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浮橋(為盟主鬧鬧闖闖加更6)
第470章 浮橋(為盟主鬧鬧闖闖加更6)
風雪依然一刻不停地刮著。
河南岸壕門上的吊橋很快放了下來,許是天寒地凍,橋沒有放平,兩名軍士走過去,狠狠敲了幾下冰碴子後,吊橋轟然落地,橫跨壕溝兩岸。
百名鎮海軍士卒列隊出營,將數十名棄械跪地的俘虜押了回去。
剩下的人則留在原地打掃戰場。有用的器械撿回去,賊人屍體則收攏起來,準備挖個坑草草埋了。
地上還有一些傷兵在輕輕呻吟著,不過沒人搭理他們,除非他能站起身來走路,不然直接與屍體堆在一起,管他死的活的。
這就是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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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已然沒什麼動靜了。
碎裂的冰塊在河面上磕磕碰碰,漸漸又有融合在一起的趨勢。
雪紛紛揚揚灑落,將冰面上遺落的箭矢、刀槍、盾牌漸漸覆滿,很快連最後一絲戰爭痕跡也抹除掉了。
好像這一仗從來沒打過,又從來沒有四百多人葬身於此一樣。
打掃完戰場後,鎮海軍的士卒已返回到了壕牆後面,在蘆葦棚下躲避風雪。
他們的情緒還不錯。
賊人大舉來攻,結果最後就給他們造成了不到十人的傷亡,而自身戰損超過四百,敗得不可謂不慘。
有這條河在,官兵便是再多又有何妨?干就是了。
與邵軍將士興高采烈相比,元軍營地內一片愁雲慘澹。
倒不是為了戰死的那些人。四百餘兵固然不少,可還不至於讓他們心疼。真正的難處在於他們似乎很難直接越過這條運鹽河了,這讓眾人有些驚慌。
一路上雖然劫掠了些糧草,可截至今日,營中不過半月所需罷了,他們真的耗不起。
於是夜深之後,又一支元軍悄悄出了營門,朝河岸挺進。
打頭的是三百河南義兵,後面還跟著百名打捕鷹房人戶,第二波五百威武衛軍卒亦整裝待發,不過行至河岸邊後便停了下來。
幾乎於此同時,大營東北角一營門洞開,上千名貴赤衛軍卒兩兩抬著小船、木板,帶著數十名匠人,一路向東。
劉大虎就在這群人中。
他肩上扛著塊似乎從某個棺材鋪中搶來的木板,一邊暗罵晦氣,一遍瑟縮著身體,儘量躲避直往衣領子裡鑽的雪花。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劉大虎估摸著走出去三五里地了,這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所有人都站在河岸邊,帶隊的千戶正與從河堤下爬上來的幾人交談著,只不過風太大了,實在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
片刻之後,西邊隱約傳來猛烈的殺聲,更有密密麻麻的火把長龍,在風雪中明滅不定著。
劉大虎忍不住看了過去。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那幫河南人在嘗試渡河攻打賊軍營壘,就是不知道他們是真打還是假打了。
「快,下河!」千戶在遠處低喝了聲。
劉大虎心下一驚,不過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不是要他們下河,而是在邵伯捕來的數十名本地丁壯,這會被刀槍威逼著下到河邊,一邊拿鑿子鑿碎冰塊,一邊往河裡釘木樁他們還算幸運,因為貴赤衛給他們搜羅了十幾件水靠。
劉大虎咽了口唾沫,下意識看向河對岸。
那裡黑默的,什麼都沒有。北風一吹,蘆葦叢呼啦啦作響,又似乎什麼都有。
他暗道真是疑神疑鬼了,看什麼都像有敵兵的樣子,事實上這裡離邵軍營地差不多四五里了,對岸不應該有人。
「嘭嘭」打樁聲此起彼伏,還好被呼嘯的北風掩蓋了一點,不然在寂靜的夜裡真的惹人注意。
「嘩啦!」一段河冰被鑿碎了開來。
「快!快上!」百戶一溜小跑過來,排在劉大虎前面的十餘人抬著小船就上。
火把打了起來,但被風雪壓著,幾乎照不亮多遠。
軍士們滿頭大汗,很快把第一艘船橫著放入冰河之中,殘冰擠壓著船體,發出陣陣輕響。
毫無疑問,這樣對船體壽命是不利的,但他們也沒想這座浮橋能用多久,無所謂了。
第一艘船放下之後,接著便是第二艘、第三艘————
工匠跟在他們後面,用竹鈕將船隻連接固定在一起。
劉大虎瞪大眼睛看著。
他小時候見人造過浮橋,但那是用鐵鏈將船隻固定在一起,然後拉直,緊緊固定在岸上的巨石之上—巨石甚至要深埋入土中。
但這會沒找到鐵鏈,只能用竹鈕將船隻連接在一起了,但這樣是不夠牢靠的,人少還好,上百人踩下去就會晃,於是需要在河中打樁,用木樁來約束船隻,不令其亂晃。
而且,就算浮橋被人損毀,只要木樁還在,就可以往上面鋪設大一點的木板,搭一座便橋出來,可謂一舉兩得。
這是鐵了心要過河啊。劉大虎擦了下鼻涕,心中暗暗想道。
「愣著幹什麼?上去鋪木板啊。」百戶又走了過來,連踢帶打,喝令軍士們扛著木板上前。
劉大虎暗嘆一聲,扛著棺材板小心翼翼地下了河堤。就著搖曳不定的火把光亮,將棺材板擱在了剛連接在一起的三條小船上。
工匠立刻接手,用繩索、釘子將棺材板固定住。
劉大虎扭頭就往回跑,不料地面有冰霜,滑得很,最後在同隊少年的協助下,才爬上了河堤。
「小順,謝了。」劉大虎揉了揉小腿,說道。
小順靦腆地笑了笑。
「唉,真費勁!」劉大虎嘆了口氣。
北邊又傳來了陣腳步聲。
劉大虎定睛一看,發現是貴赤衛另一個千戶的兵馬,帶著一幫威武衛兵卒充當的力役,往更上游的方向而去。
「不會也是去造浮橋的吧?」劉大虎驚訝道。
沒人回答他。他級別太低,不配知道這些事。
河岸邊還在行動。
因為實在不方便,更多的火把被打了起來,時不時有被風雪弄熄的,立刻到一座臨時搭起的草棚內重新引燃。
又是幾根木樁被打好了。
等待已久的軍士們抬起小船就下河堤,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只聽「嘩啦啦」連響,小船被次第放了下去。
「這艘船漏水了!」有人驚呼道。
軍官立刻舉著火把過去,仔細一看,確實漏水了,無奈之下,又下令將這條船拆掉,重新換一艘放下來。
「真麻煩啊!」劉大虎跺了跺腳,稍稍驅散了一點寒意。
西邊的戰鬥還在繼續。中間停頓過一次,似乎換了一撥人,然後接著打。
劉大虎暗暗咋舌,自問如果他被換到那邊,這會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而就在他往手心哈了點熱氣,剛抬起頭看向河中央的時候,眼角餘光似乎瞥到了對岸有動靜。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仔細看著,無奈實在太黑了,真看不清。
「嗖!」黑暗之中,一支利箭飛出,被北風一卷,掉落在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正在幹活的眾人猛地一愣。
就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河對岸的蘆葦叢中忽然射出了大蓬箭矢,密密麻麻。
夜中固然刮著北風,雪也不小,這些箭矢幾乎沒什麼威力,只造成了寥寥數人死傷,但工匠、軍士依然一鬨而散,紛紛往河堤這邊湧來。
在河裡釘木樁的民壯哭喊著往回走,無奈一時間根本動彈不了,更兼身處水中良久,即便有水靠聊作抵擋,依然渾身麻木,抖個不停。
沒有人管他們的死活。
在帶隊的千戶眼裡,只有浮橋是值得注意的,那是他們回家的希望。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消耗。
「愣著幹什麼?上啊,繼續造浮橋,別管他們。」千戶站上了河堤,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很快,七八名刀盾手上前,高舉著大盾,後面人拿著長矛杆,對撤回來的工匠、民壯連踢帶打,喝令他們上前。
劉大虎很快接到了命令,去堤下整隊,隨時應對賊兵。
他招呼上幾個親近之人,帶齊器械,手忙腳亂地走了下去。
剛剛整隊完畢,就見到對面扔過來了十幾個罈子。
有些落在河面上,發出一陣脆響。
有些落入了剛被鑿開的河水中,撲通一聲就沉了底。
還有幾個落在造了一半的浮橋之上,瞬間碎裂,然後流出了各種火油——聞起來像是給船隻上漆用的桐油。
火箭自對岸飛出,密密麻麻,大部分被風吹走了,但仍有不下十支落在浮橋上。
火苗立刻竄起,在風中吐著火舌。
剛剛被嚇過一次的工匠、民壯立刻轉身就逃,說什麼都不願繼續幹下去了。
帶隊的千戶勃然大怒,揮刀連斬兩人,又喝令其他人趕緊衝上去滅火一桐油不是猛火油,燃燒起來比較慢,還是有可能救回來的。
不過對面射來的箭矢更多了,雖然迎風射不遠,但射多了以後總有傷害。
衝過去的軍士一時間慘叫連連,好幾個人栽倒在浮橋或河冰上。
對面又扔了十幾壇桐油,射來一輪火箭後,慢慢消停了下來。
救火的貴赤衛軍士的努力最終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密密麻麻的一排船隻中,最終只被燒毀了一艘,嚴重損壞一艘,剩下的則被保全了下來。
不過救火歸救火,在對面有人盯著的情況下,又黑燈瞎火的,浮橋顯然不太好修了。
貴赤衛的將士聚集在河這一頭,邵兵在河另一頭,雙方隔河對峙,誰也不肯退。
這一對峙就是一整夜。
二十二日清晨很快來臨,風停了,雪也停了,陽光接管了大地。
而就在此時,吹了半夜冷風的劉大虎猛然發現,河對岸正有兩千餘人浩浩蕩蕩向東行軍,往上遊方向前進,動作很快。
他知道,賊軍發現了在更上游修建浮橋的袍澤,趕過去襲擾了。
這一場對他們而言悲壯的「回家之戰」,竟然是從隔河對峙以及反覆修建、摧毀浮橋開始的。
賊軍也不主動進攻,就這麼打定主意與他們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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