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冰河
第469章 冰河
登上望樓的當然不止玉樞虎兒吐華一人,另有統領打捕鷹房戶的昔寶赤寒食、中衛軍都指揮使乞答海、貴赤衛都指揮使司達魯花赤普顏忽里、隆鎮衛都指揮使俺都刺哈蠻四人。
這幾個人來頭都不小,要麼身上有封爵,要麼是天子寵臣,要麼是經歷過兩都之戰的功勳老將,故跟在玉樞虎兒吐華身後,仔細看著對面。
普顏忽里資歷很深,經驗豐富,曾親眼見過驚才絕艷的燕帖木兒如何打仗,這會一看地形,便搖頭道:「元帥,這場仗怕是不好打。從河灘上蹚過去,再乘船強攻,一路上就是活靶子,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再者,這河應該是凍上了吧?說實話,還不如沒凍呢,這連船都乘不了,還得鑿冰或放火化凍。」
乞答海三十多歲,襲父兄之職接掌中衛,與普顏忽里同屬明安家族,其實沒什麼領兵經驗——這也是元軍的一大問題,軍官世襲在邊地還好,因為不得不學習,但在內地或京城,往往弊大於利。
乞答海根本不會打仗,心中無底,於是無條件附和普顏忽里,點頭道:「即便渡河成功,站上對岸,亦要面對壕溝、壕牆、寨牆,不知怎麼才能打進去。」
玉樞虎兒吐華本來就不是個非常有主見的人,聽兩人一唱一和,便要說話。
隆鎮衛都指揮使俺都刺哈蠻立刻冷哼一聲,道:「大軍至此,紮營盤就花了好幾日,如此費勁,難道要拔營而走,避開對方?我們能走,邵賊不能走?荒唐!我看還得派人渡河打一下,一矢不放就繞道,實在不像話,軍中糧草還夠吃多久?」
普顏忽里、乞答海被懟了,卻沒敢說話,蓋因俺都刺哈蠻是殿中侍御史出身、天子身前當紅之人,他們不太好公然對著幹。
玉樞虎兒吐華也想到了這點,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道:「一矢不放就退走,於士氣不利,確實該打一打。」
至於攻打的人手嘛,當然不可能讓中衛、貴赤衛、隆鎮衛這種侍衛親軍去了,軍中各支部伍的地位也是不一樣的。
他想了想,準備在威武衛、河南義軍中二選一。
前者是伯顏擅權時設立的,後被解散,而今雖然臨時組建,但這支部隊天然背負著「原罪」,地位很低。
河南義軍只有千人,由地方大戶組建,此番南征,他們算是最積極的,來得最快。但他們的地位,和威武衛差不多,同樣是可以隨意消耗的雜牌兵馬。
「江都那邊如何了?」玉樞虎兒吐華忽然問道。
寒食立刻回道:「河未上凍時,傳過來一次消息,說左右欽察衛大舉出動,圍剿偽都頭秦觀保。此人之前出現過一次,後來被海口侍衛擊敗,遠遁湖盪,這會又出現在梵行寺一帶,不知是否受了邵賊指使。」
玉樞虎兒吐華暗暗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這一次南下,他真是被這些地方亂民坑死了。
若沒他們作亂,自己也不用派出兵馬東進平亂,以至於被邵賊覓得機會,損兵折將。
與此同時,玉樞虎兒吐華也在想,天下局勢是不是真到了乾柴烈火的時刻,一點火星子就能引燃?不然邵賊怎麼那般容易煽動亂民?劫掠應該只是個誘因,真正的原因是這些大戶早就對朝廷不滿了,因為他們也開始被朝廷不斷簽派各種事務,損失了許多錢糧。
不過正因為此,才更要趕緊剿滅各路叛賊,讓天下平靜下來,然後下大力氣勵精圖治,或許能夠中興。
「著威武衛調撥千人出營,渡河擊賊。」玉樞虎兒吐華深吸一口氣,下令道。
下達完命令,剛要下望樓,卻見對面一座佛塔之上,同樣有一群人正在指指點點。
玉樞虎兒吐華仔細看過去,卻發現風雪太大,看不太清,只隱約見得一人身上披著大紅色的假鍾,手遙指這邊。
周圍一群人如眾星拱月般將他圍在中間。
很顯然,那便是邵賊了。
玉樞虎兒吐華來了興趣,眯縫著眼睛試圖看清,最終還是放棄了。
頭一次與邵賊離得這麼近,可惜了。待此戰打贏,他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能在江東攪風攪雨,令這個財賦重地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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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不絕的鼓聲之中,一個千人隊排著鬆散的隊伍,魚貫出營。
他們的臉色很不好看,口中更是罵罵咧咧的。沒辦法,任誰被安排了打頭陣的任務,心中都會不痛快的。
此時攻過去,敵軍神完氣足,體力充沛,箭矢、資糧未被大量消耗,士氣也很高,基本上九死一生。
但也沒辦法了,這就是軍令,不從的後果很嚴重。
一千人磨磨蹭蹭地出了營,半天才列完陣。
第一排的人舉著大盾,在風雪中跺著腳。
第二、三排人扛著門板、木梯、稻草、樹枝以及編在一起的蘆葦。
後面還有三百來人,各持刀槍弓牌其實帶不帶弓就那樣,這個風雪天,箭矢的作用並不大。
第二通鼓聲已經敲完了,場中為之一靜,連說話聲都沒了。不是威武衛的將士們軍紀嚴肅,而是重壓之下,他們都沒什麼心情說話了。
第三通鼓聲很快響起。
軍官們扯著嗓子喊了聲「進兵」,五百人慢吞吞地往前挪動著腳步,似乎晚一刻進入戰場都是好的。
第一波出動的是五百人,另有五百人慢慢跟著他們,但走到河岸邊就停下來,高舉盾牌肅立,隨時等待出擊的命令。
第一批五百人慢慢下到了河岸邊,踩著因為冬日枯水而裸露出來的河床前進著。
因為天氣較為寒冷,原本泥濘的河床凍得嚴嚴實實,這讓他們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像傻子一樣在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然後被敵人射死了。
風中傳來了箭矢破空聲,但只持續了一小會,很快就消失了。
風大、雪大,箭矢的威力被嚴重削弱,賊兵似乎也不想白費力氣了,就那麼靜悄悄地等著他們。
踩著積雪,走過裸露的河床後,他們很快來到了真正的河道。
「嘩啦啦————」木板、稻草、樹枝、蘆葦、門板直接被鋪在了冰面上。
第一排盾手一咬牙,冒著必死的決心踩了上去。
抬著門板的人緊隨其後,繼續往前鋪設著。
數百人就這樣一邊鋪著木板,一邊往前走著,及至河中央時,冰面並未碎裂,這讓他們心中大喜。
箭矢又響了起來,但稀稀拉拉的,大部分被風雪卷得不知往哪裡飛,只有少數幾個倒霉蛋中箭倒地,痛呼不已。
木板很快鋪設到了另一頭。
威武衛的士卒們士氣大振,吶喊著沖了過去。
大營之中,又一次登上望樓的玉樞虎兒吐華興奮地一拍欄杆,低喝道:「衝過去了!」
其他人神色各異,卻沒玉帥那麼樂觀。
果然,壕牆之後忽然射出了密集的箭矢,即便有風雪干擾,但近距離下依然發揮了恐怖的殺傷力。
沖在最前方的威武衛士卒手上的盾牌很快長了一層白毛。由於守軍是高打低,不少箭矢越過了盾牌的遮護,搖搖晃晃、歪七扭八地射進了後續跟來的敵軍人叢之中。
慘叫聲連綿不絕,痛呼聲此起彼伏。須臾之間,便有二十多人倒地,掙扎著起不了身。
威武衛的士卒硬著頭皮上前,扛著木板就往壕溝前沖,準備架橋衝殺,結果遭遇了更密集的箭矢,人員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般,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
望樓上的玉樞虎兒吐華下意識握住了拳頭,心中期盼這幫人鼓足勇氣,不要退卻,儘快鋪平壕溝,衝垮壕牆後的賊兵。
威武衛的士卒似乎也知道這會後退沒用,還不如往前沖一下碰碰運氣,又或者此時的他們,早就沒法正常思考了,越來越多的人越過河面,發起了一浪接一浪的攻擊。
一時間,河對岸的殺聲幾乎蓋過了風雪,肆意拋灑的熱血在寒冷中凝結出了霧氣,人命一條接一條流逝,以及一冰面一寸接一寸碎裂————
就在玉樞虎兒吐華的注視之下,人潮湧動的運鹽河上的冰面忽然就大面積碎裂。
驚呼慌亂之中,不知有多少威武衛將士從木板上滑落冰河,又不知有多少人轉身後退,與迎面而來的袍澤撞在一起,繼而加劇冰面破碎,嘩啦啦全掉進了水中。
有人落水之際,慌忙拉住其他人。
有人在水中浮沉,哭喊著求救。
厚實的衣袍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吸飽了水的棉袍、綿衣直拽著他們往下沉。
穿了鐵甲的更慘,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一聲不吭,直接消失在了河面上。
玉樞虎兒吐華閉上了眼睛。
太慘了!
先期渡河的五百人尚未建功就損失大半,最後逃回北岸的不過寥寥百餘人罷了。
淮東的河,與北地終究不一樣,天不夠冷,冰面淺薄,擁擠之下只會釀成慘劇。
「收兵!」玉樞虎兒吐華揮了揮手,下令道。
第一次嘗試性進攻,以失敗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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