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晚安,新羅馬
第419章 晚安,新羅馬
「餵。」
明珀輕快的聲音,從安南耳邊響起:「任務完成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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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應了一聲。
他的身後是渾身不適、坐立不安的艾登。
他已經把艾登救回到了自己先前待著的酒店中。
此刻正端著紅酒,注視著前方的黑夜。
上半部分的星夜之下,風暴呼嘯,白玉般的高塔燈火通明、搖搖欲墜。
而下半部分的市區燦爛光明,遠遠能看到火光,爆炸與死亡。
自由,痛苦,憤怒,絕望,歡欣————
人間百味,盡匯於此。
「你聽起來不怎麼意外?」
明珀笑著問道:「又想起來了?」
「沒有,」安南答道,「但我猜到了。」
其實當他得知天災降臨、項圈突然被切斷的時候,就差不多已經想到了,這背後可能有自己在操控。
因為安南非常自信,這世上絕對沒有人能完全繞開自己,悄無聲息的做到這些事,卻完全不被自己知曉。
他畢竟是「天問」的發明者與使用者。
那答案就只能有一個了。
是自己刪除了自己的記憶。
那自己為何要做這種事————也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
這就是他之前反覆確認,是否要啟動「天問」的原因。
因為安南看著這些死魂靈的慌張與怒吼,只感覺可笑。
「多虧了你,」安南嘆了口氣,「新時代要來了。」
雖然可能會死很多人————
但無所謂。
因為當最終的勝者出現後,一切都會倒轉回最初。
欺世者對凡人的看法,又何嘗不是玩家對NPC的看法呢?
「既然如此————幫我個忙唄?」
明珀的聲音響起。
「你說。」
「你應該在我的據點裡留下定位了吧。」
「————如果我真的去過的話,」安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禮帽,「我應該是會留下的。」
「那就————幫我把我的酒分給大家吧。你應該會用酒神龕吧?」
明珀輕聲說著,聲音越發微弱。
他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逐漸破碎瓦解的老人。
老人的身體遍布裂紋,卻沒有滲出一滴血,唯有金色的酒液漸漸浸出。
而至於明珀自己————
從他的心臟為中心,也出現了玻璃碎裂般的蛛網裂紋。就像是防彈玻璃被打了一槍。
血跡已經打濕了明珀的衣服,他緩緩拖著自己的身體,向後靠在了牆上,地上留下一條粗粗的,拖曳出來的血痕。
先前明珀捏碎鏡子時,兩個明珀的本體都在鏡子裡面。
這個時候明珀捏碎鏡子————也就意味著,他們兩個都要死在這裡。
明珀並非不知道這一點。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死亡。
他這一世的生命所剩不多。
與其把它留下來安排後事,倒不如直接死在天問的房間裡。
那樣,他就可以作為「刺殺天問的刺客」,被人們所銘記。
————當然,等最終的最終,或許也沒有人會記得。
但「天問是被人摧毀的」這件事,一定是比「天問出現了故障」更能鼓舞人心的。
尤其是,明珀還戴著中環人的項圈,穿著執行部的白風衣。
況且————
「陪著過去自己留下的軀殼一同消亡,聽起來很浪漫啊,不是嗎?」
明珀靠在牆邊,輕笑著。
他的視線已經因缺血而有些模糊,視野發黑。
他看著老明珀吊在那裡,面容逐漸破碎、浸滿金黃,恍惚間感覺自己仿佛看見了一輪金燦燦的滿月。
連帶著,他產生了被晚風吹拂的幻覺。
「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的,對吧?」
明珀輕聲說道。
他的瞳孔逐漸擴散。
「會的。」
安南平靜卻又堅定不移的答道:「一切犧牲都不會白費。」
「我想要看到當年的那個和平的世界,那個沒有企業、項圈與礦機的世界。哪怕技術發展的慢一點也沒有關係————」
明珀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我還想要讓人們活的更好一些————帶點悖論技術回去,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貪心了。」
安南銳評道:「太超前的技術,有可能會引發技術崇拜。到時候,又可能走上這條老路。」
「這不是————」
明珀咳嗽著,嘴角卻掛上了張狂的笑容:「還有你們嘛。」
不知為何————
他還是頭一次,感覺這麼輕鬆。
或許是因為天問的死亡,才終於補完了明珀的命運。
也或許他本就沒有完全死去,因此始終缺少了一部分無法補完的自我。
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身邊終於出現了能夠信任的同行者。
世界不會因為他死去而停轉。
英雄————也並非只有他一人。
「別讓我失望啊,安大哥。」
明珀最後一句話落下。
卻並沒有聽到安南的回覆。
安南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是輕聲說了什麼,但又仿佛只是呢喃。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
然後又倒了一杯酒,舉杯望月。
金燦燦的滿月照耀之下,風暴漸息。
他整了整領帶,回頭看向一旁的艾登。
「說吧」安南的聲音很平靜,「你想要點什麼。」
而明珀這一世的生命,也終於提前抵達了盡頭。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純粹的黑暗之中。
又仿佛隱隱約約間,聽見了哪裡傳來了潮水的聲音。
似乎有什麼東西托著他,而他沐浴在這溫暖而黏膩的水中,不斷上升。
他意識朦朧間幾次睜開眼睛,只看見一團越來越大的昏黃色的光。
就像是中秋節的滿月。
噗啦像是破水而出的聲音。
明珀的意識從那昏黃色中鑽出,將那水面上的月亮撞的粉碎。
而他驟然間睜開眼睛。
他看見自己踏足於浩瀚星空之中。
而遠處有著一尊無比巨大的人影正看著自己。
祂全身都是湛藍色的星空,卻只有上半身。
看起來有點像是dota里的謎團,又有些像是星河炫彩版本的水元素。
它的雙手並非是人手,而像是提線木偶上面的線、像是樹狀圖、像是珊瑚,又像是逐漸變細分裂的觸手。
密密麻麻的觸手從明珀左右兩側划過,深入到那旋轉著的半透明地球之中。
而其中分叉出來的一根極細的觸手,正吊在明珀頭上。
正是它牽引著明珀,把明珀吊到了這裡來。
而祂如同星河一樣絢爛的臉上,並沒有五官與表情。
但緩緩低頭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要擁抱明珀,又像是有些驚訝他為什麼出現在了這裡。
只是一瞬間,明珀就理解了對方的存在。
也知道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就像是舞台劇的幕間,大粉絲進入後台熱情的要求合影一樣。
【我喜歡你的故事】
萬千個聲音交疊在一起,傳到明珀心中。
「真喜歡不如給點實際的。」
明珀譏諷的說著:「比如說整個系統面板什麼的,這種激勵不比什麼都強?」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那些聲音溫和的回應道。
【但我覺得你什麼都不需要】
「那確實。」
明珀漸漸露出狂放的笑容,伸出手來比出一個中指:「你就看著我如何掙脫你的觸手吧。」
【我期待著】
既定之奇蹟積極的回應著,聲音似乎雀躍了一些。
【須知】
【一切知,俱於黎明中醒】
剎那間,明珀感覺自己的身體驟然失重下墜。
他瞬間拍入水面,再度沉沒下去。
他看著水面上那昏黃色的滿月離自己越來越遠,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他右手的中指,漸漸變成了拇指。
他遙遙對著水面,比出了拇指,閉上了一隻眼睛。
下一刻,意識陷入純粹的黑暗。
而在天問死去之後不久,「全知全能者」就已經徹底癱瘓。
基於天問與全知全能者的「項圈」系統也隨之失效,對欺世者們的束縛約等於無。
一位神秘人拍攝了「天問」被摧毀的照片,將其放到了網上。
黑髮的年輕人靠在牆邊,安靜的閉上眼睛,看起來仿佛只是睡著了。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位英雄是誰,而凡是知道他的人都為此而震驚。
緊接著,連鎖反應便發生了。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天問」的失效,叛逆之火順著網絡燒向其他扇區。
長生、熔爐、深空、萬象、浩劫——————
昔日捆縛在人們脖子上的鐐銬,一節節的崩解。
新羅馬的洪水退了三天。
六大扇區重燃戰火。
第三次公司戰爭,開始了。
但是,至少在這一刻,它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自由戰爭!
解脫一切束縛,消除一切鐐銬,由狂熱的欺世者發起的,反對另一群欺世者的戰爭。
為了讓極端秩序、且愈發秩序的世界,重新變得混亂起來的戰爭。
可能性之火熊熊燃燒。
隨後,是從廢區深處響起的槍聲。
廢區與巢都重新聯合在一起,又和反叛軍聯合在了一起。
反對公司的勢力越來越多,而失去了項圈的束縛,公司摩下的欺世者們也越來越少。
就像是被白蟻蝕穿的建築物,龐然大物逐漸坍塌。
最終,戰爭在肉眼可見的歷史中,僅僅只持續了三天。
但實際上,欺世者們在未來與過去的血戰,卻已是不計其數。
無數的人死在了過去與未來,無數的人被忘卻,又有無數的人改變了無數的歷史。
歷史被無數次改寫,最終被固定成了最優解。
但即使如此,這也只是「暫時的妥協」。
之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戰爭。直到所有的利益調和完畢,直到所有人共同創造一個他們共同認可度最高的新世界。
而不知曉一切的人們,仍在狂歡。
亡命輪走在長生扇區的街上,與人們擊掌。
人們都知道,這個槍頭人是一位英雄。
艾登的海景房很幸運的沒有被摧毀,但他也得到了安南的獎勵,作為協助明珀的報酬。
他想要的東西也很簡單————只是能夠重新享受自由的網際網路。
但這個願望其實也很狡猾,因為它的前提就是,這個世界會再度擁有一個自由的網際網路。
但即使如此,安南依然答應了他。
戰爭結束之後的第二天,新羅馬的「人造太陽」熄滅了。
顯示器一片一片的關機,停用。
穿著太空衣一樣白色臃腫衣服的工人,懸浮在穹頂之上,將天穹一片片移開。
永晝之城建成以來,第一次踏入真正的夜晚。
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真正的雨落在地上。
人們仰著頭,看向那陌生的夜空,看著他們所不熟悉的星空。
看著金燦燦的月亮升起。
而此時此刻,在紛亂的人潮之中,簡單裹著灰色斗篷的沈亦奇抬起頭來。
他摘下兜帽,看著月亮,嘴角露出詭異而期待的笑容。
「晚安,新羅馬。」
他輕聲呢喃著。
同一個夜晚,鄭復在廢區中炒完最後一鍋飯,在身邊孩子們的吵嚷中,又往鍋里加了厚厚一勺奶油。
他抬頭,看見了星星。
中環的一座法院中,陳秉文坐在法官席上。他的面前,那塊操控結果的屏幕,第一次的熄滅了。
他想了想,把四年前的卷宗倒了出來,放到了面前。
羅素背著手站在反叛軍的營地之中,嚴肅的抬頭看著月亮。他身邊儘是歡欣的戰士們,但他臉上卻並沒有多少笑容。
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又或許,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大功業已然落成,接下來就是他與太陽神的死斗。
新的半神即將誕生。
艾世平與高帆坐在一起,放著冰塊的可樂互相對碰。
「還是這麼喜歡逞英雄啊————」
艾世平低聲呢喃著,臉上頭一次看不見笑容。
高帆搖了搖頭:「他也沒得選。」
「他明明————」
艾世平欲言又止:「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啊。」
「明珀」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已經活了接近三十年————可艾世平真正熟悉的那個摯友,卻只從這個世界上短暫的存活了幾天。
對只有七天的生命來說,每一天的延續都是那麼的寶貴。
「我————從過去帶回了最正統的可口可樂的配方。」
艾世平有些低迷:「我還以為他會對這個感興趣。」
「他還會回來的。」
高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月亮,往嘴裡丟了粒花生米:「當世界再度重置的時候。」
「你覺得新世界會更好嗎?」
「總不會更差了吧。」
「說的也是。」
艾世平輕笑著,舉起玻璃杯:「那就等他回來吧————來,咱們以可樂代酒,敬他一杯。」
「之後還有一場硬仗呢。」
高帆輕聲說著:「我們未必能活到新世界。」
「呵————」
艾世平嗤笑一聲,眯著的眼中閃過如蛇般狡詐的光:「半神而已————
「————未必不能有我。」
在沒有人能看到的另一重視界中。
無數透明無形的觸手垂落,細心的、專心致志的,操縱著每個人的命運。
像是一位藝術家————又像是一位玩家。
而在祂俯視著的焦點,安南遙遙向祂舉起了酒杯,仿佛是一種邀請。
安南注視著皎皎明月,舉起酒杯。
對影成三人。
第二卷,《殘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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