。」
聽到這少年的話,蘇晝在心底卻是暗自點頭。
這般又能拿錢,又能接觸到些許武道的活計,要是沒有危險,才是最大的危險。
他看著身邊,擺著怪異姿勢的少年,眼眸微微眯起。
先前那老人和楊五爺都說此人有些樁功的底子。
再加上他剛才那一番見識頗廣的話語,蘇晝斷定對方絕非普通的外城野孩子,應當正經接觸過武道。
他本想開口套些話。
但一旁那少年,卻是一個動作不穩,險些從那樁子上掉下去,還好他及時調整動作,才堪堪穩住身形。
但原本維持的姿勢,確是有一絲變形。
見狀,原本正在畫畫的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炭筆,他皺起眉頭看向那少年,聲音嘶啞而冰冷。
「若是在有一次不穩,就滾出去。」
那少年聞言,頓時面色煞白,像是被冷水潑頭,連忙咬緊牙關,一絲不苟地重新擺好那滑稽卻極耗體力的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晝也是收斂心思,繃緊全身,仔細維持著動作。
說實話,他此時的感覺和前世站軍姿有幾分相似,但卻要更加痛苦數倍。
那種酸麻疼癢最初只在雙腿蔓延,隨後便像野火般燒遍全身。
整個後腰如同灌了鉛,連帶著那雙死死反扣在臍下三寸的手也開始失去知覺,變得像兩塊冰冷的石頭。
平日裡稍縱即逝的半個時辰,眼下卻顯得如此漫長,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
吱呀——
遠處的紫藤搖椅上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蘇晝艱難地抬起頭,只見那老者緩緩從搖椅上起身,在楊五爺恭敬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向著深處的房間走去,那背影佝僂而詭異。
直到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周圍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少年們,這才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紛紛從樁子上爬下來。
噗通,噗通
幾聲悶響傳來,好幾個早已力竭的少年直接摔在了地上,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草,這動作簡直不是人練的!比起我之前練的八極樁還要累上十倍啊!」
身邊那高大少年動作還算利索,但也只能半癱坐在樁子上,大口喘息著,汗水順著鼻尖滴落。
蘇晝也是渾身一軟,直接坐在了樁頂。
此刻,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篩糠一般。
全身上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緊緊貼在背上,寒意刺骨。
蘇晝的眼前,系統光幕再次浮現。
然而在可預取的那一欄中,並沒有多出新的選項。
「果然,什麼也收錄不到麼...」他捏著酸麻的雙腿心中想到。
不過這一點,他倒是早就想到,畢竟這只是一份活計,並非是真的拜師學武,想要收錄到武道相關,沒有那麼容易。
揉了半晌,他雙腿依舊有幾分發軟。
身旁那少年顯然要比蘇晝強上幾分,他歇了幾口氣,便是一個縱身跳下樁子。
蘇晝這感覺雙腿的麻木感微微褪去,也是緩緩的跳下了樁子。
楊五爺從遠處的屋內大步走來。
很快,便是來到兩人面前。
他先看向另一少年道:「以後站樁,少些廢話。」
那少年連連點頭,連帶諂笑道:「知道了,五爺。」
楊五爺沒有理會他,而是看向蘇晝:「你身子骨現在還弱些,要想在這干下來,最好好好補補身子。」
「否則干不長久。」
蘇晝沉默的點了點頭,因為缺衣少食,他的身高相較於同齡人的確要瘦弱不少。
「你二人聽仔細了,既然撐過了半個時辰,以後便可來上工,乾爹讓你擺什麼姿勢,便要擺什麼姿勢,他何時起身,何時便下樁。」
「每日辰時來此上工,第一周若無其他交代可自行離開,但從第二周開始每日需在院內侯著,日頭西下才可離院。」
楊五爺看著兩人,聲音淡漠道。
「切記,若是有一日,不小心掉下樁來,便不用再來了。」
「知道了麼?」
蘇晝和那少年同時開口道:「知道了。」
楊五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走,乾脆利落。
待對方的身影走遠,那高大少年才長舒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幾分活潑勁兒。
「兄弟,可以啊,這你都能熬下來,以後咱哥們兒也算是一批的了,我叫馬鐵,你呢?」
馬鐵伸手拍了拍蘇晝的肩膀。
「蘇晝。」蘇晝如實開口。
馬鐵明顯知道不少關於武道的事情,既然對方願意和自己相交,他也十分樂意。
「蘇兄弟,這可是個好活啊,每天就只需要這麼一會兒功夫,便能有一百大錢,當真是好事!」
馬鐵從懷中掏出大錢,一邊數著,一邊忍不住笑著。
而蘇晝卻是微微皺起眉頭來。
這活計越是聽上去,輕鬆簡單,卻是讓他感覺有幾分不安。
按照著馬鐵之前所說,有不少人都站壞了身子,甚至成了廢人,就足以見得這活的兇險。
眼下的這簡單的動作,恐怕只是個開始。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不遠處的角落。
那裡癱坐著幾個早些進來的少年,他們目光呆滯,關節處腫大異常,泛著詭異的紫紅色,看上去觸目驚心。
馬鐵似乎留意到了蘇晝的目光,他低聲道。
「別看了,站樁這玩意兒就這樣,要是路子不對,或者姿勢哪怕錯了一分一毫,就容易損傷關節,落下病根。」
「別說怪老頭讓咱們站的這玩意兒了,便是一些正經的樁功,若是無人指點,都容易把人練廢。」
「樁功...」蘇晝已經不止一次從馬鐵口中聽到這個詞。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馬兄,這樁功是什麼?」
馬鐵開口道:「這樁功是武道入門的第一步,不論學哪家功夫,都離不開這樁功。」
「我之前練得便是八極樁,所謂樁功啊...」
馬鐵正欲侃侃而談,肚子卻忽然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巨響,在這空曠的校場裡格外清晰。
他老臉一紅,話音戛然而止,揉了揉乾癟的肚子訕笑道:「哎呀,讓蘇兄弟見笑了,這折騰一通,確實是有幾分餓了……」
蘇晝聞言,心中頓時明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頓飯,看來是省不下了。
他當即順水推舟道。
「實不相瞞,我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不知馬兄能否賞臉,一起去吃個便飯?正好我也想多聽聽馬兄的高見。」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客氣啥,以後不許這麼客氣了,走走走走,我知道一家叫花雞,燒的十分不錯啊!」
馬鐵大笑,說罷便是拉著蘇晝向外離開。
周圍那些癱在地上的少年們,聽到兩人的笑聲,紛紛投來陰鬱的目光。
眼中似帶著幾分戲謔。
「真當這錢,有這般好拿啊,看你們還能笑幾日....」
一名腳踝腫大異常的少年低聲開口。
就在這時,楊五爺像個幽靈般走到那少年面前。
「劉三,今天輪到你進屋了。」
聞言,那少年的表情頓時一僵:「五爺,按日子,按日子....」
他話還沒說完,便是被楊五爺打斷:「事先都說好的事,莫要浪費時間。」
「若你不願,便自己滾出院去。」
聽到這話,劉三吞了吞口水,眼底閃過一絲果決,起身便是和楊五爺走向了那小屋之中。
周圍其他少年,見到這一幕都把頭埋的更低了幾分,有些人偷看著那遠處的屋子,眸中有些許恐懼又有些許憧憬....
....
這室內校場有個隱蔽的後門,從那裡走出,便能避開前院的羊圈,直接離開這陰森的大宅。
馬鐵帶著蘇晝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一家破落的攤子前。
雖然攤子破舊,但那股濃郁的肉香卻是實打實的。
一隻叫花雞要三十大錢!
付錢的時候,蘇晝心都在滴血。這可是普通人家好幾天的口糧錢。
但為了了解武道,他也是狠下心來。
「蘇兄弟,我跟你說,這家的叫花雞,最是正宗。」
馬鐵左手抓著雞腿,飛速的往嘴裡塞著。
「你我兄弟投緣,有啥想問的,儘管說,兄弟我知無不言啊。」
蘇晝拿起筷子,也是扯下了一條雞腿,隨後開口道。
「馬兄,你對武道頗有了解,感覺不像是普通人啊。」
聽到蘇晝這麼一說,那馬鐵頓時眉頭一挑,十分受用。
「嘿嘿,兄弟,你好眼光啊,不怕你笑話,爺們兒我之前可是拜在了八極拳張天碩,張師的門下。」
「走的正經的八極樁,學的正經的八極拳!」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豎起了一個大拇指,手上閃著油光。
說罷,他便是連忙將手上的油水舔了個乾淨。
「八極拳張天碩!?」
蘇晝聞言眼前一亮,他之前想要學武,做過一番打聽。
東安城有一些武生,擁有自立武院的資格,這些武生不看出身,只要銀錢到位便可學武。
其中張天碩的武院十分有名,只因他曾出身外城,相較於其他武院對外城的學生頗有照顧。
因此,他所設的張院成了不少外城子弟心底最好的去處。
「原來馬兄居然是張天碩的高徒,真是失敬啊...」蘇晝對著馬鐵抱拳道。
馬鐵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了,但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整個人有幾分萎靡道。
「蘇兄弟,你說這話,我倒是開心,但我卻是沒資格稱其為師了。」
馬鐵嘆了口氣,眼神黯淡:「我在院裡呆了一個月,沒修出『樁感』,家裡又實在湊不出後續的束脩,只能……退院了。」
說到這,他狠狠咬了一口雞肉,似乎在發泄心中的不甘。
「來了!」
蘇晝眼眸微顫,心底清楚,馬鐵接下來說的話,才是他最關心的核心機密。
「先前我同你講了,樁功便是武道修行的第一步,萬丈高樓平地起,各家修行都是從這枯燥的樁功開始的。」
「而站樁功的唯一目的,便是為了修出『樁感』。」
馬鐵一邊咀嚼著雞肉,一邊回憶著曾經師父的教誨,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所謂樁感,按照張師所說,便是『身輕力重,松而不散』。」
「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只有抓住了那一絲感覺,才算是真正跨過了武道的門檻。」
「此後,便要以那樁感為根基,破得體內三關,得入康莊大道。」
「但若修不出樁感,便是練上一輩子,也不過是個莊稼把式,無緣真正武道。我就是那個資質愚鈍的,耗了一個月也沒摸到門道...」
說到這,馬鐵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蘇晝道:
「剛才那老怪物讓咱們擺的姿勢,給我的感覺和樁功很像,都在強調架子和呼吸,但...這玩意兒透著股邪性,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聽到馬鐵所言,蘇晝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若想將武道真正收錄在系統面板上,看來必須練出這所謂的樁感。
這頓飯,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