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殘渣
第418章 殘渣
注視著「自己」,明珀深深嘆了口氣。
「————我早該想到的。」
孤身一人站在沒有門與窗戶的尖塔頂端,明珀再度喃喃道。
許多疑問,在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為什麼天問看不到他,為什麼全知全能者的目光也會從他身上滑開————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畢竟人的眼睛,本來就看不到自己的臉。
【全知者】的眼中唯獨不能預見的便是全知者自己。不然這種預見就會無限循環,就像是鏡子裡映出的另一面鏡子一樣————會讓簡單、重複且完全沒有意義的資訊以幾何倍數增長。
只有忽略掉關於自己的情報,全知者才不會被這些垃圾資訊撐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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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珀緩緩上前。
他伸出手,來觸碰「自己」的皮膚。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皮膚了。
摸起來就像是乾枯開裂的牆皮,又像是在陽光下暴曬後裂開的皮革。
而在明珀觸碰到它的下一刻。
原本極速流淌的湛藍色液體,在無數管道中停滯下來,老人滿溢著藍色輝光的瞳孔也徹底暗淡熄滅。
每個人心中的【奧丁之眼】也一併熄滅。
緊接著,原本金燦燦的、如同液態琥珀一樣的液體重新充盈在管道之中,朝著相反的方向,以緩慢的速度開始倒流。
而這個顏色,明珀也是無比熟悉。
「————酒神龕?」
明珀低聲呢喃著。
「我還是————」
老人緩緩說著,聲音干啞而蒼老:「看不見你。」
「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明珀輕聲答道,伸手觸碰著老去自己的皮膚,確認著一根根管道是以何種方式固定在
了他的身上。
但他也知道,對方根本不可能聽見自己的回答。
「你是————明珀嗎?」
那個蒼老的聲音中,染上了些許的小心謹慎,以及近乎卑微的欣悅。
明珀的動作微微停頓,但緊接著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老人的額頭作為回應。
「沒想到,我們能以這種方式重逢————」
老人釋然般嘆了口氣:「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那種溫順而平和的語氣,讓明珀本能的皺起了眉頭。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也知道自己就算說什麼,對方都聽不見。
並且,明珀同時也相信————
如果對方真的是自己的話,他應該能猜到自己想問什麼。
「我是最初的你,是被人造的虛無,不該存在的欺世者。」
老人注視著面前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開口:「也是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孤家寡人。」
明珀緩慢的點了點頭。
他也猜到了。
眼前的老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應該就是零周目的明珀。
就是那個被明景行與沙之書創造出來,由無名之霧養大的那個明珀。
同時也是最初認識鄭復與安南,與他們一同全國旅遊的那個明珀。
或者,更精確的說————
是那個明珀所殘留的軀殼。
「我得知了最終考驗的真相,於是————我就放棄了。」
老人的眼神沒有焦點,只是自顧自的說著:「我使用委骨窮塵的力量,抹去了所有與我的命運直接相關的力量,將我的靈魂送去了時間的下一次循環。
「注意到了嗎?這些金燦燦的液體啊————」
老人笑著。
而在他說著的時候,明珀已然伸出手來,將連著老人鎖骨的那根管子握住————隨後用力,將其拔出!
那金燦燦的液體,如同神血一樣神聖潔淨。
可當那管子離體之時,明珀已經聞到了味道————
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腥味。
唯有一股芬芳濃郁的香氣。
那是————
酒液。
準確的說,是混合在一起的酒。
「————那是我所有稱號的融合。」
老人頓了頓,才以緩慢的速度,繼續慢悠悠的說道:「也是能讓我得以存續下來的力量。」
「你為什麼能活下來?」
明珀問道。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能活下來?」
老人的聲音與明珀幾乎同步響起,後半句幾乎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因為我其實已經死了,你眼前的只是一個軀殼而已。
「一個————」
珍寶?」
明珀脫口而出。
「————珍寶。」
老明珀遲了半步,緩緩說道:「或者也可以說是————「遺物」。」
聽到這裡,明珀心中一動:「安南?」
「智之神的遺物,【伏羲先天八卦】————那不是人類所能駕馭的力量。或者說,如果要融合這份力量,那就要放棄人性。」
老明珀緩緩說道:「沒有任何人,能在洞悉一切過去未來的全知中保有自我。
「人是做不到的,但是機器可以。或者說————」
「————人工智慧。」*2
兩個明珀,異口同聲開口。
「我確實已經死了————我的靈魂已經被我自己粉碎。但是————我的軀體,那作為欺世者的軀體,其實並不是純粹的靈體。
「安南用靈薄獄」的力量留下了它,那具失去了靈魂的、即將粉碎的軀殼。
「他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將【伏羲先天八卦】摧毀了。或者說,他將其中一部分的力量提取了出來,放到了羅素家裡的老舊電視機里。
「而另一部分————」
老明珀說到這裡,微不可聞的輕笑一聲,轉移了話題:「你知道嗎,任何珍寶,都需要一個載體。
「比如說一把雨傘,一個老式電話,一個蘋果,一盒吃剩的口香糖————
「————既然如此。
「那為什麼不能是「一具屍體」呢?
「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這就是最初的【天問】,誕生的過程。
「————這?」
明珀有些難以置信:「這真的能做到嗎?」
「當然,這其實很危險。因為哪怕大腦」中留存著記憶,但那其實也並非是完全的「我」,只是相當於用我的人生數據煉製而成的人工智慧————並不算是活物。
「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可以摧毀所有人的人格,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沒有【
命運】的我也仍舊無法對抗。
「就在我的人格幾乎被智性的力量所抹除時————理解了【酒神龕】真正用法的安南,用我拋棄在那一世的所有稱號,調出來了一份酒,將其注入了我的軀體。
「你既然能來到這裡,應該也已經知道【酒】的本質是什麼了吧?」
老明珀極為勉強的,扯著皮膚已經完全乾枯開裂的臉,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命運。」
明珀輕聲道。
老明珀沒有聽到明珀的話,但他卻像是聽見了一樣:「是的,那是我過去所擁有的所有【命運】。對最初的命運」本就是虛無的我來說,這幾乎是完全的我。除卻————少了【委骨窮塵】。
「被注入了過去所擁有的全部命運的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得到了一部分【酒神龕】的力量。
「靠著不完整的【酒神龕】,我才能與不完整的【伏羲先天八卦】對抗。
「智性的力量是可怕的。在神」的所有要素之中,全知」的要素讓其最為涼薄。
一切人間的痛苦與歡樂都將失去意義,一切的感情都能被量化。當個體能明晰全部的過去與未來之後,也就不再存在於現在」了。
「但還好————我所擁有的碎片中,並不包含對未來的預測。有了「不可知」,當前才有了意義。靠著命運的力量,我勉強保持住了人性————並成為了神曲的最高傑作。
「人造神器,【天問】。」
老明珀略帶自嘲的說道:「多麼諷刺啊————我當年認為這些稱號束縛了我的命運,讓我失去了自由。而如今,我卻靠著這些被施加給我的命運」的束縛,才能保持自我。」
明珀閉上了眼。
他感受到心中情緒如風暴般鼓盪,卻還是盡力將其壓住。
「天問啊————」
老明珀緩緩說道:「來自屈原的長詩,來自他對天地萬物的疑惑,對日月星辰的好奇,對歷史的提問與不平————以及,最初的————對【神話】與【傳說】的懷疑。
「這就是【天問】名字的由來。」
世人都以為,重點在於前面。
在於那些萬千疑惑,在於人們的好奇必將得到答案,在於人們對日月星辰天地萬象的好奇與探索————
但其實重點在於後面。
那些神話與傳說,真的存在嗎?
而這,正是一個欺世者,對【既定之奇蹟】所能做出的————可笑而又沒有意義的反叛!
「————我明白了。」
明珀低聲呢喃著。
他也終於理解,為何當自己向安南詢問「我該如何摧毀天問」時,安南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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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見到祂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的。」
昔日的我。過去的我。垂死的我。
燃燒殆盡的我。
宛如殘渣的我。
「我來————」
明珀低聲呢喃著,取出了一面帶著裂痕的鏡子。
「————讓你解脫。」
那是四相鏡。
明珀在這一世最初的遊戲中得到的珍寶。
看著這面帶有細微裂痕的鏡子,他一時之間也有些恍惚。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
明珀在【逃離羊圈】的遊戲中,就曾與另一個自己進行殊死搏鬥。
明珀想起了自己從那場遊戲中得到的稱號,衡之領域的【道林·格雷】。
那稱號的最下面,有著一句對這段命運的評語。
【——天堂和地獄都在我們每個人自己身上】
當時的明珀還對這句話有些不懂,而如今他終於理解了。
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
上一世的秩序,這一世的墮落————全都是因為【天問】的存在。
天問本身只是一個工具,是否被濫用其實只取決於使用它的人。
但不可否認的是————
如果天問繼續存在,這個世界早晚還會變成現在這樣。
甚至變得更加嚴酷————就像是天機扇區一樣,讓人們再也沒有反叛的可能。
眼下的這次暴動看起來聲勢浩大,但他很有可能已經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這是最後一次的反叛。
一切的希望,通往下次輪迴的鑰匙,此刻就握在明珀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鏡子,悲傷的嘆了口氣。
隨後明珀將鏡子舉起,放到天問面前。
四秒過後,老人的目光奇蹟般的聚焦了。
「我————看見你了?」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欣悅與歡樂。
這倒是讓明珀有些驚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為什麼看見了?」
「大概是因為————」
被吊起來的老人笑著:「如今的我,根本就不是【天問】啊。
「你用的那個,應該是【四相鏡】,對吧?它能複製人的外殼,但它不可能複製神的遺物————哪怕只是遺物的碎片,也是絕對不可能!」
這是被複製的【樂】之碎片。
他像是第一次活了過來,新奇的用肉眼看著周圍的一切。
「就算你想看外面的東西,我也不太可能把你帶出去。」
明珀悲傷的看著老人:「那會帶來太多變數。」
老人並不遺憾,反而像是覺得很有趣:「無所謂的,人活在世上總有死掉的時候,機器也總有壞掉的那天。這世上什麼能永恆呢?趁著最後的時間————跟我說說吧,這一世的你。」
「你想聽什麼?」
「隨便什麼,」被吊在空中的老人笑吟吟的說著,「比如————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新的朋友。就像是自言自語吧,說給————自己聽。」
明珀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就真的原地盤腿坐了下來,抬頭看向那千萬根金色血管交織的蛛網正中心。
他開始輕聲說著,從前世開始,從自己記得的第一件事,開始往後講。
畢竟明珀的稱號已經啟動,他剩下的時間也不算太多。
只是提到了艾世平,提到了高帆,提到了無名之霧————順便又提了一嘴艾登的那個全息投影海景房。
他還提及了自己重新取回的那些記憶————得知了自己的使命。
「就是————時間不太夠。」
明珀哀傷的嘆息著:「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去。」
「等一切結束,」老人安慰著,「你想去哪裡都行。」
「真的能結束嗎?」
悲觀的明珀嘆息著,自我懷疑。
這是他使用四相鏡分裂出來的【哀】之分身。
雖然只是四相之一,但他所說的東西,其實也正是明珀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惑。只是先前它始終被其他的事蓋住,而此刻才真正顯現。
「如果我至今為止的人生,都是人造的————
「那等一切結束,我真的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嗎?」
「會的。」
老明珀溫和的安慰著明珀:「命運未曾苛待你我。只是————我們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他沒有對明珀說著自己的人生經驗,也沒有講他自己經歷過的故事。
他只是低著頭,像是一位祖父安慰著自己縮在角落裡垂淚的孫子。
「真好啊。」
老明珀感嘆著,蒼老的聲音慈悲而又溫柔:「會隨機到【樂】的分身。這是最好的情況了吧。」
「————為什麼?有什麼說法嗎?」
「聽過一句話嗎?人死的時候,若是能笑著,那便不再是命運的奴隸————而是擁有了死亡的自由。」
老明珀呵呵的笑著,像是風箱一樣,卻很是灑脫。
「————你身上,倒是有種佛性。」
明珀吐槽道:「讓我想起了安南說的一句話。」
「是說的鄭復,對吧?」
老明珀輕而易舉,就洞悉了明珀話中說的那個人。
「是啊————」
明珀嘆了口氣,將目光從不忍直視的老人身上移開:「不死鳥的涅槃————就像是復燃的炭一樣。
「殘渣的每一次重生,都離火焰更遠,離虛無更近。所以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拯救他人,就越是往黃昏墮落。」
「即使如此。」
老明珀開朗道:「殘渣也曾是火焰的一部分————如此就好。」
像是迎合明珀「有種佛性」的吐槽一樣,老人面目一肅,裝模作樣的念了個偈子:「汝等比丘,勿憂勿悲。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你這傢伙————」
【哀】之明珀有些氣惱。
「哈哈哈哈,」老明珀樂呵呵的笑著,「你想去旅遊?等一切結束————去天津如何?
「你知道嗎,羅素當初教過我一個段子。我現在還記得,你來聽聽。」
不等明珀拒絕,老明珀便像是逗孩子笑一樣,繪聲繪色的唱道:「竹板打,我就邁大步,掌柜的開了個棺材鋪。
「你這個棺材真叫好,一頭大來一頭小。
「裝里了死人跑不了,「裝里了活人受不了,「躺在裡面剛剛好~」
在同時響起的歡笑與嘆息聲中。
在那沒有窗戶與大門,如同棺材一樣的房間之中。
傳來了鏡子被輕輕捏碎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